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涇陽城已出現在眼前,蒙元亨不自覺地吟起宋之問的《渡漢江》。
蘇樂西問道:「近鄉情怯,可是因為故鄉之人?」
蒙元亨苦笑著搖頭:「故鄉之人不提也罷。只是拜託先生的事,還得煩勞你。」
蘇樂西聳了聳肩:「自當效勞。」
這時,對面飛奔而來幾匹駿馬,馬上之人大老遠便揮手高喊:「蒙掌櫃。」
蒙元亨還沒反應過來誰是蒙掌櫃,倒是段運鵬提醒:「嶽東家新設廣誠德涇陽分號,你已是掌櫃。」
羅兵騎在馬上,噘著嘴道:「拍馬屁倒快!他倒忘了當初在草原,害得我們差點丟了性命。」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羅世英勸哥哥。
「我就看不慣這種貨色!」羅兵不依不饒道。
蒙元亨拍了拍羅兵道:「當初人家也是被逼的,再說了,用人用所長嘛。」
策馬飛奔而來之人,正是蘇定河。那日,烏日樂一刀捅死巴圖,蒙元亨清楚,自己走後,蘇定河斷沒有活命的道理。蒙元亨向烏日樂求情,請留下蘇定河的性命,讓他跟著自己離開喀爾喀蒙古。
蒙元亨如此做,既是念舊情,更是圖長遠。自己被抓後,蘇定河多次探望道出內情,還說有愧於故人。此人雖見利忘義,比起大奸大惡的烏日樂卻好出許多。況且,蘇定河長年行商蒙古,是一本活地圖,三大商幫中無出其右,未來經營蒙古商路,他大有用處。
蘇定河翻身下馬,向眾人行禮:「涇陽城裡都安排妥當了,嶽東家帶著佩文姑娘、周琪姑娘,已在城外等著。迎接商隊的排場闊氣得很,光鞭炮就幾千響。」
蒙元亨說:「讓你打前站,可不是為了這些虛禮。事情辦得如何?」
「蒙掌櫃放心。」蘇定河說,「眾人吃住都安排妥當,囤貨的地方也找好了。」
「好!」蒙元亨點頭道。
「咱們進城吧。」蘇定河伸手要為蒙元亨牽馬。
「這可使不得。」蒙元亨說,「你年紀比我大,哪有替我牽馬的道理。」
兩人推辭一番,蘇定河方才作罷。大隊人馬繼續前行,不一會兒便來到城外。蒙佩文與周琪見到分別多日的蒙元亨,禁不住熱淚盈眶。嶽江南幾步上前,抱住蒙元亨:「你總算回來了。」
蒙元亨笑道:「是不是以為我回不來了?」
嶽江南激動地說:「我是灰心喪氣過,但你卻是福大命大之人。」
蒙元亨說:「人回來了,不過棉布全讓人沒收了。喀爾喀蒙古的生意,日後也沒法做了。」
嶽江南哈哈大笑起來:「漠西蒙古的商路都讓你打通了,喀爾喀蒙古的生意不做也罷。」
「一年多沒見,今日咱們不醉不歸。」嶽江南拉著蒙元亨的手,一起走進城裡。
接風洗塵的宴席進行到很晚,結束之後,嶽江南送蒙元亨回到家中。一年多沒回家,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腦海中又浮現出父親的身影。他老人家在哪兒,身體可康健,今生今世一家人還能再見嗎?想起這些,蒙元亨眼中閃爍著淚花。
嶽江南勸道:「蒙老掌櫃若知道你今日成就,一定會開心的。」
蒙元亨只是搖頭嘆息,並未答話。嶽江南又說:「今日累了,早些休息吧,明日還有事。」
「明日何事?」剛才在接風宴上,蒙元亨聽嶽江南提到,明日還有一場宴會。當時敬酒的人多,沒來得及細問。
「是這樣,」嶽江南緩緩說道,「你打了一場大勝仗,讓咱們在涇陽站穩了腳跟。不過做生意還得廣結善緣,涇陽畢竟是山陝商幫的地盤,我想著明日由你我做東,請山陝商幫的頭面人物聚一聚。有銀子一起賺,不必弄得跟仇人似的。」
蒙元亨愣了一下,問道:「你所謂的頭面人物,是否還有文善達?」
嶽江南點頭道:「自然少不了他。」
「我不去!」蒙元亨一下站起來,酒意消去大半,「與害自己父親的仇人一桌吃飯,這飯無論如何都吃不下。」
