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福搖頭。
類似案件按規定由責任部門辦理,政法委並不具體辦案,不應當越權。哪怕管得著,葉家福也不合適發表指導意見,因為事涉自己家鄉和親屬,尤其應該回避。從程式上說,王平東可以向本縣縣委主管領導彙報案件進展,業務上的問題可以向市公安局請示,卻不需要向葉家福彙報。他把情況給葉家福通氣基本上是個人行為,表示自己對葉領導很尊重很夠意思,他詢問葉家福有何交代更多的還是客氣。
"李水圳這件事我還會從其他途徑繼續想辦法做工作。"王平東說。
葉家福表態,對李水圳的事情他不會說三道四,因為李是他的姻親,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依法辦事。他表達過坑壠村假煙案處理的個人意見,主要考慮的是對一般村民,並不是要為自己的親屬開脫。
"我明白。"王平東報告,"另外那件事也已經有些進展,我要求他們抓緊,一定要儘快查個水落石出。"
什麼事呢?祖墳,葉家福父親的那一把老骨頭。
當著王平東的面,葉家福一下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王平東一怔,不敢再說話,葉家福咬緊牙關,拿手掌矇住眼睛,使勁壓了下來。
"葉副,葉,葉。"
"你說吧。"葉家福回答,"我沒事。"
王平東繼續彙報。
葉家福的老家坑壠村,李姓是大姓,姓葉的只有葉家福一門。葉家福是祖父一輩才從外邊遷進來的,其祖父生有兩個兒子,葉家福的父親是老大,葉家福有兩個姐姐,都嫁到外村,他是家中唯一男孩,出來當了官。葉家福的叔叔已過世,兩個堂弟先後離村謀生,一個在縣城當小學教員,一個在鄉里開車。葉氏一門已經沒有什麼人在坑壠村生活,通常只在有事,或清明掃墓才回村相聚。葉家福父親的墓給人扒了後,當晚訊息傳來,隔天他就趕回村裡,直接去了墳地,跟先行趕到的堂弟把遺骨收拾起來,按鄉間習俗,用俗稱"金斗"的骨甕裝好,找地方另行安放。當時那種情況,不能驚動太大,葉家福沒在村裡停留,辦完事黯然下山。這件事雖然不像車禍傷筋動骨,對葉家福情緒的打擊卻非常沉重。王平東得知後,不需要誰交代,即下令進村辦理假煙案的幹警當作辦案重要內容認真追查。幹警們經過多方調查,初步鎖定兩個年輕人,認為極為可能參與作案,兩個年輕人均有前科,一個因盜竊,一個因打架被治安處理過,是村裡的問題青年。兩人均參與制假,屬一般人員,據說都虧了幾萬本錢。幹警們認為這兩人除了洩私憤,可能還受到唆使,唆使者有可能是本村心懷不滿者,也可能與"老曹"以至大莊家有關,正在朝這方面偵察。
葉家福擦擦眼睛,明確表了態:"這個事到此為止。"
他不讓王平東繼續查挖祖墳事件。製假案是公務,按管理許可權處置,他不發表意見。挖墳這件事主要牽扯他個人,他可以說話。他不想因為這件事抓人關人,不管怎麼說,那些人是他的鄉親。
"葉副,他們也太他媽猖狂。不說我們聽了憤怒,村裡老小聽了也都罵,說哪個缺德鬼乾的,太過分了。"王平東說。
葉家福道:"你聽我的,這事你們別管了。"
"葉副這麼好的領導,不該吃這種虧。"
葉家福擺手讓他打住。
王平東臨走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材料,雙手捧著,遞送給葉家福。
"考評這件事對我們很重要,請葉副多指導。"
葉家福沒吭聲,拿起王平東送交的材料翻了翻。材料沒什麼特別,是他們公安局今年工作的基本情況。
"主要工作前天都已經彙報過了。"王平東解釋,"葉副去局裡視察時做了重要指示,我們認為很好,辦公室重新把材料整過,按葉副的意見理清楚。"
葉家福說:"你放著吧。"
"請領導一定關心。"
葉家福沒吭聲,點了點頭。
"有件事還得請葉副支援。"
什麼事呢?他的"山林執法聯隊",或稱打野豬隊。這支隊伍工作量不小,很受歡迎,也取得了一些戰果。那天葉家福等領導去看望大家,隊員們非常高興,決心繼續努力戰鬥,不負領導重望。隊員們聽說葉副書記是本縣長壠大山裡的人,年輕時也打過野豬,大家很激動,希望葉副書記能找個時間,親自帶領他們上山,在葉副書記當年戰鬥過的地方繼續戰鬥,圍捕野豬,為群眾排憂解難。
葉家福批評:"一套一套的,還是學術論文。你不能說直一點嗎?不就是請我一塊上山打獵嘛?"
王平東哈哈,自嘲:"跟領導說話總得講究。"
他再三強調,他的"執法聯隊"打野豬不是為了吃那一口,是解救受騷擾為野獸所苦的家豬及村民們,各相關指標、捕獵手續齊備,法律上絕無問題。現在有的領導喜歡釣魚,假日里讓下邊人安排去水庫河溝水邊玩魚杆,那純粹是私人休閒活動,動一動,散散心。率領執法隊上山打野豬也有動一動散散心的效果,卻是為人民服務,當志願者,意義不一樣,重大得多。
葉家福笑笑,表了態。感謝王局長和打獵隊隊員盛情相邀,這件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打野豬不容易,很專業,需要槍法好,心理素質強,還需要戰術配合,他小時候參加過,知道不是當領導就能幹。
"這個我明白。"王平東說。
他忽然起身離開,走到外邊走廊去。轉眼間他抱著個帆布包走了進來,帆布包是特製的,長條形,比裝網球杆的那種袋袋要長一些。王平東把帆布袋的拉練拉開,裡邊裝著的卻是一支獵槍。
就是那天葉家福參觀他的"山林執法聯隊"時,開玩笑地往肩上一挎,做出打算揹走的那支獵槍。
王平東說,這支槍借葉副書記摸幾天,可以抽點時間,練一練瞄準和扣扳機。葉副雖然管政法,不像警察要上街執勤,不需要佩槍,估計早就不摸這東西了,因此可能需要增加一點槍感,到時候才好帶隊上山打野豬,為民除害。
葉家福看了獵槍一眼,說了一句:"嗨,我就是開個玩笑。"
王平東說:"也不是什麼真槍,頂多算個大玩具。"
他告訴葉家福,可以辦的手續他都辦了,沒問題,葉家福儘管放心。他還取出一盒獵槍子彈,說需要實彈練習時給他一個電話,他來安排,去靶場也行,也可以直接上山去打。如果葉家福不需要這槍,那也不急,他明天到省裡有事,把根獵槍塞在警車後備箱帶著四處走畢竟不好,就先寄存葉副這裡,回頭他再來取。
葉家福點點頭。獵槍留了下來。
那天上午葉家福再沒幹其他事,他把辦公室門鎖緊,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拆解那支槍,然後再組裝回去。葉家福平時不怎麼摸槍,但是出於早年的數學訓練,頭腦縝密,邏輯感覺很清晰,能記住每一個零件及其周邊關聯,拆裝一支獵槍對他不是難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要做這件事。
中午葉家福離開辦公室,走之前他把那支獵槍收進檔案櫃裡,槍身比較長,檔案櫃裡不好放,他把櫃裡的一個隔板拆掉,把獵槍裝了進去。
回到家時,常志文沒吃飯,還在等他。
常志文在接受化療,已經做了一個療程,人非常消瘦,頭髮掉得快光了。這些日子她母親住到這裡照料她,女兒則送到孩子的大姨家住。葉家福每天回家,面對妻子,總是臉上帶笑,東扯西拉,儘量顯得輕鬆,心裡卻一如既往,有如刀絞。
常志文說:"老葉你千萬要撐住。"
"怎麼說我?是你在化療。"
她只怕葉家福,工作壓力這麼大,還有家鄉那些事。她也真是,早不病晚不病,這個時候手術,給葉家福再加一層壓力。
"說得就像你的錯。"葉家福笑,"你讓我怎麼檢討?"
