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姐已經回來提供了筆錄,"豔照"風波可以劃一個句號。旁人可以懷疑她的筆錄不完全真實,辦案方卻不能對當事者的證詞置之不理。時過境遷,隧道工地安全事故已經過去,風流"豔照"也早已褪色,既然當事人孫小姐回來提供了說法,蔡波重新啟用的障礙不復存在。
趙榮昌自有考慮。他對蔡波說:"不要急,水到渠成。"
這場大水說到就到。
那一天,象山半島發生了一起嚴重群眾械鬥事件。
象山半島區域有四個村莊,合計兩千餘農村人口。象山開發區成立後,四個村莊歸屬開發區管委會,目前開發區管委會已經獲准改為象山新區管委會。半島這四個村子裡,位於半島前端、末端兩處的象前與山後兩個村子比較大,都有近千人口,兩村不同姓,由於歷史上的山界、用水、道路等問題存有積怨,曾經屢起事端,發生過群眾械鬥,各自死過人。象山半島開發之後,兩村群眾間的利益糾紛呈現複雜狀況。
這一次事件起因是抬神。象前村有一座菩薩廟,時逢一個民間節日,村民抬菩薩遊村,祈福求平安。抬神隊伍順半島道路往上,途經山後村地界,該村村民群起而出,禁止象前村菩薩過境。當地久有傳說,認為該廟菩薩偏心眼,只應象前,卻傷山後,因此山後村民不讓通過。象前抬神隊不聽,非過不可,因為那一帶兩村地界交錯,地塊插花,前邊還有歸屬象前村的地段,挖有幾口魚塘,需要請菩薩保佑魚苗平安。兩村百姓相爭中起了事端,彼此動手,事情發生在山後地界,山後村民人多勢眾,大打出手。象前菩薩給掀了,抬神隊給打散了,地上躺了六七個傷員唉唉叫喚。象前村民聽說自家抬神隊吃了虧,群起出村,手持農具棍棒趕過來,山後村民同樣傾村出動,雙方對峙,情勢嚴重,一觸即發。幸好象山公安分局警察和管委會幹部及時趕到,械鬥沒再發展,幾個傷員急送醫院,途中一人死亡,事件因發生人命而驟顯嚴重。
事件發生當天,蔡波在家中聞訊,立刻給趙榮昌打了電話。當時趙榮昌在省城開會,象山情況剛傳到他那裡。蔡波向趙榮昌請纓,說自己從象山開發區籌備開始就具體負責,情況最為熟悉,兩個村糾紛複雜,處理不好會有嚴重影響。他出事免職之前,每到象山都會進村走走,瞭解情況,掌握動態,當地村民跟他熟,也比較聽他的。這一段時間他脫開了,幾位現任領導較缺鄉村基層工作經驗,可能注意不夠,有所疏漏,沒能及時掌握住情況。這一鬧傷筋動骨,後果很嚴重,需要妥善處置,他願意去。
趙榮昌批准:"好,你去幫助。"
蔡波即趕往象山。蔡波趕到時,市裡幾個部門領導也到了象山,有一位副市長下鄉調研,緊急中斷調研日程,趕往象山指揮處置,這時候還在路上。
蔡波說:"不能等,趕緊先處置。"
兩村群眾還在山後村外對峙,局勢非常緊張,大批警察和幹部在現場隔開雙方,盡力維持秩序,勸告說服。雙方群眾都要政府給一個承諾,象前村這邊有死有傷,要求殺人者償命,傷人者入獄,死傷者家屬得獲鉅額賠償。山後村這邊也有人受傷,同樣要求緝拿打人兇手,支付醫療費和賠償,他們還有一條理由,指責對方侵犯本村,越界施暴,目中無人,挑釁在先,全村百姓受辱,家家要討精神補償。雙方都在火頭上,說的話提的要求都比較過分。在場幹部答應向上反映,一定合理解決。村民們不聽,認為幹部們講的都是放屁,一味哄騙,一轉身就不認賬,說話不算話。今天不來個大官現場解決,他們不走,政府不給辦,他們就自己辦,到時候發一聲喊,男女老少一擁而上,看誰打死誰。
其時當地領導力量不足,新區剛剛掛牌,機構重組還未完成,暫由原三位副主任負責日常工作,其中主持事務的一位去香港招商,留下的兩人一個出自外經部門,一個是建築工程師出身,都沒在基層幹過,不會處理鬧事,事端一齣,一時抓瞎,不知如何是好。除了把幹部派下去勸說,兩位副主任帶著人趕到現場,卻沒有直接進去,守在村外一個小林子裡,用手機遙控。兩人有顧慮,怕進去後沒有退路,無法承諾,無法讓群眾滿意,會火上澆油,一旦失控再行開打,把領導和幹部打在裡邊,後果就嚴重了。因此他們採取拖延戰術,讓下邊幹部去周旋,自己在一旁如坐針氈,等待轉機,也等待上級指令。
蔡波說:"這樣不行,還得有人下去。"
蔡波雖是前副市長,原先比現場所有官員職位都高,此時卻已免職,沒有權力指揮各路人馬,理論上講只能提供一點參謀諮詢,協助處理。但是他認為情況緊急,等領導趕來指揮可能會誤事,必須馬上行動。蔡波當過鄉鎮基層主官,處理群體性事件經驗豐富,而且熟悉象山半島情況,場上官員們都還聽他的,他們問蔡波現在怎麼辦才好?蔡波說,要一支敢死隊。
他指定管委會管工程的那位副主任下去現場與群眾交涉,這個人資歷淺點,年輕,更應當承擔風險,所以該上。另一位副主任年紀略大,身體比較差,在領導裡排名靠前,因此安排在後方留守掌控。這個時候領導進現場有危險,甚至生命危險,需要組織一支敢死隊護送進去,情況緊急,沒辦法等上級任命,就由他蔡波自任敢死隊長吧。危難時刻,還需要多幾個無所畏懼的人,大家報報名。
蔡波點了公安分局一位副局長,辦公室一個年輕幹部,指定他們同行,吩咐叫來一輛推土機,封其為"坦克",司機也封為敢死隊員,一行人坐著那坦克車就下去了。一上路就證明他這個措施很正確,因為爭端雙方互相設障,路上到處丟棄著石塊石條,一般車輛根本過不去。
他們到了現場。被蔡波一行"護送"進來的管委會副主任到這裡只具象徵意義,敢死隊長蔡波才是關鍵人物。現場的幹部和雙方村民幾乎都認得他,一見他從所謂坦克車上下來,大家面面相覷。
"你們要大官?我夠不夠大?"他問。
有一個村民很疑惑:"都說蔡市長倒了啊?"
"倒了我來幹什麼?"
他問雙方群眾是要解決問題,還是想大打一場,再死幾個?如果要解決問題,那就聽他的。如果想死人,也不要聚在這裡吵鬧,各自先回家準備馬刀豬刀吧,特別要先準備足夠的壽衣和黃裱紙。
群眾最終表了態,他們要解決問題。
"那就聽我的。"
經反覆勸說,事情終於暫告平息。專程趕來指揮事態處置的市領導到達現場時,群眾已經基本撤離。
一個月之後,蔡波被任命為象山新區管委會主任,兼市政府的副巡視員。儘管是非領導職務,畢竟恢復了原有級別。
3
蔡波上任的第一天,一份見面厚禮自天而降。
池長庚帶蔡波到象山新區報到,這是一個必要程式。池長庚在年初人大會上已經正式選為本市市長,此刻親送蔡波下來任職,表明特別重視。蔡波在任副市長期間,具體負責象山開發,幾年裡來來去去,這裡的每一步進展都與他相關,所有工作人員都認識他,前蔡副市長東山再起,入主象山半島,幾乎就像到外頭旅遊過個國慶長假然後回來上班一樣,實不需要多費口舌,把他介紹給此間諸位。但是池長庚還是親自帶他前來報到,因為是慣例,也因為新區地位特殊,加上蔡波本人剛剛經歷一場波折,有必要鄭重介紹,隆重推出。
在管委會見面會上,池長庚宣讀檔案並講話,提到經全市上下數年努力,象山新區外圍鐵路改線完成,二期引水工程在隧道事故後重新上馬,已經完工,半島主幹道修通,碼頭、工業加工區和生活服務區全面開建,招商迅速發展,這時候把蔡波派來當主任,省、市兩級重任相托,寄以厚望。池長庚還對蔡波做了高度評價,充分肯定並提出希望要求。蔡波本人按慣例需要在會上做一表態,該表態為新任主官就職"重要講話",有常規格式,蔡波其人一向不是老實規矩之輩,這個時候也一樣,輪他表態,嘴巴一張,舉座皆驚。
"我是倒了一次,剛剛爬起來的。"他說,"以前是蔡副市長,現在是蔡副巡視員兼主任,這個大家都知道。"
池長庚說:"蔡主任不必多提這個。"
蔡波表示池市長很關照,充分顧及他的面子,剛才介紹時講了許多好話,對他評價很高。按照池市長誇獎,前蔡副市長這麼優秀,幾乎可以當省長了,怎麼還會差點倒了再給派到開發區來?顯然池市長的評價更多的是表示希望和好意,他很感激。事實上他本人毛病很多,特別是對一場安全責任事故負責,加上一張"豔照"沸沸揚揚,弄得很狼狽,大家都知道。他一向自認為能力還行,比較能幹,會辦點事,人稱"軟硬通吃,無所畏懼",經過這一次波折,他感覺無所畏懼確實很重要,但是還不夠。
蔡波提到一件事:前些時候受處分免掉職務,沒工作,有時間,興之所致,他特地找個機會去探監,看望關在裡邊的一些老朋友,都是前領導幹部。為什麼去見他們?因為比較起來,他丟了官卻沒給關進去,還算略勝一籌,去對比一下,多少有所寬慰,可以找一點自我感覺。到監獄轉了一圈,裡邊比他職位高,比他能幹的官員有的是,他明白了,眼下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外界複雜,誘惑很多,人心不古,制度缺失,像他這種性情做派的人通常是會倒的,如那座大監獄裡收容的各級領導一樣。為什麼他沒有入獄參加前領導大會?是不是時間還沒到?他覺得不是,有兩條可以總結,一條當然是上級領導特別是趙書記池市長教育監督,還有一條是他自己,他這個人不僅無所畏懼,不僅會在這裡或那裡做"重要講話",還有一些重要特點,只在這一點上比監獄中那些人強,所以他們給關進去了,他沒有,豔了照,免了職,還能回到這裡。
大家面面相覷。
蔡波說,今天當著市長和大家的面,賣個關子,點到為止,不多說,本人之"重要特點"今後再具體介紹。講這些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表示他還是以前那個蔡波,還是以前那個風格,敢死隊長,無所畏懼,不怕人說,就是這樣。
池長庚表揚:"蔡主任很坦誠。"
那時有一個年輕人匆匆跑進會場,蔡波直覺有事了。年輕人找到了臺下第二排的管委會辦公室主任,把嘴巴湊到主任耳畔耳語,而後主任急忙開啟他的筆記本寫了一張條,撕下來往前傳,一直傳上主席臺,最後傳到蔡波面前。
象前山後兩村此刻忽然再起爭端,象前村民將一輛拖拉機橫在道路上,阻攔山後村的石料車駛出石山,雙方正在現場爭執,人員越聚越多,氣氛非常緊張。
這是蔡波在履新的第一天,在宣佈任職的見面會上收到的見面禮。訊息傳到時,會議還在開,人們還在表態說話,市長在場,場面很鄭重很隆重,不能草率行事,把領導驚動了,也不能聽任事態發展。蔡波在會場上趕緊寫個條子,讓一旁一位副主任先離會,趕到現場掌握處置,待這邊會議結束,他會立刻趕去。
池長庚坐在一旁有所察覺,他問蔡波:"什麼事?"
