朋來酒家並非孤樓,幾個樓閣亭榭連綿相接,飛簷畫角,俯瞰著繁忙的渭河碼頭。這裡一向是關中富商登高飲酒之所在,今日的酒家外,依舊人聲嘈雜,喧鬧非凡,小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酒家二樓的雅間鬧中取靜,別有洞天。嶽江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茶杯。杯中茶葉綻放開來,緩緩飄起的白煙,帶出淡淡香味。茶葉像一葉小舟漂在水上,又旋轉著沉入水底。品上一口,貝齒之間立刻有一陣清歡。
渭河水鹹味重,茶湯味道與江南水鄉大不相同。嶽江南放下茶杯,思緒不禁飛到千里之外的故鄉。山川秀美的徽州,卻是出了名的山多地少、土瘠人稠。徽諺有云:「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迫於生計外出經商,成為許多徽州子弟無奈的選擇。
千百年來,由徽州通往杭州的徽杭古道是徽州人外出的必經之路。到了「往外一丟」的年紀,徽州少年便要背井離鄉,踏上征途。千萬不要小瞧了那些行走在古道上個子瘦小、衣衫襤褸的少年,正是從他們中間,走出了一支雄霸天下的商幫——徽商!
嶽江南的父親便是這樣一位走過無數崎嶇的商幫鉅子。離開徽州老家,從蘇州一家織布作坊的學徒幹起,最終創立廣誠德布莊,躋身蘇杭八大布莊之一。
少年嶽江南跟隨父親身旁,耳聞目睹過太多慷慨豪邁的徽商傳奇,卻對一件事耿耿於懷。父親無數次說起,徽商布莊看似風光,實則被山陝商幫掐住了咽喉。「北棉南去,南布北來」的商路被人家把持,棉花是別人的,銷路是別人的,自己不過掙點辛苦錢。每當涇陽的大布商去江南採購時,蘇杭布莊無不尊山陝布商為王侯,爭山陝布商如對壘。行商天下的徽商豈肯屈居人下,他們一次次地抗爭,卻又一次次敗北。
直到如今,年輕的嶽江南終於以勝利者的姿態坐在這裡。想必徽商前輩也曾進出過朋來酒家,心中充滿仰人鼻息的酸楚。但今日的嶽江南,卻有著捨我其誰的顧盼自雄。蒙元亨打通了漠西蒙古的商路,徽商的棉布不必再仰仗他人。無數徽商前輩前赴後繼卻又功敗垂成的事業,在自己手中大功告成!
素來被山陝商幫予取予求,任何有血性的徽商子弟怎能忘卻!憶起父親當年的忍辱負重,嶽江南何嘗不想快意恩仇!但是,以一己之力真能讓實力雄厚的山陝商幫就此土崩瓦解?沒錯,這一局贏得漂亮,但自己所搶到的不過是漠西蒙古的地盤,同樣廣袤的漠北蒙古依舊被山陝商幫掌控手中。山陝商幫病得不輕,但想要人家的命,還早得很。嶽江南不禁搖了搖頭,他俯視忙碌的渭河碼頭,一遍遍告誡自己,絕不能被勝利衝昏頭腦,更要懂得見好就收。
涇陽畢竟是陝商的地盤,要在這裡與人家血戰到底,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打不死的敵人,不妨再做一陣子朋友。況且憑藉這場大勝,自己手中已握有令對手恐懼的砝碼。一個精明的商人,必須懂得拿捏火候分寸。戰和之妙,存乎我心!
嶽江南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腦海中浮現出昨晚與蒙元亨的爭論。這小子真是越來越狂了,天底下還沒有哪個掌櫃敢這樣同東家講話!算了,懶得同他計較。再說有本事的人難免有稜角,人家立下大功,有狂的本錢。只是蒙元亨口口聲聲說商場如戰場,卻忘記了窮寇莫追的道理。我才是東家,大主意還得由我拿!
