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哪裡說錯?」菊兒撒嬌道。
平素以元輔之尊,開口皆是冠冕堂皇。難得來到溫柔鄉,索額圖索性一吐為快:「對付商人,豈是單單靠幾張批文。」
菊兒莞爾一笑:「願聞其詳。」
索額圖笑著說:「六個字:養奸商,殺奸商。」
「既是奸商,為何還要養?」
索額圖說:「士農工商,商人原是四民之末。朝廷那麼多典章制度,一年到頭那麼多稅捐,真是循規蹈矩的商人,勉強餬口就不錯了。那些富商巨賈,誰沒有一些齷齪事!不過貨物流通,黎民生計,還得靠商人,尤其是那些家財萬貫的大商。想叫別人為你賣命,總得給人家好處,朝廷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另外,不養幾個奸商,那麼多貪官找誰索賄,難道讓他們去搜刮民脂民膏?貪官訛奸商的銀子,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真要去搶窮苦百姓的活命錢,保不準會天下大亂。」
「我看這不是養,而是逼得人家作奸犯科。都說無商不奸,敢情也是被逼的。」
索額圖輕點著頭:「這麼說也不錯,但絕非誰都會被逼,還得看他的造化。有些個榆木腦袋一輩子不過是個小商小販,都懶得拿正眼去瞧。那些被朝廷養出來的奸商,可個個是人中龍鳳。」
菊兒接著問:「為何又要殺?」
索額圖沉吟片刻,道:「諸葛亮七擒七縱孟獲,擒是為了縱,縱亦是為了擒,這才是精妙所在。商人的把柄都被捏得死死的,此時殺誰或是保誰,全在朝廷一念之間。這樣,他們才會戰戰兢兢,感激涕零。」
菊兒追問:「非得殺嗎,就不能略施薄懲?」
「那不成。」索額圖搖頭說,「官商勾結最令人痛恨,只要不時殺幾個奸商,昭示朝廷懲奸決心,人們就不會恨朝廷,只會恨奸商。看到奸商人頭落地,大夥還會奔走相告,人心大振。」
索額圖又說:「朝廷開支那麼大,難免有捉襟見肘的時候。殺幾個奸商,正好拿他家的銀子來補虧空。這樣既可以不擔搜刮民財的惡名,又可以獲得搜刮民財的實惠。總之,放縱奸商以培植財源,殺奸商以收買人心,收奸商之財以充實國庫。」
菊兒仍有些不解:「朝廷手頭緊,叫富商們出錢便是,他們不敢不聽,幹嗎非得要人家腦袋?」
索額圖哈哈大笑:「問富商要錢?你把朝廷當什麼,要飯的乞丐還是化緣的和尚?既然能光明正大抄他家,幹嗎還去求人!」
「還有一層意思。」菊兒嘆息道,「把前面的殺了,後頭的才能補上,如此方能財源不斷。就像韭菜,割一茬很快又長一茬。」
索額圖盯著菊兒:「這一層我之前沒想到,還是你足智多謀。」
頓了頓,菊兒說:「我看那個蒙順是老實人,他說他的東家文善達樂善好施,在陝西被稱作文大善人。你可別把人家也割了。」
索額圖說:「哪能呢!如今剛打完仗,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不宜動刀。」
菊兒又想起一件事,問道:「蒙順千里迢迢來到京師,怎麼就知道給我送宅子?那些外省的督撫、富商,從前不都直接去你府上了?」
自己與菊兒的事,索額圖一直捂得很緊。蒙順能知道這條門路,當然其來有自。索額圖想了想說:「是周弘毅給蒙順支的招。」
「是他!」菊兒略微驚訝,接著搖頭道,「一副清高樣子,到頭來也未能免俗。」
儘管入府才幾年,身體還有殘疾,但周弘毅卻是索額圖最為倚重的幕僚。菊兒喜歡畫菊,周弘毅於書畫造詣頗深,索額圖便讓他來點撥畫技。周弘毅雖然答應,態度卻是不冷不熱。但周弘毅的女兒周琪天真爛漫,聰明伶俐,深得菊兒歡喜。菊兒喚周琪「琪兒」,周琪叫她「菊姑」。
索額圖說:「弘毅確是清高之人,本不願攪和進這些事。這一次破例,是為了報恩。」
「好了。」索額圖說,「我已答應明晚在府中召見蒙順,此刻就不要再提此人了。」他扯過菊兒身上的紗衣,說:「這洋人的香水,味道真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讓我好生聞聞。」索額圖將菊兒拉到自己腿上,雙臂一摟,兩張臉湊在了一起。
這時,聽得窗外重重的一聲咳嗽,菊兒坐回原處,高聲問道:「誰?」
「是我。」丫頭答應道。
「有事嗎?」菊兒說,「進來!」
門簾掀處,丫頭朗聲答道:「蔡管家來了,說馬上得見老爺。」
索額圖一邊吩咐「叫他進來」,一邊抹著鼻菸。
蔡管家快步走入,說道:「皇上有上諭,六百里加急從山西寄來的,今晚剛到京城。」
「知道了。我明日去上書房處理。」索額圖擺出不緊不慢的宰相氣度,心裡卻在罵老蔡,什麼大不了的事,用得著心急火燎跑來。
蔡管家說:「圖理琛大人跟著上諭一道回了京城,而且這道上諭既不給上書房,也不給內閣,只送老爺一人。」
索額圖這才緊張起來:「圖理琛在哪兒?」
蔡管家答道:「此刻就在府上。」
「馬上回府。」索額圖毫不猶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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