"群眾上火。我讓他們先去處理。"
"厲害嗎?"
"還不清楚。"
池長庚要求接下來發言的人說得簡短一點。十幾分鍾後,見面會匆匆結束。
"需要我一起救火嗎?"市長問蔡波。
蔡波開玩笑,說市長一到現場,大家熱烈歡迎,只怕火勢更旺。怎麼敢勞駕呢?今天來了個姓蔡的,原敢死隊長,市長口頭任命一下,加兼救火隊長,這就行了。
池長庚也笑:"你這是臨陣要官?"
池長庚離開會場,交代了一句:"有情況趕緊報告。"
蔡波讓會場上的幹部暫時先別動,回頭有事要談。自己和班子成員送池長庚一行離開。池長庚的車剛啟動,蔡波的手機響了。
"不不不好。"電話裡聲音驚慌。
是先趕過去的副主任報信,他已經到了現場,現場黑壓壓都是人,村民們情緒衝動,比前些時候抬神打架還要厲害。
蔡波臉上掛著笑,左手拿手機聽電話,右手不停招手,送別池長庚。待市長的轎車駛出視線,他才對手機回了句話:"沉住氣,不要慌。"
他領頭走進會場,裡邊一屋子人還在等著繼續開會。
蔡波說:"蔡主任到任第一件事:現在報名,還要一支敢死隊。"
象山半島這裡,象前山後兩個村是老冤家,歷史上屢有糾紛,近年來也是禍端常起。前些時候抬神鬧事,象前人橫,山後人多,象前抬神隊給山後村民暴打,死了人,傷得也多,事後新區管委會做了大量安撫工作,妥善解決死傷人員問題,象前村仍有不少人認為本村吃了大虧,得想辦法討回來。這一次是他們向山後人討債了,他們拿拖拉機設障,阻撓山後人的運石車通過。象前村人攔對方的車的直接理由是指責山後人盜採石料,車上的石頭盡是贓物。山後村人則反駁,稱他們的採石手續齊備,根本不是盜採,對方完全是藉故找碴。
這裡牽扯到兩村的歷史舊賬。象前山後兩村既往矛盾很多,最大一項是山界糾紛。兩村位於半島兩端,中間隔有大片荒山,其中有若干山頭歸屬不清。歷史上,儘管歸屬有所爭執,卻也沒有引發太多麻煩,主要因為荒山多為石山,幾乎寸草不長,沒有利用價值。後來情況發生變化,兩村相繼開發石產業,荒石山可以生錢,利益攸關,接著象山半島建開發區,徵用大片土地,近海荒山原毫無價值,眼下卻因為劃入碼頭區域而身價百倍,象前山後兩村的山界糾紛因此突出出來。前兩年政府徵用沿海幾個山頭,兩村都堅稱山頭歸自己,各自都有依據,互相矛盾,牽扯出許多無從考證有如亂麻的歷史舊事。政府部門做了大量工作,最後採取兩家平分徵地款方式解決,雙方雖暫時接受,卻都不滿意。最近又有一片爭議山頭列入徵地範圍,雙方爭執再起,還如上一輪一樣,都堅稱山頭是本村的,對方無權染指。前些時候兩村聚眾打架,表面原因是象前村抬神借道,山後村不允,根子還是山界糾紛,涉及重大利益,雙方記憶體心結。今天蔡波到任,雙方鬧事,根本原因依舊是山界問題:山後村有一個採石坑位於爭議山界,辦有礦管部門批准採石手續,象前村人認為那片山地是他們的,礦管部門被山後人買通,錯誤辦理手續。山後村人則提出象山村人手中也有幾個採石點是他們的。雙方爭執不下,經調解,大家維持原狀,已經辦好手續的各採各的,在歸屬解決之前,礦管部門不再審批其他爭議地點的採石手續。這種狀況已經維持相當長時間,為什麼今天象前村突然不維持了,阻車發難,再起事端?除了不服前些時候抬神打架吃虧,顯然也跟即將進行的下一輪徵地相關,希望藉此引起注意,為本村多爭取利益。兩村間老賬新賬很多,爭端一起,處置不慎很容易釀出大事。
蔡波問大家:"咱們怎麼辦?敢死隊上去?會議不開了?"
大家都說:"只好先這樣。"
今天見面會後原定開工作會,作為蔡波到位後的第一項事務,此刻轄區兩個村大鬧,蔡主任摩拳擦掌,組織敢死隊,這種時候哪有心思開會,當然只能先救火。
蔡波卻轉了口。他說:"大家都做了彙報準備,會議不開時間都浪費了。"
他決定按照原先安排繼續開會,工地那邊火燒眉毛怎麼辦?已經派了一個副主任前去應急,讓他先頂一頂吧,這邊把敢死隊準備好,不行了再派上去。
大家瞠目結舌。這行嗎?太玄了吧?
"不要緊,我先打個電話試試。"蔡波說。
他開啟手機,找到了郭啟明。當著眾人的面,蔡波沒有點出郭老闆的名字,電話一通只問了一句:"知道我是誰吧?"
郭老闆在那頭笑:"現在怎麼稱呼領導?叫蔡主任顯小了,叫蔡副巡視員拗口還難聽,不如叫蔡副市長響亮。"
蔡波說:"叫什麼官銜不要緊,還不都是我嗎?"
"領導有什麼吩咐?"
蔡波告訴郭啟明,他今天到象山新區報到上任,市長池長庚非常重視,親自帶他到位,說了不少好話。看起來今天蔡主任上任,不僅池市長重視,還有其他人更重視。蔡主任椅子沒有坐熱,見面禮已經送到了,居然是一份厚禮。
"象前村民把路堵了,不讓山後村的車過,你知道嗎?"蔡波問。
郭啟明連稱他不知道。
"你還騙我?"蔡波追問,"沒請示過你?"
郭啟明在電話裡大聲叫屈,說領導不要冤枉好人,他怎麼會幹這種事?領導重新出山,恢復原級,大喜事啊,他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敢送這種見面禮?
蔡波說:"不是見面禮,是給蔡主任一個下馬威?"
"跟我可沒關係,領導不能冤枉我。"郭啟明再三表白。
蔡波這才不再逼迫。
"這樣吧,你趕緊想點辦法,讓村民不要鬧了,把拖拉機開走。別讓蔡主任上任第一天就當敢死隊。回頭我請你吃飯。"
他關了電話。
會場上鴉雀無聲,大家都看著他。
"咱們接著開會。"蔡波說。
十幾分鍾後,爭端現場電話來了。象前村民開走了攔道的拖拉機,撤出糾紛區域,山後載石車已經離開,事態趨向平穩。
蔡波沒用上敢死隊,居然用一個電話解決了問題。
幾天後,蔡波如其承諾,以管委會主任之身份,在象山新區食堂請郭啟明吃飯,感謝郭老闆協助解決象前村民攔路糾紛。象山新區服務行業剛在起步,除了郭啟明的象山度假村比較有檔次,其他的酒樓規模都小,檔次較低,因此管委會的許多接待都安排在度假村進行,這一次蔡波認為不行,因為是管委會請郭啟明,辦到郭老闆自己的地盤上,讓郭老闆賺足了開瓶費,外人看來卻像是去揩大款的油。因此答謝酒席還應辦在自家食堂,郭老闆欣然聽從。
那天晚間,酒喝到差不多的程度,郭老闆終於在酒桌上向蔡波招供:象前村民鬧事,事前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們告訴他,徵地又在動了,山後那些人也欠收拾,一定要治治。他點了頭。
"不知道剛好跟蔡主任碰到一起。"他說。
蔡波笑:"敢說不是做給我看?"