常志文說:"最怕就是這個。"
她知道那些無稽之談,他們倆剛認識時就有人警告過她,葉家福人好,但是好別人不好自己,制不住,費老婆,找當他老公不是自己找死嗎?當時她不信,說自己是警察,不怕那個。
"現在終於信了?"葉家福問。
"死了我也不信。"她說,"也不許你信。"
葉家福摸摸她的光頭,百感交集。
"老葉你可千萬撐住。"她再三強調。
葉家福說現在的關鍵是她必須撐住。他知道化療放療都非常痛苦,她正在經受煎熬,他願意這一切都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她,那樣才算公平一些。事情如此發生,他心裡格外難受,但是既然發生了,他們就得經受起來,他說過無數次了,只要她撐住了,他就能撐住。她要是撐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我聽領導的。"常志文強作歡顏。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郭老闆郭啟明給葉家福來了個電話。
郭老闆說,這種時候斗膽給領導打電話,因為有一件事他得在第一時間報告,免得做在後頭,讓別人先搶了人情。也不能讓葉副書記認為他就是個烏鴉嘴,舌頭一動,只有長壠大山放鞭炮興災樂禍那種壞訊息。
"這回是好訊息:你堂弟的事我擺平了。"
"哪個堂弟?"
"我昏了,哈。"
原來說的是李水圳,葉家福前妻的堂弟,坑壠村現任村主任,因參與制假被捕。當年郭啟明的公司承建坑壠公路,與李水圳認識,知道他與葉家福的關係。這一次李水圳犯案,其妻找郭啟明幫忙,儘管葉家福沒有交代,郭還是很當回事,出手相助。李水圳這件事的關鍵在上頭,李入案後認罪交代態度很好,有立功表現,罰款什麼的也都想辦法交清,只因為坑壠村製假案上邊掛了號,大莊家一時抓不到,必須先重處李才能交代。郭啟明託人從省裡做了工作,一直找到更上頭去,經過努力,上邊領導口氣有些鬆動。恰好這一段時間捷報頻傳,其他地方又打擊了幾個假煙窩點,都比坑壠村這個大,因此領導和輿論的注意力都轉過去了,坑壠村不再那麼突出。郭啟明已經請重要人物出面給縣裡打了招呼,看來李水圳這事會得到比較穩妥的處理。
"給葉副報告一下。"郭啟明哈哈,"請葉副放心。"
葉家福問:"我什麼時候不放心了?"
他想起幾天前王平東的話。王平東提到還會通過其他途徑為李水圳想辦法,難道其所謂其他途徑就是郭啟明?
郭啟明知道案子發生後葉家福替鄉親說過話,卻沒有為自己前妻的這個堂弟講過一句。葉家福越是不說,別人當然越應當幫忙,他郭啟明做那些事都是出於志願。今天給葉家福打電話,也不是邀功討賞。自認為功還是有的,賞就不必了,大家早都認識,領導和小老闆雖然不是一路,他對葉家福的為人為官還是很佩服的,知道葉家福近來裡裡外外不太順,他不能幫大忙,也想幫個小忙。李水圳這件事葉家福有個數就成了,不必放在心裡,也不需要說什麼做什麼,聽其自然吧。
"另外還有個事,順便提一提。"郭啟明說。
其實並不順便,這應當是他當晚打電話的主要目的。
"王平東局長很不錯,葉副書記多關心啊。"他說。
葉家福問:"他是誰的堂弟?"
郭啟明笑,表白王平東跟他絕無親戚關係,當然也不是葉家福哪位夫人的堂弟,但是誰不說王局長最聽葉副的?當了葉副老家的公安局長,替葉副書記管家護院,還是挺盡責的。如今幹什麼不需要自己人?趙榮昌在本市當書記,要是沒有蔡波葉副這樣的自己人,能幹好嗎?所以於公於私,葉副都應當關心王平東。
"這件事葉副管得著,關鍵時候還得說說話。"郭啟明說,"特別是趙書記那裡。"
"郭老闆手伸長了吧?"葉家福說,"這種事也管?"
郭啟明哈哈笑,說他一個小老闆,又不是市委常委,哪裡管得著幹部任用這種大事,他只是向領導推薦一個好乾部。如今這種事都要聽民意,小老闆為經濟發展做貢獻,納稅加上創造gdp,還要出錢出力服務各級領導,所以小老闆意更是民意。
葉家福說:"郭老闆這麼有心,可以寫個推薦意見給我。"
"這是要誰死啊?我哪裡有資格。"郭啟明說。
事情點到為止,郭啟明在電話裡向葉夫人請安,然後掛了電話。
當時常志文還沒睡,她問:"郭啟明做什麼?"
