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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點,葉家福起床動身,他輕手輕腳,竭力不驚動睡在一旁小臥室的妻子和女兒。葉家福的妻子常志文近來身體有些問題,睡眠不好,半夜醒來往往不能再入睡,葉家福讓她當晚去跟女兒擠,免得讓他吵了。
葉家福出門下樓,樓下停著一輛轎車。上車前進,十分鐘後到了市賓館九號樓門外,這是本次行動的集中地點。九號樓門外停車場上已經排開十來部車,清一色的越野車,樓下大堂燈火通明,異乎尋常地熱鬧,人影晃來晃去,穿制服,著便衣的,背攝影包的,扛攝像機的,一群群聚在一起,等待行動號令。
葉家福進了大堂,坐在門邊沙發上的市公安局副局長林強站起身,與葉家福握手,小聲報告:"他們上去接劉主任了。"
葉家福點點頭。
他們站在大堂裡等候。幾分鐘後電梯門開,一行人走了出來。
劉主任是一位中年人,著便衣,來自北京,為本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員,葉家福作為本地參與行動的最高階別領導,負責管理協調本市參加人員,接受劉的排程。行動人員中還有一批來自省城,他們也屬配合人員,都聽從劉主任命令。除了劉以及他從北京帶來的一批核心人物,本市所有參與人員均屬局外人,包括本地領導葉家福,他們需要配合行動,但是直到此刻都不清楚本次行動的目標,同時奉命關閉所有手機,停止與外界的任何聯絡。省裡來的一位處長介於北京和本市兩批人之間,身份比較特別,可能多少知道一點內情,他認識葉家福,兩人見面時他對葉家福笑了笑,比了個手勢,似乎想解釋一下或者透露一點什麼。葉家福指了指嘴巴,示意不必說,必須嚴格保密,他明白。
劉主任見了葉家福,只問一句:"都到了?"
葉家福點頭。
"都清楚要求吧?"
葉家福表示已經再三強調了行動紀律。
"那麼走。"
葉家福吩咐大家上車,各自的車留下來,統一換乘越野車。幾分鐘後,越野車一輛輛駛離賓館。開道車上是劉主任的人,他們胸有成竹,知道往哪裡去。葉家福的車排第二,身為協調行動的當地最高首長,他卻不知底細,只能跟著走,其他車輛緊跟在葉家福後頭。劉主任本人和省裡處長於車隊尾部壓陣,密切監控整個行動。
其時夜色正濃。車隊出城,折轉北行,葉家福心頭忽然一緊,預感不好。
這裡北向行駛有兩條路,一條上國道,向沿海行進,一條是省道,通往本市西北部山區。領路車走的是沿海,往國道方向開。
林強跟葉家福坐一輛車,他低聲說:"葉副,是海邊。"
葉家福沒有吭聲。
他本能地覺得這應當是假動作,有意迷惑視線,嚴防訊息走漏,車隊的方向也就是今天行動的目標應當不在沿海,而在山區。如果這個直覺是對的,車隊會在北進一段路程之後,於國道上比較接近目標的某一個點突然轉向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向山區。如此行進線路增強了迷惑性,保證了打擊的突然,同時也增加了路程,因此也就拉長了到達目標的時間。
所以劉主任需要隊伍在深夜二點左右早早出發。
林強琢磨地點:"會是哪裡呢?象山一帶嗎?"
葉家福問:"如果你來安排,哪個時間段最好行動?"
林強分析,車隊到達打擊地點不宜在夜間或凌晨,這個時段雖然有利於突然襲擊,但是能見度太差,大家地形不熟悉,展開行動有困難,還容易讓打擊物件摸黑跑掉。因此行動的最佳時間應當是打擊物件還在朦朧遲鈍之中,而天色已亮。現在這個季節,大約在早晨六點前後。
"也就是說,距離現在大約三個半到四個小時。"葉家福點頭。
按照這個時間推算,車隊不太可能前往沿海象山半島一帶,因為以車隊目前速度,到那裡可能不到五點,天還暗,顯然不是最佳打擊時間。不是象山,可能會是哪裡?拿平均車速乘以預計用時,把為了迷惑視線而增加的路程考慮進去,可以大體推知目標的距離有多遠。以這段距離為半徑,在相關地域畫出一塊扇面,本次行動的打擊目標應當就在這個扇面附近。
葉家福擅長類似分析,除了是工作中養成的基本功,他還有些老底子:他出自鄉村,大學讀的是師範,專業是數學,本來很可能以某個鄉村中學數學教員的身份終老此生,卻因為畢業前被挑選為"選調生"而改變命運,走上仕途。如今他在大學裡讀的高等數學差不多快忘光了,當年的學習和訓練還是給他留下了若干素養印記,包括思維方式和推理邏輯,還有一些基本數學公式。
但是此時的分析讓葉家福非常不安:在他推測出來的打擊目標扇面附近,有一片山地屬於坑壠村,那是他的老家,他出生成長的地方。
他對那一帶很不放心。
車隊在國道上前進,凌晨前這段時間,公路上車輛不多,但是天色還暗,加上是車隊行動,速度不能太快,只能以中速開行。走了兩個多小時,果然如葉家福所料,領道車在一個路口忽然左轉,開上一條岔道,折向西進。
葉家福情不自禁,握緊雙拳。
長壠山區在前方,距此近五十公里。
即使今天突襲目標確實是葉家福的老家,整個安排更多的應該是巧合,不太可能是衝著他而來,因為葉家福身為市政法委副書記,參與協調本次行動卻是出於偶然。本次行動來頭很大,劉主任專程從北京下來,直接指揮,省裡派人配合,本市當然需要格外重視,因此原定由一位市領導親率本市人員隨劉主任行動,按分工應由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馬元康負責。但是馬元康患癌證,已經數年未能正常管事,政法委的工作一直由副書記、副市長池長庚代管,實際負責人是葉家福。葉家福不是市級領導,身份不夠,本次行動確定由池長庚親自率隊以示重視。不料昨天下午池長庚突接通知,需要參加省裡一個計劃生育電視電話會議,該會議時間恰在今天上午。開電視電話會議省得跑路,不必去省城會場上坐著,卻也得坐在本市分會場上,因為有攝像機頭對住,誰在誰不在一目瞭然,無法逃脫。計生屬基本國策,歸池副書記分管,他如果不到場開會將成為問題。池長庚有事不能率隊,臨時確定一位市領導應急率隊有一定困難,特別是業務情況不熟,可能反不利行動,因此池長庚與劉主任商量,決定改由葉家福帶隊配合劉主任行動。
"你去最好。"池長庚給葉家福交辦任務時罵了一句,"這他媽挺尷尬。"
這種事當然挺尷尬:身為地方首長,率領大隊人馬,卻只能聽命,跟著人家走,不知道去打擊哪個,無論搞成還是搞不成,都是足夠尷尬。因此忽然可以不去管這事,池長庚心裡一定是鬆了口氣。他說葉家福去最好,並不是因為葉家福這種人特別適合受委屈被尷尬,只是說他池副書記本人有可躲閃,不去最好。他交代任務時估計並不清楚今天打擊哪裡,北京來的劉主任當然明白,卻不一定知道本市臨時派來跟隨的這位葉家福是哪裡人,這回要打擊的是不是人家的老家地盤。
車隊急速前行,走過兩個路口,葉家福有數了:目標在坑壠一帶,不會錯。
林強也看了出來。他低下聲問葉家福:"要不要通知王平東?"