郭老闆嘿嘿,稱這個見面禮夠意思吧?蔡主任一個電話,化解兩村村民打架。太厲害了,哪個還敢不服?
蔡波說:"郭老闆到底要什麼,說吧。"
郭啟明這才亮了底牌。他有要求,與正在進行的新區規劃修訂有關。
郭啟明是市區人,私企老闆,他怎麼會與象山半島有這麼多瓜葛,能夠插手這裡的群眾糾紛?這裡有些淵源:郭啟明下海經商,是從搞建築隊,做建築商起家的。早年間象山半島還是一個缺水、交通不便的荒僻地帶,郭老闆已經染指此間。這裡遍佈石頭山,石質堅硬,出產的石料大量用於建築行業,郭老闆出於建築商的需要,也出於一種遠見,早早買下一家瀕臨破產的石料場,控制了大片石山。當時這些石山賤得幾乎有如泥土,郭老闆給的價錢卻相當好,以此在當地建立了很好的關係,促成了他在象山半島的逐漸擴充套件,從經營石料直到辦起了度假村。象山開發區開建後,郭啟明看準這裡未來發展空間巨大,利用他早年形成的有利基礎,下力氣經營,在產業擴張的同時,也迅速擴張影響力。半島四個村莊裡,郭老闆與象前村的關係最深,其採石場的主要地盤就在象前村境內,他採取合股經營方式,把村裡一些有影響的人物拉進來一起做,讓彼此利益捆綁在一起,也成了隱身他們背後的關鍵人物。郭啟明所控制的石頭山裡,有一些屬於象前山後兩村爭議地界,雙方就此相爭,前臺出面的都是村裡的幹部和百姓,背後實際上都有郭啟明。那一回郭啟明搞八仙過海,請省裡劉廳長打電話,千方百計把蔡副市長弄到了他的酒宴上,還從省城請來孫小姐陪蔡波,被人舉報為"性賄賂",郭啟明為什麼"性賄賂"領導?就是為了他控制的半島一些山地。郭啟明不試圖插手兩村地界爭端,目標鎖定在規劃修訂上。當時蔡波推三託四,不想去喝那杯酒,就是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挺複雜,無法輕易點頭。
目前象山半島的採石行業快要走到頭了。採石場佔地廣闊,採石作業造成植被與山體的破壞,同時產生大量粉塵,嚴重損壞環境。以往象山半島荒僻,開山取石沒受到太多注意,如今這裡成為本市經濟發展熱點,大型臨港工業基地,人口大增,海濱新城建起,環保也提上了議事日程。已經有專家對半島的石料產業提出質疑,省、市政協會議上,都有委員提案,建議制止象山半島開山取石,讓採石企業轉產。該問題已經引起重視,正在組織專家論證,估計不要多長時間就會做出相關決定。郭老闆在象山半島控制有采石場和大片荒石山,利益攸關,他需要及早應對。
郭老闆考慮採石場轉產,有一個大計劃,前提是修訂新區規劃。他試圖設法將象前村附近的大片山地,包括他所控制的採石場划進未來城市的生活區域裡。數年前象山開發區做初步規劃時,這一片山地被劃為綠化區域,規劃人員認為該區缺水,地勢較高,交通不便,不利於擺佈各種城市設施建設,可以考慮劃為未來的山地公園。由於新區建設迅速進展,原有的規劃已經不適應,有關方面目前正在著手調整修訂,如果那片山地規劃為城市生活區,郭啟明所控制的採石坑和荒山坡都有望成為房地產用地,可容郭老闆蓋公寓建別墅,郭老闆搖身一變,就從採石場老闆變成了房地產大亨。
郭老闆向蔡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重點當然不在他本人將如何大發其財,而是強調他要在新區為蔡領導盡力多做貢獻。他已經表現出自己對半島村莊的影響力,他還願意繼續幫助,只要蔡波發一句話,兩村之間的地界糾紛可以解決,雖然誰都不會鬆口,最終政府還是可以用上一次的辦法,以平分方式了結徵地問題。他可以幫助領導擺平象前村,不就是一點錢嘛。新區正在推進招商引資,他本人願意拿出更多資金參與新區建設,只要在規劃修訂時能夠考慮他的要求。
蔡波笑道:"聽起來郭老闆像是在學雷鋒做好事。"
郭啟明也笑:"領導不要取笑。"
蔡波告訴郭啟明,他會注意郭老闆這個事。規劃修訂程式相當複雜,省、市多個部門過問,容他先把具體情況瞭解一下再商量。
"反正你得支援。"
"我不支援行嗎?"蔡波哈哈,"象前村那麼多拖拉機運石車,郭老闆一聲令下,是不是要把我這個管委會大門堵了?"
郭啟明也哈哈:"領導不要唬我,我可受不起。"
酒足飯飽,郭老闆離開象山。臨上車前,他跟蔡波講了幾句話。
"領導那一頭還沒結果吧?"
蔡波搖頭,知道郭老闆說的是什麼事。
"我來幫點忙?"郭問。
"你怎麼幫?"
"錢唄。如今什麼事錢辦不下?"
"這個事錢辦不下。"
郭老闆表示,錢有各種用法,可以這樣用,也可以那樣用,總是有用得上的地方。
"交給我,領導願意的話,別說離一次,十次都沒問題。"他大包大攬。
蔡波自嘲:"我有那麼花心嗎?"
蔡波也問郭啟明最近是不是見過孫小姐,有她的訊息沒有?
"領導還這麼想念?"郭啟明問。
"不是有一張豔照讓人留念嗎?"
郭啟明笑:"那算什麼。"
不管算什麼,蔡波感覺這件事沒有完,恐怕還有後續。
星期五,葉家福給蔡波打了一個電話,問蔡波週末是否回家?蔡波告稱自己不回去,因為搞招商活動,請來香港、臺灣一批客商,事很多,沒日沒夜,不亦樂乎。他本人遭遇豔照,倒而復出,自知沒有退路,於公於私都必須幹好,因此以新區為家,以工作為重,一心一意創業,週末都守在象山,從未回家,建議葉書記給予表揚。
葉家福說:"得了吧。"
蔡波笑,承認騙得了別個騙不了老葉。他不回家除了工作確實忙,也因為有家回不得,有老婆不能用,缺乏溫暖,不如呆在這邊有吃有喝,衣服還有女人幫著洗。
"你可注意一點。"葉家福提醒。
蔡波讓他放心。按照蔡主任的要求,本管委會僱請的生活服務人員都是老媽子,年輕漂亮的一個也沒有,不怕誰躲在一旁偷拍風流照。
"對老婆要負責,對女朋友也要負責啊。"蔡波感嘆。
"別給我講那個。"
葉家福讓蔡波忙過之後儘快找個時間回市裡一趟,提前給他打個電話,有一件事他要找一找蔡波。
"蔡主任又給懷疑了?"蔡波開玩笑。
"差不多吧。"
蔡波有感覺了。兩天後,蔡波的招商活動結束,送走客人,他於當晚抽空離開象山,專程趕回市區,去政法委辦公室找到了葉家福。
葉家福問了個情況:"最近跟施雄傑沒打交道吧?"
"人渣?"蔡波問,"他怎麼啦?"
"你跟他沒什麼事?"
蔡波冷笑:"我犯得著嗎?"