葉家福感嘆:"處理車禍呢。"
事情確實與車禍有關。葉家福率隊打假,在老家山外遭遇車禍,摔斷左臂骨頭那一天,同車還有一位部門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林強,他運氣差一點,沒給摔死,卻高位截癱,無論工作還是職位都留下一個空缺。市公安局不同於一般單位,任務很重很具體很直接,幾位副局長各管一攤,都忙得團團轉,林強的空缺確實需要儘快補上。
前些時候,按照市裡的安排,市委組織部和政法委抽人組織一個小組下到各縣,對各縣公安局領導班子做了一次摸底。以摸底為名,表明不是正式考核,只是為相關幹部工作做前期準備,但是外界盛傳摸底的真正意圖是瞭解縣局工作情況和民意,準備物色提拔一位市局副局長,補林強之缺,於是有人就此開始運作,包括王平東。工作小組在王平東他們局開了一箇中層幹部會議,給與會者提供了幾張表格,對局領導班子進行測評,同時推薦幹部。王平東他們那裡出席者共三十七名,王平東得了滿堂紅,三十七張推薦票,推薦擔任的職務居然都寫上"市局副局長",無一例外。這個情況不正常,因為工作小組公開說明的意向是瞭解縣局領導班子狀況,推薦也不指定方向,哪怕王平東在自己這塊地盤確實很得民意,如果沒有事前做工作,也不可能讓大家統一把他往一個職位上填。其他縣沒出現這種情況,推薦表上五花八門,多隻填寫"同意提拔",很少有人直接建議提到哪個位子。
因此當時一聽彙報,葉家福就在心裡搖頭,王平東太急功近利,手法也太粗糙,如此運作,恐怕更具負面效果。王平東在本市各縣局長裡,屬於本事比較大,資歷也比較深的一位,具有相對優勢,但是如果他弄得過頭了,為人們所質疑,反倒不利。
前些天葉家福帶隊下去搞例行的政法工作考評,為什麼王平東那般重視,彙報工作,準備材料,最後還要親自上門到葉家福辦公室來?他自稱:"考評這件事對我們很重要。"說的也沒錯,他是把這次考評與自己的升遷加以聯絡,如果考評中本縣公安工作被打了低分,顯然對他的提拔不利,王平東此刻需要在每一個環節上都多加小心。他下令追查扒墓肇事者,把一支獵槍背到葉家福辦公室,都是在努力對葉副書記示好,因為葉家福是政法委副書記,能夠說上話,特別是葉家福後頭還有一位趙榮昌,這就更具份量。但是王平東與葉家福談話時,還得做"學術論文",兜個圈子,請求關心,不敢講得太白太直截了當,畢竟是下屬,只能說到那個程度,彼此心知肚明。王平東覺得這樣不夠,還是需要有個人替他把話挑明,這就找到了郭啟明。郭啟明是商人,卻又大量結交政界人物,跟誰都混得熟,話比較好說。
郭啟明這個電話讓葉家福感到有些意外,據他所瞭解,以往王平東與郭啟明並沒有太多來往,如今倒是鐵上了,讓郭老闆甘願為之出馬效力。這種事當然也不奇怪,只要互有需要,任何人都可能走到一起,郭老闆這種商人既有些肝膽義氣,又擅長投資交易,所以兩人會拉在一起。但是郭啟明自稱幫助李水圳擺平案子,向葉家福邀功,讓葉家福聽來非常不是滋味。
後來那段日子裡,常志文的病情很不穩定。她白天到醫院接受治療,晚上回到家中休息,化療的反應相當強烈,病人自己苦不堪言,家中陪伴親人也給折騰得疲憊不堪。有一天晚上,常志文夜間起床,葉家福扶她上衛生間,她感覺噁心,伏在馬桶邊嘔吐,而後忽然摔倒,人事不省,倒在衛生間地上。葉家福把她抱回床上,立刻打了急救電話。十幾分鍾後救護車趕到,把常志文送進醫院。葉家福在急救室守了一夜,直到凌晨時分常志文醒了過來。
她有氣無力,告訴丈夫她很難受。
葉家福說:"你很勇敢。"
她眼淚掉了下來:"實在受不了。不如死了好。"
葉家福問:"那我怎麼辦?"
她無語,只是哭泣。
常志文的母親趕到醫院接班陪病人,讓葉家福回家睡一會兒。葉家福起身離開,時間不到七點,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單位。
他已經一宿沒有閤眼,但是此刻哪裡還睡得著,除了因為一個來小時後就到上班時間,還因為滿心悲傷。當晚把常志文送進醫院,值班醫生檢查後,認為病人不應當反應這麼厲害,情況比較異常,很不樂觀。葉家福聽得心裡陣陣發涼。
常志文看來是撐不住了,老天很不公平。
清晨時分,窗外的光線投進辦公室,葉家福面對視窗,獨自在辦公桌後邊枯坐,上班時間還沒有到,整座辦公樓靜悄悄的,顯得特別冷清。他感覺特別疲倦,是一種深深滲入骨髓,已經不堪忍受卻又無窮無盡,難以繼續面對的疲倦。
他走過去拉上窗簾,辦公室頓顯暗淡,有如他的心情。窗子邊就是檔案櫃,他從櫃裡取出那支獵槍,放在辦公桌上,淡淡晨光中,獵槍槍身閃著光澤。
他抓住槍管,讓槍倒過來,槍托朝外,槍口對準自己。看著黑洞洞的槍口,他對自己搖了搖頭:"長了。"
獵槍槍管有一定長度,反向朝自己,手臂不夠長,手指頭無法夠著扳機。有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就是用腳趾頭。歷史上如此對自己使槍的人比比皆是,"轟隆"一聲,一瞬間一了百了,準確有效,沒有太大難度。
葉家福脫掉右腳的鞋子和襪子,用兩手抓緊槍管,槍口伸進嘴裡,抬起腳掌,把腳拇指伸進扳機圈,他感覺到腳拇指上傳遞出來的一股涼意。
"就這樣。"他對自己說。
他稍稍用力,踩動扳機,"嗒啦",他聽到了扳機的輕釦聲。
這是模擬,或稱模仿。獵槍裡沒有子彈,子彈盒還鎖在他的抽屜裡。
他的手機在這時突然響鈴。
是蔡波。
"你在哪裡?"蔡波問。
葉家福說:"我在辦公室。"
"這個時候去那裡幹什麼?看檔案?"
葉家福看著獵槍的槍口:"不看檔案,看個東西。"
"什麼?"
葉家福告訴蔡波,有人借給他一個大玩具,在辦公室藏著,沒時間玩。昨晚家裡有事,折騰一宿,一直到早晨,突然覺得非常疲倦,很想徹底放鬆一下,於是跑到辦公室把東西找出來,還沒玩呢,蔡副市長的電話就追過來了。
"有什麼重要指示?"葉家福問。
蔡波哎了一聲。果然有重要指示,跟王平東有關。
"這傢伙找死啊,這麼拼命找人。"不聽蔡波說事,葉家福就罵,"沒準不找還成,找倒找壞了。"
蔡波問:"老葉這說什麼?"
已經有人以"知情者"為名寫信,反映王平東借上級派員摸底之機大做手腳,讓手下中層幹部推薦他當市局副局長。據說王平東警告自己手下幹部,稱哪個沒寫他名字,他會知道。這傢伙這麼幹怎麼行?急功近利,手段粗魯,只會把自己毀掉。
蔡波聽葉家福說,好一會兒不講話。
葉家福問蔡波,是不是王平東找上蔡波,讓蔡副市長親自出面推薦?為他說話?蔡波哎了一聲,感嘆道:"現在顧不著那個了。"
此刻不說王平東還能不能當市局副局長,只怕一不留神連身上的警服都得給扒掉,什麼都沒有,只剩個光屁股。王平東剛剛出了件意外,他直接給蔡波打了電話,請求蔡波幫助,蔡波找到葉家福的頭上。
葉家福大為驚訝:"他出事?怎麼你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直接找你?前兩天還跟我葉副長葉副短,轉眼不認識我了?"
"他不是怕你嘛。"
"不怕蔡副市長?"
