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也是,楊得玉不得不佩服這位姑娘的心計:如果簡簡單單提出這事,他未必能夠答應,很可能本能地一口回絕,因為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小縣城沒什麼工業,原來的一些小作坊大都倒閉,許多幹部的妻子都沒活幹,子女也在家閒著,不少有頭臉的幹部帶了禮物來求他,他都無法答應。楊得玉再看眼她,又感覺她那活潑稚氣的臉上充滿了智慧。這樣聰明伶俐的姑娘,確實不得了。他想開個玩笑輕鬆一下,說,你爹有你這麼漂亮聰明的女兒,以後根本用不著再工作,有你就完全能夠養活他們。

喬老師大方了說,漂亮聰明又能怎麼樣,年輕時,我媽比我漂亮,可現在怎麼樣,整天風裡雨裡找活兒幹,幾乎蒼老成了農婦,看眼都讓人傷心,所以我媽常說,女人啊,幹得好,不如嫁得好。

這姑娘,竟有這樣的想法。楊得玉說,不知你有沒有物件,你的意思是你要傍一個大款了。

喬老師笑了說,大款算什麼,大款和金錢一樣,是流動週轉的,今天你是大款,明天就可能成為窮光蛋。你們領導就不一樣,是真正的大款,用過去的話說,吃的是皇糧,種的是鐵桿莊稼,讓幾十萬人養著,什麼時候都不會受窮。

楊得玉說,其實你想錯了,當官的責任和風險比商人更大,今天讓你當,明天就不一定還讓你當。用句玩笑說話,你是隻見賊吃肉沒見賊捱打。哎,你是不是想嫁個當官的。

喬老師說,我剛才是和你開玩笑,但如果有合適的領導,我倒真想嫁,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個。

現在的姑娘,還真這麼想,但不熬到三四十歲,怎麼能當上官。楊得玉玩笑中帶了諷刺說,不知你要什麼條件的,像我這樣的行不行。

喬老師笑著看他一眼,害羞了說,我就想要你這樣的。

感覺她的話有一半真意在裡面。楊得玉不由得再次動心,但他什麼都不敢再說。

喬老師卻主動敘述起了她家裡的情況,說父母十年前就一塊下崗,生活一下就陷入了絕境。父親做生意虧本後,父母賣過大餅,販過蔬菜,甚至撿過破爛,儘管這樣,父母卻沒讓她們姐弟輟學,借錢變賣家產供她上了大學,現在債務已經累積到了四五萬。

楊得玉感覺她有傍大款的想法。她該不會把我當成大款傍吧?楊得玉心裡亂成一團。他不敢貿然說什麼,只是不斷地瞟她一眼,觀察她的臉色。

楊得玉雖有駕駛證,但技術並不熟練,他也不想開快。車到青河溝,喬老師說,我爸爸的老家就在這裡,小的時候我常來玩,上面的玉乳峰風景不錯,白雲觀的籤也很靈,我想上去看看,順便抽個籤,看看我能不能遇到個貴人。

玉乳峰是當地有名的風景區,每年的五月十五和十月十五,當地的村民都要上山唱花兒趕廟會。唱花兒實際是對情歌,但現在只有中老年人還保持著唱花兒的傳統,年輕人則直截了當,看中了對方就直接表達。和這樣一位姑娘轉這樣一座山,楊得玉既有點心花怒放又有點瞻前顧後。他懷疑這是不是夢境,但一切又真真切切。難道今天真要走桃花運?可事前沒有一點預兆。楊得玉遏制不住地想刺激冒險一下。

車可以開到半山腰。看看天,太陽已經西斜。玉乳峰楊得玉多次去過,山不大,天黑前完全可轉下來。楊得玉調頭將車開上了山。

她說,你再別叫我喬老師,我叫喬敏,你叫我小喬也行,叫小名慧慧也行。

楊得玉說,慧慧感覺親切,我就叫你慧慧吧。

下了車要爬一個一百多節的大臺階。爬一陣,喬敏便嬌喘連聲,要他扶了她上。抓住她的手,他一下感覺是那樣柔軟溫暖,彷彿沒有骨頭,又彷彿是導體,將柔軟溫暖一下傳遍他的全身,感覺全身都酥軟成一團。這樣讓人激動的手他還從沒拉過。結婚前,妻的手就硬硬的,不僅手硬,感覺妻渾身都是骨頭。他真想把這隻手甚至她的整個身子放入他的胸口。他不由得想更進一步。他將手伸到她腋下將她攙了,另一隻手攬了她的腰。她不但沒躲,反將整個身子靠了上來。這下,他確實感覺到要發生點什麼了。突然就發生點什麼,他又不能不有所顧慮。畢竟是領導幹部,如果有什麼麻煩,將會毀掉一生的前程。楊得玉決定到此打住,適可而止,靜觀她的目的。