葉家福搖頭:"等劉主任指示。"
車隊進入山區公路,駛上長壠大山山間,車上的無線步話機終於打破一路靜默發出了聲音,劉主任下令:"各單位做好準備。"
葉家福回答:"明白。"
天色剛剛發亮,遠遠地,可以看到散佈于山坡上的坑壠村高高低低農居的輪廓,村頭的路燈還亮著,炊煙正在各家各戶的煙囪上飄升。
十分鐘後,車隊衝進村莊,各單位人員按照工作預案展開了行動。
葉家福沒有下車,留在越野車上指揮行動。劉主任也沒有下車,坐在指揮車上釋出命令,實施監控。指揮車處理得尤其隱蔽,除了車玻璃使用特殊貼膜,車窗裡還裝有布簾,坐在裡邊的人可以觀察外界動靜,外邊的視線卻不能進入車內。除了這幾重防護,車裡還另有保護措施:坐在後排左側位置的那個人與車內劉主任等其他人有別,他戴頭套,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與國外警匪片裡搶劫銀行的蒙面劫匪裝束相當,這是為了以防萬一,一旦需要拉開窗簾,搖下車窗時,也不至於讓人認出。
除了劉主任一行,本市沒有誰知道這個戴頭套的是誰,包括本級指揮官葉家福。這個人是所謂的"臥底",或稱"線人",用標準公文名詞,叫"舉報者"。這位舉報者被嚴密保護起來,因為事涉重大利益,他一旦被人知道,遭遇暗算以至橫屍街頭都是可能的。舉報者應當是本市人,但是直接由劉主任掌控。
劉主任的車繞過村莊,在村後部一座大房子前邊的曬穀場停下。各路人馬一擁而上,撲了過去。這房子與普通民居有別,一望而知是廟,古香古色,廟堂不算太高,佔地很寬,廟門從中開,飛簷兩頭翹,雖顯陳舊,卻有氣派。
這廟非佛非道,本地稱"大善公廟",屬民間信仰一類。葉家福是本村人,從小就在該廟門前滾爬,知道廟裡供的"大善公"是個古人,生前為村民做好事,死後被人立廟供奉。這位"大善公"曾經惠及葉家福:當年他高考前夕,母親專程去市區一座著名大寺求籤,求到了一個"下下",預示葉家福上大學無望,其母以淚洗面。後來有村人指點,說遠方大神管得太多,難免有所錯漏,不如就近求問一下大善公。於是葉母進了此廟,再三叩頭,終於求了個好籤,然後葉家福果然考上大學。類似事項更多的當然還屬附會,但是畢竟有所淵源,葉家福對大善公心存感激。
今天他帶著人不告而歸,不是來燒香,卻是來衝廟的。
這座廟內有一個小天井,天井兩側有兩排廂房。行動人員沒有進廟,直接從廂房的後牆進攻,用大錘砸出一個大洞,然後擴充套件,在後牆扒出大口,進入廂房。
林強不解:"為什麼不從大門打進去?"
葉家福說:"估計過不去。"
他的意思是廂房裡的東西估計無法通過大門,情況恰如他所估計:這廂房一地雜亂,擺著舊供桌,丟著破籮筐和壞板凳,看起來像個儲藏間,其地板下卻安有一個活門,活門下有一個水泥澆鑄而成的大地洞,隔成幾個空間,核心部位安有一臺機器。機器是個大傢伙,廂房門和廟門與之一比都太小了,無法供該大傢伙進出,當初安裝這臺機器是從廂房後牆扒開大洞抬進去,然後再把後牆補好,抹上灰泥。如今要起出這臺機器必須如法炮製,扒牆進去尋找,再把它抬出地下,從牆洞裡搬出來。
這是一臺捲菸機,本地俗稱"煙機",為製作過濾嘴香菸的現代機械。把菸絲、煙紙、濾嘴以及香菸盒等原料、元件在規定位置放好,合上電閘,啟動機器,轟隆轟隆,這邊原料一批批下去,一盒盒香菸就從傳送帶那頭生產出來。坑壠村大善公廟廂房地下這個制煙工場出產名牌香菸,眼下生產的是中華軟包名煙,捲菸機旁堆著大批中華煙的煙盒,這些煙盒當然都是假貨,但是一眼望去與真貨毫無區別,足可亂真,流到捲菸市場,除了有經驗的煙客,一般人搞不清楚何真何假,甚至還可能覺得冒牌捲菸味道更對。大善公廟地下的這臺捲菸機是較新型號一類,生產能力強大,只要備料充足,開足馬力,冒牌香菸源源而出,金錢財富便滾滾而來。
煙機被發現時天已大亮,聽到動靜的村民們從各自家中跑出,站在家門口向這邊張望,一些人開始圍了過來。
葉家福下令:"趕緊通知鄉里和派出所。"
林強給王平東打了電話。王平東比鄉幹部和派出所長都要大,是本縣公安局長,可以協調地方力量,配合行動。電話接通時,王平東本人已經在趕往坑壠村的路上。
"林副你剛想起我啊,"他抱怨,"怎麼早沒說一聲?"
林強追問:"怎麼知道我們來了?"
半小時前王平東接到報告,有目擊者稱一個車隊十幾部越野車往長壠大山去,他覺得挺異常,因為事前沒有任何訊息。為了以防萬一,他已經通知這邊鄉派出所密切注意,自己想一想不放心,也叫上車趕了過來。
"現在正式通知你。"林強說,"這是突擊打假,由北京來的領導直接指揮,嚴格保密。現在已經在坑壠村發現問題,要求你們立刻趕到。"
這時劉主任的下一步命令通過步話機下達了:"繼續行動。"
第二個點在村子另一側,那裡有一排廢棄豬圈,是早年人民公社時期的集體豬場。豬場地下竟然也有一個地下工場,安裝著一臺新式煙機。而後是第三處:行動人員在村中一幢廢舊民居里發現了大批制煙原料和物資。
林強感嘆:"媽的,摸得真準,一槍一個。"
葉家福問:"為什麼咱們摸不到,要人家來查?"
林強搖頭:"本地豬屎多沙。"
這是土話俚語,意指本地人辦本地事麻煩多。
大隊人員在村裡行動,警察維持秩序,菸草、工商、質檢部門人員蜂擁來去,還有記者跑前跑後,不亦樂乎。葉家福的越野車跟過來跟過去,隨隊行動,他始終坐在車裡,密切注視村中各方面動靜,對現場行動人員釋出指令,卻不露面,也沒下車,有如前邊劉主任車中的蒙面舉報人。
他的心裡盡是悲哀。
事實上,他早就估計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切會發生在自己的眼前。
大約一年前,坑壠村村主任李水圳到市裡,找葉家福幫忙。李水圳與葉家福關係比較特別,是葉家福前妻的堂弟,葉家福前妻跟葉是同村人,與葉家福婚後第二年於坑壠山間道路上因翻車喪生。當年葉家福的岳父是村委會主任,俗稱村長。後來老人年紀大不再幹,其侄兒李水圳繼任村長,因為這些淵源,李水圳管葉家福叫"姐夫"。葉家福的前岳父已經過世,坑壠村已經沒有他比較直接的親人,他很少回家鄉。坑壠村地處大山,是個窮地方,出頭的人不多,到目前為止,葉家福是本村在外頭最大的一個官,因此李水圳不時會來找他,多半都是因為村裡的事情。
那一次李水圳講一個變壓器,坑壠村想改造本村的供電線路,把一個變壓器換掉,那個變壓器容量太小,不夠用,電力部門答應支援,村裡也得自籌一些錢。李水圳想讓葉家福出面給縣、鄉說一說,支援一點經費,因為本村經濟不好,村財政很困難,拿不出多少錢,村民貧困的比較多,讓大家集資也不容易。
葉家福問:"村裡電網前年才改造過吧?"
李水圳點頭,說當時沒搞好,變壓器小了,所以現在才麻煩。
葉家福答應給縣、鄉領導打個招呼,但是不知道能否解決問題。他主張量力而行,如果還能維持,也不一定現在就搞,畢竟農家用電,主要是照明過日子。
"得靠它招商引資啊。"李水圳說。
"有人到山裡投資?"葉家福疑惑。
李水圳說電的事不解決,人家怎麼來?
