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豔照

如履薄冰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1

隧道工程出事之前幾小時,蔡波去了現場,當時工地內外一片繁忙,空壓機轟隆轟隆響,車輛來來去去,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和技術人員各就各位,場面一如既往,緊張而有條不紊,沒有任何即將出事的跡象。

蔡波是興之所至跑到工地的,當天上午他陪外商去象山半島看開發區,午飯後送客,在高速公路收費站跟客人招手拜拜,然後離開。當天下午沒有其他安排,加上幾天陪客洽商相當疲憊,晚間市裡還有應酬,理當老老實實,趕緊打道回府,蔡波卻心血來潮,讓司機把車一調,去了隧道工地。

跟隨蔡波的市政府辦幹事小齊在車上給工地負責人打電話,對方一聽領導忽然要來,一時哎呀哎呀,挺緊張。

"蔡副市長怎麼沒早交代一聲?"

蔡波對小齊說:"告訴他,是突擊檢查。"

半小時後他們突擊到達工地,隧道口站著一幫人迎候。蔡波戴上安全帽,跟他們進洞視察。蔡波臨時安排的這個視察更多的是形式意義,所謂"看看"而已,沒有設定具體目標和解決什麼問題。這個工程歸蔡波負責,他有必要不時前來看看,過問了解情況,表示對工程的關心和督促。

象山半島引水第二期工程正在緊張施工中,引水隧道是關鍵專案。象山開發區範圍包括整個象山半島,半島外側是廣闊的太平洋,鄰近一條重要海運航線。半島內側,內海水深流緩,可容巨型海輪停泊避風,海岸石山起伏,連綿一線,港灣條件極好,可以修建一批大型集裝箱碼頭,海岸後邊還有大片可供開發利用的山地丘陵。有史以來,這個擁有良好港灣和土地資源的半島一直相當荒僻,沉睡億萬載,在成為開發區之前,半島上只有幾個小村莊,兩千餘鄉民,以種地瓜打石頭和討小海為生,屬沿海貧困區域。這是因為半島缺水,除了從山上直洩大海的幾條水溝,沒有河流,人和作物都靠天吃飯,因此搞開發首要一條是解決水源,保證人員和工業加工需要。半島沒有河流,得從外頭引水,引水工程分兩期,第一期先從距半島較近的東昇水庫引水,這個工程引水距離短,建設週期快,投資相對較少,經突擊搶建,已經基本完成,初步解決了半島開發前期的用水問題。但是東昇水庫庫容偏小,水量有限,只能維持眼前,難以為未來的大規模開發提供充足水源,這就需要推進第二期工程。第二期的核心內容是從長嶺水庫向東升水庫引水,長嶺水庫為本市境內最大的水庫,集雨面積廣闊,庫容量巨大,有著充足水源,從長嶺引水可以根本解決象山半島的開發用水,但是它與東昇水庫之間隔著大片山地,立有幾座大山,需要在山嶺間修渠,開鑿近十公里引水隧道,工程浩大,難度超常。由於該工程具有特殊重要性,市委書記趙榮昌要求蔡波以副市長身份親自負責,所以蔡波不時要到場"突擊檢查",以示抓緊。

他在工地上調侃說:"人要是當了螞蚱,只好跟著繩子。"

這句話意思出自"一條繩上的螞蚱"。蔡副市長認為大家一起栓在這個工地上,務必共同努力,他不到工地看看,心裡不踏實。眼下他最關注的是施工進度。

工地負責人報告:"這一段進度比較快。"

蔡波說:"功勞歸你,也要感謝老天。"

那些日子天氣情況良好,沒有下雨,有利施工。但是氣象部門已經報告,今年本地氣候比較反常,近期會有一段陰雨天氣,過程雨量不少。所以還得趁天氣好搶一點進度,免得天氣一差就拉下來。

"這些天我們都安排加班,日夜趕。"負責人報告。

蔡波要求繼續趕,別鬆懈。不僅他們這裡趕,他也一樣,每天上班頭一件事是看報表,盯著這裡的進度。引水事關象山開發,牽動大局,上級非常重視,特別是市委書記趙榮昌視為頭號專案,全力推動。趙書記讓他蔡副市長主管半島開發,負責引水工程,是重任相托。這條隧道原定明年元旦打通,有人說時間太緊,困難很大,恐怕不行。他第一次到工地就宣佈,元旦打通太遲了,要千方百計,設法提前,爭取十月一日打通,向國慶節獻禮。他蔡副市長一向這個風格,認定膽大敢幹才能成事,硬碰硬,不幹則已,一干得有樣子,如果不是,讓阿貓阿狗去管,不必要他來。這大半年他再三強調,全力督促,想盡辦法從資金、裝置、技術力量各方面支援,大家很配合很努力,工程進度比較理想,但是不能放鬆,還要加快,讓領導滿意。

這些話說壞了。

蔡波在工地短促突擊,安全帽一戴,鑽進隧道一走,看看工作面,問問情況,跟工人和技術人員談談話,呆了一個來小時就掉頭往回。工地負責人問蔡副市長要不要到指揮所坐一坐,吃了晚飯再走?蔡波說:"免了,市裡那邊還有事。"

"有事也得吃飯啊。"

蔡波笑笑:"說的事就是吃飯。"

"到市區太晚了吧?"

"沒關係,剛好。"

他匆匆返回市裡。到市區時已經七點來鍾,天完全黑了,早過了通常晚飯時間。蔡波直接去市賓館趕赴飯局,果然如他所稱,此時剛好。今晚他赴的不是一般應酬飯局,是婚宴。婚宴從來要拖,按照請柬上的時間入場,肯定得等個一兩小時,餓得肚子一陣陣叫,千篇一律一齣一齣婚禮花樣看麻木了,這才有的吃。類似飯局能躲宜躲,但是有一些是不能躲的,例如今晚,蔡波大老遠"突擊"工地,轉身還得趕過來,欣然入席,因為今晚是市人大胡副主任嫁女兒。胡副主任與蔡副市長彼此關係不錯,人家嫁女兒發請帖,蔡副市長自當前去捧場,畢竟都是市領導,抬頭不見低頭見,工作上還得互相配合。副市長雖然權力大點,卻是人家人大選的,按照規矩,市人大副主任排名在副市長之前,所以更得給人家面子。

蔡波在婚宴上剛剛坐定,有一個電話來了。

是郭啟明。

"蔡副市長還餓著吧?"郭啟明問。

蔡波問:"你是誰?"

對方笑:"蔡副市長別裝不認識。胡副的女兒我知道,長得不怎麼樣,哪裡會讓蔡副看走神。"

蔡波也笑:"聽出來了,是郭老闆。有什麼吩咐?"

郭啟明道:"我敢吩咐嗎。"

他這個電話也是請吃飯,地點在東明大酒樓,離這邊不太遠,時間在婚宴之後。郭啟明知道蔡波此刻一定在婚宴上,他斷定蔡副市長今晚一定吃不飽,因為本地婚宴都一樣,圖熱鬧,上的都是大路菜,沒什麼好吃。另外也因為新娘子長得不漂亮,會影響食慾。郭老闆為領導的健康擔心,特在他的東明大酒樓備一桌好菜,找幾個朋友,請一位美女,陪蔡副市長歡聚,一起精神健康,身體快樂。

"行,我把電話給胡副主任,你跟他批評他女兒。"蔡波道。

對方大笑:"蔡副要我死啊。"

蔡波告訴郭啟明,他今天跑了象山,跑了工地,比較累。領導的身體也是身體啊,此刻坐在酒席上一個勁打哈欠,只想回去睡覺。所以郭啟明的酒席和美女可以先免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蔡副給點面子嘛。"

"胡副主任來了,我要向他舉報。"

蔡波放了電話。

十分鐘後,郭啟明的電話再次打來。這一次沒開玩笑,只下通知。郭啟明已經到了東明大酒樓,酒桌定在三樓富貴包箱。

"我們都沒吃飯,恭候蔡副市長光臨。"他說。

"我說過了,不去。"

郭啟明求饒,稱他只能先斬後奏,確實有點事,今晚得跟領導說一說。請蔡波千萬關照,蔡副市長不到,他們不動筷子。

蔡波問:"告訴我,這回拿領導賭多少?一萬還是十萬?"