「元亨,我知道你心裡頭有疙瘩。」嶽江南勸道,「但是,經商之道有鬥有和,卻要鬥而不破,甚至鬥也是為了和。這一回,咱們結結實實教訓了文善達,接下來不妨各退一步,和氣生財。從蒙古運來的貨要出手,還要替準噶爾部採購那麼多東西,若能與文盛合攜手,豈不是事半功倍。」
「這可不是什麼疙瘩。」蒙元亨冷聲道,「文善達陷害我父親,還幾次想置我於死地。當初我就說過,做生意不單為賺錢,更是救父報仇。」
嶽江南說:「你說得沒錯,早日救出蒙老掌櫃是大家的心願,關鍵是怎麼個救法。殺了文善達,就能救出你父親?咱們是買賣人,沒有生殺予奪之權,救人還得靠銀子。暫且與文善達休兵,才能賺到更多銀子。」
「嶽兄,你的眼裡只有銀子呀。」蒙元亨冷笑一聲,接著拉高聲調,「但我心裡還有是非。」
「不要激動嘛。」嶽江南說,「生意歸生意,報仇歸報仇,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沒錯,」蒙元亨的聲音越來越大,「生意與報仇不能攪和到一起,但我不會同仇人做生意。」
嶽江南緩和語氣:「先不說這事,等你冷靜下來,咱們再好好商量。」
「我很冷靜。」蒙元亨說,「你若執意與文善達修好,我沒法攔著,但商號掌櫃一職,麻煩另請高明。」
「這是幹嗎!」嶽江南也不自覺拉高聲調。
蒙佩文正在門外,聽見裡面聲音越來越大,走進來問:「你們怎麼了?」
嶽江南打起哈哈:「沒事,一年多沒見,越聊越親切。」
蒙元亨卻不給面子,說:「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佩文,送客吧。」
送走嶽江南後,蒙佩文又進到哥哥房間,勸道:「你消消火。」
蒙元亨端起茶杯,見杯中茶水已喝乾,又放了下來:「我沒什麼火。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嶽江南要與文善達同流合汙是他的事,但我還能潔身自好。」
蒙佩文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我覺得,你和嶽大哥的話都有道理。文善達這筆賬,蒙家人當然不能忘。不過,如今就算殺了文善達,還是救不回父親。」
蒙元亨盯著妹妹問:「若我的話有道理,嶽江南說的便是歪理,哪能兩邊都有道理?」
蒙佩文說:「我只是覺得,哥哥與嶽大哥都是好人,好人說的話自然有道理。」
聽著妹妹一口一個「嶽大哥」,蒙元亨不禁問道:「你覺得嶽江南這人如何?這一年來,他待你與周琪怎樣?」
蒙佩文不假思索答道:「嶽大哥挺好的,待我們有如親妹子一般。半年前我在蘇州大病過一場,嶽大哥請來了城裡最好的郎中。有一味藥蘇州沒有,需到江寧採購,他親自騎著快馬,連夜奔去江寧。若沒有嶽大哥,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你。」
「他對你很好,所以你就把雨霆琴送給他了?」蒙元亨又問。
剛才的接風宴上,嶽江南說要彈奏助興。蒙元亨一眼便認出,他所用的正是妹妹的雨霆琴。
蒙佩文臉色泛紅,說道:「雨霆琴是父親送給我的,我豈會隨便贈人。只是嶽大哥說此琴彈著順手,我便借給他了。」
蒙元亨笑了笑說:「嶽江南有一句話說得沒錯,生意歸生意,報仇歸報仇。世上的事,原本一碼歸一碼。我和他的事,與你同他之間的關係,也不必攪和到一起。」
蒙佩文的臉紅得更厲害:「你胡說些什麼?我同嶽大哥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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