葉家福一想也對,他幫了忙。除了給縣鄉打招呼,他還拿了兩萬塊錢,作為個人捐贈給了李水圳,幫助村裡換變壓器。
過了大半年,李水圳又來了,這一次不僅沒有再提什麼要求,反給葉家福拿來一迭錢,不多不少,剛好兩萬。
"不是還款,是分紅,姐夫。"他說。
分什麼紅呢?葉家福幫助家鄉換變壓器,掏了自己的錢。村裡覺得過意不去,不把這筆錢當作捐贈,把它當作股本,投到一個脫貧專案裡了。專案做得不錯,有分紅,大家議過,讓他給葉家福送過來。
葉家福立刻感覺不對,追問李水圳村裡搞的是什麼脫貧專案?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分紅?李水圳支支吾吾,只說是招商引進搞的,人家大老闆有辦法,村裡人出錢的有分紅,出勞力的有收入,坑壠村已經一舉脫貧,可不容易,縣裡鄉里很誇獎。
葉家福問李水圳搞的究竟是什麼?李水圳說是做礦泉水,長壠大山的水好,往塑膠瓶裡一裝就可以喝。只是村民自己裝的賣不了錢,老闆裝的才能變錢。葉家福懷疑賣水有這麼高的收益,李水圳承認沒那麼高,但是大家認為葉家福在外做官,幫助村裡辦事,應當多點分紅。
葉家福不再多問,讓李水圳把錢拿回去,本來說好是捐贈給村裡換變壓器,說什麼是什麼,不能忽然變成什麼股本弄去生錢。李水圳死活不拿,要葉家福一定把錢收好,說是村裡大家的意思。
"你聽我的。"葉家福下令,"不說了。"
李水圳沒有辦法,最後表示葉家福現在不要只好算了,就拿回去再湊到股本里,參加以後的分紅。
"水圳咱們說清楚:我拿錢幫你們換變壓器,不是去摻什麼股。"葉家福板起臉說,"不管你們做什麼專案,我一律不摻合,別給我沒事找事。"
"姐夫別這麼見外啊。"
葉家福不是見外,是自有規矩。鄉親有事需要他,能幫他會盡量幫,但是如果從家鄉為自己謀利,他算什麼?他勸告李水圳,無論辦什麼專案,一定要合理合法,不要圖一時好處,害了村民百姓。
"那樣的話我幫不了你。"
李水圳說:"知道知道。"
他漏了句嘴,說山溝裡無論辦什麼都不容易,抓到專案只能先搞起來,萬一以後碰到麻煩,再求葉家福幫助想辦法吧。
"你要是違法違規,人家處理你。"葉家福說,"誰都沒辦法幫。"
"那些人都是你管的呀。"
他知道葉家福管政法,警察法官都屬政法。葉家福告訴他警察法官都要依法辦事,他也一樣。不管多大的官管著什麼事,違法違規都會受到懲處,無論你管多少人,總還有人管著你。
"你和趙書記不是同學嗎?挺要好?有他還怕啥。"李水圳說。
葉家福道:"所以最怕你亂來。"
葉家福是趙榮昌的同學,關係密切,本地眾所周知。正因為這個,葉家福認為自己得特別小心,可以幫人家分憂,不能給人家添麻煩,他有言在先,李水圳做什麼事情搞什麼專案都不能違法違規,出了事不要指望他幫助。他還會特別留意,一旦發現問題,決不會因為是自己的家鄉就輕輕放過。
李水圳說:"哎呀,我是說說而已。"
葉家福知道他不是說說而已。以他對李水圳的瞭解,送錢估計也不是李自己的主意,李的背後可能有人,知道葉家福的情況以及與市委書記的關係,因此假託入股分紅讓李送錢,一旦有事便可尋求保護。如果能讓葉家福收下錢,從此入股,確實比誰都管用。葉家福官不算太大,管的卻是政法,打擊抓捕,都直接相關,後邊還有一個市委書記,本市老大,有誰可以跟他們比?僅從送錢這件事分析,顯然這些人的專案比較可疑,絕對不是礦泉水裝瓶之類。因此葉家福有必要把話說在前頭,讓他們知道不要指望,也許可以有所嚇阻,就此收手。
其後李水圳再沒上門。葉家福私下裡交代王平東,讓他注意坑壠村都在搞些什麼。王平東去轉了一圈,鄉里村裡瞭解一下,給葉家福回話,要他放心,坑壠村近來情況不錯,未顯異常,招商引資搞了些專案,村民收入大增。早些時候有外頭小老闆到山裡辦了個礦泉水廠,給了村裡一點錢,目前這個廠已經停了,因為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但是人家老闆還是挺看好坑壠村,打算轉而搞旅遊,這個村附近自然環境不錯。
葉家福批評:"你別光撿好聽的聽,不管出問題。"
王平東笑:"葉副不會打算跟鄉里鄉親過不去吧?"
不久,葉家福注意到市境西北部山區製售假煙案件開始上升,他心裡很不安。本市北部數縣產菸葉,近年屢有製假大案發生,一些地下團伙擁有大筆資金,形成製售網路,專業程度很高,分工嚴密,發展迅速,情況相當嚴重。製售冒牌香菸屬非法行當,卻有暴利,以其嚴重擾亂菸草專賣市場,損害國家稅收和菸草企業利益而被列為重點打擊範圍,遭到各級相關部門聯手重點打擊。聲勢強大的打假活動具有較大震懾作用,每一次打擊都讓製假活動有所收斂,但是一段時間後又常因暴利所誘死灰復燃,等待相關部門再次積聚力量實施打擊。以往本市主要製售假煙區域集中在北部沿海,隨著打擊力度的加大,製假團伙採取分散方式應對,假煙製造窩點向山區擴散轉移,案件漸漸多發於北部山區。
葉家福發現自己的老家屢次出現在目標名錄中,顯然這個村莊已經受到注意,或者已經有舉報線索涉及。但是相關部門組織的幾次打假行動都沒有在坑壠村發現煙機,也沒有查獲涉案人員和物資。有一次打假人員在坑壠村附近兩個村莊起獲大批菸絲和包裝箱,在坑壠村卻一無所獲。如果不是這個村沒有問題,那麼就是它藏得比別的村更隱蔽,有更足夠的防護措施,包括更好的地下製假場所、更多的耳目以及更多的保護,能夠更及時地得到訊息,更快地隱蹤和轉移。老家未曾捱打,於葉家福是且喜且憂,喜的是可能人家真的沒事,沒事就好。憂的則是隻怕那邊並非沒問題,只是利用了關係,甚至利用了他是當地人這一潛在關係。如果真是這樣,葉家福只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行動會讓那些人害怕,收手離開。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利益誘惑太大,足以讓人心存僥倖,一再鋌而走險。
今天對坑壠村的突襲與以往不同,由上級部門直接指揮,組織得相當嚴密,從打擊目標之準確看,事前經過了縝密的偵察,摸準了相關情況,然後才正式行動。這一偵察顯然也由上級直接安排,沒有讓本地部門介入,從而確保不走漏訊息。由於製假的巨大利益,加上一些人際因素。一些地方執法人員被製假犯罪團伙拉攏下水,為其通風報信,提供保護,是造成打假行動失敗的關鍵原因,因此這一次打假極力強化保密,提防訊息走漏,葉家福作為本地負責官員,事前對自己的家鄉成為打擊目標一無所知,可見保密工作確實到位。
但是葉家福心裡格外悲哀。他坐在車裡不下去,除了是事前安排,確實也走不出車門,這裡畢竟是他老家,眼前都是他的鄉親,讓他很難面對。
行動隊伍起獲物資時,大善公廟那頭髮生了事情。
當時天已大亮,村中百姓幾乎全部湧出家門,聚集在幾個打擊點上圍觀,大善公廟聚集人員最多,圍觀人員男女老少都有,黑壓壓站了一地,有兩三百人之多。看著製假機械和物資被起獲,圍觀人員心情複雜。任何製假窩點的主要角色都是大莊家,即擁有資金、技術和網路渠道的團伙頭目。大莊家通常會施捨一筆買路錢,或者採用秘密招股方式,把製假窩點周邊的農戶拉進來一起做,讓大家形成利益共同體。眾多小莊家出的錢也許只是大莊家的一個零頭,但是對通常農家而言,可能已經是全部身家,甚至還可能是負債加入。如果製假順利,大家都有錢賺,大莊家得大利,其他人分小利,一旦製假不成被打了,大莊家靠其積累的資金和網路,還可以在其他地方東山再起,補賺一把,小莊家們則血本無歸,可能因為這一把沒有賭贏從此一貧如洗,再也翻不起身來。
此時此刻,大莊家不可能在現場,製假大鱷通常會呆在一段距離之外的安全場所,用現代通訊工具遙控財富滾滾而來。小莊家們則多在現場,親眼目睹自己的血本嘩嘩流失,他們的感覺會像被零刀碎割一樣。
大善公廟前出現騷動,因為兩輛重型車輛的到來。
來的是一輛卡車和一輛吊車,它們進山接載查獲的製假煙機。兩輛大車在現場數百村民的圍觀中,於大善公廟前的曬場上掉頭,倒向被扒開一個大洞的廟院西廂房,以便就近作業,接運起獲的煙機。有一個老女人站在路旁圍觀,卡車恰在她身邊轉身,老女人避讓大車,動作稍慢一點,卡車轉身動作又嫌笨拙,也不知是哪裡蹭著了,老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周邊圍觀者頓時大譁。
"撞人啦!撞人啦!"