郭啟明叫起來:"賭誰也不敢拿蔡副賭啊。"

蔡波說:"跟你說過了,今晚不去。"

他把電話收了。

蔡波與郭啟明挺熟,蔡波的岳父跟郭啟明是同鄉,都出自城郊前埔鎮,郭啟明早年從建築商起家,當時蔡波在道林區任職,兩人常打交道,這些年郭啟明的企業漸漸做大,手漸漸伸長,除了原有產業,他也投資經營餐飲娛樂行業,東明大酒樓就是他開發的一大專案,位於市區城北地帶周興宜原"豪門大酒樓"舊址上,剛剛開業不久,相當紅火,得益於郭啟明經營有道,更得益於結交廣泛。郭啟明下海經商之前從過政,當過派出所所長,他哥哥郭啟東當時是副市長,雖然後來出事給判了刑,畢竟留有大量下屬同僚關係,分佈在本市各個層面上,包括許多重要政府部門和事業單位,都是郭啟明可以利用的資源。郭啟明本人比較豪爽,出手大方,擅長結交上層,跟大小官員都自來熟,很能來事,網路眾多,以訊息靈通出名。由於上層關係硬,加上有經濟實力,他對一些中下層官員很有影響力。據說有一回郭啟明跟幾位商界人士聚會喝酒,席間談起了某一位領導,郭啟明誇口說,這位沒什麼了不起,他郭啟明隨叫隨到,要其半夜來,不敢到天亮,不信可以打賭,一萬還是十萬?場上眾老闆起鬨,都說郭老闆牛皮吹大了,賭什麼賭,有本事就叫過來給大家瞧瞧。郭啟明一時興起,真的當眾打了電話,稱有急事,請該領導立刻過來一下。一會兒功夫真的把人叫到了酒桌邊。

這就是所謂"一萬還是十萬"的典故。蔡波一聽郭啟明當晚婚宴之後還請喝酒,非要他到,馬上聯想起該著名典故,追問郭啟明拿他賭多少。郭啟明矢口否認,蔡波沒再具體追問賭資,關了電話,明確拒絕。

而後再沒有郭老闆電話,蔡波只道事情過了,本賭局以郭老闆未曾得手告終。哪想婚宴臨近結束之際,電話又來了,卻不是郭啟明。

"蔡市長嗎?"對方哈哈,很親切。

"劉廳長?"蔡波連忙問候,"都好吧?"

"蔡市長最近忙?"

"再忙也不敢跟省領導比啊。"

兩人寒暄。蔡波告訴劉此刻他在喝酒,出場婚宴。劉說自己好不到哪去,一樣是應酬,在省城的香格里拉大酒店。蔡波問廳長最近捷報頻傳,又有好訊息吧?廳長笑,稱好訊息有那麼多嗎?有的話肯定不會忘記蔡市長,感謝大家關心。

"省領導打電話,一定有什麼交代?"蔡波問。

"沒啥,給蔡市長請個假,一會兒讓他們代我罰兩杯。"廳長說。

讓誰代罰呢?郭啟明。郭啟明把電話打到省城,邀請劉廳長連夜過來喝酒。省城與本市相距三百餘公里,哪有這麼請的?郭啟明尚未開喝,所以不是說醉話,純屬開玩笑。郭啟明還告訴劉,蔡波副市長點了名,要郭老闆請劉廳長到場。如果廳長實在脫不開身,是不是直接跟蔡副市長請個假?於是劉給蔡波打了電話。

"這樣子啊。"蔡波說,"郭老闆不對,欺騙省領導。我沒讓他打電話,要請也應當我親自打電話,哪裡可以通過他。"

廳長笑:"那好,罰他酒,重罰。"

他交代蔡波下回到省城辦事一定給他個電話,抽空聚一聚。蔡波滿口答應,同時請劉廳長多關照,市裡報的象山新區材料,能儘快批准上送。廳長也是滿口答應。

"郭老闆那件事,可能的話蔡市長關心一下吧。"劉廳長說。

"放心,放心。"

收了電話,恰婚宴接近尾聲。坐在蔡波身邊的丁秀明可能聽出點名堂,她開玩笑:"蔡副市長婚宴沒喝夠,電話裡喝夠了。"

丁秀明也來赴婚宴。她跟蔡波早年在道林區搭過檔,她當書記,蔡是區長。去年丁秀明提到市人大當副主任,與今晚婚宴主人胡副主任在一個班子裡。

蔡波對丁秀明發牢騷,說如今這種官鬼才幹得了。婚宴上喝,電話裡還得喝,真酒假酒,甜酒苦酒,藥酒毒酒,什麼都喝,早晚把人喝成鬼。

丁秀明笑:"蔡副市長早呢,接著喝。"

蔡波說:"今晚堅決不喝。"

婚宴結束,客人們告辭,分別散去。蔡波走到餐廳外,剛取出手機準備叫車,身邊忽然閃出一個人,喊了一聲:"蔡副市長。"

竟是郭啟明。

他在這裡守株待兔。一見蔡波他就解釋,並且道歉,他再怎麼牛,不敢逼蔡副市長喝酒,更不敢拿領導打賭。今晚確實是想念領導了,擔心婚宴的菜不好,新娘子長得不漂亮,讓蔡副市長吃不下,受委屈,所以興之所至,另設酒局慰問領導。不料蔡副市長堅決拒酒,他感到很沒趣,已經決定作罷,並沒有打算請出劉廳長。電話是劉剛巧打來的,交代一件事,順便問起了蔡副市長,得知郭啟明正在約領導相聚,廳長吩咐一定要代表他多敬蔡副市長几杯,所以這酒席必須辦,免得不好交代。

蔡波罵道:"郭老闆舌頭會轉,不知哪句是真。"

"我認罰,走吧。"他笑。

他開了自己的寶馬車來接,蔡波打電話讓司機回去休息,他自己上了寶馬。

他不能不去,不管郭啟明是不是拿他打賭了,賭資是一萬還是十萬。主要原因就在劉廳長。蔡波在電話裡口口聲聲稱其為"省領導",那是開玩笑,這位劉實是副廳長,職別跟蔡波相當,離省領導還隔得遠,但是其重要性卻非同尋常,作為省直要害部門官員,具有很大能量,在一些方面能幫大忙。蔡波在市政府裡管外經,是象山開發具體責任人,他管的許多事項需要報批,審批手續繁多,要從副省長、省長手裡通過,有許多廳長、處長排列在通往省長的關鍵通道兩側,每一個都可以成事,也可以壞事,都得認真對待,不容忽視。眼下蔡波手上有一個急迫事項,市裡為推進象山開發,決定採用新管理模式,擬將象山半島劃為新區,開發區管委會改設為象山新區管委會,賦以更大行政處置許可權,報告已經上送,需經由省政府報國家相關部門審批,劉廳長正在協調此事,他說好說壞,建議急辦緩辦,此刻具有特別重要的影響。郭啟明對此瞭如指掌,他把劉廳長搬出來,蔡波肯定得當回事。

郭老闆與劉廳長有私交,不是一天兩天的關係,早在該廳長還是處長的時候就不一般。彼此怎麼結交的,互相怎麼來往,外人很難搞明白,只知道他們關係很鐵。劉廳長節假日獨自或者攜家人親友下來微服私訪,通常不給當地官員找麻煩,只給郭老闆打電話,肯定會安排得非常周到,而且自由自在。相應的,郭老闆有些什麼事情,也是一個電話,對方自會傾力相幫。官員老闆之間這種交誼通常比較私密,不願意過多地暴露給旁人,但是郭老闆免不了也會拿出來用一用,有時候通過這種關係向地方官員討要某些利益,有時候也幫助蔡波這類地方官員跟上邊說幾句話辦一點事。

蔡波當晚為什麼一再拒喝郭老闆的酒?除了確實是比較疲倦,反對被郭老闆拿去打賭之外,還因為他清楚郭啟明急著找他是為什麼。劉廳長電話裡交代請蔡副市長關心一下"郭老闆那件事",這件事牽扯到象山半島一些地塊,涉及比較複雜的利益調整,有關各方存在爭議,不是蔡副市長容易解決的,所以這杯酒婉拒為好。待到郭老闆搬出劉廳長,情況不一樣了,蔡波不能不去略做周旋。

郭老闆沒有食言,果然為蔡波備下了一桌好酒好菜,而且備下一位美女,就姿色而言,確實比當晚的新娘子美貌百倍,足以讓蔡副市長賞心悅目。

郭啟明著力賣弄:"蔡副市長給我們孫小姐打個分。"

蔡波說:"不錯,及格。"

一桌人都抗議,說蔡副市長太挑剔了。這麼美麗的小姐只評及格,太不公平。領導一時眼花,應該再看一眼,肯定會眼睛一亮。

於是蔡波又看了一眼,點頭:"這一眼效果比較好。"

"感覺怎麼樣?"

蔡波嘿嘿:"喜出望外。"

小姐笑盈盈回答一句:"謝謝領導。"

郭啟明找來了一桌人,不多不少,一共八個,叫做"八仙過海",恰好是七男一女,雖然有些牽強,性別比例倒也類似古代那個神話。一桌酒客挑選得相當講究,除了那個女的,都是蔡波認識的人,其中有象山開發區兩個副主任,眼下歸蔡波直管,還有道林區財政局局長,當年蔡波在道林區當區長時,他是蔡手下的一個鎮黨委書記。還有王平東,當年的道林區公安分局局長,後來交流到縣裡當局長。本地民間笑談,稱蔡副市長有個"菜園子",菜園子裡當然都是些走得比較勤的人,酒桌上的這幾位,都該算是本園常客,不辭辛苦,經常進園子參與義務勞動,大家相逢於蔡副市長麾下酒桌,那是尋常事項,彼此熟悉,喝起酒來當然比較放鬆,分外默契與愜意。他們跟郭老闆的交往程度不一,能把他們招呼到一起,估計郭老闆是打出蔡波的旗號。他們幾個之外,酒桌上還有一位郭老闆的手下,為東明大酒樓總經理,孫小姐則是公關部小姐,然後加上郭本人與蔡波,一共八人。當晚八仙就這麼組成,如蔡波自己所笑,叫做蕃茄黃瓜,魚龍混雜。

孫小姐被安排坐在蔡波身邊,因為郭老闆不夠意思,只請一位小姐出臺,酒桌上僧多粥少,比例失調,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正確處理好領導、老闆與小姐的關係,只能論大小分配資源,先保證領導。

小姐自願奉獻領導快樂,她笑盈盈問蔡波:"我可以嗎?"