「文善達到了。」一名夥計的話,打斷了嶽江南的思緒。他收起手中摺扇,快步下樓。見文善達父子從馬車裡出來,嶽江南行禮道:「小侄拜見叔父。」
「使不得。」文善達扶住嶽江南,「你我都是東家,怎可行此大禮?」
嶽江南說:「文叔父與家父平輩論交,我見到叔父,自然要行參拜長輩之禮。」
「言重了。」文善達說,「不是我與你父平輩論交,而是生意場上文盛合與廣誠德平輩論交。如今你既是廣誠德的東家,咱們就是一樣。嶽東家,請!」
嶽江南要執子侄禮,文善達卻要平輩論交,其中意味不言自明。不過嶽江南意在求和,倒也不去計較,他呵呵一笑,拉著文善達上樓。
進到包間,文善達笑道:「嶽東家請老朽吃飯,哪用得著這麼大張桌子?」
嶽江南只當文善達在講客套話,便說:「文叔父是山陝商幫中的翹楚,德高望重,一呼百應。您大駕光臨,就是給了小侄天大面子,我豈能不精心準備!」
嶽江南親自為文善達斟茶,還不忘套近乎:「今日小侄邀請山陝商幫諸位大佬,沒想到文叔父與世兄頭一個到了。趁著其他人沒來,咱們正好敘舊。」
一旁的文知桐冷笑道:「咱們之間有什麼舊可敘嗎?」
「瞧世兄說的,」嶽江南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文盛合與廣誠德的棉布生意合作了幾十年,交情深著呢。」
「是呀,既是故人,怎能無舊可敘!嶽東家,咱們上菜吧,邊吃邊聊。」文善達說。
「好啊,我這就讓人把湯盛上來,咱們先喝湯。」還有好多客人沒到,怎能先開席?嶽江南靈機一動,吩咐人盛湯,既不駁文善達的面子,又堵住了他的口。
文善達擺手道:「涇陽的規矩,湯是留在最後喝的,嶽東家怎麼一上來就壞了規矩?」
文善達的話既是一語雙關,更是為難主人。真要上菜,其他客人怎麼辦?嶽江南尷尬地笑起來:「沒想到文叔父來這麼早,菜還沒備好,真是失禮。」
文善達似笑非笑:「我看不是菜沒備好,是人沒到齊吧。」接著,他大手一揮:「不必等了!客人就我和知桐,其他人不會來了。」
見嶽江南一臉詫異,文知桐得意地說:「我爹和其他東家打了招呼,誰也不得赴宴。」
嶽江南迴過神,搖頭道:「我備的菜沒上桌,叔父倒先端上一盤大菜。」
文善達慢條斯理地說:「剛才你不是說我德高望重、一呼百應嗎?打聲招呼,還是有人會聽的。」
嶽江南此番設宴,自認既不缺誠意,更是挾商場大勝的餘威,沒想到竟換來文善達如此挑釁。他忍住怒火,強擠出笑容:「德高望重、一呼百應可不是恭維之詞。就說這頓飯吧,文叔父若不來,其他人來了也是白來。您來了,其他人來或不來,倒不打緊。」
「真會說話。」文善達哈哈大笑,「當年曹操與孫權隔江對峙,曹操見吳軍軍容壯盛,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曹孟德當年的心境,如今我算是明白了。」文善達口中說著平輩論交,但從這則典故還是能看出,他將嶽江南當成了初出茅廬的後輩。
「不敢。」嶽江南說,「孫權一把火燒掉曹操八十萬大軍,小侄可沒這等本事。」
「既然無菜可吃,湯也別喝了,我還是喝藥吧。」文善達伸出手,接過文知桐的杯子,灌了一口藥。他咳嗽的毛病斷不了根,藥也停不下。如今無論走到哪兒,身旁都得有人端藥伺候。
文善達方才談笑自若,沒想到藥一入口,反倒劇烈咳嗽起來,文知桐忙著捶背卻無濟於事。嶽江南出於禮貌,也要上前攙扶。文善達豈肯示弱,揮手謝絕,咳嗽竟停了下來。
「一點小毛病,不礙事。」文善達捶了捶胸口說,「火燒八十萬大軍,你還差了點,但打通漠西蒙古的商路,這本事也不小了。」
嶽江南坐回椅子上,說:「今日設宴,原本就為此事。咱們是生意人,千里經商只為求財,沒想過和誰過不去。但小侄畢竟年輕,處事不周,若不小心冒犯到別人,還望各位前輩海涵。」
嶽江南又說:「漠西蒙古的商路雖在小侄手中,但許多事仍要仰仗山陝商幫。我以為,有銀子不妨一起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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