"反正他找我。"
王平東出什麼事呢?就在前天晚間,他在一個"高檔消費場所"不慎惹上麻煩。所謂"高檔消費場所"是反腐檔案的說法,講直接一點,就是一家高階度假村,該度假村並不在王平東管轄地盤,也不在市區,卻在象山半島,那個地方正在興建工業開發區,到處塵土飛揚,修碼頭蓋廠房,有先知先覺者搶先佔領地盤,建起了一家兼有賓館、餐飲、桑那設施的度假村,為建設者、考察者和前來度假者提供生活服務,包括夜生活服務。王平東跑到那裡"高檔消費",該地認識他的人不多,不像他那個縣或者市區,不說個個知道王局長,至少感覺臉熟。王平東去高檔消費不花自己的工資,使用公安行政經費也不合適,需要有人為他買單,這個人是誰?郭啟明郭老闆,這件事對郭老闆只是舉手之勞,因為那家度假村就歸在郭老闆旗下。
卻不料王平東在象山度假村翻了船。他在度假村與郭啟明等人吃飯,然後桑那,當晚住在度假村裡,隔日清晨自己開車返回縣局上班。王平東離開不久,當天上午,有一個女孩跑到象山開發區公安分局,舉報王平東強姦她。女孩宣稱手中掌握有王平東強姦她的證據,她還持有王平東一張名片,赫然標有王的職務和電話。
事情麻煩了。象山開發區為市政府直轄單位,象山開發區公安分局為市公安局直屬分局,與王平東管轄的縣公安局互不相屬,是兄弟單位。女孩報的案涉及鄰縣公安局長,象山公安分局按規定立刻向市局報告。由於還不能確定是否誣告,女孩手中的名片是否有假,市局嚴令迅速瞭解,高度保密,準備在情況大體明朗後才向相關領導報告。這時王平東已經從度假村那邊聽到了訊息,他給市局和象山分局都打了電話,並直接給蔡波打電話告急,稱自己當晚酒後不敢開車,在度假村住了一夜。雖然醉得比較厲害,不能完全記得自己乾的所有事情,但是並沒有與什麼女人發生性關係。
葉家福不禁脫口罵:"他媽的,野公豬下山。"
蔡波不解:"什麼?"
葉家福不做具體解釋。
蔡波說:"老葉,這事恐怕馬上會報到你那裡了,你得幫助把握一下。"
"把握什麼?"
蔡波認為情況還在調查之中,在真相還沒搞清楚之前,應當冷處理,不要情緒化,不要搞得沸沸揚揚,那樣的話影響太壞,無論哪一方面都非常不好。
"特別是你,千萬冷靜。"蔡波說。
葉家福問:"這奇怪了,怎麼說?"
根據蔡波得知的情況,舉報王平東強姦的女孩今年十九歲,剛成年不久,已經在公安部門留有案底,曾經當過洗頭妹,因賣淫被拘留罰款。這女孩不是象山本地人,也不來自外省外市,她是葉家福的鄉親,出自長壠大山坑壠村。
葉家福只覺得渾身發抖。
沒等他吭聲,電話鈴響了,是辦公桌上的座機。
蔡波在那頭聽到了電話鈴聲:"有人找你?"
葉家福看了一眼電話顯示屏:"我老婆。"
蔡波說:"我們先說這些。"
蔡波掛了手機,葉家福拿起辦公室的電話。
常志文從醫院把電話打到家裡,家裡沒人接。掛葉家福手機是忙音,於是打了辦公室的電話。她非常著急。
"老葉你沒事吧?"她問。
葉家福問:"你感覺怎麼樣?特別不舒服?"
她很後悔,特別不放心。剛才在醫院裡,她告訴葉家福自己受不了了,不如死了好。那不是真話,她會撐住的。葉家福也一樣,他們都要撐住。
"我知道。嗯。"葉家福應了一聲。
"辦公室有人找?"她聽出葉家福聲音異樣。
"嗯。"
"你忙吧。"她放了電話。
葉家福看著桌上的獵槍,用拳頭堵住嘴巴,沒讓哽咽應聲而出。
4
王平東案一波三折。
在葉家福得到訊息的第二天,這個案子發生戲劇性變化,前一天報案的女孩再次來到象山公安分局,改口稱自己昨日報案有誤。那天晚上她在度假村桑那房接客,與一個客人發生衝突,她非常不痛快,從客人上衣口袋裡偷了張名片,舉報對方強姦。她不能肯定拿的是客人自己的名片。客人自稱姓陳,讓她管他叫陳老闆。
市公安局長親自帶著象山分局局長到市政法委彙報情況,葉家福請池長庚安排時間,一起聽彙報。他們彙報期間,葉家福始終一聲不吭,臉上毫無表情。彙報之後,池長庚問葉家福有什麼看法,葉家福蹦出三個字:"有疑點。"
什麼疑點呢?女孩先後說法的矛盾。報案時女孩一口咬定強姦者為王平東,並出具名片為證。現在改口了,不能肯定,還講出一個陳老闆。如果客人確實對女孩聲稱過自己的姓氏和身份,女孩最初報案時不會不提及,但是沒有。這就是疑點。
"你認為該怎麼辦?"池長庚問。
在場的幾個人都明白,此刻有兩種選擇。一種以女孩首次報案的說法為依據,這就要把王平東視為嫌疑人,一位現職縣公安局長涉嫌強姦,無論如何極具爆炸性。另一種選擇以女孩後邊的改口為依據,作案嫌疑人為未知人物,王平東不作為主嫌,案件可以作為通常同類刑事案件處置,視情況發展再說。此刻兩種選擇都有理由。
葉家福態度明朗,不放過王平東,儘管王平東與他素有往來,而且蔡波在第一時間給他打過電話。葉家福認為應當徹查,不因為報案人改口就不當回事。強姦是刑事犯罪,一位縣公安局長涉嫌,情況非常嚴重。事情不可能不傳出去,當事者的家人,她身邊的朋友,其他有關無關者,會有一些人知情,他們都有一張嘴,弄不好會沸沸揚揚,搞得極其被動。女孩報案肯定事出有因,改口也不會沒有緣故,如果她的改口是受到逼迫利誘,那會成為隱患,可能釀出大事。因此這案子不能當作通常刑事案件,要高度重視,組織力量迅速查實,先查王平東。如果王平東確實與此事無關,查清案件就還他一個清白,如發現疑點就一追到底。
"他沒有否認自己當晚在象山,存在作案時間。"葉家福說。
象山分局局長報告,王平東是自己開車去的。公路收費站有監控錄影,進出象山半島的車輛都有記錄,他確實沒辦法否認案發期間自己在那裡。
葉家福建議,案子發生在象山開發區,按管轄權由象山分局查辦。報案者不是聲稱掌握有案犯強姦她的證據嗎?那是什麼?趕緊掌握住。因為涉及到內部人員,還是個公安局長,這個案件應當列為重要案件,由市裡督辦,辦案和進展情況必須按督辦規定及時向市裡報告,必要的話,應由市公安局組織力量直接介入。
"需要這樣嗎?"池長庚似有疑問。
葉家福堅持。他還說自己與王平東比較熟悉,事發之後,王平東不敢找他,請出領導傳話,怕影響太壞,請他"幫助把握"。他考慮再三,認為這個事情不認真對待不行,出於個人關係,礙於個人情面,把事情包起來拖下去或者試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不應該,不能允許,也是做不到的。一旦事情失控,誰都承擔不了責任。這是對大家,也是王平東本人負責。
池長庚開了句玩笑:"葉副這張嘴不鳴則罷,一鳴嚇人嘛。"
葉家福說:"只是個人看法。"
池長庚即釋出指示,這件事他會向趙書記緊急報告。象山分局不要耽擱,抓緊辦案,及時彙報,嚴格保密。根據現有情況,不能確定王平東就是嫌疑人,但是需要重點注意他,是否需要採取特殊措施,待情況比較明朗再做決定。
下班之前,葉家福接到了趙榮昌秘書打來的電話:"趙書記讓你過來一下。"
葉家福趕到了趙榮昌辦公室。
王平東這件事已經到了趙榮昌這裡。
趙榮昌問了一個情況:"王平東跟象山開發區有什麼關聯?"