蔡波點頭:"同意。"

大家哈哈,讓孫小姐趕緊找一支水筆,請蔡副市長把意見批在她的裙子上,加上署名和日期,這就大功告成。

孫小姐不是本地人,來自陝西,身材高挑,凹凸有致,天生麗質,唇紅齒白,臉上表情很生動,笑起來很燦爛,不笑時很矜持。郭老闆介紹說,孫小姐原是省歌舞團業務尖子,一家有名的藝術院校畢業後招來當演員的。孫小姐能歌善舞,在省城舞臺上出盡風頭,卻不想總幹那個,幾年後跳槽了,到一家大酒樓做公關,郭啟明到省城辦事,見到孫小姐,聽她唱一支歌,聽得耳朵裡嗡嗡響,感到確是人才,當即以高薪相請,把她挖到本地。今晚特地把她叫來跟各位領導認識,請大家今後多關照。

"郭老闆沒跟領導說實話。"孫小姐當即反駁。

小姐語出驚人,當眾表示郭老闆誇獎她,其實不是因為唱歌跳舞,是因為喝酒。在領導面前,其他方面不敢自誇,喝酒絕對沒有問題。現在請領導指示:跟誰喝?灌誰?要不要灌倒在桌子底下?保證完成任務。

蔡波指著一桌人問:"這一桌你全包了?"

她不回答,拿了個喝啤酒的那種一口杯,當眾倒了滿滿一杯酒,是白酒,茅臺。腦袋一歪笑問蔡波:"領導指示,從哪個開始?"

蔡波大笑:"原來是個殺手。大家快跑。"

郭啟明在一旁跟著吆喝:"快跑。"

當然是開玩笑,這個時候誰敢跑。蔡波當場點將,讓王平東先試一試。這裡藏著個女殺手,殺氣騰騰專刺領導,情況很嚴重。王平東雖穿便服,卻是局長,管著一局警察,威風凜凜,酒量也大,非同一般,酒桌之上,蔡副市長面前,應當挺身而出,哪裡可以讓女殺手如此猖狂?

王平東應聲而起,也倒了一滿杯白酒,跟孫小姐碰過,一飲而盡。

第二個是郭啟明。蔡波點名讓孫小姐與她自己的老闆乾杯,說今晚郭老闆請大家喝酒,沒安好心,酒桌上刀光劍影,讓女殺手謀害領導。王平東局長已經代表領導抵擋了一個回合,第二回合理當讓孫小姐跟郭老闆表演,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郭啟明請求領導饒了他,也饒了他手下的孫小姐。孫小姐酒量確實不錯,酒膽更是嚇人,特別是敢說大話,不說還好,一說嚇死人。但是無論酒量多大,以女戰男,以一當七哪裡可以,不能把她喝死在這裡,鬧出人命案來。酒也不能這麼浪費,茅臺啊,這東西太貴,一杯一杯下去,不是存心把他喝破產嗎?

蔡波說:"這個不饒。"

他逼著兩人喝酒,為了防止出人命喝破產,接下來可以請孫小姐把速度放慢一點,需要的話可以唱唱歌,放鬆放鬆,再繼續謀害領導。眼下郭老闆這一杯不能免。

於是孫小姐又幹了一杯。兩杯酒少說也有三、四兩,孫小姐居然臉不變色,果然不得了,真是個殺手。

"接下來該領導吧?怕不怕?"小姐主動進攻,"喝交杯?"

"你以為領導不敢?傻。"郭啟明在一旁教訓,"蔡市長軟硬通吃,無所畏懼,全市第一能幹,世界人民都知道。"

蔡波說:"交杯不急。"

菜一盤盤上來了,大家請領導一一剪綵,再跟著動筷子。蔡波一邊指揮桌邊人喝酒,一邊等郭啟明開口。如郭老闆所稱,茅臺酒很貴,老闆的酒都得計算成本,哪裡讓你白喝。不料郭啟明當晚頗能沉住氣,可能因為他的事涉及金額不小,有必要多支付一些酒錢,喝足了才好說。蔡波卻不打算跟他這麼耗下去。郭老闆派上場的女殺手不聲不響,即不唱歌,也不跳舞,不經意間差不多轉一圈了,臉上開始有點紅暈,顯得越發光彩,殺氣逼人,眼看又要殺到領導身上,蔡波站起身取出手機走出了包間。

"你們喝,我打個電話。"他說。

他從走廊走到電梯廳,那裡安靜,沒有人,比較好說話。蔡波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是晚十點。

他掛了電話。鈴響幾聲,對方接了。

蔡波問:"你是誰?"

對方問:"又喝多了?"

蔡波再問:"我是誰啊?"

對方說:"我不知道。"

蔡波嘿嘿。此時他確實有了幾分酒意,因為婚宴上喝過,剛才在包箱裡,儘管不急與殺手交杯,畢竟也得跟郭啟明、王平東等人乾杯。婚宴那邊上的是葡萄酒,這邊是白酒,蔡波號稱酒風好,一上酒桌,向來敢喝能鬧,卻不太能摻,兩種酒一摻,不免頭重腳輕,但是頭腦還清楚,還不到醉的階段。打電話不知自己是誰,屬開玩笑。

蔡波告訴對方,他還在酒樓裡喝,可能還得一會兒時間。

"你睡了嗎?"他問。

"等你呢。這麼晚了,還喝?"對方說。

蔡波低著聲交代,說是有些情況,不好甩手走開,讓對方半小時後給他掛手機,他接電話後再託故走人。

"好的。"對方答應了。

蔡波收了電話,忽然發現不對:走廊與電梯廳拐彎口上有一個人,不聲不響呆在那裡盯著他,卻是孫小姐,手指縫裡夾有一支菸,煙霧嫋嫋。

蔡波問:"孫小姐躲在這裡幹什麼?準備暗殺?"

她笑了笑,問領導是不是準備逃跑?

"我嗎?"

她意外偷聽了蔡副市長的電話,猜想領導一定經常這麼幹。酒喝半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好像哪裡死人了,於是趕緊離開去處理。其實電話是"託",領導自己找的"託"。這一招不新鮮,不只領導會用,自欺欺人而已。

蔡波笑道:"既然這樣,那就不用'託'了,乾脆走人。"

他讓孫小姐替他跟郭老闆說一聲,就講他接到一個電話,有地方死人了,需要他趕回去處理。小姐點點頭,答應轉告郭老闆。領導跑,她跟,這麼喝不行,誰受得了。

她走過來,在電梯門外棄物筒的沙臺上把煙按滅,抬手按了一下電梯按鈕,說是要送一送領導。只一眨眼功夫,電梯上來了,孫小姐請蔡波上電梯,自己也跟了進去,抬手按了一下控制鍵。蔡波一看,她按的是上行,頂樓。

"孫小姐喝暈了?"蔡波說,"得下樓。"

她肯定沒錯,樓頂上空氣好,可以幫助醒酒,風景也好,一定眼睛一亮。領導要是想看美女跳舞,她給領導表演,要是想聽唱歌,那她更拿手。想要其他服務也可以,保證領導喜出望外,非常快樂。她可不是說酒話。

"我沒暈,再喝一兩瓶沒問題。"她說,"還沒跟領導交杯吶。"

蔡波問:"郭老闆要你跟我單挑?"

她點頭。

電梯上行,裡邊沒其他人,只他們兩個。孫小姐很主動,藉著電梯啟動的輕微搖晃,身子一下子偎過來,靠緊蔡波,伸出手環住了蔡波的腰。

蔡波不禁發笑:"這麼親切啊?"

她也笑,不回答,伸手掏蔡波口袋,取出了蔡波剛放進去的手機,當即卸開電池,再裝回去,讓手機停止工作。蔡波不解,她說討厭騷擾,特別討厭電話裡的"託"。

"孫小姐想幹什麼?"

她把嘴巴湊到蔡波耳朵邊,低聲回答了兩個字:"殺你。"

蔡波做驚惶狀,看了看電梯四處。

"他媽的,"他罵,"領導往哪裡跑?"

小姐給逗樂了,咯咯大笑。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段,百餘公里之外,幾小時前蔡波剛"突擊檢查"過的工地出了事情:隧道頂壁大量滲水,施工班長讓機械停下,請值班工程師過來看看。隧道施工進入一個地質結構複雜地段,出現滲水不奇怪,只是滲得太厲害,讓現場人員不放心。工程師過來後沒發現更多問題,給工地領導打了電話。工地領導罵了一句:"蔡副市長剛檢查過,這不是找事嗎?"一問沒發現大問題,他決定接著幹:"領導每天都盯著咱們進度,人家剛來看過,咱們就掉下來,回頭怎麼跟他交代?"