施雄傑本算蔡波同門,其妻林琳是蔡妻林瑋的堂妹。後來施雄傑夫妻反目,林琳跟姐夫蔡波糾纏不清,最終自殺,施雄傑把蔡波視為仇人。施雄傑費盡心機搞了個市勞動局"副調研員",被人稱為"瘸腳副調",笑他因為捲入事非遭人報復被挑了左腳筋,走路一瘸一拐。施雄傑天生喜歡暗中搗鼓,在單位裡不得人緣,日子不好混,早些年市裡為促進高新企業發展,出臺了一個政策,叫做"鼓勵幹部領辦高新企業",允許機關幹部以掛職或離職方式到高新企業工作一段時間,保留原身份,一期三年,期滿可以申請再續,也可以返回機關工作。施雄傑有一個親戚辦了家廠子,生產太陽能燈,施雄傑在裡邊掛了個"副總"頭銜,以此獲准到企業工作。後來上級有精神,不再允許公務員參與經商辦企業,施雄傑回到勞動局,局領導不想讓這個多事的傢伙找麻煩,讓他儘管"副調",以他腳有殘疾為由,不安排具體工作,他本人樂得有一份乾薪可領,又不必在單位裡耗著,自己想幹什麼幹什麼。幾年裡施雄傑鬼鬼祟祟做過一些不明生意,偷偷摸摸幫人搞上訪打官司,娶過一個二手老婆,半年之後又離婚分手。有一件事他一以貫之:始終盯著蔡波,聲稱與蔡波有殺妻之仇,決不放過。
"難道這傢伙又告我什麼?"蔡波問葉家福。
"不是他告你,是他讓人告了。"葉家福說。
施雄傑這件事挺離奇:有人給市監察局寄送一份舉報件,裡邊除了一張光碟,沒有其他東西。監察局人員查核了光碟,發現刻有一段影片,為男女調情錄影。畫面中的地點似為一發廊,場面簡陋雜亂,裡邊的女子應當是個洗頭妹,男子是顧客,在洗頭理髮中對洗頭妹動手動腳,這裡摸那裡摸。而後洗頭妹丟下手中的剪刀走進畫面,男子也從理髮椅上起身,跟著洗頭妹從鏡頭裡走了出去,其腳步一瘸一拐。
錄影是用針孔鏡頭拍的,畫面不堪清晰。經過辨別,其中的男子就是施雄傑。施是現任副調研員,僅憑這段錄影雖不能斷定其涉嫌性騷擾或嫖娼賣淫非法性交易,也已經不堪入目,十分齷齪。有關部門報經領導同意後約見施雄傑,讓他做出說明。施雄傑矢口否認自己有任何問題,反稱調查人員是在迫害他,他要追查後臺。調查人員告訴他已經掌握了他跟洗頭妹動手動腳的錄影,他依然不承認自己有問題,說玩一玩不算事情,他本人現無老婆,想跟哪個好,哪怕是洗頭妹按摩女,別人管不著。他還聲稱知道是誰偷拍他,指名道姓是郭啟明,還有蔡波指使。
事情反映到趙榮昌那裡,趙榮昌讓葉家福找蔡波瞭解一下情況。
"你們怎麼會信他?"蔡波不解。
葉家福說:"這個人不可信,情況還是要搞清楚。"
此前蔡波有一張豔照,此刻施雄傑有一張豔盤,雖然鮮豔程度有所區別,二者還是讓人產生聯想。蔡波的豔照問世之後,他曾懷疑與施雄傑相關,因為施雄傑跟他有怨,施也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蔡波曾經把自己的懷疑告訴葉家福,那只是懷疑,並無證據,即使有證據也無法加以追究。現在施雄傑自己被捉拿到一張豔盤裡,如果他曾經幹過同類勾當,倒也算一報還一報。施雄傑咬定郭啟明、蔡波,是不是表明他確實與豔照相關,因此認為對方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蔡波在郭啟明的東明大酒樓被人偷拍,顯然未經郭啟明同意,侵犯蔡波,也冒犯主人郭老闆。郭老闆還施雄傑一張豔盤,作為回報或者警告,符合邏輯。
蔡波說:"不管是誰幹的,這傢伙活該。"
"郭啟明沒找你討功勞吧?"
"你懷疑我?"
葉家福不懷疑蔡波,卻擔心郭啟明。郭啟明與施雄傑的既往關係很複雜,施雄傑擅長刺探訊息,曾經跟郭啟明聯手,也曾把郭啟明出賣。昨天被郭老闆打得頭破血流,今天又跟郭老闆一起喝酒,於他都不奇怪。因此這兩個都應當堤防,不要因為痛恨那個人渣,讓這個老闆利用。
"記住你那張照片是在他的酒樓給拍的。"葉家福說。
蔡波認為以郭啟明的個性和品性,如果需要,可能也會幹這種事。但是據此認為東明大酒樓"豔照"出自郭啟明,顯然不合理。拍這張照片,特別是把它拿去舉報蔡波,郭啟明並不得益,反而有失,所以不可能是他,只可能是另外的人。認識蔡波的人多,有仇沒仇,為了聲張正義或者為了挾嫌報復,都可能抓住機會拍下照片,所謂眾目睽睽,如今想當官就得面對。
"郭老闆眼下需要我幫助,他會願意找個小姐來,卻不會弄個什麼去舉報。"蔡波說,"現在他在努力賣好,表現肝膽。"
"他也跟我肝膽。"葉家福說,"咱們還得心中有數。"
葉家福講了郭啟明幫助李水圳出獄,收拾兩個挖墓壞仔的事情。他沒有請郭啟明出頭,是郭啟明主動表現,兩肋插刀。後來他告訴郭啟明,有這種熱心腸,應當為大家多辦點好事,不必為他多費心。郭啟明如果有事情需要他幫助,可以做的他會幫助,不能做的他不會亂來,有問題他也不會放過。他為人行事就是這樣。蔡波當管委會主任,更需要跟各種老闆打交道,打交道是工作,無可厚非,需要留心的也不能放鬆,例如對郭啟明,他不是一般的商人。
"這個我清楚。"蔡波說,"現在是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或者說,我們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我們。"
"再怎麼需要都有個度。"
"叫做正確處理。"
蔡波舊事重提,開玩笑說,"八仙過海"那一次,郭啟明給一桌人安排了一個孫小姐,有人調侃,認為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正確處理好領導、老闆與小姐的關係。此刻看來葉家福書記對這個問題也很注意。
這時有一個電話忽然打到蔡波的手機上,螢幕上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蔡副,蔡主任嗎?"打電話的是位男子。
蔡波回答:"我是蔡波,你誰?"
對方稱自己為市交警直屬大隊幹警,當晚於市區華南路口執勤。十幾分鍾前,有一輛捷達小轎車穿過路口,與一輛逆向行駛卡車相撞,捷達車駕車女子身受重傷,已經被120急救車送往醫院。該幹警在現場處理事故,從女子丟棄於轎車的包裡找到她的證件,還有一張家庭照片,認出照片上的男子是原蔡波副市長,因此迅速打來電話。
蔡波頓時呆了:"是誰?林瑋嗎?"
警察回答,是的,駕駛證上是這個名字,林瑋。
"她在哪裡!"
"急救車送往市醫院了。"
"她怎麼樣了!"
警察回答,傷員昏迷不醒,情況很嚴重。
十分鐘後,蔡波和葉家福一起趕到市醫院。
林瑋在急救室。半小時後不治身亡。
蔡波如遭雷擊。
交警部門認定這是一起意外事故,出事地點位於交通繁忙路口,安有交通監控探頭,加之事出於晚八點半,還在交通繁忙時段,現場目擊者很多,事故責任認定沒遇到太多困難。根據現場錄影和目擊者提供的情況,出事前林瑋駕駛自己的捷達轎車與肇事大卡車分別在兩邊路口等紅燈,兩車都在排頭位置。紅燈一熄,綠燈剛起時兩車起步,從兩端向路中行駛、交會,就在那時,另有一輛奧迪轎車加速從林瑋所駕捷達右邊車道駛過,與林瑋這輛車捱得比較近,林瑋可能擔心與右車刮擦,向左邊打了點方向,卻不料動作大了,捷達車越過中線,對面的卡車剛好挨著中線快速駛來,林瑋發現時可能比較慌張,方向再往回打,這一打又打大了,側身撞到右邊奧迪車的車屁股,那輛車被她撞到路旁,她自己的車則反彈到對面車道,迎面撞上對開的卡車,卡車司機雖踩了剎車,卻已經不及,兩車相撞,捷達車車頭當即撞扁。
以此情況,事故責任主要卻在死者自身。林瑋所開捷達是她自購私車,使用不足一年,車況尚新,未發現有機械故障。林瑋不常開車,只用於上下班及接送孩子上學放學,基本還是新手,車技一般,應對緊急情況的經驗不足。出事當晚,林瑋獨自開車,車上並無乘客,事後瞭解她是參加單位同事的聚餐後開車回家。聚餐是在一處酒樓,席間上了酒。林瑋喝了兩杯葡萄酒,同事證實其並未喝醉,言談舉止均正常,但是已經涉嫌酒後開車。顯然這兩杯葡萄酒讓她開車速度過快,也影響了她面對緊急情況時的判斷力和反應力,把她送上了死路。
如此情況還能怎麼辦?死者生者都怪不了別個,只能自己認了,哪怕貴為領導夫人,死了也就死了,躺進太平間,請殯儀館整容師化妝打點清楚,悽悽慘慘辦完葬禮,送進爐裡化成骨灰,安放墓園,從此安息,一切了結。
卻不料沒那麼簡單。林瑋雖不特別,其夫不一般,蔡波現為市政府副巡視員,象山新區管委會主任,此前卻是副市長,稱得上有權有勢。蔡波這種人物的一舉一動不能不讓人們注意,何況死老婆這種大事,免不了要讓人們談論不盡。所謂領導三大喜,蔡波的老婆自動讓位,容蔡波別娶新歡,這麼說只算是調侃。比較有殺傷力的議論是指蔡波與夫人關係不正常,形同陌路,因為蔡一向花心,與多位女子有染,有女為他自殺,有女為他離婚,其妻當然也備受屈辱。有知情者說,林瑋出事當晚,同事知道她是自己開車,勸她別喝酒,她不吭不聲,舉杯就喝,為什麼?心裡苦悶,借酒排解。誰讓她如此苦悶?其夫蔡波。以此細究,蔡波幾乎可評為殺妻元兇。還有人更進一步,認為林瑋身亡大有疑點。據傳蔡波正在鬧離婚,林瑋死活不允,耗時已久。這時候林瑋突然身亡會不會是陰謀?是不是蔡波利用自己的權勢下毒手殺妻,把妻子弄死之後還嫁禍她自己?沒準交警也是按照蔡波的意思做假,把事故責任賴到林瑋身上,實際上這不是一起交通事故,而是一起蓄意謀殺?事發之際與林瑋相撞的卡車司機,還有從右側超過,把林瑋逼越中線的奧迪車司機很可能是蔡波買通的兇手,如果不是蔡波本人,也可能是蔡波授意別人出面買通的兇手,他們為財謀命,蔡波買兇殺妻。
蔡波死老婆引發廣泛關注,自身隱私大量翻出,為人們提供了異常豐富的談資和猜想,有的據實延伸,有的更屬想象,離奇而詭異。前些時候蔡波遭遇過豔照風波,在其本人歷經免職、再啟用之後,時過境遷,已經不再成為熱門話題,此刻卻因為妻子林瑋的突然身亡再次引發人們注意。蔡波是因為安全事故責任受到處分的,人們談論更多的卻是其可能涉嫌搞不正當男女關係。他接受一個私企老闆的性賄賂,跟一個小姐在東明大酒樓苟合,被人偷拍了豔照,因此丟官的傳說又被拿出來廣為傳播,作為一樁很可能是"買兇殺妻"事件的背景談資,一時又沸沸揚揚。
蔡波黯然送走亡妻。
葉家福到象山新區檢查政法工作,特意抽空與蔡波聊了會兒。蔡波情緒不佳,說老婆死了,自己被口水淹沒,自認活該,無話可說。
"沒感覺解脫嗎?"葉家福問。
"媽的,我有那麼壞?"
