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冥冥,歸鴉翩翩,北風扯得光禿禿的樹幹吱呀作響。文家後院的池塘早就結上厚厚的冰,文善達命人在冰層上打好小洞,自己再將魚線放入洞口,在冰原上垂釣。
文善達從不殺生,每釣一條,便讓下人換餌,將魚放回水中。今日釣的魚不少,文善達的臉色卻陰沉得有些恐怖。
「爹!」文知雪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怎麼了?」對自己的掌上明珠,文善達擺出少有的不耐煩神色。
文知雪說:「蒙大哥在院外求見。」
聽說是蒙元亨,文善達抬了一下頭,接著說:「這幾日我閉門謝客,誰也不見。叫元亨回吧。告訴他,蒙順的事,我會想辦法。」
文知雪一臉焦急:「蒙大哥今日來,不是為他父親,而是蒙家又出事了。」
「什麼事?」文善達側過頭。
文知雪說:「下午一隊官兵去蒙家抓人。」
「去蒙家抓人?抓誰?」文善達追問。
文知雪說:「他們倒沒抓蒙大哥與佩文妹妹,卻把周姑娘抓走了。」
文善達手一抖,魚竿都掉落在冰上。旋即,他站起身,說:「快!帶元亨來書房見我。」
蒙元亨剛進書房,文善達便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問道:「怎麼回事?官府的人為何要抓周琪?」
蒙元亨說:「是涇陽縣令鹿富晨親自帶人來把周姑娘抓走的,說周姑娘是逃犯之女。我當時和他們爭辯,說周姑娘的父親乃當今大名士,他們卻理都不理。」
文善達鬆開手,癱坐在椅子上,隔了半晌才說:「周弘毅的確是位大名士,但也是個逃犯。」
蒙元亨與文知雪均是一臉錯愕,文善達則緩緩道出了一樁隱秘往事。周弘毅是徽州人,本名叫周思舉。周家世代經營鹽業,周思舉的父親是富甲一方的揚州總商。周思舉出身大富之家,自己又才氣縱橫,二十年前便是譽滿江南的揚州四少之一。
揚州大鹽商,哪個不要攀附權貴!周家的靠山乃是顯赫一時的鰲拜。康熙智擒鰲拜,周家便倒了黴。家產抄沒,父親押入大牢,周思舉過堂時左腿被打折,接著發配充軍。可週思舉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居然半道上逃了出來。他潛回揚州,帶上一直與自己相好的周府丫鬟冷薇,改名周弘毅,浪跡天涯。
行至四川保寧府時,周弘毅已是窮途末路,身無分文。那時蒙順恰在文盛合保寧府分號做掌櫃,周弘毅無奈上門求助。蒙順與周家有舊情,不僅收留了周弘毅,更待之如上賓。周弘毅在保寧府待了幾年,女兒周琪也在那裡出生,不幸的是,妻子冷薇產後血崩,蒙順找了不少郎中也沒救得了她。前些年見風頭已過,周弘毅便帶上女兒遠遊。他本就滿腹詩書,加之因緣際會,竟被索額圖招入府中。此番蒙順去京師,周弘毅鼎力相助,正是報答昔日恩情。
昔日索額圖權勢熏天,自然沒人敢追究周弘毅的底細。如今索額圖自身難保,陳年舊事竟被翻了出來。
聽文善達說完,蒙元亨立刻問:「如此說來,爹與文東家被抓,也是牽扯進了索額圖的案子?」
文善達痛苦地點了點頭,說:「這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訴你們,但事到如今也瞞不住了。」
文知雪說:「能不能想個法子,救周姑娘出來?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子。」
文善達苦笑道:「朝局紛爭,血雨腥風,滿門抄斬也是常有的事,哪管你是不是個小孩!如今,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拿什麼去救周琪?」
文善達又說:「禍福如何,只好各安天命。今日抓的是周琪,沒準明日就會抓我。先父曾告誡我,做生意寧可少賺一點,也不要和官府走太近。大樹底下好乘涼,可大樹底下更是寸草不生。唉,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見文善達神色悲慼,文知雪眼中早已噙著淚水,蒙元亨憂心牢中的父親,更是面如土灰。文善達揮了揮手:「你們先退下吧。」
文善達獨坐書房,一個時辰一晃而過,屋外已是漆黑一片。這時,管家宋元河走了進來,低聲說:「鹿富晨來了。」
文善達立刻坐直身子,說:「快請。」
鹿富晨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臉也用一塊厚布遮住。進到書房,他脫下外套,露出真容,笑了笑說:「這鬼天氣,穿少了還真不行。」
文善達坐著沒動,淡淡說道:「裹這麼嚴實,不光是禦寒吧。」
鹿富晨端起熱茶,喝了一口:「你出府一趟,動靜太大,還是我過來吧。」
「聽說你抓了周弘毅的女兒?」文善達急忙問。
鹿富晨點點頭,說:「抓人的文書蓋著刑部堂官的大印,我除了照辦,還能怎麼做!」
「周弘毅呢?」文善達又問。
鹿富晨說:「女兒都被抓了,他能跑得掉?聽說前幾日便被拿下了。」
文善達說:「周弘毅可是一直住在索額圖府中。」
鹿富晨笑了笑:「昔日的索相府侯門深似海,如今卻是牆倒眾人推。九門提督的人衝進索相府,就在裡面擒住了周弘毅。」
壞訊息接二連三,文善達的手抖了一下,又點頭說了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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