圍觀者一擁而上,有的扶老女人,有的圍住卡車指著司機喊叫,罵他不要命,光天化日撞人,老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非打死他不可。周圍的警察和政府執法人員一見情況不好,迅速圍攏過來,大聲喊叫著,試圖控制局面,維持秩序,大善公廟門前頓時人聲雜沓,一片混亂。
當時打假大隊人馬還在村後頭的廢舊民居里搜查製假物資,劉主任和葉家福兩部車都在那一邊,葉家福一聽到大善公廟這頭出事,立刻吩咐司機掉轉車頭趕了過去。幾分鐘後到達現場,雙方人員的對峙已經顯出危險狀態,穿制服的執法人員與村民膠著在一起,推推搡搡,已經有人被推倒在地,一旁維持秩序的警察拔出槍支,厲聲高叫,讓村民們退開,卻沒有人聽。
葉家福急了,他是本村人,瞭解這裡的情況。坑壠村位居深山,山窮水惡,天高皇帝遠,民風驃悍,歷來出強人。近代以來,坑壠村出過兩個名人,葉家福可以算一個,還有一個是他的祖輩人物,頭銜貴為"司令",那是個土匪頭子,於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間聚眾山林,統治長壠山區,當時坑壠村子弟跟著該司令殺人綁票收買路錢,稱霸一方。解放後社會環境不同,坑壠村面貌大變,再未出過強盜頭子,民風卻依然強悍,村子既小且窮,卻不好惹。從打假的角度看,坑壠村與沿海一帶的村莊情況大有不同,沿海地區村莊比較富裕,百姓手中錢多,心理承受能力也相應較強,搞假煙的大都有些老本,碰上打擊就四散逃開,可以捨棄東西,人沒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造假十次,一回得手就可以翻本。坑壠村這裡是窮地方,不少人把一分硬幣看得大如臉盆,他們格外輸不起,人窮命賤,為了幾個小錢,會有人敢拼命。因此打假隊伍打到這裡,人們不是四散潰逃,反是聚攏上來,一旦惹翻了,天大的事都有人敢幹。這種情況,劉主任以及他帶來的那些人恐怕估計不足,沒有碰到過。
葉家福沒有其他選擇,無可逃遁,車一開到曬場,一看黑壓壓亂鬨鬨那個場面,他沒有絲毫擔擱,當機立斷,拉開車門跳下車去。
此刻他不可能繼續呆在車裡指揮,事態發展下去會形成嚴重對抗,一對抗必定流血,村民人多,警察有槍,萬一局面失控,警察或其他執法人員不得不動武,很可能造成人員傷亡,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值此關頭,級別再高,來頭再大的領導都無法有效控制局面,只有葉家福有可能做到,不因為他是率隊配合行動的地方職位最高官員,只因為他是此地人,出自本村。
葉家福大喝:"大家安靜!"
這裡的村民都認得他,一見他忽然從車裡下來,大家面面相覷。
"阿婆怎麼樣?"葉家福問。
他分開眾人,走到路旁。被卡車蹭倒的老女人坐在地上,身邊圍著許多人。葉家福到了老女人身邊,蹲下來,和顏悅色,詢問情況。他管老女人叫"阿婆",老女人則管他叫"阿福"。
"頭痛?"葉家福問。
老女人搖頭。
"腳呢?"
老女人抬了抬腳。
葉家福點頭,把老女人攙了起來,讓老人試著走幾步。還好,可以動,老人的骨頭沒斷。葉家福即在一旁人群中掃視,看到了兩個年輕村民,是阿婆的親侄孫。
葉家福招手:"來,把你姑婆扶回家。"
兩個年輕人不敢不聽。
葉家福的突然現身使現場急速上升的對抗氛圍頓時降溫,雙方人員停下肢體動作,不再互相推搡。葉家福看過老女人後起身問了一句:"水圳在哪裡?"
村長倒是藏起來了,不在人群中。
"幫我叫一下。"
王平東以及當地鄉幹部剛好在這個時候趕到。
此刻控制局面不靠來頭也不靠官大,外頭來的官再大,與村民關係不大,說不動也管不住他們。當地幹部卻不一樣,比較能夠應對,因為與村民彼此相識,打交道多,知根知底也知道利害。王平東他們趕到後,大善公廟前的混亂迅速平息。
一小時後,本次打假行動告一段落,大隊人馬撤離長壠大山。
離開前,劉主任問葉家福:"你是本村人?"
葉家福說:"是。"
"你老家制假,你一點都不知道?"
葉家福搖搖頭,沒有說話。
劉主任上車走人。林強在葉家福面前替他抱怨:"什麼話!"
葉家福沒有應。
他們上車離去。
他們的車在山前出了事情:經過一段狹窄路面時,有一輛拖拉機擋道,葉家福這輛車鳴笛,從拖拉機旁超車,卻不料前邊是個急彎,有一輛卡車恰從山下往上,行駛到彎道處,卡車滿載水泥,重車加上上坡,反應十分遲鈍,卡車駕駛員聽到喇叭,知道前邊有車,打了方向試圖避讓,卻沒做到位,當葉家福這輛車從拖拉機身後閃出來時,對面的卡車恰在彎道下方悶頭上拱,越野車司機大叫一聲,緊急剎車,只聽四個車輪吱吱吱發出尖銳聲響,車裡的人一起從座位上彈起來,眨眼間,他們的車從卡車身邊擦過,車尾被卡車帶住,方向逆轉,當即側翻,滾下了路坡。
葉家福非常平靜,翻車那一刻他問自己:"完了?"
2
趙榮昌說:"好好躺著,不要動。"
那是晚間,在醫院裡。趙榮昌從省裡開會回來,沒進辦公室,也沒回宿舍,直接趕到醫院探望。葉家福躺在病床上,左臂上安著夾板,身上幾處纏著繃帶,臉頰也包紮起來,所幸並無大礙,除了左臂骨折和若干擦傷,以及輕度腦震盪,內臟未發現損傷,肋骨和脊柱也沒有發現問題。
醫生卻有保留:"還需要再觀察。"
葉家福回憶,他在越野車坐後排右側,車被卡車帶住那會兒,他用右手緊緊抓住車門把手,左手則本能地撐在車座上。車禍時越野車彈向路旁,他被用力甩向左側,左手承擔了巨大的衝力,手臂沒能支援住,當場折斷,劇痛。幸好他的右手還緊抓把手,減輕了衝力,否則整個人可能會飛起來撞到車的另一邊,那就不是骨折能解決問題。坐在他左邊的林強沒他幸運,反應不及,出事時整個身子甩過去撞到車門上,頭部撞上窗玻璃,當即人事不省,送到醫院後醒了過來,撿回了一條命,身子卻已癱瘓。
趙榮昌探望葉家福,好言勸慰。葉家福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趙書記。"他說,"真是添麻煩了。"
趙榮昌表示意外事件不是誰願意的,葉家福不必自責。
"我不是說車禍。"
站在一旁的葉妻常志文試圖制止:"老葉,趙書記忙呢,其他的別多說。"
葉家福搖頭:"得告訴趙書記。"
說什麼呢?坑壠村,假煙。這回打假由北京來的領導直接指揮,事前葉家福不知道打的居然是自己的家鄉,指揮本次行動的劉主任也不知道葉家福與坑壠村的關係。後來現場差點出事,葉家福不得不下車平息,劉發現問題了,追問他老家制假這麼嚴重,他怎麼都不知道?葉家福表示自己不清楚,但是劉顯然不相信。也許人家還懷疑上了?坑壠村製假,時間已經不短,一直沒有得到有效打擊,顯然是受到保護,這保護人身份不會低,坑壠村在外最大的官就是葉家福。在劉的推想中,也許葉家福不止是出於鄉親情面間接提供保護,還為了謀取私利直接參與了?
趙榮昌笑:"怎麼會呢。"
葉家福不笑。他估計劉主任不會就此罷休,會深入調查這件事,可能會從上邊追究下來。趙書記了解他,相信他,不會懷疑,他也要明確保證一句:自己確實與家鄉製假無關,請書記放心。但是無論如何,家鄉出的這件事給他找了麻煩,也給市裡找了麻煩,他心裡很過意不去。
趙榮昌批評:"你是腦震盪。"
他要葉家福安心養傷,讓左臂骨頭長好,儘早把頭上這些紗布解開,不要多慮,特別不要東想西想,自尋煩惱。
常志文在一旁解釋:"他就是心思太重。"
趙榮昌感嘆:"咱們這些人都像他多些心思,那還怕什麼?"
葉家福還有話:"跟趙書記實說,我也不是毫不知情。"
他談到李水圳找他的事,談起此後自己的擔憂。現在他很懊悔,要是當初不顧忌家鄉情面,早加重視,組織力量深入瞭解,總是可以發現問題,及時處置,事情就不至於弄到這個程度,至少不必等到上級派員下來打假,讓本市如此被動尷尬。因此他感覺自己有責任,心裡很不安,一再自責。
趙榮昌說:"這是教訓。"
"事到如今,有句話不該說,但是還想跟趙書記彙報。"
葉家福主張處理他家鄉問題時慎重起見,打擊的重點應當是大莊家,掌握製假資金、技術、渠道的首要分子,對一般參與的當地村民宜區別對待,以教育為主,不要再予太重經濟處罰。這些人受小利誘使,為大莊家所利用,什麼都沒得到,卻把自己的身家老本都倒貼進去,血本無歸,付出沉重代價,他們也是受害者。坑壠村很窮,群眾日子不好過,現在為這件事雪上加霜,更其艱難。這種時候,打擊要堅決,處理要區別,要是讓大批村民日子過不下去,結果不會好。
趙榮昌很嚴肅:"這些話是你該說的?"