葉家福嘆氣道:"有時也不妨這麼考慮。"
蔡波告訴葉家福最近他這裡有些情況,弄不好會出點事,這時手機忽然鈴響,有不速之客給他打來一個電話。居然是孫小姐。
她在上海。她很想念領導,打電話問安,不知道領導是否也在想念她?
蔡波問:"孫小姐有事?"
"沒事不能給領導打電話?"
"是郭老闆讓你想念我吧?"蔡波直截了當。
小姐發笑:"領導就是厲害。"
她承認郭啟明要她打電話問候領導。郭老闆說領導最近不夠意思,肝火很旺,可能因為男女關係失調。他讓孫小姐主動向領導申請過來幫助解決。
"領導同意嗎?"小姐笑問。
"當然同意。"蔡波問,"咱們再來個豔照?"
孫小姐笑:"那東西老土,檔次不夠。"
"那麼搞個什麼?"
"dv,可以拍一個。"
蔡波笑:"這是讓領導死嗎?"
孫小姐笑稱不敢冒犯領導,只想讓領導快樂,開玩笑別當真。但是領導跟郭老闆不要光開玩笑,郭老闆對領導很有用,領導應當多關照,大家一起快樂才好。
蔡波說:"行啊,聽孫小姐的,大家一起快樂。"
"領導不騙我?"
"領導會嗎?"
她說領導是石頭,老闆是剪刀,小姐是布。石頭剪刀布。
蔡波收了電話。
葉家福問:"搞什麼名堂?"
蔡波還是那句話:近日可能會出點事,不會那麼快樂,得特別留意。
葉家福問他,誰打電話還要拍豔照?孫小姐?蔡波點頭,他早就感覺"豔照"這件事沒完,果然沒完沒了。他總說葉家福疑心重,眼下是他自己疑心重了。也許他在東明大酒樓不只留有豔照,還有豔盤,如施雄傑那種?既然洗頭房可以偷裝針孔探頭,酒店客房為什麼不行?如果有人挖空心思要掌握他人隱私,據以要挾,達到某種目的,事先在那種地方安個探頭,那是很簡單的事。眼下偷窺技術日益先進,險惡人物良心大壞,偷錄故事到處發生,屢見不鮮。
葉家福問:"懷疑郭老闆?"
蔡波曾向郭啟明問起施雄傑的"豔盤"。郭啟明沒表示自己有何關係,只說活該,施雄傑這種人該讓人拿他自己的法子治一治。蔡波直覺郭啟明不僅是幸災樂禍,顯然還知道一些內情。上一回葉家福提到蔡波的"豔照"拍於郭啟明的酒樓,蔡波覺得照片不可能與郭啟明有關,但是心裡已經懷疑了,偷拍另有其人,偷錄就不會有嗎?也許原蔡副市長在舉報人這邊留了一張豔照,還在郭老闆那邊留了一張豔盤?
"是不是有些跡象?"葉家福問。
今天孫小姐提到了dv,以前也漏過嘴。上一回孫小姐被找來,到市紀委做筆錄後曾用郭老闆的手機跟他通電話,他問孫看過那張"豔照"沒有,孫說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拍?要拍也得在屋裡。也許孫小姐說漏嘴了?屋裡真的安有機關,留有豔盤?
"你害怕了?"葉家福追問,"你在那房間裡到底幹些啥?"
蔡波還是那句話,性賄賂有嗎?有的,但是他拒收了。他跟孫小姐在東明大酒樓頂層豪華套間性交易了嗎?沒有。哪怕留有豔盤,它用不上。
"真是這樣?"
蔡波說,與其信其無,不如信其有。如果真有這麼一個東西,得把它搞出來。
4
那天清晨,運石料的車隊還沒從象前村開出,蔡波得到了訊息。
是村治保主任打的電話。他告訴蔡波村頭曬場邊的拖拉機已經在發動了,估計很快就會上路,打頭的幾輛大車是從採石場直接開出來的。
"上哪裡?"蔡波問。
"只說要去上訪。"
這位村治保主任年紀輕,是復員軍人,人比較正派,其家族在象前村屬小房頭,他對村中事務沒有太多話語權,也沒有太多利益糾葛。蔡波對他比較信任,他也願意把村裡的動態直接報告蔡波。
這天是星期六,對方很會挑日子,知道管委會有事,可能管顧不及。按照原先安排,本週週末是專案分析會,蔡波手下大小幹部都得參與,不料飯還沒吃,會還沒開,象前村民忽然有了動靜。接到訊息時蔡波還在自己的宿舍,他立刻打電話叫辦公室通知領導緊急碰頭,穿好衣服趕到辦公室,幾個頭頭都在裡邊了。
蔡波說:"先不分析專案,分析一下象前村村民這回要幹什麼。"
有人問:"真的出動了?"
蔡波說:"現在正在出村。"
他讓大家分析,此時此刻,村民們開著裝載石料的拖拉機、大卡車出門,號稱上訪,這是什麼原因,會到哪裡去訪?是不是有些奇怪?幾個副主任都認為奇怪。
如果象前村民確實是去上訪,其原因不必多分析,是老問題。象前山後兩村山界糾紛,目前因為新一輪徵地開展而再次成為焦點,前些時候抬神打架,蔡波到任當天發生的攔阻車輛,都與山界糾紛相關。一些人可能想通過大規模上訪,引起上級和外界注意,讓本村在這一輪徵地中多得補償和利益。除了山界糾紛這一基本因素,還有一個臨時事件被利用於引發這一次上訪:前些時候,象前村一些村民未經批准,接連進山盜採石料,因為風傳象山半島很快將禁止採石,他們企圖在禁採之前趕緊搶一把,撈點錢。由於一些歸屬爭議地帶的石料被盜採,山後村民不服,認為自身利益被侵犯,一再向礦管部門舉報,礦管部門請求公安分局支援,聯合組織力量封堵。大前天黃昏,警察和礦管人員在石山深處查獲象前村一批盜採人員,其採石機械和車輛被查扣,為首的幾個人被拘留,宣佈要嚴肅處理。象前村民大有意見,認為山是他們的,石頭是他們的,村民靠山吃山,靠石頭吃石頭,現在搞新區開發,山要徵走,石頭不讓吃,祖宗留下的山頭要拿去分給別村,自家打幾個石頭還被扣車抓人,這還讓不讓人吃飯?是不是太欺負人?這件事成了今天村民大規模出動的導火線。
但是村民如此上訪很讓人奇怪。象前村民會到哪裡上訪?不可能到對方山後村去,最直接的,應當是到管委會來訪一訪,如果到管委會,不值得這樣興師動眾。浩浩蕩蕩組織一個運石車隊,明擺的是在做場面做影響,因此他們應當是捨近求遠,越過新區管委會,直接到市政府上訪,以求擴大影響。問題是這麼一支車隊太累贅太笨拙,行動速度很慢,以這種方式,走不出十公里就會給攔住,勸阻下來,不可能長驅直入直進市區。村民們也許不清楚這個,他們後邊的組織者會知道,以此分析,他們的目標應當不是到市政府去,到省城就更不可能。
所以很奇怪。
蔡波問:"估計他們會走哪條路?"
大家斷定,如果真的出動,只可能走省道,因為拖拉機速度慢,不允許上高速。
"要是他們想上高速呢?"
那不可能,他們會在高速公路收費站口被攔截下來。
"如果他們非要過收費口呢?"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上高速?"有人反問,"走省道不是簡單得多?"