葉家福認為王平東在縣裡工作,象山開發區已經成立管委會,彼此之間沒有太多瓜葛。象山公安分局是市局的直屬分局,與王平東那裡是兄弟單位,可能有些業務聯絡和人際交往,關係不會太直接。王平東這件事雖然發生在象山度假村,物件山開發區的工作不會有太大影響。
"好。"趙榮昌點頭。
他還問一個情況:"王平東跟蔡波關係比較好?"
葉家福有數了:蔡波一定也找過趙榮昌了。
王平東當年在道林公安分局當局長時,蔡波是區長。雖然直屬分局工作主要由市局指揮,王平東卻很注意處理與區領導的關係,特別是很聽蔡波的,蔡對他比較滿意。後來蔡當了副市長,王平東跟他越發走得近,外邊有人開玩笑,說王平東三天兩頭進菜園子,這是說他經常找蔡波,是蔡的人。由於這個因素,葉家福覺得更需要把事情查清楚,以免授人以柄。
趙榮昌又點頭。
"聽說對方是你家鄉的人?"他問公安分局彙報情況時,證實那女孩是坑壠村人,在象山度假村打工,有賣淫前科。目前還不清楚這女孩的具體情況。葉家福離家多年,年輕一輩基本不認識,家長可能會認識,但是還沒這方面的材料。知道家鄉女孩出這種事,他感情上確實不舒服,但是不會影響他的態度和判斷,這種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趙榮昌相信葉家福是這樣的,他也是這樣跟池長庚說的,案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這個王平東有問題,按法律規定,按程式要求,照辦。具體辦案有責任部門,分管領導去管。作為書記,他注意大的問題。
趙榮昌點到為止,並不多說。趙榮昌一向是這種風格,他所謂"注意大的問題"說來抽象,其實很具體。王平東這件事算不算"大的問題"?這要看情況,如果與趙榮昌所關注的大事沒有太多牽扯,那就是一般個案,他不會去多管。
"你也一樣。"趙榮昌轉而說葉家福,"也要大處著眼。"
"我什麼呀,鄉下人,跟趙書記沒法比。"
"不要你比,要你有意識。"
趙榮昌說葉家福沒忘記自己是鄉下人,很好,知道根本,但是不夠。眼下葉家福不是在他的坑壠村種地,是在政法委管事,不能困擾於鄉里鄉親、假煙處理,祖墳風水一類問題,也別讓什麼"制不住"、"費老婆"之類亂七八糟鬼話所影響。
"我對你現在的情況很不放心。"趙榮昌提醒,"除了外部因素,還有你的個性。"
葉家福苦笑道:"我沒事。"
在趙榮昌面前他不多說。那些日子他確實非常難熬,特別是妻子常志文的情況很不樂觀。她又住進醫院,進行下一個療程治療,身體的反應已經不像早先那麼嚴重,但是非常消瘦,變了形,感覺很虛弱,說話有氣無力。她告訴葉家福,她不知道自己靠什麼才能繼續撐下去,也許他明天一早醒來,她已經走了。
"可以走得這麼容易嗎?"葉家福不接受。
葉家福玩笑似的,稱老天爺對他們很不公平,他心裡十分不服,已經狠下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她拽住,絕不接受其他結果。現在他不擔心別的,只擔心常志文自己,他決不同意常志文放棄努力,一走了之,那樣的話他會走在前邊,以表示抗議。
常志文頓時緊張:"說什麼呀!"
"這是要你撐住。"
她能撐住嗎?他自己呢?
象山度假村案調查迅速鋪開。分局組織一個小組負責偵辦該案,由一位辦案經驗豐富的幹警負責。偵辦人員不事聲張,在高度機密狀態下迅速開展工作,取得了一些初步證據。這個案子的嫌犯不管是否王平東,只要報案人所報情況屬實,案犯事涉強姦,屬刑事犯罪,必須受到法律的追究制裁。偵辦人員從現有線索出發辦案,分頭跟進,王平東開車進出象山半島的錄影記錄已經在公路收費站找到並確認,肯定其具備作案時間,這當然不表明案犯就是他。偵辦人員核對了報案者的相關材料,該女名叫李寶花,坑壠村人,年十九,三年前跟著人跑出村到市區打工,先在髮廊當洗頭妹,然後賣淫,曾被拘留罰款。去年女孩到象山度假村做桑那女,懷疑依然於暗中賣淫,與客人做皮肉生意。暗娼的營業內容是與出資嫖客發生性行為,屬非法活動,應受法律制裁,但是暗娼的性活動也有區別,平日裡給錢上床,交易你甘我願,這是賣淫,如果有一天有一個暗娼不高興了,不願意與某一位嫖客發生性關係,給多少錢都不幹,這位嫖客採取強硬手段,迫使其就範,那麼也應當視為一種性侵害,該暗娼有權控告對方強姦,法律也應當維護她的權益,不能因為她是暗娼就可以不管。
本案嫌犯卻有不同見解。據偵辦人員瞭解,當晚該嫌犯於象山度假村桑那房接受異性按摩,提出要與李寶花"打一炮"。李不願意,因為嫌犯一個勁地打嗝,嗝裡酸溜溜全是酒氣,有如包子吃多了不消化再加上酒精發酵,味道實不好聞。該暗娼年紀雖小,嗅覺靈敏,性子還犟,不知天高地厚,當場拒絕與嫖客"打炮"。嫖客惱火,問暗娼是否怕他沒錢?暗娼聲稱今晚不高興,給多少錢也不讓打。嫖客更其惱火,稱當晚非打不可,而且不要別人,只跟該暗娼打炮。婊子就是婊子,婊子做什麼用?給人騎讓人乾的,婊子怎麼可以不高興?更不可以挑三撿四,只讓這個人騎,不讓那個人幹。給了錢就得脫褲子,給錢不脫,就像計程車司機拒載一樣,沒有職業道德,絕對不能允許。即使這個婊子是天上仙女下凡,跟天下的所有婊子都不一樣,有資格拒載,她也不能拒載他。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知道多少人排隊爭著給他買單嗎?
嫌犯口氣很大,但是沒有自報家門。暗娼聽他一口一個"婊子",自尊心很受刺激,一時頭腦發熱,堅決拒載,聲稱如果嫖客來硬的,她就去公安局告他強姦。嫖客一聽大怒,他不聽嚇唬,仗著一腔怒火,以及一身酒力,硬是把李寶花按在床上,狠狠"打炮"。除了強制發生性行為,他還掐她,打她耳光,宣稱要讓她從此懂道理長記性。當晚李寶花被折騰個半死,雖然當了暗娼,畢竟少不更事,年輕氣盛,捱了"炮"擊還捱打,越想越惱,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天一亮就去了公安分局。
辦案人員給李寶花提供了一迭照片,讓她指認嫌犯,王平東的照片也被放進去。李寶花看過照片,說嫌犯不在裡邊。辦案人員用警車把她拉出象山半島,去到王平東那裡,躲在縣公安局大門外守候,那天王平東在大門口出出進進,與下屬幹警站在門邊說話,辦案人員詢問李寶花是否認出強姦她的嫌犯,她搖頭,再次確認沒有。通常情況下,案件辦到這個程度,王平東的嫌疑已經基本排除,這個案子不再需要列為上級過問督辦的重點案件,可以比照其他相同刑事案件處理,它往往會是兩種情況,或者是找到線索迅速破案,也可能一籌莫展暫時掛起來,等待情況的進一步發展。
葉家福發了火:"都是老辦案了,頭腦會這麼簡單?"