葉家福承認,坑壠是他老家,出了這種事,自己擺脫不了干係,實在不好多說話,但是不說心裡又很不安。他出來這麼多年,沒給家鄉辦什麼事,每一次回鄉,看到鄉親那般窮困,總感到心裡內疚,覺得自己確實沒用,愧對鄉親,坑壠村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偏偏這一回又是他親自帶隊去家鄉打假,工作職責在身,他不能推託,不能不盡責,但是走下車面對鄉親那一刻,他心裡特別不好受。本村在外最大的官是他,帶人回村扒牆打假的也是他,說來很難過。
"然後就翻了車。"葉家福黯然。
"胡思亂想。"趙榮昌即批評。
他要葉家福冷靜,不能感情用事鑽進死衚衕出不來。翻車是意外,不是什麼遭報應。市政法委副書記不同於坑壠村鄉間婆娘,不可以為迷信困擾,更不能小農意識,擺脫不了自己那一塊小地方,陷在自身情感裡出不來。
葉家福說:"書記批評得對。"
但是他還強調坑壠村民應當得到區別對待。為什麼他非跟趙榮昌講這個不可?因為劉主任指揮的這一次打假十分成功,此後坑壠村必定引發上級注意,很快就會有批示一層層下來,嚴令追究,要求嚴肅處置。這種情況下趙榮昌肯定要有一個態度,盼望書記在做決定時,既能堅決貫徹上級的要求,也能念及當地實際情況。
"這個事不要你考慮。"趙榮昌說,"好好養傷。"
"我聽書記的。"
趙榮昌抬頭看看,病房裡除了他和葉家福,還有站在一旁的葉妻常志文,市政法委安排過來照料葉家福的一位幹事,以及趙榮昌的秘書。趙榮昌擺擺手,讓他們暫時迴避一下,他還有事情要跟葉家福談,那幾個人應聲離開,把病房門也帶了上去。
原來當晚趙榮昌趕到醫院,除了探望傷情,以示領導關懷,表達同學情誼,也還另有要務,涉及到葉家福的工作。
"馬元康病危,情況很不好。"趙榮昌告訴葉家福。
葉家福知道,前兩天他聽到情況了,專程到病房去探望。馬可能真的不行了,身上到處插著管子,講話含糊不清,眼睛已經盯不開。
馬元康是常委兼政法委書記,這幾年挺不順,先是碰上一次車禍,而後又發現患癌症,接受一次手術,術後恢復起初不錯,出院回單位上班,像是已經告別災難。卻不料上班不到半年,檢查時發現癌症復發,再次住進醫院,一住幾年,手術一做再做,病情時好時壞,前些時候終於沒能撐住,病情急速惡化。馬元康病後不能正常工作,但是職務始終保留著,眼下身體惡化進入病危,趙榮昌認為不能再等,向省委建議確定新的政法委書記人選,趙榮昌提出的人選是市委副書記池長庚,馬元康生病期間,池代管政法委事務,因此提出池接。
"你怎麼想?"趙榮昌問葉家福。
葉家福說:"完全擁護。"
馬元康這幾年不能正常工作,池長庚代管,實際管不了多少事,因為池是副書記,還是常務副市長,工作一大堆,根本顧不上,政法委工作基本靠葉家福。但是根據目前的情況,趙榮昌考慮還是讓池長庚把政法委書記再兼起來比較順,而且應當在馬病逝之前安排清楚。因為馬一旦走了,留下空缺,免不了會有不少人有想法,其中一些人工作不一定行,往上跑動卻很在行,因此局面可能變得很複雜,弄不好會影響工作狀態。不如讓池長庚先兼起來,馬過世之後也不會造成空缺,目前的工作格局能夠維持,不會受太大影響。
葉家福說:"趙書記考慮很對。"
趙榮昌沒有把話說透,兩人彼此心裡明白。趙榮昌沒說出口的是,這些年政法委靠的是葉家福,趙榮昌在政法一線倚重的也是他。但是卻不能讓葉家福頂上去,補馬元康的缺。為什麼?如今上級配備市一級領導,通常要有下一級主官經歷,也就是當過縣委書記的比較有資格,葉家福除在基層鄉鎮,就是在市直機關工作,不如其他人有競爭力。他工作很努力,卻不擅長運作跑動,一旦出現空缺,很難輪上他。這件事決定權在上級,市委書記決定不了,葉家福是趙榮昌的同學,盡人皆知,趙可能也有所顧忌。讓池長庚把政法委書記兼起來確實比較簡單,唯一的問題就是池身上兼職多,什麼都沾,尤其是去年省城發生123周興宜案,原市長黃仁德涉案出走,逃跑境外,目前空缺尚未補上,池長庚實際負責政府的日常工作,根本沒有精力過問政法委的事情,只能請葉家福同志繼續當牛做馬。幹活要你,升官則不考慮,這不是太委屈人了?
葉家福卻說:"我覺得這樣好。"
"心裡不會不平衡?"
葉家福說:"趙書記了解我。"
趙榮昌點頭,只一個字:"好。"
趙榮昌離去之前問葉家福還有問題沒有。葉家福再次請求,希望念及他老家村民的具體困難,嚴厲打擊之際,也能區別對待。
趙榮昌道:"不要說了。"
"只向書記請求,我不會跟別人說。"
趙榮昌不吭聲,起身走人。
幾天後葉家福在醫院裡看到檔案,池長庚兼任市政法委書記。
檔案是常志文帶過來的,她把它交給葉家福時一聲不響,葉家福看完後放在一旁,也沒說話。無意中抬頭一看,發覺她眼眶發紅,表情有異。
"怎麼了?"葉家福挺吃驚。
她說:"不公平。"
"這有什麼,想明白就好。"
常志文不再說話,病房裡忙前忙後,給葉家福倒水吃藥。葉家福頓時生疑,覺得妻子情緒不太對,常志文有點小脾氣,卻也沒有太大官癮,怎麼可能因為這個事為丈夫如此不服?是不是還有其他什麼讓她感覺不公?這時有一群醫生進了病房,做例行查房,葉家福趕緊先對付醫生,把常志文先放在一邊。
有一個人給葉家福打來電話。
"葉書記千萬別生氣。那什麼放炮,都是他媽的放屁。"
葉家福不解:"放什麼炮?"
"葉副沒聽說?哎呀,多嘴了。"
葉家福追問怎麼回事?對方嘻嘻哈哈不明說,只講那些人嘛,不能一般見識。
"那些人是誰?你郭老闆?"葉家福問。
對方笑:"葉書記冤死我了,我有幾個頭?敢嗎?"
郭老闆郭啟明擅長交際,特別會跟官員周旋,他與葉家福早就認識,打過不少交道,有事沒事,常會給葉家福來個電話,自稱向領導請安,滿嘴彙報請示,傳遞若干小道訊息,打聽某個特別事項,顯得很熟很近模樣,其實虛大於實。
這天郭啟明打電話找葉家福,報告了一個重要事項,即"放炮",以示對葉副書記的親切關懷。誰放炮了?放什麼炮?為什麼?郭啟明卻不具體說明,只讓葉家福千萬別生氣,特別值此因公車禍,左臂骨折,還要幫鄉親說話的時候。
葉家福問:"我幫誰說話還讓郭老闆聽到了?"
郭啟明自嘲,如今當小老闆其實跟當領導差不多,要是訊息不靈,學習不到檔案,看不到內參,不懂得巴結運作,哪裡還有錢賺,只好白忙活,光吃屁。
葉家福問:"這是說郭老闆自己嗎?"
他哈哈,當然只說自己,哪裡敢說別個。不過他們都替葉副書記抱不平,趙書記怎麼可以這樣?胳膊肘向外拐。趙書記大人有大福,颱風吹不倒,洪水淹不掉,捲進那麼大的麻煩,別的領導倒了一地,他一點事沒有,確實命大水平高。趙書記能有今天格局,固然是自己本事,也還利益於其他領導,葉副書記對趙書記有功,既有功勞,更有苦勞,誰都知道。眼下趙書記再怎麼避嫌,也該論功行賞,不能傷了自己人。
"別跟我說這個。"葉家福制止,"你講清楚,誰放什麼炮?"