於是接著施工。不到半小時,大股水流突然從隧道巖壁上方迸湧而下。施工班長一看不好,招呼工人們快跑!這時哪裡來得及,與飛迸如注的水流同時,洞壁上的石塊嘩啦啦開始掉落,工人們丟下手中工具,順隧道往外,在湧水和飛石的追逼中奪命狂奔,前頭跑得快的一批人剛逃出危險區域,就有大堆土石隨水流從洞頂垮落,堵塞隧洞,後頭沒跑脫的工人被阻截在垮塌區域裡。

十幾分鍾後,告急電話掛到了市委書記趙榮昌的宿舍,趙還沒有休息。給趙榮昌打電話的是市委副書記、代市長池長庚。池長庚講了兩個情況,一個是初步認定有七八個工人給堵在洞裡,塌方加上水淹,情況非常危險。另一個情況:蔡波副市長找不到人,不在家裡,手機也沒有開。市政府裡分管安全的是另一位副市長,蔡波雖不管安全,卻是引水工程的總負責人,今天下午還曾去過工地,因此事情一齣,政府辦即緊急找他,卻無從聯絡,情況比較異常。

趙榮昌說:"讓他們再找。"

池長庚已經叫了車,準備馬上趕往現場。趙榮昌說:"我也去。"

而後葉家福的電話又到。葉家福幾經周折,已經在半年前被任命為市政法委書記。重大安全事故救援需要政法部門參與,訊息總會在第一時間傳到葉家福那裡。葉家福立刻向趙榮昌報告。

趙榮昌說:"我知道了。"

他讓葉家福趕緊組織力量配合工地施救,另外交代:"你給我找一下蔡波。"

"他怎麼?"

"要緊時候,人找不著。"趙榮昌惱火道。

"書記別急,我來。"葉家福說。

那天晚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追索蔡副市長,所有人都勞而無功,只有葉家福查到了蹤跡。當年省委黨校同學時,葉家福和蔡波在學員宿舍同一房間住了兩年,從那以後,任何時候,最能揪住蔡波的總是這個葉家福。

葉家福在趕赴出事現場的路上,於自己的轎車裡用手機緝拿蔡波。第一道程式當然是先給蔡波的妻子林瑋打電話。林瑋拿起電話時問都沒問,當即喊叫出聲:"打什麼電話啊,吵死人!早跟你們說不在呀。"

葉家福並不生氣:"是我,葉家福。"

林瑋一頓。哇一聲哭了出來。

"老葉你都看到了,這什麼事啊!"

葉家福說:"林瑋別急,好好說。"

蔡波晚上沒有回家,在哪裡,幹什麼去了,連一個電話都沒有。這一段時間他總這樣,已經不把家當家,不把老婆當老婆了。今晚市政府值班室半夜三更連著給林瑋打了幾個電話,追問蔡波行蹤,她拿什麼說?剛才她打電話問蔡波的駕駛員,駕駛員說蔡波下午去了隧道工地,回來後直接到賓館赴婚宴。駕駛員一直等在外頭,準備送領導回家,但是婚宴後蔡波沒叫他送,打了電話讓他回家,說自己另外有事。去哪裡了?幹什麼了?誰知道。

"你覺得他可能在哪裡?"

她哇地又哭:"他有哪個相好的?你不知道?"

下一個電話,葉家福直接找到江英。

江英與丈夫離異後,帶著女兒生活,住在前埔鎮老家她父母那裡,她在市區也有自己的房子,葉家福不知道江英此刻在哪裡,掛的是她手機。江副區長已經休息了,但是手機開著,未敢玩失蹤,葉書記的電話沒有撲空,從床上把她弄了起來。

"蔡副市長在你那裡嗎?"葉家福不繞圈子,直截了當。

她抗議:"葉書記怎麼能這樣?"

葉家福不讓她多講:"告訴我有,還是沒有。"

她不吭聲。

葉家福追問:"沒聽見嗎?"

她很不情願地回了一句:"沒有。"

"知道他去哪裡?"

"不知道。"

"今晚他給你打過電話沒有?"

"沒,沒有。"

這個回答暴露了。葉家福疑心重,加上了解內情,蔡波的事情要騙過他實不容易。電話裡一聽江英回答缺點底氣,他揪住不放,立刻施加壓力。他告訴江英,他不是吃飽了沒事找蔡波鬧著玩,半夜三更把電話打到江英這裡,肯定有重大事項。江英是副區長,不會不明白情況很嚴重。如果蔡波今晚給江英打過電話,說過些什麼,江英隱瞞不報,以後會搞清楚的,江英會因此承擔後果。如果江英確有難言之隱,沒法據實報告,那麼還有補救一個辦法:趕緊把蔡波找到,讓蔡波馬上給趙榮昌書記去個電話。

葉家福掛了電話。

十來分鐘後,他的手機鈴響,是江英的回電。

她決定跟葉家福說實話。她知道沒有重大情況葉家福不會這麼找她,也知道葉家福瞭解她和蔡波的苦衷。她承認當晚蔡波確實給她打過電話,在晚十點來鍾。蔡波告訴她有事情走不開,讓她半小時後打電話給他,他再託故走人。從電話裡聽,是在跟人喝酒,具體在哪裡,跟誰喝,電話裡沒說,她也沒問。她按蔡波交代,十點半給蔡波回了電話,想幫他脫身,卻不料聯絡不上,蔡波自己把手機關了。此後她又打了幾次,還是聯絡不上,直到葉家福電話追過來。剛才她沒說實話,怕葉家福對他們更有看法,接葉家福電話後她再找蔡波,還是沒找著。想一想,心裡很不踏實,非常不安,決定把情況都報告葉家福。

葉家福問:"你給郭啟明打過電話沒有?"

她沒有。她對郭啟明比較提防。蔡波其實也一樣。

"王平東呢?問過嗎?"

也沒有。王平東遠在縣裡,她怕弄得沸沸揚揚。

"給他們打電話。"葉家福下令,"馬上。"

她猶豫:"他會罵我的。"

她怕蔡波怪罪。葉家福告訴她,此刻找不到蔡波,肯定比日後捱罵要嚴重百倍。江英用私人身份出面,通過"菜園子"裡的人去找,估計容易一點,影響也會小一些。否則他以政法委書記身份出面查,會顯得格外嚴重。

江英聽從了。

事實證明葉家福判斷準確:江英給王平東打了電話,王平東一聽情況,知道不好,趕緊聯絡郭啟明。半夜三更,一般人找不到郭老闆,王平東是公安局長,他自有辦法。打了幾個電話,終於把郭啟明從某張床上弄了起來。王平東讓郭老闆趕緊找人,龜兒子孫小姐什麼的把領導藏在哪裡,只有郭啟明知道。

半個多小時後,蔡波給葉家福掛來電話,當時葉家福還在路上。

"我已經出發了。"蔡波說。

"給趙書記掛電話沒有?"葉家福問。

"掛了。"

葉家福什麼都沒說,把電話結束通話。

一個月後,蔡波被免去副市長職務。

2

蔡波沒估計到自己會弄得這麼狼狽。

隧道施工現場發生重大安全事故,七死四傷,蔡波作為負責領導難辭其咎,事發之後不能不受到追究。但是他畢竟不是現場指揮者,施工中發生的問題,直接責任在於現場施工隊、承建公司以及他們的主管部門,相關頭頭們有撤有抓,個個難逃重處,蔡波是市領導,隔得比較遠,通常情況下會受處分,卻不會免職。說來蔡波也算倒楣,鬼使神差自找麻煩:工地出事之前他跑到現場視察,督促施工進度,強調提前完成,卻沒有過問安全生產。工地出事之後,身為責任領導,本該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指揮處置,他無處找人,比書記、市長晚到近一個小時。這些情況碰到一塊,讓蔡波格外不好招架,但是通常情況下,也還不至於丟官去職。蔡波在接受上級調查時,再三強調自己當天到工地督促進度,是在千方百計推進工作,以往也曾多次部署檢查過安全事項。在得知事故訊息的當晚,他也是毫無耽誤,連夜趕往現場,之所以比書記市長晚到,是因為得知訊息比較晚,這方面他個人有失誤:手機電池快用完了,他沒有注意到,沒有及時更換電池,導致停電關機。為什麼家裡找不到他?他解釋是當晚有事弄得比較遲,怕吵了妻兒,所以沒回家,去了舊宅過夜。他和妻子孩子目前住在東城花園,他們在機關宿舍大院還有舊房子,是當年分的房改房,離機關比較近,偶爾他會到那邊去休息。工地出事那天晚上,家人最終在舊宅找到他,他得知情況後非常著急,跑到宿舍大院大門外等車趕往工地,當時的值班保安可以為他證明。

蔡波的解釋大體說得過去,他本人是象山開發建設的主要負責人,現任市領導裡比較能幹,比較會辦事的一位,總是主管急活險活,敢於衝鋒陷陣,人稱軟硬通吃,無所畏懼,很得市委書記趙榮昌倚重,是趙一手提拔起來的,彼此的信任不會因為一起意外安全事故就一筆勾銷。趙榮昌正在全面推進象山開發,這種時候,哪裡可以自斷左右臂。因此起初蔡波自認為不會有大事,外界也都是這麼感覺。

不料出了一張風流照片,或稱"豔照",局面為之一改。

工地事故造成七人死亡,後果相當嚴重,事發後省、市相關部門組織調查小組,查實事故原因並提出處理意見,省安辦一位領導親自率隊。調查期間,有人給調查小組送來一張照片,照片畫面清晰,影像完整,照的是蔡波與一位漂亮女子站在電梯間外,兩人捱得很近,表情曖昧,女子把手環在蔡波的腰間。這張照片後來被笑稱為風流"豔照",儘管鮮豔程度不足,因為事涉重要官員隱私,在本地的知名度遠勝於網路、報道中其他同類作品。

蔡波在葉家福那裡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豔照。葉家福打電話約他見面,稱有急事,他聽出葉的口氣有些異樣,即放下手頭事情趕過去,葉給他看了照片。

"這是你嗎?"葉家福問。

蔡波大出意外:"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這女的是誰?"葉家福問。

"誰幹的?照片哪裡來!"