那些日子葉家福不同尋常地走兩極,很容易從不吭不聲到火冒三丈。一提及排除王平東嫌疑,他即反應激烈,嚴詞訓斥。他認為僅以現有情況,不能認定王平東沒有問題。李寶花不指認王平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嫌犯確實不是他,另外一種是李寶花已經不準備指認他,其原因與她報案而又改口的原因相同。
"她不是有證據嗎?交出來沒有?"葉家福追問。
她已經改口了,稱報案時在氣頭上,擔心官官相護,警察不接她的案子,所以強調自己還有證據。實際上沒有那個東西。偵辦人員問她當晚的衣物在哪裡,例如內褲什麼的?她說衣物上沒留下什麼。
這個說法當然也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說真話,她確實沒有儲存物證。另一種是撒謊,有物證卻不願交出。如果她是接受了某個交易,決定放過強姦她的嫖客,她當然不會把物證交給辦案警察。但是她也不會輕易消除這一物證,因為它是她與侵害者討價還價的砝碼,手中握著這個東西,侵害者才會跟她談條件,如果不成,最後她還可以把東西交給警察,讓侵害者無可逃遁。
葉家福惱火道:"為什麼不從這裡注意?"
葉家福要求辦案人員密切注意這個物證,尋求突破。
幾天後,一個晚間十一點半,葉家福在醫院裡,象山公安分局局長給他打來電話,報告了一個突發情況:李寶花不見了。
當天是星期六,偵辦人員有所放鬆,一不留神間,李寶花失蹤了。在本案中李寶花是報案人,受害者,不是罪犯,其自由不受限制。警察出於辦案需要,要求李配合,近期不要外出,有事離開必須事先報警方同意,她答應了。但是今天她一聲不吭,突然借週末時機,跑得不知去向。跟李同租一屋的另一位打工女孩說,李寶花走前告訴她是家裡有點事,過兩天就回來。警察與李的老家聯絡,證實李並沒有回坑壠村,手機也已聯絡不上。
葉家福氣壞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象山分局嚴厲批評相關人員,如果不能及時找回李寶花,影響辦案,一定嚴肅處理。目前已經調派人員,增加警力投入追蹤。警察找到一個目擊者,根據目擊者描述,李寶花可能上了一輛白色的中巴客運車,是一輛私營客運車,那類客運車在半島內外公路城鎮間跑動,一路下客上客,路線各異。李寶花上車的時間大約為上午十點半,警察已經得到公路部門配合,緊急調查了公路收費處錄影,查出這一個時間段中巴客運車的記錄,正在展開搜尋。因為事出突然,雖然查核尚未結果,分局局長覺得有必要趕緊向上級報告。
"少給我們報告這個。"葉家福訓斥,"快把她找回來。"
第二天下午,警察有了進一步情況:經查詢眾多相關路線客運車,有一位女售票員認出了警察出具的照片,證實李寶花在象山半島度假村外上了她的中巴車,獨自一人,沒有同伴。李寶花一直坐到客車終點,在本市市區下了車,以後不知去向。
葉家福惱火道:"我不聽這個。"
李寶花是本案關鍵人物,她不見了,這案子怎麼辦得下去?李寶花失蹤必有原因,沒有證據表明她的逃遁與王平東有關,至少表明案件比較複雜,不同一般。此時此刻能怎麼辦呢?必須把她找到,但是在茫茫人海中找這麼一個女子容易嗎?以現有偵察能力,不惜花費人力物力和技術手段,人跑得再遠,終究還是找得到的,但是需要足夠的投入,還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
葉家福不接受拖延,他密切關注進展,高壓督促,講重話下死命令,要求辦案人員務必在最短時間裡找到證人,突破案子。
有一天市裡開會,散會時趙榮昌把葉家福喊住,問了他一些情況,葉家福報稱象山度假村案進展不理想,比較異常,他懷疑後邊可能有些東西,權錢交易、大款插手、黑社會勾當之類,很隱蔽也很可疑,讓他聯想起前些時候坑壠村製假案的一些情況。
"因此就需要發火嗎?"趙榮昌問。
葉家福承認不需要。以往他並不這樣,這些日子情緒比較特別,發了幾次火。每一次事後心裡都感覺懊悔,知道自己有所失控。
"因為什麼?受害女孩是你老鄉?"趙榮昌追問。
葉家福承認確有這個因素。受害女孩李寶花他並不認識,家長是誰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心裡非常過意不去。村裡的女孩被人欺負了,他得為她討一個公道,否則真是沒良心。女孩還沒成年就跑出來打工,成了洗頭妹賣淫女,他感到羞恥,也很難過。如果坑壠村不是那麼窮,村民們日子過得好,哪個女孩會去幹這個?村民也沒必要去冒險做假煙。他是當地人,當了這麼個官,沒給鄉親做過什麼,想來慚愧。坑壠村一直窮困落後,村民們對領導對當官的意見很大,他也在其中。不為鄉親做事,扒牆打假倒在前邊,村民已經不再相信他。如果李寶花這件事不下力氣查清楚,官官相護,任家鄉女孩讓人欺負,他還有什麼臉再見鄉親?
"你這個官的良心和責任就是管你那個坑壠村嗎?"趙榮昌問。
那倒不是。
趙榮昌批評,問葉家福為什麼始終擺脫不開?這麼情緒化?他沒為家鄉做什麼,並不意味他的工作沒有意義,或者沒良心。他家鄉的問題原因很多,有主觀有客觀,不可以簡單化看待。葉家福只是對家鄉負疚嗎?不對,他是在自我懷疑,是在動搖信心。這怎麼可以,怎麼能成大事?沒有誰可以擺脫時代制約,生在此時,在此地為政,不能因為身邊有很多自己無力解決的問題就悲觀,懷疑動搖。要相信自己此時此刻是在做正確的事情,哪怕一時不為人理解,從長遠看一定是正確的。因此才能堅定不移,才能成事。無論從歷史或者從現實看,才有意義和價值。
"趙書記我不是你啊。"
"你必須是。"趙榮昌說。
趙榮昌兼及常志文,他知道葉家福夫婦目前異常疲憊而艱難,葉家福必須把自己撐住,他撐住了,他妻子才可能撐住。此時此刻能不能撐住?靠什麼撐住?關鍵在信心,要相信自己,像趙榮昌相信葉家福一樣相信自己,相信是金。
一個月後,由於案件關鍵人物李寶花始終未能找到,象山度假村案沒能實現突破,不得不擱淺,列為待破之案。案子掛起來,原因除了偵辦小組費盡氣力,未能取得進展,象山分局警力有限,不能一直把力量集中在這個案子之外,還因為一直沒有可靠證據表明王平東涉嫌。
池長庚責成象山分局繼續偵破此案,也同意他們調整力量,將此案歸為同類刑事案件辦理。這就是說,不再以王平東涉嫌為由列為要案。池長庚把葉家福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告訴他事情只能這樣。葉家福可以保留意見,但是必須服從。此前池長庚已經跟趙榮昌直接交換過意見。
葉家福難以接受。
蔡波提醒葉家福:"你省點心,算了。"
"蔡副市長覺得這樣行?"葉家福問。
蔡波承認自己鬆了口氣,原本很擔心王平東砸在這個案子裡,目前看來還不至於。
"我看未必。"葉家福說。
蔡波知道葉家福對這個案子一直抱有懷疑,他讓葉家福不必多疑,如果真有人對案子做了手腳,那也是專業人士,不是他蔡副市長。象山度假村案件發生後,他出面為王平東說過話,不僅找葉家福,還找其他人,包括趙榮昌,那只是反映情況,並不想幹擾辦案。為什麼關照王平東?不只因為王平東跟他關係深,如外界所傳是什麼"菜園子"裡的人。這裡有個特殊因素,原先不便說,現在可以告訴葉家福:王平東在象山度假村喝酒的那個晚上,他也在那裡,在同一張酒桌上。
葉家福不覺"啊"了一聲。
"你起疑心了。"蔡波說,"懷疑我也在那裡找小姐過夜。是嗎?"