郭啟明兜圈子,就是不講明白。只說他剛剛向領導學習,去了一趟長壠大山,走了一回葉副書記家鄉的水泥路。葉副書記一定記得,這條路當年是他的施工隊修的,葉副曾經多次給他打電話,強調一定要保證質量。這麼幾年過去,葉副書記坐轎車也走過,坐越野車也走過,一定印象深刻,沒說的,質量絕對沒問題。他聽說葉副書記在路上遇到車禍,特地到現場看一看,確定與他無關,出事地點已經不屬於坑壠公路,是在縣道與村道的連線點之外,不是他修的。所以葉副不能怪他。
"我怪誰了嗎?"葉家福問。
他知道領導有水平,宰相肚裡能撐船,肯定不會冤枉好人。
收了電話,葉家福越想越覺疑心,即打了一個電話,找到了王平東。
"你那裡搞什麼名堂?放什麼炮?"他問。
王平東罵道:"誰他媽吃飽了沒事幹,給葉副找麻煩。"
他在電話裡簡單說了說。所謂放炮原來是放鞭炮,鄉下人婚喪嫁娶,紅白熱鬧的常見例行事項。這些日子葉家福家鄉長壠山區一帶不逢節慶,沒有什麼熱鬧,但是有人大放鞭炮,表示熱烈祝賀。然後就有傳說,越傳越玄,講這些鞭炮是為葉家福放的。葉家福有什麼事情值得人家這麼高興?因為他在山間公路上翻了車,摔進溝裡,斷臂破相,幾乎光榮犧牲,死於非命。
"都他媽胡說八道。"王平東說。
葉家福沒多吭氣,轉而詢問他老家還有什麼情況。王平東說已經有幾份明傳電報一級一級傳達下來,嚴令徹底整治製假窩點,從重從快懲辦犯罪分子。縣鄉兩級必須表明堅決態度,已經從相關部門抽調二十幾個幹部進駐坑壠村,縣裡要求深挖嚴查,特別是挖團伙頭目,幕後保護人,不管涉及到誰,官有多大,都將嚴懲不貸。
"那個那個,李,李。"王平東支支吾吾道。
"我知道了。"葉家福說。
王平東講的是李水圳,葉家福已經從一份簡報上得知李水圳等十餘個坑壠村涉嫌製假人員被拘。王平東清楚李水圳與葉家福的關係,葉家福問起坑壠村情況,他不好不提,又很難說出口來。
葉家福沒再多問。王平東問他還有什麼指示,葉家福把電話關了。
那天一整天,常志文注意到葉家福情緒低落,悶悶不樂。早些時候她自己也一樣,又是紅眼又是抱怨,讓葉家福生疑,此刻她自己急了,問丈夫怎麼了?感覺身體不舒服?葉家福搖頭,只講沒事,不肯多說。晚飯後常志文回家取衣服、給女兒安排吃的,病房裡沒有其他人,葉家福給蔡波打了電話。
"蔡副市長有空嗎?"他問。
蔡波在陪客人,是省裡來的一位廳長。
"一會兒我給你電話。"蔡波說。
葉家福等蔡波這個電話,一直等到晚十一點,手機一再響鈴,都是他人問候,沒有蔡波任何聲息。看起來蔡副市長真的很忙,會是忙得把葉家福的電話忘在腦後了?葉家福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主動再聯絡一下,病房門被推開了,蔡波走進門來。
葉家福住院後,他已經到醫院看過兩次,今晚是第三次。進門後他讓常志文回家管女兒,這裡交給他,幫助倒個水叫個護士沒問題,他要跟葉家福多聊會兒。
葉家福說:"常志文你回去吧,我沒事。"
常志文一走,蔡波即發問:"老葉怎麼啦?難道是不服?"
"你以為我會?"
"你當然不會,但是外頭肯定很多人找你嚼舌頭,打抱不平。"蔡波說,"別聽那個,趙書記有他的考慮,你應該能理解。"
他們說的是政法委書記一職的任用。葉家福告訴蔡波,趙榮昌為此曾特意到醫院跟他談話,他完全擁護,真心實意。他這個人沒有升官癮,蔡波清楚。
"那麼什麼事找我?"蔡波問。
葉家福求蔡波幫助,還是那一件事:他老家。此刻躺在病床上,他心裡很不安,很不放心。為什麼不放心呢?擔心下邊那些人搞過頭了,這種時候很容易搞過頭,為了表示態度堅決,讓上邊領導滿意,一再擴大打擊面,弄不好還會傷及無辜。
蔡波不贊成:"這什麼時候?你還有心管這個?"
葉家福當然可以不管,這件事無論搞得多麼嚴重,偏僻小山村的平頭百姓,抓多少判多少罰多少個,都不算什麼大事,不會有太大影響和風險。這些傢伙好事不做,壞事來勁,沒幾個本錢,膽大包天,跟著製假,違法犯罪,一朝遭受打擊,依法嚴懲,傾家蕩產只能算是活該,咎由自取,這個道理沒有錯,不能因為他們是葉家福的鄉親,就有權得到另眼相看,法外開恩。但是他們畢竟不是製假頭目和主要得利者,只是被利誘甚至裹脅進去的普通百姓,不應當成為重點打擊物件,必須狠狠打擊、從重處理的應當是那些真正的壞人,大莊家,團伙頭目。
"這些話不該你說。"蔡波勸告,"讓上邊領導一聽,你還真是你老家制假分子的保護傘,不把你一鍋端了怎麼可以。"
葉家福苦笑:"所以我求你出面幫助。蔡副市長地位高,說話份量重,不是山溝裡生的,沒有犯罪分子保護傘的嫌疑。"
"你要我怎麼幫助?"
"可以請趙書記有個原則意見,也可以跟池長庚探討一下,總能找到一點辦法,不違背上級領導的要求,也掌握分寸,將為首壞人與其他小老百姓區別對待。"
"什麼小老百姓?窮山惡水刁民,從前當土匪,如今做假煙。"
"他媽的,都是我鄉親。"
"他們怎麼認你?給你放炮,熱烈慶祝葉家福翻車斷臂。你不知道嗎?"
葉家福不把那當回事,無論給他送錢還是給他放炮,刁民也罷良民也罷,總歸是他家鄉的人,他沒法站在一邊袖手旁觀。帶人打進村的是他,他沒手軟。他們有難他也不能不管,就當命中註定,無可逃遁。
蔡波問:"你跟趙書記談過嗎?"
當然說過,捱了批評,小農意識,陷在自身情感裡出不來。葉家福承認趙榮昌批評得對,但是沒有辦法,還是無法釋懷。哪怕老家那些個傢伙放炮不是慶祝他斷胳膊破相,是賭咒他一命嗚呼,他還是得管他們的事。他知道自己沒辦法說通趙榮昌,只能找蔡波幫助,蔡波瞭解他。
蔡波搖頭,感覺不對。葉家福的家鄉情結他清楚,為這一件事如此執著,好像過頭了,畢竟是政法委副書記,怎麼會這樣?不對頭。
"到底怎麼回事?老葉你給我說明白。"蔡波追問。
葉家福不說,蔡波不放過,末了葉家福終於提到一件事:"知道我在哪個點翻車?"
"不就你那個坑壠公路?"
翻車地點在山口處,這個地方別人不知道,葉家福心裡明白。早年間坑壠公路還只是一條土路,只能開拖拉機。有一年端午節,他的首任妻子,也就是李水圳的堂姐坐著一輛出山的拖拉機,從村裡到鄉里,那時他大學畢業才一年多,在鄉黨政辦當小幹事,妻子帶著一包粽子來看他。路上出了車禍,拖拉機翻車,他妻子被壓死在路溝旁,給他帶的粽子全都染成了血粽子。
"這回我就在那附近翻了車。"葉家福說。
蔡波看著他,好一會兒。
"哎呀,你可別跟常志文說。"蔡波道,"你會把她嚇死。"
葉家福說這件事只有蔡波知道,他不會告訴其他人。
"再怎麼說也是巧合,你心裡明白。"蔡波幫他寬慰,"當年那裡是土路,不是公路,所以肯定不是在同一個地點出的車禍,哪怕你想,那都做不到。"
葉家福承認沒那麼巧,但是相距很近。
"不要疑神疑鬼。"蔡波說。
"我沒那麼敏感。"
蔡波問他翻車時有什麼感覺?葉家福稱並沒有特別緊張,越野車翻向路溝那時,他緊緊抓住車門把手,那是本能,心裡奇怪地非常平靜。他還問自己:"完了?"確實是那樣,沒有一點害怕,也不覺得對什麼東西特別留戀。
"事後才有點擔心。"他說,"林強癱了,我只是斷了胳膊。這什麼意思?官大命大?好人一生平安?"
"你以為是什麼?"
"只怕不是好事。別是老天爺留著我,吃更大苦頭?不動我,難道動我的什麼人?真是那樣,不如就在那裡滾下去,當場死掉算了。"
蔡波看著他不說話。
"怎麼了?"葉家福問。
"你有問題。"
葉家福笑笑:"有嗎?"
他告訴蔡波,問題算不上,不過這些時日心情確實不太好。前些天得知馬元康病危,他到樓上病房去探望,看到老馬身上到處插著管子,眼睛睜不開,話說不出來,不停地喘氣,心裡非常不是滋味,自己的直接領導,一起工作多年,眼看變成這樣,感情上很難接受。前些時候省裡出了123大案,張同海給抓起來了,趙榮昌去開會,突然回不來了,他聽到訊息後非常著急,立刻給趙榮昌打電話,聽到手機裡無人接聽的回話,心裡也特別不是滋味。後來趙榮昌回來了,颱風大雨,他陪趙榮昌看防洪堤,徒步涉水,趙榮昌一腳沒有踏實,掉進窨井洞裡,黑暗中茫茫一片大水,什麼都看不見,他腦子裡轟隆一下,整個人懵了,心裡除了著急,還止不住悲哀,趙榮昌要是這樣完了,那真是太沒意思了。當時真是恨不得腿一彎撲進水裡,跟著一走了之。
"還好他又從水裡冒了出來。"葉家福說。
"不要扯那麼遠。這回讓你老家給傷了?"