好在她也沒有進一步的表現。人家畢竟是受過大學教育的教師,把她往壞處想確實沒有道理。楊得玉的心又輕鬆下來。但此時臺階已經爬完,再沒了摟她的理由。

正是六月,雖有滿山的野草灌木,但該開的花已經開過,該結的果還沒結出,只有單調的綠色,也沒什麼看頭。他和她並排走著。此時他又想拉她的手,但試探一下,又沒有勇氣。

道觀很清靜。見有遊客來,在屋前餵雞的道士急忙扔下拌雞食的棍子,一本正經地坐到了桌前。楊得玉悄聲說,這樣一個老雞倌,他能懂什麼陰陽八卦。喬敏說,心誠則靈,你誠心一點。

楊得玉不迷信,也沒拜過佛求過卦,他相信她也未必真信這些,也許是遇到了什麼難以決斷的事,才讓神仙道士幫了了結。喬敏閉了眼靜念一陣,然後抽出一支籤遞給道士。道士看一眼放回,然後說,是紅運當頭籤。然後閉眼念道:日出照窗前,滿屋紅光焰,出門遇貴人,婚姻如蜜甜。唸完,睜眼道,姑娘,你的婚姻動了,丈夫是大富大貴之人,你跟了他,從此就大富大貴逢凶化吉出門車馬進門錢財。

喬敏看楊得玉一眼,紅了臉一聲不吭。楊得玉也笑了上前抽一支,先看一下,只有上上籤三個字。遞給道士,道士同樣只看一眼插回筒內,然後說,貴腳走官道,官道平又直,走到大河邊,腳踩兩隻船,又想去河北,又想下河南,河南河北任你選,前妻不及後妻鮮。官人貴不可言,有福佑一方權壓一城的福相,一生多妻多財,但娶妻不費財,財多妻更多,你一生的福分就在妻和財上。

楊得玉表面裝作不屑一顧,但心裡還是暗自高興,也覺得算得還有點準頭。籤筒下面的紅布上寫明瞭每籤十元,楊得玉掏出二十元放到桌上,老道卻說官人慢走,兩人抽的都是上上籤,上上籤翻番。楊得玉一下感覺到算卦成了斂財騙錢,原有的好感一掃而空。他想發火,看眼喬敏又忍了,再掏出二十元扔到桌上。

喬敏卻很高興。楊得玉說,老道肯定背過《詩經》,感覺滿嘴都是《詩經》的韻味。你是不是真的信了。

喬敏說,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抽籤看起來是偶然,但偶然中包含著必然,比如給你的解釋,說你富貴有權多妻,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點道理。

楊得玉猛然悟出沒有道理。看一眼衣著打扮和氣質,誰都能判斷出他是領導,他常上縣電視臺,說不定這老道在電視裡見過他。楊得玉想說破,見喬敏一臉笑,也不好掃她的興。也許她也不信,也許她就需要這樣的遊戲。楊得玉開玩笑說,老道說你的婚姻動了,說對沒說對,是不是已經有了白馬王子。

喬敏搖搖頭,說,他說的是婚姻要動了,但還沒開始。

楊得玉說,連戀愛也沒談過嗎?

喬敏認真了說,我的感情有點奇怪,別人都喜歡年輕英俊的青春小生,我卻覺得年輕男人太不成熟,風風火火毛毛躁躁沒一點男子漢的厚重,和他們交往,更不會有力量和依靠的

感覺。我喜歡年齡大點成熟點的男人,他們已經沒有了浮躁和稚氣,他們已經積累了經驗和感情,他們懂得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家庭,什麼是事業,什麼是奮鬥目標。找這樣一個男人,感覺就向一步跳過幼稚而跨入了成熟,你說我的想法奇怪不奇怪。

好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楊得玉的心又猛跳起來。難道她喜歡我?難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早有預謀?他不敢往下想,也覺得不大可能。她26歲,他已經40週歲。14歲的差距,聽起來不算大,細算起來也是兩代人。如果放在一起比,她沒出生時,他已經是一個14歲的少年了。如果像父輩一樣早婚,他完全可以成為她的父親。楊得玉再不敢說什麼,兩人各想心事下了山。