葉家福問:"有嗎?"
以當晚的情況,吃過飯後蔡波會留下來,如果留下來,會不會也像案件裡的嫌犯一樣,半推半就進了某一間桑那房,剛好就碰上葉家福的鄉親女孩,惹上一身麻煩?這種可能存在,至少不能完全排除。但是很慶幸,沒這個事,葉家福不要多疑。為什麼呢?發生了一個意外情況:酒才喝一半,他接到趙榮昌的電話,要他立刻趕回市區,有重要事情。他跟大家碰碰杯,告罪一聲,趕緊走人。
"為什麼王平東一齣事就打電話給我?因為是我把他叫到那裡去的。"蔡波說。
"不是郭啟明做東嗎?"
"還有其他人。"
如果王平東被扯進案子裡,連帶著也會扯到蔡波,儘管蔡波只是到度假村喝酒吃飯,並沒有留下過夜,未涉嫌嫖娼強姦,不存在太大問題,扯到這種事情裡總是影響不好。但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要緊的是什麼?當天晚間的酒桌是私企老闆郭啟明擺的,主要客人卻不是蔡波和王平東,是省裡要害部門的幾個處長。郭啟明會結交官員,請的客人很了得,蔡波正在抓的一個大專案的審批事項剛好在過他們的手,他們通過了才能上送省領導,再報國家部委。郭啟明把他們請到度假村過週末,純為私人活動,不通過官方安排,與蔡波的專案無關。但是郭啟明給蔡波打電話通氣,顯擺,讓市領導知道一下本老闆之能量。蔡波一聽是這幾個人來了,哪裡可以怠慢,叫了車立刻趕到象山度假村陪酒。他那些天肚子不太舒服,喝不下酒,特地打電話讓王平東從縣裡趕過去,王東平酒量好,會咋呼,酒桌上很活躍,能夠調動氣氛,所以叫他。蔡波中途離席時特地交代,讓王平東繼續戰鬥,代他多喝幾杯,結果王平東當晚喝個人事不醒,睡在度假村。
"省裡幾個人也都留在那裡過夜。"蔡波說。
"什麼都幹了?"葉家福問。
蔡波不知道郭啟明是不是給處長們各自安排了小姐,他已經離開現場,事後也不打聽。也許他們中的某個人於當晚嫖了娼,很糟糕碰上了葉家福的坑壠村小鄉親,鬧出事了,這人身上恰有一張王平東的名片?當晚王平東上席時,確實給幾位省裡客人都發了名片,請上級領導多多關照,當時蔡波取笑,說王平東這張名片快沒用了,等到正局長成了副局長,還得再發一回。王平東稱八字沒有一撇,希望在座各位領導多多關照。哪想當晚他就給"關照"到強姦案裡。
"一個王平東不要緊。哪怕搭上一個蔡副市長,也沒什麼了不起。"蔡波說,"把省裡這幾個人弄進來,事情就大了。"
"這兩回事。"葉家福不認。
王平東出事之後,蔡波找了葉家福,也找了趙榮昌。起初他沒有全部交底,沒講自己和省裡幾個人與事件有所瓜葛,擔心複雜化。後來一看不行,葉家福把案子盯住了,吹鬍子瞪眼,窮追不捨,考慮到可能牽扯大事,他找趙榮昌檢討,把全部情況彙報了。好在出事當晚他是被趙榮昌從現場叫回來的,趙榮昌知道他沒有問題,不是求自保,是投鼠忌器,擔心牽扯省裡處長,有很多麻煩。還好這個案子辦理過程中保密相當好,內情外界知道的不多。
"幾個處長也可能什麼都沒幹,但是很可能會讓這個案子把他們一個個拖進來,那就把他們毀了,也會影響我們的事情。"蔡波說。
"因為這幾個鳥處長,案子就得捂著?"葉家福不服,"這他媽什麼事!"
蔡波反駁:"沒有誰捂。是你們辦不下來,警察沒突破,你老葉督辦不力。"
葉家福一時無言。
這個案子讓他分外沮喪,常志文的病情也在顯示兇相。經過反反覆覆,常志文給折騰得皮包骨頭,完全變了形,往日神采消失殆盡,已經深陷鬼門關,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在掙扎。葉家福在病房夜夜陪伴,她整夜呻吟,似睡非睡,白天情況也不好。
那天下午葉家福參加一個小會,而後再到醫院,常志文在病床上昏睡,她母親在一旁照料女兒,她告訴葉家福,常志文剛睡著,吃了一點東西全吐了。
葉家福注意到病房裡還站著兩個陌生人,是兩個年輕人,鄉下打扮。地上丟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裝著什麼活物,不時動彈。
"哪來的?"葉家福問。
竟是他的鄉親,坑壠村的兩個年輕人。他們在山上捕了幾隻野生鷓鴣,特地送來給葉家福。鄉下人認為這東西清補,對術後恢復有好處。兩個年輕人中午就到了,一直守在病房不走,等葉家福到醫院。葉家福注意到他倆肩膀上都掛著黑紗。
"是誰家的孩子?"他問,"你們家誰走了?"
兩人突然"撲通",一起跪到地上。
"做什麼!"葉家福大驚。
竟是那兩個挖了葉家福父親墳墓的小子,此刻他們為葉父戴孝。這兩個傢伙怎麼會給找出來,搞到這裡給葉家福下跪?居然是郭啟明。郭老闆聽說葉家福不讓警察查,心裡不平,決定管一管閒事,主動為葉家福父親的亡骨討公道。他安排人追索究竟,挖出了這兩個小子。兩個年輕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有前科,是鄉下人所謂的"壞仔"。郭老闆有辦法,整得兩個壞仔服服帖帖,心驚膽戰,自動送上門哭求葉家福寬恕。
葉家福什麼都沒說,聽罷供訴,指著病房門,讓兩個年輕人立刻離開。兩人倉皇起身出門,葉家福抓起地上的蛇皮袋,連同裡邊的鷓鴣一起扔還給他們。葉家福的岳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葉家福苦笑,說單位裡還有事,他先過來看看,別吵了常志文,讓她多休息會兒吧。
他悵然離開。
那時是下午四點來鍾,醫院與機關相隔不遠,葉家福滿心鬱悶,步行返回。到了政法委小樓樓下,突然有個人從傳達室鑽出來,怯生生喊了一聲:"葉副書記。"
竟是王平東。
象山度假村案發後,王平東一再託人講情,自己卻一直躲著葉家福,不敢上門,也不敢打電話。現在他再次露面,也不敢直接跑到辦公室求見,只坐在樓下傳達室守株待兔。葉家福從醫院出來到單位,讓王平東等著了。王平東把右手伸得老長,想握手。葉家福站著看他,面無表情,手上也沒有動作。王平東只得把右手又縮了回去。
"辜負領導了,"他說,"今天特地來檢討。"
葉家福聽他說,不吭聲。
王平東說葉家福對他一貫非常關心,他始終很感激,今天不敢佔用太多時間,只說一句話,他知道葉家福無論怎麼嚴格要求都是為他好,恨鐵不成鋼。他絕對不會有意見。今後保證一如既往,認真做好工作。
葉家福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王平東請葉家福放心,他保證聽從領導。
"我不相信你。"
他頓時口吃:"葉副,葉副。"
葉家福問:"誰讓你來的?"