葉家福承認確實很刺激。打假煙打回老家,那種情況下,打定主意呆在車裡發號施令,實在不願意下車與鄉親面對,最終迫於形勢,只能跳下車去應急。站在鄉親面前時心裡特別不是滋味,他發覺眼前一張張臉面已經很陌生,他們的眼神很特別。
"一直認為人不能忘本,自己正經做事,為人為官也算記著根本,沒有對不起父老鄉親,不會讓人指著脊背罵。"葉家福感嘆,"事到臨頭,這才感覺不是那樣。"
"是什麼樣?"
人家顯然並不認同。對葉家福那些鄉親來說,一直以來他是本村在外最大的官,現在更多的已經變成"你們這些當官的",跟他們並不站在一起,不再值得信任。這讓葉家福感覺非常沒有意思。
"你怎麼跟他們站在一起?難道一起去造假煙?"
"那是另一回事。"葉家福說,"我當再大的官有什麼用?給他們做過什麼?你去過,知道村裡什麼窮樣子。"
"是你的錯嗎?"
不管是不是,總是難以釋懷。人都這把年紀了,做了這麼個副書記,感覺卻越來越不對,官做得越發不是滋味,沒有意思。彼此老同學比較瞭解,所以敢說一點心裡話,請求理解。
"你不該這麼悲觀。"蔡波反對。
葉家福稱自己也清楚不對,但是情不自禁,難以自解。老家那些個傢伙給他放炮,他當然不痛快,免不了也有自責,感到自己沒盡到責任。坑壠村這件事,還要拜託蔡副市長幫點忙。
"心思不要那麼重,先管好你這條斷胳膊。"
蔡波答應幫助葉家福做點工作,先從池長庚那裡試試,合適的情況下,他也會直接跟趙榮昌提。葉家福這種心態別人也許不理解,他不會,彼此同學,這麼多年交往,他還不知道老葉是什麼人?葉家福自己也得掌握好,蔡波覺得葉家福可能陷進去了。不只是馬路上有窨井,葉家福心裡也有,不要陷進去出不來。
"不會的。"葉家福不認。
"常志文還好吧?"蔡波問。
"她怎麼?"
前些天蔡波回家,看到常志文跟他老婆在家裡說話,表情好像不太對。
"問你老婆了嗎?"葉家福問。
蔡波苦笑:"你知道我老婆。熱戰打得只剩一口氣,接著冷戰,家裡冷冰冰的,什麼話都沒有。用你的說法,沒有意思。"
葉家福直截了當:"是你不對。"
蔡波罵:"媽的,不能給蔡副市長留點面子嗎?不說了。"
蔡波起身離去。
兩天後他給葉家福打來一個電話,說已經找過池長庚,也給縣裡打了電話,讓他們注意掌握政策。坑壠村這件事已經給掛上號,上級態度明確,非常嚴厲,地方上不能曖昧含糊,必須堅決照辦。當然掌握上也不是沒有餘地,他們會注意的。
葉家福說:"謝謝。"
"你嗓音不對啊。"蔡波很敏感。
葉家福說:"沒事,好好的。"
哪裡是好好的,那時候葉家福的情緒正低落至極點。
這一次與常志文直接相關。
葉家福一向心思重,那天晚上蔡波一問起常志文,他起疑心了。事實上此前他已經起過疑心,有一天常志文拿池長庚任職檔案給葉家福時,他注意到她眼眶發紅,問過她,她用一句"不公平"搪塞,似乎是講葉家福職位的事情,因此葉家福沒再多問。等到蔡波提起常志文去找他老婆,兩人表情不太正常,葉家福猛記起早先那一幕,頓時心裡不安。
常志文一定有什麼瞞著他。常志文與蔡波妻子林瑋一家關係密切,常志文與葉家福相識結婚,牽線者就是林瑋的母親,因此不能跟丈夫講的事情,她可能與林瑋講。她有什麼事必須瞞著葉家福呢?是不是事關她女兒,或者前夫?
常志文的前夫因有外遇,常志文不能容忍,兩人離婚,女兒歸常志文,現在成了葉家福的繼女。常志文的前夫是醫院內科大夫,已經再婚,偶爾會設法悄悄與女兒見一次面。葉家福在與常志文結婚前有過兩次婚史,都很不幸,第一位妻子是老家農村女孩,婚後不久因拖拉機翻車身亡,第二任妻子是他大學裡的同學,在市二中當老師,與葉家福結婚後過了幾年平靜日子,卻因不慎從自家陽臺墜樓而成癱瘓,臥床多年後逝世。葉家福的第一任妻子去世時懷有身孕,第二任妻子則患不孕症,因此他沒有孩子,視繼女為親生。他想不出女兒或者其親生父親此刻會有什麼事讓常志文這般為難。
他問了常志文,再三追問,常志文終於說了實話。
原來不是常志文的前夫或者女兒有什麼事,是她自己。常志文在市交警支隊機關工作,前段時間單位裡組織工作人員體檢,醫生髮現她左胸上有一個小硬塊,懷疑是乳腺癌,要求進一步檢查。因為葉家福很忙,常志文沒有吭聲,自己去醫院再做檢查,基本認定,需要儘快安排手術。她剛想跟葉家福商量,葉家福就出了車禍。
"是這樣啊。"葉家福說,"別緊張,這問題不大,早查早治,不礙事。"
"那是啊,你也別擔心。"
"我給醫生判過死刑吶,這不還好好的?"葉家福說,"沒事,不要緊。"
"我知道。"
夫妻兩個都講得很輕鬆,那都不是真的。葉家福一聽常志文說,他心裡一抽,兩個拳頭一下子攥緊,一種疼痛直刺骨髓。但是他還得強作歡顏,似乎真是不要緊。常志文本人也一樣,碰上這種事,心裡哪裡會輕鬆,但是她不願表露,特別在葉家福車禍骨折,躺在病床的時候。
早幾年,葉家福在一次體檢時,查出肝區有一個腫塊,醫生懷疑為肝癌,如果確定,葉家福只能再活三個月到半年。葉家福所謂"給醫生判過死刑",說的就是這一件事。當時葉家福與常志文有一些交往,卻不太順利,葉家福心存障礙,並沒打算跟她,常志文得知葉家福可能身患絕症後,完全可以抽身走開,如同耗子逃離即將沉沒的輪船,不想她沒逃,倒是一頭鑽了進來,為葉家福求醫問藥,幫助他料理生活,自稱是"為領導服務",其實完全出於一種同情,還有善良。後來趙榮昌下令葉家福到省城、上北京找大醫院醫生檢查診治,有專家認為葉家福肝部腫塊也可能是血管瘤,不是肝癌,卻始終未能確定。半年過去了,葉家福依然健在,如他自嘲,看來一時是死不了了,他和常志文兩人悄悄去民政局辦理登記,成了夫妻。
現在事情倒過來了,葉家福自己沒事,常志文卻患了癌症。乳腺癌不是罕見疾病,早期發現,及時手術,治癒率還是相當高的。但是這件事對葉家福的打擊極其強烈,比常志文本人還甚,遠遠超過病情本身。
這裡有一個歷史因素:迄今為止,葉家福已經死過兩個老婆,都不是善終。機關內外有人講笑話,譏諷葉家福雖然會做官,卻費老婆,人稱他"制不住",就是說他這種人是不能做官的,他每升一次,都得付出死個至親的代價。這種說法無疑是無稽之談,卻為人們津津樂道,在當事者心裡留下的陰影極其濃重。當年葉家福喪偶後認識了常志文,交往中始終保持距離,缺乏熱度,就是因為他心裡的這重陰影。待到兩人終於走到一塊,剛剛鬆下一口氣,常志文居然又患上癌症。所以常志文抱怨"不公平",更多的是在說這件事,老天對自己和葉家福不公。這訊息一出去,可以想見又會為多少舌頭津津樂道,要是事情向極端發展,常志文病情嚴重,不幸猝死於手術檯上,本市政法委葉副書記算什麼?哪裡是費老婆,簡直比得上殺妻慣犯了。
葉家福當天就離開醫院,回家養傷。然後他給院長打電話,請求馬上安排其妻手術,可能的話,幫助請一下省裡最好的醫生來做,額外費用他願意自己支付。同時因為一些個人原因,請院長幫助保密,對外不要說。
"這裡人多嘴雜,很難不傳出去。"院長說,"或者到省裡去做?"