葉家福告訴他,照片是事故調查小組提供的,有人把照片送到那裡。

"管安全也管這個?"蔡波不解。

領導幹部的男女情事,理論上並不歸事故安全調查組過問。當然也看情況,例如蔡波這回就給牽扯上了。

蔡波指著照片問葉家福:"這算什麼問題?"

他問的也是。這張照片作為"豔照"略微勉強,照片裡的男女雖然表情曖昧,畢竟還穿著衣褲。所謂"捉姦捉雙",豔照雖捉了雙,卻未曾捉到奸。照片女子一隻手放的地方不對,卻也不能因此判定有奸,也許男子喝多了,暈電梯,她只是在幫幫忙?

葉家福問:"你這是在什麼時間?"

蔡波心知不好。

照片的一角有一個電子鐘,掛在電梯間上方,是一隻標有年曆日期星期的產品,照片畫面上的鐘表數字比較模糊難辨。

問題就在這隻鍾。調查小組將該照片提供給市裡,要求採用技術手段,確認照片的真偽,以及電梯間上方那隻電子鐘所標示的時間。市公安局專家已經鑑定,確認這張照片是真的,沒有做過特殊技術處理。鐘上的時間也已經辨認出來,正是工地發生事故的當天晚間,恰在工地出事後的時段。

照片上的女子是孫小姐,蔡波記得他們倆曾在電梯間外站了一小會兒,說了幾句話,卻不記得附近有什麼動靜,哪想到居然留有這張照片,照片畫質相當好,用的應當是相機,不是一般的手機抓拍。以當時情況分析,拍照者感興趣的主要應當是蔡波的風流隱私,那隻鍾應屬無意中偶然拍到,當時無論蔡波或者拍照者都不可能知道工地發生了安全事故。但是顯然拍照者十分關心本地時事,事後發現了照片與事故在時間上的關聯,並把這種關聯舉報給安全事故調查組。

葉家福對蔡波追問照片:"告訴我怎麼回事。"

蔡波稱這女的是在酒桌上陪酒的,他不認識。他們只在當晚在酒桌上見過面,此前此後都沒有見過。他跟她沒什麼事。

葉家福指著照片的電梯門:"這是在酒桌上嗎?"

當然不是,當時他們已經離開。

"你把情況說清楚點。"

蔡波把郭啟明宴請的大體情形告訴葉家福,幾個人,都是誰,在哪裡。還有照片上的女子簡單情況:姓孫,公關小姐,東明大酒樓。葉家福一聽事涉郭啟明就著急:"又是他,不能離遠一點嗎?"

蔡波回答:"還用你說?我比你清楚。"

蔡波確實沒想跟郭啟明多牽扯,但是你不扯人家,人家扯你,蔡波管外經,不跟各種老闆打交道確有困難,那天晚上轉戰酒宴,也屬沒有辦法。

"調查組除了這張照片,還有什麼問題?"蔡波問。

葉家福說:"目前沒有。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他的意思是舉報者既然送出這張照片,肯定也會加註,有如送報紙發表要加個說明:"右起第一位蔡副市長"或者"蔡副市長與小姐在一起"。調查組不會放過這個事情,不因為他們樂於窺視蔡副市長的風流情事,只因為牽扯到安全事故責任,當工地發生事故時,責任領導沒有及時趕到現場,躲在酒樓裡跟一位小姐廝混,怎麼可以?

"趙書記知道嗎?"蔡波問。

"他會知道的。"

蔡波罵了一句:"媽的。"

當晚蔡波有一個接待任務,陪一位前來考察的外商吃飯,時間快到了,只能先顧這個。他向葉家福匆匆告辭,上車趕往酒店,陪客洽商。飯還沒吃完,葉家福的電話又來了,讓蔡波再到他那裡去一下。

"我這兒走不開。"蔡波告訴他。

"忙完了過來。"

蔡波心知肯定與照片相關。一小時後外商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蔡波上了車,立刻趕往葉家福的辦公室。

有兩個新情況,對蔡波很不利。

事故調查小組除了掌握這張照片,還得到一個註解:有知情人給他們打電話,報稱照片上的小姐是個暗娼,隧道工地發生安全事故當晚,與蔡波在私企大老闆郭啟明的東明大酒樓裡苟合。郭啟明因為象山半島一塊地的事情,備酒宴請蔡波等人,席間喝茅臺,八仙過海,足喝五瓶。為了拿下蔡波,郭啟明特地找來一個妖豔暗娼孫小姐,冒稱酒樓公關小姐陪蔡波喝酒,然後兩人上了床。蔡波身為副市長,引水工程第一責任人,在隧道工地發生重大事故時,居然無處找人,耽誤救援,為什麼書記市長都迅速趕到現場了,蔡波卻姍姍來遲?就因為閉門嫖妓,怕好事受到干擾,把手機關閉,讓人無法聯絡。舉報人稱蔡波品性惡劣,貪杯好酒加上好色成癖,人稱公豬,腐化成性,到處尋花問柳,與多名女子有染,身為副市長,掌握大權,一些大款為了謀取經濟利益,投蔡波所好,提供漂亮小姐供其嫖宿,對其進行性賄賂。如此膽大妄為,違法亂紀,卻一升再升,是因為蔡波與市委書記趙榮昌是省委黨校培訓班同學,受到趙榮昌器重。這一次隧道工地發生安全事故,七個工人喪生,是蔡波為了討趙榮昌歡心,讓趙榮昌高興,逼著工地加快進度,計劃元旦完成,非提前到國慶,為了個人政績,不顧工人死活。蔡波犯下血債,必須償命,不容輕饒。

舉報者的舉報內容已由調查小組記錄在案。安全事故調查人員不直接負責官員腐敗事項調查,但是時下安全事故經常牽扯出官商勾結、腐敗瀆職問題,一旦發現這方面線索,負責部門會迅速參與調查。

蔡波嘴硬:"查吧,我說過就那麼回事,不怕。"

沒那麼簡單。葉家福已經安排人迅速摸了情況,經過核實,認定照片拍攝地點在東明大酒樓,與蔡波講的相符。但是照片裡的孫小姐查無其人,酒樓公關部人員看了剪下來的照片,都說他們那裡從來沒有這一個人。

"沒有人?難道是個鬼?"蔡波大惑。

"鬼不怕,怕暗娼。"

"我說過不怕,我跟她沒什麼事。"蔡波強調。

"你總是沒有?"

蔡波冷笑:"又扯上度假村了?"

去年象山度假村案也是起於郭啟明的酒宴,蔡波王平東等人都在,事後王平東陷入麻煩,蔡波沒事,因為接到趙榮昌電話,離開度假村返回市區,擺脫了涉案嫌疑。如果趙榮昌沒打電話,蔡波留在度假村,是否會跟著陷進去,嫖娼,甚至涉嫌強姦?當時葉家福追問過,蔡波強調自己絕對不會。現在又來了,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樣,沒人給蔡波打電話讓他脫身,有人拿相機給他留下豔照,他還敢說自己沒事?

蔡波保證自己就是沒事,他不需要,也不會那麼飢不擇食,不會什麼樣的女人都要。即使喝得頭重腳輕忘乎所以,跟著某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姐進了某一間密室,上了床,脫得身上不剩一塊布,最後還是不會有事。

"好大的定力。"葉家福懷疑。

蔡波表示自己不能跟葉家福比定力,畢竟有過一些經驗教訓,自知性格有弱點,確實有把持不住的時候。但是有一點人們很少注意到:他號稱軟硬通吃,無所畏懼,其實不只膽子大,還有一個重要特點,所以不會出事。如今膽小辦不成事,光是膽子大也不行,那很危險。他的所謂"重要特點"是什麼?並不是上主席臺念稿子做"重要講話"那麼簡單,別人看不清楚,葉家福瞭解他,肯定明白。

"我這種人才比較難得。"他自嘲。

"別開玩笑。"葉家福不滿,"你怎麼對付這個事?"

蔡波稱自己不在乎。指控他嫖娼,有什麼證據?就憑這麼一張照片?胡說八道。他讓葉家福放心,他沒事,象山度假村那回他沒嫖娼,這回也一樣。工地出事之後,外邊議論紛紛,有人說蔡波要倒了,他根本不當回事。他怎麼會倒?這麼勇敢這麼能幹,有趙榮昌信任,有葉家福交情,鐵三角,沒問題,他對自己很放心。聽起來調查組接到舉報,只提到趙榮昌跟他的關係,漏掉了葉家福,這個不夠全面,應當補上。

"瞎扯啥呢。"葉家福道,"說正事。"

蔡波還是早先那些話:確實在東明大酒樓喝的酒,是茅臺,四瓶還是五瓶他不清楚,郭啟明請他確實有點事,跟象山半島的地有關係。除了這些,舉報人所舉報的所謂性賄賂有嗎?也有,但是他拒收了。如今領導幹部每年都要登記一次拒收禮品紅包情況,他正在琢磨今年年底如何填寫,也許填"拒收性賄賂一次"?