"會不會不是要走高速,只是要上高速?"蔡波問。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誰都說不出話來。
蔡波的手機響了,新情況火速傳來:象前村的運石車隊已經離村,順新區大道向半島外行駛,共有十幾部車,人員百人左右。
蔡波說:"糟糕。咱們得準備應付最壞的情況。"
什麼是最壞的情況?就是剛才大家分析的,這些村民不是如其所放風聲遠走上訪,而是就近採取行動,奔高速公路而去。象山半島外有一條高速公路穿過,該路為本省沿海主通道,車流量巨大。象前村民如果真想把他們的拖拉機開上這條路,或者拿那個車隊阻斷高速,哪怕只擋住一個車道,就會嚴重影響交通,造成高速公路上的大規模堵車,影響重大。
蔡波讓他的人緊急行動,分頭運作。辦公室立刻與公安分局聯絡,通報緊急情況,請迅速組織警力幫助維持秩序。管委會一位副主任帶一組人立刻前往新區大道,設法攔阻勸告上訪村民,另一批人直接到村裡去,穩住其他村民,防止事態擴大。蔡波自己則和另一位副主任帶一組人先行趕往半島外,搶在車隊之前,先到高速公路收費站守候,把住最後一關,如果出現最壞情況,最後一關沒把住的話,事情就大了。當然他們最好只是過慮,人家根本沒打算鬧這麼大,蔡波卻不能心存僥倖。
蔡波坐上車趕路,一上車就給市高速公路管理部門的老總打了電話。蔡波與該老總熟悉,電話打過去時,老總還在家裡吃早餐。蔡波告訴他情況比較緊急,擔心可能出大問題,請老總趕緊想辦法,一旦有情況,可能要臨時關閉象山收費站,防止上訪群眾和車輛不聽勸阻,上路阻塞高速交通。
老總大驚,說這事大了,他得向省裡報告。
蔡波說:"你先跟下邊交代,讓他們有思想準備,免得措手不及。"
老總說這樣不行,無論如何,蔡波一定得想辦法防止衝關阻路。象山收費站員工不多,如果上訪人員、車隊強行衝關,收費站那幾個人哪裡攔得住,一旦上訪人員衝上主幹道阻斷交通,那就有如人的動脈梗阻,死啦。
蔡波說:"我會想辦法。"
這時電話到了,是到新區大道勸阻上訪村民的副主任來的。他們試圖把上訪村民的車隊攔下來,沒有成功,設法讓車隊拖延了十來分鐘,最後只攔下一輛拖拉機六七個村民,雙方爭執糾纏,其他人和車順大道繼續開進,他們被其他村民纏住,已經沒有辦法再上去阻攔。
"車隊往哪裡去?"蔡波問。
"外邊。可能上省道,上高速也有可能。"
蔡波思忖片刻,走了一著險棋。
他在車上給山後村村主任打電話。村主任剛起床,正在家裡喝茶。這個時候接到蔡波電話,他很驚訝。
"蔡主任什麼急事?"
蔡波告訴他,象前村一支車隊正在駛往島外,據說是上訪,反映山界、徵地和盜採處理問題。管委會幹部已經分頭行動做工作,勸告群眾,平息事態。上訪群眾如果衝擊高速公路,會造成嚴重問題。由於事情比較急,幹部、幹警和收費站人員力量單薄,需要山後村村民臨時出來一下,協助管委會做工作,維持秩序。
村主任問:"上哪裡呢?"
"不走遠,就在你們村頭,高速公路收費站前邊,不要進站。"
"人家,人家同意嗎?"
他的意思是高速公路管理部門的人怎麼能夠允許村民進入那個區域?蔡波告訴他,情況特殊,已經跟收費站的上邊領導說了,沒有問題。
村主任問:"要我們多少人?"
"能叫多少叫多少,要快。"
"我馬上叫。"
蔡波只要村民到場就可以,讓他們什麼都不要做,先在路基下等,不要影響路上的車輛通行。他本人馬上趕到高速公路收費站,到了後一切聽他指揮。
蔡波讓山後村民出來有多重緣故,山後村位於半島後部,扼於進入半島的咽喉地帶,高速公路的互通口與收費站所在地原都在該村地界,從收費口往外的大片土地屬於該村,象前村上訪車隊如果要上高速,必經山後地盤。山後村的房子緊挨著路,離高速公路收費站很近,緊急之際,不需要叫車運送,翻過隔離網就能進入互通和收費站。象前村就山界、徵地糾紛和盜採處理上訪,與山後村民的利益相牴觸,因此山後村民會願意聽從管委會意見,出面相助。但是讓村民出來風險極大,兩村之間有舊怨,近來屢起事端,怨氣遠沒有平復,村民不是幹部也不是警察,確實不是"協助維持秩序"的合適物件。一旦一方要過,一方要攔,雙方在現場爭執起來,以至動手,不說再打死人,只要打傷一個半個,到時候清算起來,首犯不是別人,就是蔡波,那樣他肯定沒救,會給判上幾年,送到監獄參加領導幹部大會。但是蔡波只能鋌而走險。此時情況下,只有這個辦法才能確保上訪村民不上高速公路堵塞交通,釀出大事。
蔡波趕到象山收費站口時,路旁已經擁進了許多山後村民,山後村主任在人群中,村中響鑼陣陣。村主任報告說,後邊還有村民陸續過來,時間剛好,村民們還沒出門下地做營生。早一點大家還在睡,晚一點各忙各的,只怕一時叫不出幾個。
蔡波表揚:"很好,回頭給你們補助。"
此刻是早晨,從象山收費站口進出的車輛還不多,卻可以看到前邊高速公路主幹道上一輛輛車如箭飛行,一天的繁忙交通已經開始。此刻暫時封鎖這個收費站不是大事,隻影響象山半島車輛出入,一旦前邊主幹道被堵住,後果不堪設想。
蔡波讓村民們做好準備,如果有情況,村民們不必往前,只要守住收費站,作為後盾就可以了,前邊由管委會幹部和警察去處理。
公安分局的警察趕到了現場。幾分鐘後,象前村的上訪車隊轟隆轟隆駛出半島,到達三岔路口處。他們沒有按照交通提示牌上拖拉機禁入的標誌,車頭一轉,直接駛上了高速公路路口,情況一如蔡波所估計的最壞可能。
他們被攔阻在收費站前的通道上。上訪村民沒估計這邊已經提前設阻,除了管委會幹部和警察,居然黑壓壓還有那麼多山後村民。上訪村民的行動被暫時阻滯,他們吵吵嚷嚷,情緒激動,局勢非常緊張。陪同蔡波趕到收費站的管委會副主任臉色白了,他悄悄問蔡波:"主任要不要打個電話?"
"給誰?"
"郭,郭老闆能幫上忙吧?"
蔡波不吭氣。
"現在這裡急,是不是,是不是......"
支支吾吾,意思很明白。大半年前,蔡波到新區任職的第一天,象前村人以對方盜採為名,攔阻山後的運石車,蔡波椅子還沒坐熱,頭一件事就是組織敢死隊。事情最後平息沒費多大勁,一個電話,把郭老闆請出場,問題迎刃而解,群眾自行撤離。大半年過去了,今天事情似乎又在重演,卻比當初嚴重十倍,郭老闆雖不在現場,其影響力猶在,為什麼不再去搬一回呢?
蔡波不做聲。他很清楚,今天象前村民大鬧,根子是往昔留下的種種積怨,卻也有郭啟明的因素在內,某種程度上,是郭老闆在向他顯示力量。
郭老闆有意見了。因為新區規劃修訂方案未能如其所願。
這件事相當複雜。
蔡波到任之前,新區規劃修訂已經在進行中,這個工作專業性很強,原規劃委託省規劃局旗下一家專業單位來做的,這一次修訂也委託給他們,因為資質好,本地情況也熟悉。該單位對這件事非常重視,派了一位權威專家,帶了一組技術人員到了象山新區,深入瞭解當前情況和發展目標,經充分論證,提出了修訂方案,對原規劃做了重大修改,目標是滿足今年十數年發展的需要。
規劃修訂過程中,郭啟明不斷進出象山,經常給蔡波打電話,還通過一些省、市部門領導干預,力圖解決他那些地塊的問題。蔡波與規劃小組幾番商談,曾經提出相應建議,請專家們審議,規劃組專家們就此發生激烈爭論,最後不予贊同。規劃組頭號權威專家姓黃,年近七十,人很正派,專業水準高,敬業精神也非常好。組裡專家就那些地塊的用途發生分歧,他不表態,親自到現場,走遍每一個小山頭,下了每一箇舊有采石坑,還在周邊轉了幾天,態度逐漸明朗,傾向於不同意。
"引水和交通成本都比較高。"他告訴蔡波,"地面破壞情況也比較厲害,這些都還不是主要的。"
他認為從整體佈局考慮,未來半島的生活區中心位置在管委會這一帶,地勢較平,環境較好,與工業加工區和碼頭距離適中,還有村莊依託,人氣積聚。舊採石場區域距離較遠,在荒山野嶺另搞一個次中心並無必要,原規劃中將這一區域列為綠化地帶是合理的,今後發展為山地公園,從新區整個格局看會更有意義。
蔡波說:"這事咱們再斟酌。"
專家並沒有一下子把話說死,蔡波也希望留下一點餘地。不料幾天後老專家態度突然一變,在規劃組與管委會討論時情緒衝動,當眾把一迭圖表扔到地上。
"這件事不談了。"他大聲宣佈,"說三道四,老子不改。"
大家面面相覷。
這位黃組長平日裡性情溫和,笑眯眯很有風度,不被招惹的話,是個謙謙君子。卻不料性格里還有一面,骨子裡很直,一旦被招惹了,即形於色。
蔡波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他不動聲色,轉移話題,不跟老專家理論。事後才搞明白,原來是郭啟明插了一腿。由於事涉自身重大利益,郭老闆對新區規劃修訂非常熱心,通過各種渠道多方打聽,時時掌握情況。他知道專家們意見不一,黃組長的傾向對他不利,便想直接做黃組長的工作。郭老闆一向認為錢能解決一切,此刻當然也是用錢打點,他找了黃組長,講了半天大話,稱自己在省城的權勢朋友很多,可以直接把電話打到黃組長的單位領導那裡,如果需要,他可以馬上請黃組長的頂頭上司打電話過來交代,讓黃組長高抬貴手。他還給黃組長送了一個信封,裡邊是厚厚一迭人民幣。沒想到黃組長老專家很牛,平日裡比較清高,特別討厭人家拿領導逼其就範,郭老闆的錢和話把人家惹火了。
"你給我拿走。"黃組長說了句話,"找別人去。"
郭老闆被人家趕了出來,事情因之擱淺。黃組長一發脾氣,郭老闆立刻得到訊息,他給蔡波打了電話。
蔡波在電話裡不客氣,兜頭就罵:"郭老闆的錢燒包啊。"
郭啟明說:"現在靠蔡主任了,千萬幫我擺平。"
"老闆拉屎,要領導擦屁股?"