葉家福嘆氣:"我得工作,走不開啊。"
"這恐怕,很快都知道了。"
葉家福長嘆:"聽天由命,讓人家去說吧。"
半個月後常志文被推進了手術室。葉家福忐忑不安,守在手術室的走廊外。
這時有一個訊息傳到葉家福的耳朵裡。
坑壠村正在加強整治。昨天夜裡,位於坑壠村後山上,葉家福父親的墓被人挖開,腐爛的棺板、屍骨被扔得滿山坡都是。
葉家福抱住腦袋,痛哭失聲。
3
王平東說,問題不僅在於破壞生產,還敗壞風氣。那傢伙喜歡良家,一個個勾引上山不過癮,還公然入室強姦,弄出一窩一窩,長嘴粗毛,全是野的。
大家哈哈哈。
縣公安局長王平東不是控訴某流氓團伙的罪行,是控訴野豬。他說,自從野豬成為保護動物之後,本縣長壠山區一帶已經成為野豬樂園,八戒王國,倒是山民成為圈養動物。野豬嚴重侵犯人僅,糟蹋人類種植的地瓜、玉米等作物,把一片片山地拱得亂七八糟,甚至衝擊鄉村,傷害婦孺。人類所屬的家豬權益也受到野豬侵害,四鄉里村民的家養母豬蒙受野豬性騷擾,或於發情期被公野豬誘拐上山,非法拘禁,玩夠了才放回來,也有家豬於光天化日之下被越圈而入的公野豬強姦。公野豬流氓行為的後果,就是家養母豬生出一窩一窩野豬雜種,均異常頑劣,很難管理,天生的流氓,但是瘦肉率很高,味道不錯。
王平東是公安局長,流氓滋事屬其管理範圍,野豬亂交與之無關,他為什麼拿那個東西打趣,好像成了當前重大治安問題?原來他是在推銷自己的政績。他告訴考評組人員,為了有效維護山區群眾利益,保護群眾生活生產的正常秩序,他協調林業部門,與山區數鄉鎮研究了一個辦法,組織了一支山林執法聯隊,貫徹保護野生動物規定,同時也採取必要措施,防止野豬滋事。對膽敢傷人的野豬進行圍捕懲辦,對繁殖過多過快的個別野豬群體進行技術控制,以防止種群擴大,食物不足而引起大量毀壞農作物。這也是維護山區生態平衡。
葉家福批評:"王局長說白一下,不要拐彎抹角,做學術論文。"
王平東笑,承認有些話不好直說。什麼叫"技術控制"?那就是拿槍打,幾槍打死一頭,抬下山分肉,這就是了。所謂"山林執法聯隊"說白了就是打獵隊。組織一些人,配備幾支槍,經過一定訓練,制定一些規則,平時養隊於民,大家各自上班幹活,一旦有事,發生野豬傷人的嚴重事件或者大片莊稼遭到損毀,經領導研究,認為必須處置,於是就辦理相關手續,把人員召集起來,拉出隊伍,開個車上山打獵。打獵這種事為什麼歸公安部門管?因為涉及用槍,槍支管理非常嚴格,由公安部門負責。
"老百姓非常擁護,說我們組織打獵隊是為他們做好事。"
葉家福評價:"說了半天豬流氓,最後是這句話。"
大家都笑。
葉家福骨折尚未完全痊癒,即帶著一隊人到本縣搞考評,這是本市政法系統的常規檢查評比活動,每三年組織一次,葉家福這一組管三個縣,王平東這裡是本組最後一個點。按照本市慣例,考評完了,要給各縣打分排座次,評出一二三等獎,有若干物質及精神獎勵,各縣都相當看重。這項考評由市政法委組織,下邊是各縣政法委負責,考評內容涵蓋公安、法院、檢察院等單位的工作,每到一縣,這些單位都要去看。這天他們到了縣公安局,聽局長王平東彙報工作,王平東除了正經工作,還喜歡講些花邊事項,於是就扯出了野豬和"山林執法聯隊"。
有人問:"王局長這支打獵隊都是些什麼人?"
王平東介紹,該隊業務指導為本公安局,本局有一位退休副局長兼任隊長,隊員基本上都是縣直機關企事業單位的轉業退伍軍人,也有若干鄉村青年,必須經過審查,確保可靠,都受過軍事訓練,槍打得準,還必須懂得配合作戰。隊員帶志願者性質,如參加捕獵實戰,酌情發一定補助。
葉家福問:"槍支怎麼管理?"
"是我們集中管理。"
王平東把大家領到公安局大樓旁一個小院子,這裡原是舊倉庫,現在暫闢為他的"山林執法聯隊"培訓處,當天打獵隊員集中在舊倉庫培訓,手持武器,練瞄準,練各種射擊姿態,還保養武器,擦槍上油。隊員們手中的武器比較陳舊,有幾支步槍,還有獵槍。王平東說,這裡邊有民兵武器,也有早幾年收繳的民間槍支,從中挑出一批較好的,按照規定報經上級審批後,配備給打獵隊使用。
"打野豬用警棍可不成。"王平東開玩笑,"模擬槍也不管用,得真傢伙。"
葉家福要了一個隊員手中的獵槍,舉起來看看,扣了下扳機。這槍還新,擦得很乾淨,槍機擊發感覺很正常。由於是訓練,這裡只有槍,不提供子彈,充分注意安全。
葉家福抓住獵槍上的槍帶往自己肩膀上一掛,背上槍,招呼大家:"走。"
有人發笑:"葉副書記這是橫刀奪愛。"
葉家福問王平東:"捨不得借我用兩天?"
王平東笑道:"葉副喜歡玩這個?"
葉家福的老家位於深山,野獸多,他小的時候,很多村民家裡都有槍,他家裡也有,是一支土統,裝火藥,打鐵砂子。每年稻子成熟時,麻雀成群來搶吃,他父親帶著他到地裡趕鳥,有時會放上一槍,聲音大得像放炮,射出的鐵砂子打成一個扇面,有時碰上了,一槍能打下十幾個麻雀。後來年紀大點,學校放假的時候,他跟父親一起上山打過獵,打過幾只山獐子,也曾打過一頭野豬。
"現在沒有了。"葉家福神色黯然。
王平東介面說山獐野豬現在還有,但是民間土槍收繳銷燬得差不多了,所以一旦野豬闖進村裡,大家只好把門關上,拿釺擔防身。
葉家福沒有應。他想的不是野豬或者土槍,是剛剛提到的父親。他父親過世多年,現在不只是人沒有了,墳墓還被挖開,屍骨都不齊全了。
他把肩膀上的獵槍取下來,還給擦槍的打獵隊員,帶著考評組人員離開了庫房。
第二天葉家福帶隊回到市區。隔天是星期天,他去辦公室看材料,突然門被敲響,王平東走了進來。
"找葉副彙報一下工作。"他說。
葉家福不解:"前天不是剛彙報過?"
王平東說前天人多,有些事不便多談,所以今天專程到市裡單獨彙報。
他談的事情確實比較敏感,與葉家福的家鄉坑壠村相關。
坑壠村製造假煙案的查處目前已經告一段落,這個案子牽扯麵相當寬,上級非常重視,辦起來卻不太容易,其特別難辦之處在於案發於本地,根子卻在外頭。坑壠村這種山溝窮地方,哪裡有製造假煙所需要的鉅額資本?怎麼可能有製造技術和機械?更別說運輸、銷售網路。所有這些都屬於"大莊家",坑壠村實際上只因為地處深山,比較隱蔽,村民窮困,急於致富而被大莊家看中。大莊家利用坑壠村的地盤製假,採取吸股等方式把村民綁在自己的煙機上。由於事涉暴利,大莊家的保護手段極為嚴密,在前臺活動聯絡安排的都是其代表人,老闆則隱身事外,絕不輕易出面。因而一旦事發,首當其衝受到直接打擊的不是大莊家,而是坑壠村民。辦案人員試圖通過坑壠村參與制假人員查詢背後人物,一直未能掌握準確線索,村民並不知道大莊家究竟是誰,不知道這個製假系統的控制者是一個人或者一夥人,只知道有一個"老曹",這是個中年男子,理光頭,製假的所有事項都是通過這個光頭"老曹"。在坑壠村打假行動之後,"老曹"立刻消失不見,辦案單位一邊尋找線索,一邊必須根據已經掌握的情況儘快處理參與制假人員,對上級才能交代。抓不住外邊大的,只能先處理裡邊這些小的。
"這什麼意思?大莊家打不著,打小百姓頂賬?"葉家福問。
王平東苦笑:"葉副,真是沒辦法對你交代。事情也不是我能定的。"
類似案件涉及多個部門,不只是公安一家,相關領導和辦案部門都有壓力。王平東說他們已經多次研究,想了很多辦法,儘量掌握好政策,把一般參與者與負責任者區別開來。李水圳等幾個參與程度深的早被抓了,李水圳本人受審時已經坦白,他先後拿了"老曹"六七萬塊錢。"老曹"主攻他,把他拉下水,這才得以在坑壠村建立窩點,因此李水圳看來難逃制裁。
"情況主要就是這些。葉副有什麼交代?"王平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