"真是拒收了?"葉家福追問。

"你不相信?"

葉家福再追:"也許人家還給你寫了張拒收收據?"

"你要證據?"

"你有嗎?"

眼下這張豔照可以作為"笑納"的憑證,卻不可能成為拒收證據。孫小姐查無此人,很可能是郭啟明臨時僱用的人員,會不會是久經沙場經驗豐富的地下賣淫人員,也就是暗娼?

這個情況蔡波估計到了。他稱自己為什麼拒收性賄賂?有這個因素。小姐來歷不明,身體健康不清,性生活太亂,會不會有病?不能不防。

暗娼們的營業性質很特殊,到處跑,哪裡有生意在哪裡,如小偷流竄作案,所謂的孫小姐此刻可能早就流竄到天邊,因此無法證實蔡波接受了私企老闆的性賄賂,也無法證實蔡波自稱的清白。蔡波沒辦法說清楚豔照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跟來歷可疑的孫小姐搞在一起,如此相偎只是開開玩笑嗎?蔡波自稱即使上了床也不會有事,他拿什麼證明他跟孫小姐什麼都沒搞,就像躺在產房嬰兒床上剛出世的一對龍鳳胎?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他給人偷拍了一張照片,跟某女人曖昧相依。

"任你多少口水,比得上這張照片?"葉家福著急。

"他媽的,你得相信我。"蔡波罵了一句,"我有那麼傻嗎?"

問題不在傻或者聰明,在於蔡波的尾巴可能讓人踩住了。

"我怕你老葉嚇唬?"

葉家福說:"你自己清楚。工地出大事故死了七個人,責任領導在酒樓喝了五瓶茅臺,還涉嫌嫖娼,接受性賄賂。兩件事放在一起,情況不嚴重嗎?"

他警告說,跟誰喝酒睡覺是蔡波自己的事情,但是蔡波要是出事,壞的可不只是他自己。趙榮昌怎麼面對?拿什麼話對上對下交代?趙榮昌需要同學,可他不是為同學當書記的。

蔡波說:"這事我會找他。"

從葉家福那裡出來,蔡波坐上車回家,一路繃著臉不吭聲。到了自家小區,下車後他沒有馬上乘電梯回去,留在電梯間外邊打了個電話,這個電話在車上當著司機的面,或者回家當著老婆孩子的面打都不合適,此刻已近深夜,電梯間外空無一人,沒有旁聽,可以打電話。

蔡波找郭啟明。郭老闆可能已經睡了,電話鈴響了老久,才聽到含含糊糊的回應:"蔡,蔡副?"

"你他媽搞什麼鬼!"蔡波張嘴就罵,"找死嗎!"

對方立刻醒了。

"你你,什麼事啊!"

蔡波在電話裡追問照片怎麼回事?郭啟明連問是什麼照片,口氣裡透著驚訝,不太像是裝的。如此聽來不是郭啟明搞鬼,另有他人作案。蔡波咬住了嘴巴,不說照片,反問孫小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郭啟明不知底細,居然還要開玩笑:"蔡市長想念孫小姐,好好說不行嗎?"蔡波當即罵:"想念個屁!你給我說明白!"

郭啟明抗議:"蔡副不能這樣欺負人!"

蔡波把手機關上。

他生氣,按下電梯開門鍵,進了電梯。電梯上行走到他家所在的十五層,電梯門剛開啟,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是郭啟明,他不出電梯了,按下行鍵讓電梯關門,返回一樓,同時開啟了手機。

郭啟明道:"蔡副有話好說。"

蔡波已經平靜下來,不再罵,在電話裡把情況簡單講了講:有人舉報"八仙過海",舉報者居然摸到相當多情報,包括喝什麼酒喝了幾瓶,以及孫小姐是暗娼。郭啟明一聽,忍不住在電話裡嚷,說他媽的哪個傢伙吃飽了撐著,給領導找事,胡說八道!蔡波讓他別亂叫,講實話,這個孫小姐到底什麼人,為什麼找不著了?郭啟明這才承認孫小姐確實不是他手下人員,所謂東明大酒樓公關是他臨時隨口瞎扯,他不知道該小姐確切來歷,也不知道眼下人在哪裡。小姐是他通過省城一位朋友特意找來的,只想讓她助助興,讓領導高興,沒其他意思,沒料到居然出了情況。

蔡波追問:"郭老闆哪幾句是真的?"

郭啟明說:"這種時候不敢欺騙領導。"

手機裡不好多說,加上時間已晚,不宜多講,蔡波讓他趕緊了解一下情況,當晚的事情是誰說出去的?怎麼說出去的?有誰知道照片怎麼回事?得搞清楚。

他回到家裡,掏鑰匙開啟門,卻沒想門後的搭扣被從裡邊扣住了,蔡波開了鎖卻推不開房門。他只得按門鈴,門鈴響了好一陣,妻子林瑋才披著衣服從臥室出來開門。

"怎麼把門扣了?"進屋後蔡波問了一句。

她不吭聲,看都不看蔡波一眼,掉頭往臥室走。

"這不吵孩子嗎。"蔡波又抱怨一句。

林瑋進臥室,"砰"一下用力關上房門。

這是砰給蔡波聽的。為什麼把門反扣?為什麼不怕吵孩子?就為了"砰"這一下給他。這是抱怨他深更半夜才回來,或者抱怨他躲在樓下打電話,有意藏著事情不讓她聽?都不是,他們倆早習慣了,晚回家或者不回家,電話裡嘰嘰咕咕偷偷摸摸,早不是什麼事情。林瑋也不必找什麼理由,隨時隨地可以給蔡波臉色,蔡副市長在外頭軟硬通吃,回到家裡只能忍氣吞聲,因為底氣略遜。

但是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樣,林瑋那股火顯得特別大,不像往日以冷峻為特徵,讓蔡波感覺異樣。林瑋什麼都不說,進臥室關上門,蔡波在廳裡東張西望到處找答案,沒幾分鐘就找到了。

答案在沙發上:沙發上丟著一個信封,還有一張照片,竟是葉家福請他欣賞過的那張豔照,有人把它送到了他自己的家裡,供他合法妻子親自欣賞。

蔡波不再像第一次看見照片時那樣驚異,或者氣憤。他往沙發上一靠,拿起照片左看右看,仔細觀察思忖。

來者不善。發動攻擊的人對他很瞭解,打得很到位,這是個誰?

他拿起手機,把手機調成來電震動方式,再發了條簡訊:"睡了沒有?"

停了好一會兒,手機震動,有簡訊回覆:"什麼事?"

顯然已經睡了,被簡訊聲音吵醒。

蔡波再發一條簡訊:"看到照片沒有?"

很快回復了:"那怎麼回事?"

顯然也收到了照片,但是還好,反應不是太激烈,如林瑋這樣。

蔡波又回了一條:"沒那回事。"

對方回覆:"睡吧。"

蔡波罵了自己一句:"我他媽的。"

他合上手機。這時候還能幹啥?睡覺。

隔天上午蔡波去了市委大樓,早早守在書記辦公室外候見。趙榮昌去賓館陪一位省裡來的領導吃早茶,飯後送走客人又耽擱了好一陣才回到辦公室。趙榮昌只給蔡波半小時時間,然後還有一個會議。

"我知道情況了。"他問蔡波,"怎麼回事?"

蔡波說:"不是那個情況。"

趙榮昌聽蔡波講,一聲不吭。聽完之後,他搖了搖頭:"你要有個思想準備。"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說。

後來葉家福告訴蔡波,頭天晚上,省事故調查小組組長已經找趙榮昌談過情況。早晨趙榮昌去賓館接待省領導,葉家福也在場,送走省領導後趙榮昌跟葉家福談了幾句,問葉家福的看法。葉家福直覺情況嚴峻,安全事故責任本來就大,加上這一張照片出的很不是時候,蔡波自己說不清楚,這一關只怕不太好過,如果事情失控,越弄越大,上級嚴加追究,什麼事都翻出來,免職還是小意思。蔡波平日裡做人做事率性,膽子大,手中又有些權,辦了不少事,卻不是處處嚴謹,葉家福很擔心。如果拖下去釀成更壞結果,可能得考慮當機立斷,及早採取必要措施,爭取主動,掌握住程式。

趙榮昌沒有表態。

根據趙榮昌要求,市裡有關部門迅速介入調查。當晚酒宴的參與者都被叫去詢問,彼此說法一致,都稱蔡波於酒宴中途不告而別,而後孫小姐也不知去向。兩人離開後是否搞在一起?他們都認為不會,但是無法提供確切證據。調查人員核實蔡波當晚行蹤,證明他確實是在機關宿舍區自己的舊宅過夜,工地發生事故,市府辦值班人員聯絡不上蔡波,王平東知道情況後打電話找人直接去了蔡家舊宅,把情況通知蔡波,蔡波才趕緊動身趕往事故現場。這一情況與蔡波自述吻合,問題出在蔡波離開東明大酒樓回到舊宅之前:調查人員比較了當事者的口述與照片,發現一個重大疑點:當事者提到的蔡波、孫小姐離去時間基本一致,都是晚十點出頭,但是照片上電子鐘的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二者有兩個多小時之差。照片確定是在大酒樓樓下大堂拍的,按照分析及蔡波自述,應當是蔡離開大酒樓,返回舊宅過夜之前,剛好被大堂某角落的一位有意者偷拍。以這個時間分析,從蔡、孫兩人離開酒桌到蔡波返回舊宅之前,兩個多小時的這段時間裡,他們肯定是在東明大酒樓的某個地方單獨相處,那是在哪裡?他們幹了些什麼?