他叫喚:"哎呀蔡主任,老闆不找領導找誰啊?咱們誰跟誰?都是朋友。"
蔡波說:"你跟錢是朋友。錢搞砸了,自己去擺平。"
郭老闆不同意:"領導忘了,郭老闆不是隻有錢。"
"你還有人,我知道。去找吧,廳長處長,多找幾個,多添點亂。"
郭老闆神通廣大,需要的話,把黃組長的頂頭上司搬出來向組長施壓,對他不困難。能解決問題吧?以黃組長這種個性,恐怕只會越發反彈,效果更糟。郭啟明人很聰明,他心裡有數,所以沒有再貿然出擊,只揪著一個蔡波。
蔡波找黃組長做工作,多方周旋。他保證他本人及管委會一定尊重科學,尊重專家組的意見,同時婉言建議專家們對相關問題再斟酌。他承認郭啟明出於自身利益考慮,不只試圖對規劃專家施加影響,同樣也一再找他遊說,還通過上邊領導做工作。商人逐利,有些小勾當不足為奇,至少眼下已經見怪不怪。由於所處位子不同,郭老闆這件事他得慎重對待,開發招商,除了歡迎外商投資,郭啟明這種先期進入,有一定實力的本地商人也應當爭取。郭啟明對規劃修訂提出的意見,如果不只是對他個人有利,對新區今後發展也有利,沒有理由不接受。如果不是這樣,那自當別論。具體處理上,他希望還留有餘地。
經過說服,黃組長消氣之後,終於願意採用一個折衷辦法,也就是所謂"留有餘地"。那塊區域規劃用途沒有變更,依然保留為綠化區,同時與半島上另幾個因各種具體情況有必要再加斟酌的地塊一起,歸為備選範圍,可以根據今後新區城市發展,情況變化再行確定。如此結果,給郭啟明留點希望,也給新區留了迴旋空間,有利於今後對相關地塊的掌握使用,對上邊幫助郭老闆打招呼的人也有所交代。
得知結果後,郭啟明給蔡波打了一個電話。
"領導怎麼能這樣搞我?"他大為不滿,質問,"這是讓誰死啊?"
蔡波著惱:"你說讓誰死?"
郭啟明說:"我有那麼好搞嗎?"
"你什麼鬼話!"
蔡波寸步不讓,來一句回一句,沒有半點客氣。郭啟明責怪蔡波答應幫忙,實際沒有盡力,做出幫他的樣子,其實只顧自己。蔡波反問,管委會主任不為本區考慮,難道指望郭老闆為新區考慮?事情能辦到這個程度,已經做了很多努力,根據實際,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弄成這樣,我怎麼領情?非常感謝,非常感謝?"郭啟明不滿。
"不需要。"蔡波一口把他頂到牆上,"免謝。"
"領導好大脾氣!"
蔡波恨恨道:"領導剛死了老婆,你小心點。"
他讓郭啟明不要不知好歹招惹他。沒聽說嗎?領導三大喜,升官發財死老婆,他是掉了官,也沒發財,但是死了老婆,號稱三喜之一,當然喜出望外。只不過他老婆死得不是時候,外界議論紛紛,又是殺妻又是豔照,幾口黑鍋,滿天聲音,因此他喜不自禁,特別不爽。
"領導死老婆不爽,老闆就該破財?"郭啟明不服。
"你不該,難道我該?"
兩人不歡而散。
那些日子蔡波脾氣很大,平時忙忙碌碌,看上去與往常無異,一旦有所不順,一碰就火,動輒翻臉,無論對誰。這種狀況,與其妻林瑋的意外死亡及事後的社會影響不無關係。對郭老闆來說,蔡波死幾個老婆,背幾口黑鍋,發多大脾氣,都是蔡波自己的事情,可供郭老闆笑為"男女關係失調",讓孫小姐打電話來"快樂",不須郭老闆太關心。新區修訂規劃沒有遂郭老闆之意,卻直接傷及重大利益,郭老闆不能接受,不能聽任擺佈,他需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蔡波敢漠視他,不顧及他的利益,如孫小姐電話裡所稱,"不夠意思",就該給蔡波好看。由於歷史的淵源,郭老闆與象前村若干採石賣石大戶利益交織,關係緊密,對他們有影響力,前些時候,出於自身需要,郭老闆出面穩住這些人,不讓他們輕舉妄動。現在情況變了,郭老闆不必多說,只要一點暗示,撒手不管,火就能直接燃燒起來,有如煤層自燃。
蔡波估計到這種可能,孫小姐來電話那回,蔡波告訴葉家福近日裡半島上可能會有些動靜,得特別留意,指的就是這個。近些天在忙碌各新區事務,承受殺妻豔照雙重質疑之際,他也千方百計謀求化解象前山後村矛盾。他親自與雙方代表談山界糾紛,談徵地利益分配,談大小爭端的處理,包括剛剛發生的盜採處理風波,他都親自過問,力求穩妥。這些事情牽扯較多利害,必須顧及多方,不可能只滿足一家,不太容易擺平。蔡波處理類似基層事項是老手,假以時日,不怕找不到辦法,但是沒等他拿下,人家就鬧起來了。
此刻蔡波站在高速公路收費口,看著象前村的車隊轟隆轟隆,接連駛上高速公路連線線。跟蔡波一起守在現場的管委會幹部和警察力量微乎其微,支援力量難以指望,遠水不解近渴,只能先借助鄰近公路的山後村民。局勢一觸即發,這時候打電話請郭啟明出面幫助是一個選擇,只要郭老闆願意,應當能起作用,蔡波到任那天,他已經表演過一次,有效平息了爭端。但是這種事可以再來一次嗎?火不是郭老闆放的,至少也是他縱容的,此時求他救火,既表明自己無能,也是一種屈服。請神容易送神難,郭老闆不當義工,他的付出需要重大回報,他要的回報是蔡波所能承受的嗎?不承受當然可以,如果讓象前村民的車隊強行衝上高速公路幹道,阻塞交通,影響極具爆炸性。如果山後村民按照蔡波部署,強行攔截象前村民衝路,冤家對頭,狹路相逢,雙方可能會打起來,萬一再有人員死傷,蔡波罪責難逃,必死無疑。
蔡波看著收費站前方亂鬨鬨的場面,終於拿起了手機。
不是找郭啟明,他找了葉家福。管委會辦公室按規定向市裡報告了突發事件,葉家福已經知道情況。這些天他在下邊縣裡檢查工作,聽到訊息後已經動身往象山趕,兩地距離遠,估計近兩個小時才能到,他已經要求政法委趕緊組織力量過來協助處置。
"情況跟書記市長報告了嗎?"他問。
"已經請市委辦報告他們。"蔡波說。
此刻趙榮昌和池長庚有事都在北京。
蔡波向葉家福要救兵。情況還在發展,目前還沒有控制住,處理不好可能惡化,新區這邊力量不夠,需要緊急增援。
"市局警力正在趕過去。"葉家福說。
"恐怕遠水不解近渴。"蔡波說。
他要求葉家福就近調兵。王平東那個縣離開發區最近,讓王平東帶上可以帶的人馬立刻趕過來,先幫助穩住事態,爭取時間讓其他力量跟進,這樣比較有把握。
"讓王平東親自帶隊來。"蔡波要求。
"他有用?"