吃飯時要了包廂,裡面有卡拉ok。喬敏說她在學校時練過唱歌和舞蹈,她要給他唱幾首歌。喬敏確實唱得不錯,聲音有點像三十年代周旋的味道。楊得玉的嗓子不由得也有點發癢,他一直認為他的嗓子也不錯。唱一首《小白楊》,喬敏拍手說好。然後兩人一起合唱了《敖包相會》,《夫妻雙雙把家還》。

酒雖是米酒,但楊得玉卻喝不慣這酒,感覺有點上頭。見喬敏已經面如桃花,有了酒意,他覺得今天不能出一點事。這件事究竟怎麼辦,要慢慢來想,看看再說,萬不能草率行事。楊得玉決定立即結束,立即回去。

回家睡了,楊得玉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喬敏的身影不停地在腦中游蕩,越是想不去想,越是想得深入。俗話說男人四十一朵花,喬敏說得沒錯,四十歲的男人正是感情最豐富一切最成熟的時候,像他這樣的男人被漂亮姑娘鍾愛,也不足為奇。在這之前,他就無數次想過擁有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應該是漂亮的,性感的,善解人意的,感情纏綿的,總之她能彌補妻子身上的任何缺陷。可惜他沒遇到這樣的女人,實際他也沒有主動去遇。可突然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出現在了面前,這讓他不敢相信,也超過了他對女人的期望。想到半夜,他又覺得荒唐:人家也許只是為了給父親找個工作,哪裡就會真心相愛,更不會要嫁。楊得玉起身撒泡尿,突然想到一句笑話:如果想情人睡不著覺,就把老婆摟到懷裡。住了新房後,房間多,他就和妻子分了睡。上了妻子的床,將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婆摟了,果然一會兒就有了睡意。

一早去上班,楊得玉就來到預製廠。預製廠的工人已經開始幹活。楊得玉掃視一遍,就認出那個推水泥車的花白頭髮的就應該是喬敏的老爸。走近看,確實像喬敏。按喬敏的年齡推算,她父親也不過五十左右。但那黑紅的皮膚,滿臉的皺紋,粗糙的黑手,感覺卻像六十多歲的老人。難怪喬敏要找他,他都感覺有點心疼。確實不應該讓這樣的老人再幹這樣粗重的活兒。楊得玉什麼都沒有說。楊得玉來到廠長辦公室,廠長急忙起身相迎。楊得玉開口便問,預製廠有沒有輕鬆一點的活兒。

廠長不知什麼意思,以為是諷刺他坐辦公室不幹活太輕鬆。廠長賠了笑說,我剛辦了一件公事,馬上就到工地,其實我一有空就在工地上幹活。

楊得玉知道誤解了,但他卻一下不好再說什麼。是啊,十幾個人的小廠,怎麼能有不幹活兒的。看來還是在局裡想想辦法,給他安排一個既有事做又能掙點錢又不太累的工作。

楊得玉說,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叫喬萬榮的,這個人怎麼樣。

廠長說,人還算可以,是個老實人,是個臨時工,是一個領導介紹來的。

楊得玉嗯一聲,然後問廠裡的生產情況怎麼樣。廠長急忙說,我正準備去給你彙報,最近下面打井抗旱,正需要套井的水泥套管,我們正在加緊生產。

楊得玉猛然想起那天廠長已經向他彙報過了。楊得玉只好吩咐幾句,然後離開預製廠。

回到辦公室,把局裡的崗位想一遍,也想不出個合適的崗位。只好把人事股長叫來,說,縣領導有個親戚在咱們預製廠幹臨時工,年齡大了,幹不了重活,讓咱們給在局裡安排個臨時工作,你看有沒有合適他乾的崗位。

股長問是男的女的,楊得玉將大致情況說了。股長說,財務室老王快退休了,要不放到財務室?

畢竟是臨時工,楊得玉覺得不大合適。再說如果和喬敏繼續下去,她的父親整天在眼皮底下晃,感覺也不自在。楊得玉想想,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東山水庫要加大養殖力度,人手顯得有點緊張,就讓他到東山水庫,負責看壩調水,按長期合同工對待,工資適當多給一點。

股長答應馬上去辦。楊得玉又覺得應該徵求一下喬敏的意見。人事股長出去後,楊得玉想給喬敏打電話,但喬敏沒有手機。他想,也罷,正好有個藉口,不如晚上和她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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