蔡波堅稱清白。他記得孫小姐領他進了一個房間,他們喝茶,那茶不怎麼樣,於是又喝了些酒。具體去哪個房間已經記不清了,印象裡呆的時間不長。除了喝茶喝酒,他們在房間裡什麼都沒幹。

"你們找這個小姐,讓她說。"蔡波道。

孫小姐無處可尋。孫小姐是郭啟明在省城的一位朋友介紹的,該朋友卻不是郭老闆生意上的朋友,是女朋友,西北人,舞蹈專業出身,能跳舞會唱歌,曾是省歌舞團的演員,現在省城一家夜總會當公關部主任。那一天酒桌上,郭啟明介紹孫小姐時,把該女朋友的來歷安在孫小姐身上,故意張冠李戴。郭啟明與前舞蹈演員關係很密切,每到省城必見,關係曖昧似為老相好,彼此還有業務往來。郭啟明請女朋友物色幾個年輕漂亮,能喝酒會說話敢來事,關鍵時候拿得出手的上乘小姐,以備公關接待需要。郭老闆業務往來很多,結交廣泛,三教九流,層次不一,一般客人安排個桑那妹可以打發,檔次高的客人特別是領導,接待規格要高,出場小姐要靚,本市小地方人才有限且眼多嘴雜,熟面孔麻煩多,不如從省城物色,一旦需要,打個電話,女朋友把人派來,事情辦完拿報酬走人,彼此勿需牽掛,大家方便省心。

"這算什麼?"調查人員追問,"高階應召女郎?"

"我懂法律,可不敢這麼說。"郭啟明宣告,"這就是做公關。"

郭啟明的女朋友稱孫小姐已經走了,不知去向,無從聯絡,類似人物總是神出鬼沒,行蹤不定。從已知情況看,不管叫公關還是叫暗娼,總之不像正經女孩。蔡波跟這麼一個風流小姐關進東明大酒樓某房間,時間長達兩小時,無論費多少口水,他都很難把自己洗刷清楚。

市委常委開會聽取隧道工地安全事故調查情況,研究處理意見,討論到對蔡波的處理時,葉家福首先發言,稱自己與蔡波是同學,有私交,但是此時此刻,無法顧及私人感情,不能為其開脫,建議對蔡波的安全事故責任從重追究,嚴肅處置,先予免職。葉家福態度鮮明,引起震動,領導們經過討論,意見趨向一致,最後趙榮昌拍了板,決定提請上級免掉蔡波副市長職務。省裡很快做出決定,蔡波免職,成為為隧道工地安全事故負責的最高階別官員。

蔡波黯然去職。他已經預感到這個結果,因為事前趙榮昌把他找到辦公室談過話,跟他一起欣賞過古詩,還有書法。

說的是掛在趙榮昌辦公室側牆上的那幅古楹聯:"世事浮雲變,此心孤月明",蘇東坡之句,前清巡撫、趙氏先人趙普老領導的手筆。

趙榮昌指著楹聯問蔡波:"你這件事比它嚴重嗎?"

蔡波說:"不至於吧。"

趙榮昌告訴他,他們家趙普老領導當年治理黃河,被人在皇帝面前參了一本,下獄坐大牢,最終還是得到解脫。為什麼否極泰來?不在於有什麼背景,誰替他說話,更多的還在於他自己幹了些什麼事,如何為官為人。

蔡波說:"我明白。"

事實上趙榮昌不僅在說他們家老領導,也在說他自己。這幅楹聯不僅來自趙普,更與省城黑老大周興宜有關,曾讓趙榮昌幾乎沒頂。當年周興宜為了得到本市一塊地,給前市長黃仁德送了十萬美元,案發後迫使黃仁德倉皇外逃,趙榮昌沒拿周興宜錢,卻拿了這幅楹聯。它是周興宜拿重金從北京一位收藏家手裡購得的,對方不願出手,把價錢抬得極高,周興宜一咬牙,付出了四十萬元。楹聯出自趙榮昌先祖趙普之手,周興宜宣稱是"完璧歸趙",事實上該字畫的產權早已易主,成為有價物品,代表著相當數額的人民幣,趙榮昌收受這副聯,為周興宜佔據土地開綠燈,只能視為受賄。趙榮昌把這副聯掛在自己辦公室的側牆上把玩、欣賞,視為與本家老領導對話溝通,究其實質,與面對一堆人民幣喜不自禁別無不同。

為什麼黃仁德負案潛逃,趙榮昌卻能全身而出?

原來他辦公室側牆上的楹聯是一幅贗品,所謂"高仿"贗品,足可亂真。

周興宜花了重金,買了一副贗品完璧歸趙,這不是笑話嗎,周大怎麼會如此不專業,當這樣的冤大頭?原來人家周興宜買來的是真貨,送給趙榮昌的也是真貨,只不過趙榮昌自己把它變成了贗品:趙榮昌請了一個高手把楹聯仿製下來,做得惟妙惟肖,然後掛在自己辦公室的側牆上。

真跡哪裡去了?在省博物館的收藏庫房裡。趙榮昌讓自己的一個堂兄出面,把它捐獻給該館,稱是一位海外企業家購得,請他們轉贈。企業家本人熱心讓流失海外的國寶迴流,同時立意做好事不留名,只需要一紙捐贈證書。經省博物館專家鑑訂,證實這一字畫作品系難得真品,可稱無價,極具收藏價值。該館欣然同意接收,並開具了相關證書。證書開具時間很早,為趙榮昌從周興宜手中收受的一個月之後。

有關部門通過調查取證,最終排除了趙榮昌的受賄嫌疑。123案拉倒了一批高官,烏紗帽落了一地,其中有趙榮昌的領導,有趙榮昌的同僚,他本人卻奇蹟般走出滅頂之災,有如他在臺風大雨中一腳陷入窨井,又從沒頂洪水中冒將出來。

現在趙榮昌拿它讓蔡波自比。相對而言,蔡波免職不算什麼。

蔡波被舉報的其他問題,例如個人私生活不檢,權色交易接受性賄賂等等事項並沒有因為免職而一筆勾銷,但是免職的一個直接後果,就是他不再是現任副市長,按照幹部管理許可權,接下來的調查由本市具體辦理,不需要交由省裡負責部門進行,市紀委等部門按照趙榮昌的要求,組織專門人員,對所反映事項一一查核,一些失實反映明確排除,一些已經調查處理過的問題因沒有發現新情況,不再另做結論,還有一些列為目前沒有證據認定,例如所謂嫖娼。由於調查在本市掌握下進行,影響面相對較小,沒有引發更嚴重情況。

接到自己免職檔案的那天,蔡波去辦公室草草整理需要移交的材料,晚上早早回到家中。時女兒去外婆那裡,家中只有妻子林瑋和他。蔡波拿出那份檔案,加上那張"豔照",以及他寫下的一份離婚協議,跟妻子提出分手。

"官沒了,名臭了,不拖累你們,離吧。"蔡波說。

林瑋不說話。

如果蔡波還在副市長位子上,他很難走這一步,畢竟身為領導,必須更多顧及外界議論,能拖則拖。蔡波與妻子的關係凍結已經好幾年,林瑋的堂妹林琳自殺後,林瑋一直不能原諒他,有時怪他跟林琳有染,有時又怪他害死堂妹。這些年他都忍著,一來因為自己有錯,心存內疚,二來身有官銜,不好讓人多話。前幾年升官得意,要是休妻,他不成了陳世美嗎?現在這個時候比較合適,副市長免了,調查組這裡走那裡問,又是嫖娼,又是性賄賂,沒完沒了,痛打落水狗。這種情況下,不要拖累老婆和女兒,讓她們少受點屈辱,離了也好。

但是林瑋不回應,蔡波提出只要林瑋在協議書上簽字,他一人淨身出戶,搬到機關宿舍舊宅那裡,家裡的所有一切都留給林瑋母女。林瑋聽都不聽,起身進臥室,砰地關上門,把蔡波獨自丟在廳裡。

蔡波去了葉家福家。下班時間已過,葉家福還沒有回來,葉妻常志文在廚房做菜,聽到門鈴開門,一看是蔡波,吃了一驚。

"蔡副,蔡副市長?"

"別那麼叫,不是了。"蔡波問,"老葉呢?"

"一會兒就到。"

常志文給蔡波倒茶,蔡波感嘆道:"好人有好報啊。"

常志文已經基本恢復,再不是早先患癌化療那種嚇人模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經過一場波折,常志文一天天向好,葉家福本人也升了,不再為所謂"制不住"所惱,果然好人有好報。

十來分鐘後,葉家福回到家裡。

蔡波不請自來,不速之客,家裡一時找不到下酒菜,常志文炒了盤花生,讓兩個男人下酒。葉家福平時在家不喝酒,當晚陪蔡波喝了幾杯。飯後常志文進廚房收拾碗筷,葉家福跟蔡波在客廳裡談話,蔡波開門見山,請葉家福幫忙。

"我跟林瑋提出離婚。"他說,"她不說話。"

葉家福不滿:"你不能安靜點嗎?"

