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徽商千里西進,要端掉山陝商幫經營了百年的棉布商路

天下商幫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你這人真奇怪,這才剛開春,就搖起扇子。」周琪又把嶽江南打量一番,說道。

嶽江南並不介意,哈哈笑起來:「小姑娘的脾氣倒像你父親。使摺扇是我多年的習慣,縱然寒冬臘月依然扇不離手。」

蒙佩文覺得周琪說話太直,唯恐失了禮數,扯了她一下,說:「用摺扇是文人風雅,跟天氣沒關係。」

「這位姑娘說得是。」嶽江南朝蒙佩文點了點頭。

蒙元亨問道:「嶽東家,是專程來尋我的?」

「是呀。」嶽江南坐到火堆旁,滔滔不絕講起來。他聊起自己與周弘毅的揚州往事,又說自己聽聞周弘毅遭遇變故,周琪身在涇陽無依無靠,便千里西進,決心尋得故人之女。幾番打聽,得知周琪被蒙家收留,可到蒙家時卻已人去樓空。嶽江南往保寧府追去,一路未見蹤影,不得已兵分兩路,自己領著一撥人向東尋來。

說完之後,嶽江南又把蒙元亨大大誇獎了一番,說他一諾千金,有古君子之風。嶽江南接著問:「鄰居說你們南下保寧府了,何故一路往東,行至風陵渡了?」

蒙元亨道出了實情,嶽江南臉色一沉:「蒙兄,京師萬萬去不得。」

「嶽兄,何出此言?」蒙元亨問。

嶽江南說:「索額圖案震動天下,最後不了了之。你可知是誰保下索額圖?」

蒙元亨說:「朝廷中樞的事,一介草民如何知道。但能保下索額圖這般重臣的,恐怕除了皇上沒有第二人。」

「對嘍。」嶽江南的徽州口音很重,「皇上要保索額圖,你卻翻舊案,結局可想而知。」

「可我父親是冤枉的。」蒙元亨激動地說。

嶽江南搖頭道:「在兒女心中,父親重如泰山。不過在皇上眼裡,到底有沒有冤枉蒙順,或者蒙順是生是死,簡直輕如鴻毛。」他又加重語氣說:「皇上心中裝的是九州萬邦,連一品大臣索額圖也不過是枚棋子,說抓就抓,說放就放。恕我直言,像蒙順這樣的人,或許連棋子都算不上。」

「還有那個索額圖,如今最擔心節外生枝。」嶽江南說,「你為父申冤,他又要捲入是非,能不怕?方才你說文家派人在路上截殺你,過了風陵渡,出了陝西地面,文家的手夠不著了。可沒準下一撥殺手,會從京城而來。」

嶽江南千里迢迢從蘇州趕來,平生未與文知雪見過一面,但他的這番見解,倒與涇陽城中的文知雪如出一轍。其實文知雪說得沒錯,這番道理並不深奧。以蒙元亨、鹿富晨等人的聰明,之所以一時沒想明白,不過是當局者迷,被仇恨與驚恐矇住了眼睛。

「嶽東家說得對。此去兇險萬分,蒙大哥,你再不能往前走了。」羅世英著急道。

蒙元亨無法反駁嶽江南的話,與朝廷大政相比,蒙家的區區冤情算得了什麼!鹿富晨、文善達不會在乎蒙家人的生死,高高在上的天子與索額圖就更不會在乎。但他並不甘心,隔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拼著一身剮,也不能讓仇人好過。」

「萬萬不可。」嶽江南勸道,「蒙兄捨身救父,忠孝可嘉。但你想過沒有,拼死一搏反倒會害了父親。」

「為何?」蒙元亨驚問道。

嶽江南說:「為了滅口,只得殺人。皇上若執意保下索額圖,就不會允許任何人重提舊案。真把事情鬧大了,不僅你們性命難保,沒準還有一道嚴旨擲下,要在流放之地處決蒙順。在大人物眼中,為了天下安定,多幾條冤魂算什麼。」

蒙元亨徹底陷入了沉默。為了救父親,自己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正如嶽江南所言,一味鬧下去,反而置流放的父親於險境。天下之大,就是沒有你容身之所!什麼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都見鬼去吧!