"有用。"
葉家福不問了:"我馬上通知。"
蔡波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不敢耽擱片刻,立馬走向前方。收費站口前邊,坐在卡車、拖拉機上的村民正在與攔截他們的管委會幹部和收費站工作人員爭吵,山後村民被安排在後邊,隔著短短一段距離,他們也在大聲喊叫,警告對方不要在別人的地界上胡鬧。蔡波不吭聲,揹著手一直走到車隊第一輛大卡車前,卡車載著半車石條,馬達還開著,砰砰砰發著巨響。蔡波吩咐圍在車頭的幾個幹部走開,自己站在那個位子上,拿手拍了拍車頭,向駕駛室裡的司機招了下手。
"誰帶煙了?"蔡波問。
身邊有個幹部從口袋掏出一盒香菸。
蔡波不抽菸,他讓那位幹部爬上駕駛室,請司機抽一支。
"告訴他不要急,先抽支菸。"蔡波說,"蔡主任會一直站在車頭,今天準備第一個死。他非要過的話,抽完煙就開車吧,先從蔡主任身上壓過去。"
雙方僵持。車隊各車輛始終砰砰不息,發動機不停,卻也不敢往前拱,因為蔡波一排人始終呆在車頭前,後邊還有大批山後村民。
蔡波的手機響了。卡車前聲響嘈雜,無法接聽,幾個管委會幹部把他拉下來,他走到一邊去接電話。
打電話的是江英。她聽到訊息,急得不行,把電話打到現場。
"你站在車頭?你怎麼能這樣?"她嚷。
"這時候橫的怕不要命。"蔡波說。
蔡主任往車頭這麼一站,看來還是鎮住了。老話說一鼓作氣,銳不可當。先把這股氣擋住,想辦法讓其衰竭,再來尋找轉機。此刻還沒有轉機,不過看來是先擋住了。
"你千萬別把自己賠進去。"江英叫喚,"我很害怕。"
"怕我命賠進去還是帽子賠進去?"蔡波問。
她都怕,帽子很重要,比較起來命更重要。
不由蔡波笑,稱自己挺感動。
"有事就說。"他聽出江英的口氣不太像往常,知道可能有事,"這會兒他們幾個人在車頭頂著,暫時沒有問題。"
真是有事。她打蔡波電話,宿舍沒人,辦公室沒人,手機不停地忙音,她著急,掛新區辦公室主任的手機打聽,這才知道有人鬧事,蔡波去頂車頭。
"有兩個人給我打電話。"她說。
孫小姐居然從上海給她打了一個電話,稱自己跟蔡波照過一張相,因此很想念,要江英勸告蔡波別跟郭老闆過不去,弄得大家都不好。還有一個電話是施雄傑,施雄傑居然打電話警告江英不要步林瑋林琳姐妹倆後塵,死於非命。他說蔡妻林瑋死亡前,死活不同意離婚,蔡波去找郭啟明拿錢擺平,郭啟明當著蔡波和別人的面說,錢有各種用法,可以這樣用,也可以那樣用,別說幫蔡波離一次婚,離十次都沒問題。
"這都什麼事啊。"江英委屈道。
蔡波罵了句"他媽的。"
他讓江英沉住氣,別讓這兩個東西搞得意亂神迷。
此刻顧不了其他,蔡波放了電話,先應急。他回到車隊那邊,組織幹部們做工作。近半小時後,救兵終於到達,首先趕到的是王平東所屬人馬。
蔡波告訴王平東:"把你的人留下來給我。你回去。"
這就怪了。王平東是他打電話要葉家福派過來的,怎麼人一到又不要了?原來蔡波對他另有安排。
"你去找郭啟明,把事情給我辦清楚。"蔡波說。
蔡波讓王平東找郭啟明幹什麼?退錢,或者打借條。蔡波知道王平東不僅菜園子走得勤,跟郭老闆打交道也多,近些年郭老闆一直拉著王平東,有不少事求王局長幫忙。郭老闆是不是給王局長送過錢?王平東拿了沒有?如果沒拿,那很好。如果拿過,不必報告,自己趕緊去處理清楚。如果沒有足夠現金退還,王平東可以先給郭老闆寫張借條,以後再退現金,這樣也行。
王平東臉都白了:"領導,領導怎麼了?"
蔡波發狠道,今天象前村搞得這麼兇,險些衝高速堵交通鬧出大事,郭老闆有一份,是一大份。郭老闆這回玩過頭了,為了自己的私利,公然矇蔽、策動群眾向政府挑戰,這種行徑絕對不能容忍。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時候一到,一切都報。郭老闆利令智昏,必須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今天這件事一定要追究到底,新賬老賬徹底清算,讓郭老闆等著瞧吧。
"怕你跟他牽扯太多,到時候來不及。"蔡波說,"趕緊去把你們的事情理清楚。"
王平東連聲道:"領導別生氣,別生氣,肯定不是那樣,沒到那個程度。"
他跑到一旁去打電話。
葉家福的電話又掛到蔡波手機上。葉家福正在向這邊趕,他很不放心,打電話詢問事態發展。蔡波告訴他援兵已到,情況稍微穩下來了。他正從要害處著手,想辦法讓上訪村民離開。
"還在車頭頂著嗎?"葉家福問。
蔡波稱有人替他頂了。沒事。此刻蔡主任硬得起來,不必俯首貼耳,乖乖聽命,關鍵在於正確處理了領導、老闆與小姐的關係,把柄沒有捏在人家手裡。這個很重要。都說他這個人軟硬通吃,無所畏懼,其實不全面,不僅這些,除了會做重要講話,他還有重要特點,他跟葉家福探討過。
他看到王平東從一旁跑過來,手裡舉著手機。有人剛跟王平東通了半天電話,此刻要跟蔡波直接說。這人是誰?毫無疑問,肯定是郭老闆。
蔡波中止與葉家福的通話,接過王平東的手機。
"領導不能冤枉好人!"郭啟明在電話那頭大叫,"今天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今天的事你全都知道。"蔡波毫不含糊,"不要以為口袋裡有幾個錢,背後有幾個後臺,沒人拿你有辦法。你沒看到周興宜嗎?號稱周大,省城餐飲娛樂業頭號大款,錢比你少嗎?背後的人比你少嗎?現在在哪裡了?還有你哥哥,本事比你小嗎?人比你少嗎?他媽的現在在哪裡?"
郭啟明也罵:"他媽的,領導還講不講理?明明沒有硬說有,這不是逼人死嗎?"
蔡波當即回應:"領導今天是敢死隊,不怕死在這裡,領導真死了,你也別想活。你看著辦吧。"
蔡波把手機一關,丟還給王平東。
"先讓山後村群眾撤出去。"他下令,"幹部和幹警留下來。"
身邊幾個人都不放心:"這行嗎?"
"不要緊,現在想辦法降降溫。"
山後村民聽從安排,從收費站口撤了出去,他們沒有走遠,在路基下高高低低站了幾排。蔡波帶著手下幹部分散進車隊,說服上訪村民跟著後撤。蔡波說,象前與山後的山界糾紛、徵地補償,石產業轉產、盜採處置等問題都需要解決,村民的利益應當受到保護,管委會會與村民代表協商,一定可以得出大部分人能夠接受的結果。村民們的要求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衝擊高速公路不對,觸犯法律,解決不了問題,反會影響合理要求的解決,傷害自身利益。現在村民們已經比較冷靜了,好好想一想,不要鑄成大錯,應當聽從勸告,撤出這裡。管委會已經開啟大門,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可以到那裡去反映自己的要求,他會親自跟大家談。
王平東擠進人群,把蔡波拉到一旁。
"郭老闆罵娘了。"王平東報告。
"他敢罵!"
人家不是罵蔡波娘,是罵象前村那幾個大戶。郭老闆在電話裡頂撞蔡波,說了幾句氣話,說過之後很後悔,覺得對不起領導,因此打電話給象前村那幾個人,把他們臭罵一頓。現在已經說通了,堅決服從領導,馬上撤,走人。
"郭老闆說,今天的事他真的不知道。"王平東說明。
"不管真的假的,現在只看結果。"
"他保證沒問題。"王平東強調。
"還有一件事他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蔡波道,"他手下人乾的。"
"這這這是什麼?"
蔡波讓王平東告訴郭啟明,他知道有一個東西,此刻對任何人都毫無意義,只對本領導有點用。他願意認為郭老闆此前並不知道這個東西,只要郭老闆現在親自過問,讓人把它交出來就可以。不必交給他,可以直接交給上級,以便證明。
"領導到底要什麼?"
"他們偷錄的那個東西。"蔡波說,"大酒樓頂層豪華套房裡的動靜。"
"這這這有嗎?"
"有。"蔡波斬釘截鐵。
半小時後,象前村上訪車隊撤離高速公路連線線。象山收費站外的車輛撤空,收費站恢復通行之際,一輛轎車停到收費站口,郭啟明趕到了現場。
蔡波還未離開,郭啟明要求跟他單獨說幾句話。蔡波讓身邊的人走開,跟郭啟明走到路旁。郭啟明毫不掩飾,破口大罵。
"他媽的我怕個鳥!要錢有一點,要雞巴有一個,要命有一條!他媽的,老子豁出去了,敢怎麼樣?"
"郭老闆這是罵誰?"
"罵誰誰知道。"
蔡波眼睛一瞪:"罵我嗎?"
郭啟明氣呼呼,不說話。
"郭老闆跑到這裡,張嘴罵娘,夠了沒有?"蔡波問,"是不是該輪我罵娘?"
郭啟明還罵:"他媽的,當老闆容易嗎?"
"你不容易,我容易?"
郭啟明抱怨。沒誰說如今當官容易,當官的也別認為當老闆容易。要買單擦擦嘴巴,要大禮打個電話,要小姐使個眼神,他媽的,老闆就是肥豬,養著拉屎積肥,宰了賣錢吃肉,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這是說誰?我嗎?"蔡波追問。
"沒說你。"郭啟明道。
"那說個屁。"
郭啟明不再說。
"郭老闆現在想幹什麼?"蔡波問。
郭啟明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香菸。
蔡波說:"我不抽。"
"給我個面子。"
蔡波接過了那支菸。
兩人抽菸,不說話。抽完煙郭老闆沒再發飈,上車走人。
象山收費站外的風波就此了結。
葉家福趕到後,蔡波告訴他自己剛抽了郭啟明一支菸。敢抽那支菸,不在於蔡主任有多大本事,是什麼"軟硬通吃,無所畏懼",只在於他的重要特點其實就是知道害怕,他這種人要是不懂得害怕,別說敢抽郭啟明的煙,只怕早就完了。
一個月後,有一個郵件送到市政法委,寫明交葉家福書記親收。葉家福開啟郵件,裡邊是一個光碟。
居然真有這個東西,蔡波憑著一點直覺和猜測,連蒙帶詐,居然真的把它從某個隱密角落裡給敲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