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一片叫好聲,文善達拍著大腿,站起來說:「同仇敵愾,何愁大事不成!嶽江南敢來咱們的地盤惹事,就一定要叫他有來無回。」
文善達又說:「文盛合經營商路多年,如今更當義不容辭。我會立刻調集一批棉布運往蒙古各部落,以低價賣出去。別說嶽江南的商隊到不了蒙古,就算到了,也要他的棉布賣不掉。」
見文善達使出了看家本領,眾人歡呼雀躍。文善達愈加意氣風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先幹掉嶽江南這個罪魁禍首,接下來還得去找其他徽商算賬。山陝商幫有的是銀子,咱們就來它一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帶上銀子,把分號開到江南,端掉徽商的老巢。」如雷的掌聲幾乎要把朋來酒家的屋頂掀開,這些錦衣玉食的關中鉅富,對即將展開的商戰廝殺,無不懷著必勝之心。
離開朋來酒家,文善達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商號召集議事。他要兌現自己的承諾,調集棉布銷往蒙古。用了兩個時辰,事情大致佈置下去,各人分頭忙活去了。文善達仍不放心,叫住文知桐與盛宇峰,問道:「你們再想想,可有什麼考慮不周之處?」
「很周全了。」文知桐說,「要我說,咱們商量的事沒準派不上用場。調集棉布是為了在蒙古與對手血拼一場,可如今整個山陝商幫同仇敵愾,嶽江南的商隊一齣涇陽,連口水都喝不上,怎麼到得了蒙古。」
「胡說!」文善達臉一沉,猛地咳嗽起來。自打去牢裡走了一遭,他的身體便大不如前,尤其這咳嗽的毛病越來越重,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方才佈置生意時尚可硬撐,這會兒再也忍不住。
過了好一陣子,文善達才止住咳嗽,一張臉變得慘白。他用茶潤了潤喉嚨,教訓道:「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商場上任何時候都要料敵從寬。」
「叔父說得對。」盛宇峰說,「嶽江南、蒙元亨均非泛泛之輩,絕不可掉以輕心。」
文善達點了點頭,心中既有欣慰,更是不解。盛宇峰素來對生意不感興趣,只是醉心金石篆刻,但這段時間卻跟打了雞血一樣,積極出謀劃策,協調左右,似乎憋著勁要和嶽江南幹一仗。
文善達問:「你有什麼想法?」
盛宇峰說:「貨是備足了,關鍵是價。」
文善達說:「我說過,這單生意不求利。只要不讓嶽江南在蒙古站住腳,哪怕不賺錢,棉布也可出手。」停頓一下,他又說:「咱們的棉布多是庫中積壓,況且一路上有商幫相助,商路暢通。嶽江南的棉布千里迢迢從江南運來,西去路上還有數不清的艱難險阻在等著。他的成本遠高於我,拼價佔不到便宜。」
盛宇峰說:「假如人家就打算虧血本呢?」
文善達盯著盛宇峰,只聽他繼續說:「咱們的成本低,對手心知肚明,他們既然敢這樣做,或許早就做好了虧本的打算。」
文善達思忖一陣,指著盛宇峰說:「你呀你,過去怎麼不把心思用到生意上?分明是位可造之材,卻讓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個紈絝子弟。」
盛宇峰尷尬地笑了笑沒答話,文善達坐回椅子上說:「大夥都稱我大善人,你們知道是怎麼來的嗎?」
「曾聽家父說過。」盛宇峰說,「多年前,關中棉花豐收,棉花一多,商家趁機壓價收購,農戶們有苦說不出。文叔父一反常態,不惜借債仍按往年價格敞開收購。」
「沒錯。」文善達點頭道,「盛大哥,也就是你父親,當時還勸我,說行善積德也得量力而行。我卻沒有聽,一意孤行下去。」
回憶起當年,文善達老夫聊發少年狂,臉色好了許多:「文盛合高價收購棉花,農戶自然樂意賣。其他商號在一旁看笑話,卻沒發覺市面上的棉花正越來越少。」
盛宇峰說:「文盛合雖揹負鉅債,但到最後,關中的棉花差不多都流入咱們手裡。其他商號捏著大把銀子卻買不到棉花,只能來求文盛合。」
文善達哈哈笑起來:「到那時就該咱們坐地起價了!那一年,文盛合不僅賺了個盆滿缽滿,農戶還稱我為大善人。」
聊完往事,文善達的面色又凝重起來。他緩緩說道:「做生意得把眼光放長遠,不能在乎蠅頭小利。只要能趕跑嶽江南,日後有的是銀子賺。他嶽江南虧得起,我更虧得起!」
「爹的意思是,虧本甩賣?」文知桐問。
「根據敵情審時度勢吧。」文善達說,「總之,咱們的布一定要比嶽江南賣得便宜,即使虧本也在所不惜。我要的,只是讓嶽江南傾家蕩產,其他人再不敢覬覦商路。」
盛宇峰說:「這樣說來,此番派去蒙古的人選至關重要。商場形勢瞬息萬變,蒙古與涇陽又相隔千里,無法事事稟報。棉布究竟賣多少價,須得前方主事之人臨機應變。」
「你們以為派誰去好?」文善達的話剛出口,心中不免一陣陰鬱。若是以前,蒙順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他久歷商海,忠心耿耿,由他出馬,一切儘可高枕無憂。可惜當日自斷臂膀,如今的文盛合竟是蜀中無大將。
「讓老宋去,如何?」文知桐建議道。
「也只能是他了。」文善達點頭道。
「老宋並非東家,分量畢竟輕了些。」盛宇峰說,「若叔父信得過,小侄願前往蒙古。」
「你?」文善達驚喜地看著盛宇峰,「你是文盛合的東家,自然名正言順。」
「不過,」文善達話鋒一轉,「盛大哥當年就是死在北上蒙古的路途中,你母親臨終時交代,盛家人不能再去那塊傷心之地。」
盛宇峰拉高聲調:「不避艱險,行商萬里,乃是商幫男兒本色。父親當年一大把年紀仍行走在商路中,我年紀輕輕,有何去不得。」
「好!好!」文善達幾步上前,拍著盛宇峰的肩膀,「你父親九泉之下也會瞑目。宇峰,昔日我真是錯看你了,文盛合後繼有人啊!」
「叔父,還有一事。」盛宇峰說。
「你講。」文善達說。
「有山陝商幫沿途相助,咱們原本頗有勝算。若再加點手段,更能如虎添翼。」
「什麼手段?」文善達問。
「鹿富晨大人如今在兵部當差,能否請他從旁協助,隨便找個理由,在路上扣了嶽江南的貨。哪怕扣個十天半月,只要讓咱們的棉布先到蒙古,就能搶佔先機。」
文善達沉默良久後說道:「你只管準備赴蒙古之事,今晚我就給鹿富晨寫信。他拿了那麼多銀子,是該辦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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