良久,蒙元亨喃喃說道:「京師去不得,我又能去哪裡?」

嶽江南提議:「蒙兄若不嫌棄,跟著我回蘇州如何?我說過,你是周家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一定好好報答。」

蒙元亨搖頭道:「父親在關外苦寒之地蒙冤,我卻在錦繡江南享福,於心何安!」

「怎麼是享福!」嶽江南說,「蒙兄若是有意,我出本錢,交給你來做生意。以你的大才,假以時日一定富甲一方。」

蒙元亨苦笑道:「嶽兄抬愛了。富甲一方從不是我的志向,再說我對生意的事一竅不通。」

嶽江南說:「我聽人說過,蒙兄志存高遠,和孔方兄打交道,實在辱沒了你的大才。不過世上的事,哪能盡如自己心願。如今你是犯人之子,只怕有心建功,卻是報國無門。」

嶽江南的話又觸到蒙元亨的苦楚之處,他臉色發青,心中的仇恨之火更加熾烈。嶽江南繼續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屁話,但也是真話。文善達陷害蒙順,不就靠銀子買通官府?等你攢夠了銀子,照樣能疏通關係救出父親。你經商賺錢,既是利己,也是救父。」

蒙元亨思忖了一下,說:「嶽兄說得沒錯,沒有實力,救父便是一句空談。但大仇未報,我實在不甘心就此而去。」

嶽江南嘆了口氣:「文善達背信棄義在前,趕盡殺絕於後,的確十惡不赦。但報仇的事急不得,須從長計議。如今文家家大業大,你豈是人家對手。」

蒙元亨再度陷入沉默,手中的拳頭越攥越緊。

猛然,嶽江南說道:「倒有一樁生意,既能讓蒙兄發一筆財,更是報仇雪恨。」

「連我們押鏢的都知道和氣生財,世上還有報仇雪恨的生意?」羅兵覺得很好奇。

北風漸歇,堂內的火越燒越旺。嶽江南脫下坎肩娓娓道來。原來,從明代開始,由陝晉徽三大商幫合力經營起一條綿延千里的商路,即為「北棉南去,南布北來」。中國北方以及蒙古、西域等地,天氣高寒,對棉布的需求量巨大。陝西渭河沿岸從元代起,亦有種植棉花的傳統。然而,黃土高原風高土厚,加之工藝所限,紡紗斷頭多。陝商與晉商能採購到棉花,有現成的銷路,卻苦於織不出上好棉布。

元代元貞年間,黃道婆將棉布紡織技術從海南島傳入松江府。從此,江南地區的紡織技藝冠絕海內。江南富庶之地向來是徽商地盤,在他們苦心經營下,蘇松嘉杭四府「日動犁鋤,夜動機杼」,成為天下紡織中心。

山陝商幫覺察出這一商機,在西北大量採購棉花,而後「北棉南去」運往江南加工。待徽商的布行將棉花織成棉布後,山陝商人再攜巨資回購,重新運回北方銷售,這就是「南布北來」。

聽嶽江南說完後,蒙元亨立刻說:「這條商路雖說由三大商幫合力經營,但真正厲害的是陝商與晉商。原料和銷路都被他們把持著,徽商不過搖動紡機,掙點辛苦錢。」

嶽江南拍手道:「方才蒙公子說自己不懂生意,看來是客氣了。」

蒙元亨客氣道:「我不過隨口亂說。」

「這可不是亂說。」嶽江南讚歎道,「你道出的乃是山陝商幫經營商路之精髓。他們的厲害之處,就在於把持住了原料與銷路。經營這條商路的山陝商幫中,又以文盛合實力最為雄厚。文善達總結自己的經營之道為:駐中間,拴兩頭。商路綿延千里,從江南織機到塞北駝隊,實則由他在涇陽居中排程。」

嶽江南又笑著說:「生意上的這些門道,有人一輩子參不透,有人卻一眼便知。蒙兄便是後一類。當初你以奇謀解救文善達,那是何等聰慧。天下之事原本大道相通,以蒙兄大才,從商亦為雄傑。」

沒想到自己那些事嶽江南竟然知道,蒙元亨擺了擺手:「不足掛齒。」接著,他又問:「這樁生意和我有何相干,又如何與報仇雪恨扯上關係?」

嶽江南說:「近年來,文盛合仗著財大氣粗,對江南布商予取予求。徽商積怨已久,早想撇開文善達,自己去開闢一條商路。你若是有意,不妨去試一試。一旦成功,日進斗金不必說,更是挖掉了文善達的命根子。」

「我?」蒙元亨一臉驚訝,「我一天生意也沒做過,卻要端掉山陝商幫經營百年的商路?」

嶽江南朝火堆裡添了一根木頭,笑著說:「百年商路該是何等盤根錯節,真要是個老氣橫秋之人,反倒不必指望。如今需要的,恰是一位大智大勇、銳不可當的俊傑。」頓了頓,他又說:「況且,從京師到涇陽,蒙兄與蒙古部落的淵源可不淺呀,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噼啪!噼啪!火堆裡的樹枝直響,如怨如訴,火堆周圍還有一個圓形的淡紅色的光圈在顫動,彷彿被黑暗阻住而停滯的樣子。蒙元亨低著頭,一語不發,全身上下被火焰映照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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