"這樣下去實在不行。"

"你什麼打算?這邊離了那頭娶?"

"我娶誰?暗娼孫小姐?"

"不是有個人等著嗎?"

蔡波告訴葉家福,這些日子跟江副區長很難說話。有時候女朋友比老婆還老婆,在人家那裡,副市長免了沒關係,孫小姐怎麼回事可得說清楚。到底幹了些什麼?脫褲子上床了沒有?不許說謊,老實交代。

"他媽的,讓我怎麼說?"蔡波問葉家福,"你給我打證明?"

"別給我說她。"

事實上問題主要在蔡波自己,丟官之後,江英未見太大不同,但是他自己見女朋友比見老婆心理障礙更大。今天蔡波找葉家福,不要他管離婚,也不要他管做媒,有兩件事,一是葉妻常志文與林瑋關係好,能否幫助安慰林瑋,讓她不要太悲傷失落?二是蔡波的岳父林慶國年過七十,身體不好,葉家福能否關心關心?幾年前自殺的林琳雖是林慶國侄女,卻在他身邊長大,有如親生,她的死對他打擊很大,如今女兒女婿離婚,肯定也讓他很難接受。蔡波自覺對林家有愧,很難面對老岳父,只能求葉家福關心。林慶國當年在市委組織部當領導,賞識關照,讓葉家福從一個年輕鄉幹部走上來,此刻成為市領導,關心一下老領導的家事和心情,幫助老人挺過難關,也應該。

葉家福"哎"了一聲:"蔡波蔡波,不鬧不行嗎?"

"其他事情我自己處理清楚,不勞葉書記大駕。"蔡波說,"老同學老交情,哪怕對你有意見,還是要把事情告訴你。這種私事就別拿去幹擾趙書記。"

蔡波請葉家福夫妻相助,卻不料情況比他估計的複雜,他自己沒法處理清楚,人家也無能為力:林瑋即不肯原諒他,又不同意離婚,什麼條件都不提,誰說了都不聽。

郭啟明訊息靈通,他給蔡波打電話,自告奮勇要幫助解套。

"蔡夫人那頭儘管讓她提條件,不就是錢嗎?多給點沒問題,我來幫。"他說。

蔡波問:"這種事也要收受郭老闆賄賂?"

郭啟明稱不是多管閒事,只是想幫忙。"八仙過海"給領導找了麻煩,他自覺罪該萬死。他確實一心想為領導服務,沒想到老天作祟,工地冒頂,還有人壞事。到底哪個傢伙使壞,誰走漏訊息,他一直在查,至今尚無結果。沒給領導幫上忙,他充滿內疚,但是也滿懷信心。如今當老闆搞投資都講究做長線,他清楚蔡波來日方長。本市官員個個很能幹,上主席臺念稿子作重要講話,坐酒桌乾杯講黃段子,沒有誰不行,但是要論辦事,沒幾個能跟蔡波比。特別是趙書記器重蔡波,全市人民都看在眼裡,這一回因安全事故免蔡波,表面看好像處理很重,更多的其實還是在保護他,這一點尤其重要。所以不必擔心,過兩天時過境遷,風頭過了,蔡波肯定東山再起。到時候郭老闆再去賄賂領導就遲了,拍馬屁的一擁而上,又是男又是女,只怕領導眼花繚亂,看不見一個姓郭的。因此他覺得眼下不僅是領導離婚的好機會,更是他巴結領導的好時機,領導有難題儘管交代,他肯定辦好。

蔡波說:"這一套我不吃,我只要一個人。"

他討孫小姐。

"領導這麼想念啊?"

蔡波施加壓力,讓郭老闆以後不必再給他打電話。以往領導與老闆彼此來去,主要是工作需要,現在老闆還是老闆,領導已經免職,大家各走各的,沒必要再打交道。今後情況怎麼發展不好說,假如彼此又有工作需要了,郭老闆還可以來找他,但是有個前提,現在不先把孫小姐幫他找出來,讓她來讓領導想念一下,今後郭老闆也無須多情,彼此免了吧。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冤有主債有頭,這筆賬他不認別人,只記在郭老闆頭上。

"領導不能總這樣怪我。"郭啟明說,"找來孫小姐,不怕她胡說八道?"

蔡波說:"官已經沒了,她還用得著胡說八道?"

後來郭老闆給蔡波打過幾次電話,問領導有何吩咐,需要辦些什麼,每一次都讓蔡波碰回去。廢話少說,人在哪裡?孫小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唯郭老闆是問。除此之外既無交代,也不吩咐。

大半年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孫小姐突然從人海里冒將出來,被郭啟明弄回到他的東明大酒樓。郭啟明打了幾個電話,派個車把她送到市紀委,讓她在那裡做了筆錄。孫小姐在筆錄中談及自己參加"八仙過海"酒宴後的行蹤,稱老闆要求她照顧好領導,她找個地方為蔡波燒水沏茶,聊聊天喝喝水,兩人在房間裡沒幹別的。筆錄人員問當時他們在哪裡活動?小姐提供了一個情況:在東明大酒樓頂層的豪華套間。

該小姐的筆錄有多少真實性很難確實,但是公安部門未曾掌握她有犯罪記錄,以目前的資料,不能認定她就是暗娼。即使蔡波與她有事,也還不能定為嫖娼,只屬不正當男女關係。

孫小姐現身當晚,郭啟明給蔡波打來電話,讓孫小姐用他的手機跟領導說話。孫小姐在電話裡向領導請安,為她給領導帶來的麻煩道歉,同時稱自己始終想念領導。

"聽說領導也挺想念我?"她問,"能不能抽空接見一下?"

蔡波說:"現在不太方便。"

"那麼後會有期。"她問,"領導不會忘記我吧?"

蔡波問:"他們給你看過照片嗎?"

小姐聽說過那張照片了,但是沒看到。那怎麼可能是豔照?那種地方拍的哪裡用得上?

他們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拍?要拍也得在屋子裡嘛。

蔡波說:"你把手機給郭老闆。"

他問了郭啟明一件事:"你大哥監獄的領導跟你熟吧?"

郭啟明不解:"怎麼問起這個?"

蔡波知道郭啟明常去監獄,探望關在那裡的前郭副市長。這幾天蔡波想到那裡看另一個人,由於不熟悉,請郭啟明代為聯絡一下。

郭啟明滿口答應:"要不要我陪領導去?"

"不必,幫我打個電話就行。"

"謝謝領導信任,有事儘管吩咐。"

"行,我會找你。"

孫小姐被找回作證,解了蔡波心結,領導、老闆就此一如既往,郭啟明喜不自禁。

幾天後,蔡波從王平東那裡借了輛車,獨自悄悄動身。

他去了那家監獄,監獄位於省西北部,離本市有四百餘公里,該監獄是本省模範現代監獄,條件較好,關押著不少犯案獲罪的前領導,人員之多,據說足以組建一套完整建制的領導機關,各重要職位官員大多不缺。郭啟明的長兄郭啟東原為副市長,在其中只能算為中層。

由於事前郭啟明幫助聯絡妥當,探監一應手續辦理順利,見面場所安排在一個會見單間裡,蔡波只等了幾分鐘就見到了人。

這是誰呢?張同海,前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此刻穿一身囚服,一頭白髮。

張同海見到蔡波時微微一愣。

"我是蔡波,跟趙書記上家裡探望過您。"蔡波自我介紹。

"趙榮昌?"張同海想起來了,點點頭,"他好吧?"

蔡波代趙榮昌表示問候,說自己沒其他事情,就是來看看老領導,問問有什麼需要,或者什麼交代。張同海搖頭,這裡就這樣,馬馬虎虎吧,沒有更多需要。

"問他好。"他說,"謝謝他。"

蔡波拿出一個袋子,交給一旁的獄警。

"這是雲山霧茶。"蔡波說,"趙書記說您喜歡這種味道。"

張同海感嘆說:"我現在不喝其他的,只喝這個。"

會見時間不長,那種場合也說不了更多的,聊了一陣身體情況,生活起居,時間差不多了,蔡波起身告辭。

張同海還是那句話:"代我問他好。"

蔡波離開監獄返回。

幾天後趙榮昌給他打了個電話:"你去監獄了?"

蔡波稱有事去那邊辦,想起趙榮昌說過張同海在那裡,就順道探訪。張同海頭髮都白了,身體情況看來還行。他給張同海帶了雲山霧,張很感動,一再感謝,交代代問好。他本想另找個時間面見趙榮昌報告,所以回來沒馬上打電話。

趙榮昌感嘆:"他夫人昨天去探監,剛給我打了電話。哎呀。"

沒多說,一聲哎呀,包含無窮。

蔡波沒跟趙榮昌說實話。他根本不是有事"到那邊"辦,"順道"探訪張同海,完全就是直奔主題,專程前去。他為什麼到那個地方見那個人呢?他知道訊息很快會傳到趙榮昌那裡,此刻他很希望趙榮昌注意他。以兩人以往的特殊關係,蔡波有什麼想法,當然可以直接求見趙榮昌,充分表達願望,但是他繞了個彎,替趙榮昌去探望張同海,這肯定是趙榮昌想做又有所不宜的,趙榮昌知道後會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傳的默契與貼心。此時此刻,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