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毅可不是一般逃犯。」鹿富晨說,「周家當年攀附的乃是鰲拜,那可是當今聖上切齒痛恨之人。順著周弘毅這條線往下查,恐怕又得有人遭殃。」
文善達的手越抖越兇,連茶杯幾乎都端不穩。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問道:「索額圖怎麼樣,還被軟禁在五臺山?」
「軟禁?他可沒這個福分。」鹿富晨搖了搖頭,「甚至那些貪贓受賄的行徑,如今都不叫事了。」
文善達不解地問:「怎麼說?」
鹿富晨說:「近日京中有御史上奏彈劾索額圖十大罪狀,說他結黨亂政,禍亂朝綱,是大清開國以來第一權奸。另外,還說他勾結東宮,意圖不軌。皇上龍顏大怒,下旨將索額圖押解回京,聽候發落。可憐一代權臣,出京時還是前呼後擁,不可一世,如今回京卻只能坐在囚車裡。」
「什麼?索額圖被押解回京?」文善達面色慘白。
鹿富晨說:「這是李一功大人親口告訴我的。你若不信,不妨再去問一問餘公子。當初,人們只道索額圖的官當到頭了,如今看來,腦袋能否保住都難說。」
假若索額圖的腦袋保不住,恐怕自己的腦袋也得搬家。文善達嚇得魂飛魄散,嘴裡似乎嘟囔著什麼,卻沒人聽得清。
鹿富晨抿了一口茶,說:「文東家,事已至此,你可得早做決斷。」
文善達哭喪著臉:「請大人搭救。您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
「我已經給你指出了自救之道。」鹿富晨擺了擺手,「再說我也不是貪得無厭之輩,你拿出的銀子,這輩子已足夠報答,下輩子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用誰給我當牛做馬。」
文善達搖了搖頭,為難道:「蒙順是我的好兄弟,豈能陷他於不義。」
「你這不是仗義,而是迂腐。」鹿富晨拉高聲音,「不找一個替罪羊,文家上上下下都得搭進去。」
文善達兩隻手捏在一起,手心不停冒汗:「我把整件事推得一乾二淨,也得人家肯接才行。」
「這個不勞你費心。收人錢財,替人消災。」鹿富晨說,「李一功大人在刑部多年,手下的獄吏都是狠角色。他想讓蒙順怎麼說,蒙順便會怎麼說。」
一想到跟隨自己多年的左膀右臂,要被李一功手下折磨得死去活來,文善達下意識擺手:「別,別!蒙順經不起這個折騰!」
鹿富晨死盯住文善達,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我的文大善人,你可不能再婦人之仁。這種事就得快刀斬亂麻!等到索額圖押解到京,三堂會審,朝廷興起大獄,李大人也保不了你!」
鹿富晨又語帶恐嚇:「索額圖是什麼人?正兒八經的當朝權貴,從擒鰲拜到平三藩,無役不予,居功至偉,是皇上倚重的肱股之臣。到頭來如何?說抓就給抓了。要弄死你一個商號東家,還不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
「鹿大人,我實在是下不去手呀!」當日在鹿富晨家中,文善達雖然跪下,目光中還有一份堅毅。此時卻是六神無主,老淚縱橫。自打母親過世,幾十年來,這還是文善達第一次落淚。
鹿富晨站起身來,說:「事到如今,我就把話挑明。我和蒙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並不想和他過不去,只是為了掙你的銀子,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若是狠不下心腸,我幫不了你,也不敢拿你的銀子。」
「告辭!」鹿富晨裹起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文善達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隔了一會兒,宋元河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一碗湯。宋元河說:「東家,天氣太冷,我讓人燉了人參。」
「放那兒吧。」文善達說,「如今我哪裡吃得下。」
見宋元河轉身要走,文善達叫住他:「鹿富晨的話,你也聽到了。若換作是你,會怎麼做?」
「我……」宋元河似乎有話要說,最後又咽了回去。他淡淡地說:「我就是當下人的命,換不成東家。」
文善達說:「我想聽聽你的主意。」
宋元河說:「我真沒主意,只知道一切照東家說的做。」
文善達嘆了一口氣:「好了,你出去吧。」
已是子夜時分,書房裡空空蕩蕩。文善達不敢有一絲倦意,他點燃一支安魂香,盤腿坐到床上。
生死關頭,文善達強迫著讓心緒平復下來。但只要靜心一想,又不免心驚肉跳。鹿富晨說得沒錯,索額圖何等尊貴,如今卻如喪家之犬。古往今來,有幾個權臣能夠善終?京師這趟渾水,豈是涇陽城裡一個商人能去蹚的?
如今之計,似乎只有棄蒙順而自保。但如此一來,將怎麼面對蒙順,外人又如何看待自己?文善達不禁想到方才的情景,宋元河似有話講卻又咽了回去。棄車保帥之策,已是箭在弦上,但宋元河素來忠厚,又與蒙順私交甚篤,這些話,斷是說不出口的。難道宋元河說不出口的事,卻要我去做?文善達上下兩排牙齒在嘴裡左右錯動,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摩擦聲,兩腮時緊時鬆,雙目木然。
一支香燃完了,文善達下床活動了一下酸脹的雙腿,重點燃一支,又盤腿坐到床上。
安魂香的輕煙嫋嫋直上,越來越淡,直到淡得沒有了。兩難中的文善達,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已過世的祖父、父親,以及成百上千的文盛合夥計。從祖父去關外販皮草,到父親南下湖廣經營藥材,直至自己背井離鄉來到涇陽,一手建立威震山陝商幫的文盛合,文家三代人慘淡經營,才有了今日。還有那麼多夥計,全仗著文盛合討生活。這份事業,絕不能敗在自己手上。與祖先相比,與文盛合的事業相比,我文善達的這點名聲又算什麼?宋元河難以啟齒,只因他是管家。我忍痛而為,只因自己是東家,身上擔著這副擔子。
筆直上升的煙柱忽地斷掉,第二支香已燃完。腦中的事太多了,文善達顧不得續香,繼續思索著。
行賄索額圖,包庇周弘毅,哪一條都是重罪,足以讓自己粉身碎骨。朝局瞬息萬變,必須儘早脫身。再猶豫不決,恐怕真要後悔莫及。蒙順呀蒙順,我的好兄弟,這一次只能委屈你了!不過你放心,欠你的,我一定在你兒子身上補償回來。知雪與蒙元亨情投意合,日後就讓他做我的乘龍快婿。只要逃過此劫,我文善達依舊是關中首富,山陝商幫中的翹楚。元亨跟著我,保他一輩子榮華富貴。還有蒙佩文,我也會待她如親生女兒,日後為她尋個好夫婿。
這一夜過得好快,天邊已露出曙光。文善達終於下定決心,他推開房門,喚來用人:「把老宋叫起來,讓他即刻去縣衙找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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