他沒回答,講了另一個事情:"李水圳已經解決了。"
"什麼?"
"他有些情況,有些情況。"
葉家福不聽,轉身走進大門。王平東不敢跟,悻悻離去。
不過半個多小時,李水圳進了葉家福的辦公室。
他給放出來了。王平東所謂"已經解決"說的原來是這個。
李水圳曾經被列為從重處理物件,最終結案時被判了刑,卻是緩刑,輔以經濟處罰。他怎麼逃過牢獄之災?除了認罪坦白、主動交納罰款和有立功表現,他還得了貴人相助,這個貴人不是關係最直接,官最大的葉家福,卻是郭啟明和王平東。郭老闆充分表現了他的肝膽義氣,除了為葉家福的亡父計公道,也為活著的李水圳幫忙。郭老闆有錢有人,王局長會運作,案子一拖再拖,風頭過了,人們的注意力轉移到比他更重大的事項去,李水圳終於沒給處罰太慘。
但是坑壠村經過這麼一場,元氣大傷。李水圳向葉家福承認,村裡像給土匪洗劫過一般,不少農戶傾家蕩產。
"你該死。"葉家福罵。
李水圳痛哭流涕,辯解自己鬼迷心竅,但是罪魁禍首真不是他,是"老曹",還有"老曹"後頭的大莊家,一村人讓他們害死了。他一過堂就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包括他知道的"老曹"的所有事情。後來人家告訴他,"老曹"除了那粒光頭是真的,所有話全是假的,那個人沒地方找,錢他們賺走了,留給坑壠村的只有倒楣。
"你跟他們一樣可惡。"葉家福再罵。
"我該死,姐夫別罵了。"
他急急忙忙跑來找葉家福,並不只是認錯找罵,或者替郭啟明王平東擺好討人情。王平東報稱他"有些情況",果然不錯,不是一般情況,是一個很嚴重的情況。李水圳向葉家福告饒,求姐夫念在死去的堂姐份上,不要怪罪他。他就是土農民一個,沒見過世面,誤入歧途跟著"老曹"搞假煙,事到臨頭,手銬一上,尿都嚇出來了,一進拘留所分不清東南西北,一過堂只知道渾身發抖,哪裡經得住審訊壓力。過堂時那些人逼他講葉家福的事,他說了對葉家福非常不利的話。後來越想越怕,知道一定會給葉家福帶來大麻煩,放出來後沒敢耽誤,立刻跑過來向姐夫告罪,求姐夫體諒他實在沒辦法,饒他一回。
葉家福異常驚奇:"你說些啥?"
李水圳講了兩件事情,都牽扯到葉家福。一件是坑壠村修變壓器,當時他找葉家福,提出引進外資需要解決電的問題,請葉家福出面幫忙,葉家福拿了自己的兩萬塊錢作為捐款貼補。這件事受到追查,因為製造假煙的煙機需要動力,要三相電,村裡的電原本只有兩相,必須改造才能符合煙機用途。他找葉家福時,已經跟"老曹"商量要做假煙,改造供電系統與所謂"引進外資"無關,就是為了做假。第二件事涉及到入股,李水圳曾經拿了兩萬塊錢送葉家福,聲稱是分紅款,葉家福不要,李水圳又表示要把分紅錢再添進股金裡去滾。這件事是重點,因為製假經費除大莊家出大頭外,各農戶也集資入股,大家從中分紅,也拿出部分用於打通關節。葉家福的捐款和退回的分紅款被計為製假股金,葉家福便成了家鄉製假的一個股東。
"他們非讓我說。"李水圳哭訴。
"誰?"
上邊來的人,前前後後好幾撥,一直到放李水圳出來前還在追。他們要李水圳交代坑壠村製假後邊有什麼大人物?誰為坑壠村製假提供保護?特別點名,讓李水圳講葉家福有哪些問題。李水圳無奈,講了這兩件事。葉家福幫助坑壠村解決電力改造,算是為造假煙提供條件。葉家福那兩萬塊錢被列為參股,包括分紅也轉成製假股本。
"他們讓我簽字,我都簽了。"李水圳哭喪著臉承認,"我該死。"
葉家福看著李水圳,好一會兒不說話。
他沒有顯示出異樣,卻是滿心驚異。原來在他千方百計爭取讓村民得到"區別對待"的時候,他自己已經被懷疑為家鄉假煙一大人物。讓他更覺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不知道這個情況,而且至今沒有被正式追查。這兩件事已經足以把他停職。難道他還坐在這個辦公室裡,只因為還不到時候,或許已經快到時候了?
李水圳走後,葉家福留在辦公室裡,下班時間已過,天黑了下來,整幢辦公樓靜悄悄的。葉家福燈也不開,呆坐在辦公桌前,夜色從窗外一點一點漫進屋子,辦公室漸漸暗了下來。葉家福沒有開燈,隨著夜幕的擴充套件,讓自己整個兒陷入黑暗。
電話鈴響了,是辦公室的座機。葉家福習慣性地伸出手去,卻止於中途。
沒接,忽然之間他又感到極度疲倦。
此刻找他不會有好事。可能是常志文情況不妙,要他趕緊去醫院。他們已經筋疲力盡,如果常志文最終沒有撐住,成為他的第三任亡妻,他不知道人們又將如何津津樂道,不知道自己將如何面對。電話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事情,會不會是李水圳告發的兩件事經秘而不宣的醞釀之後終於有了結果,馬上要對他採取措施?他居然會陷進這種事裡,成為製假嫌疑,真是始料未及,做夢都想不到。電話也可能與象山度假村案有關,對這件事他還能說些什麼?案件如此擱置讓他格外難受,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為自己無法面對,也為自己心裡的不平。
他在黑暗中注視窗子邊的檔案櫃,透過油漆和木板,他看到靜悄悄藏匿在裡邊的獵槍在閃著幽光。
他摸黑走過去,開啟櫃子取出那支槍。把槍放在桌上,再用鑰匙開啟抽屜,掏出藏在抽屜角落的一個小盒子。這是那一天王平東留給他的獵槍子彈盒,開啟盒蓋,裡邊一粒擠著一粒,裝著滿滿一盒子彈。憑著感覺,他從中摸出一顆子彈推進槍膛,整個動作中他的手沒有一絲抖,冷靜而準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承受力接近極限之際,逃避是一種解脫。
接下來的程式是脫鞋襪,含槍管,抬腳掌,勾扳機,他曾經模擬過,不算輕車熟路,也是瞭然於心。但是不急,他把子彈從槍膛退出來,於黑暗中摸索,拆解了那支槍,然後又把擺在辦公桌上的機件拼湊起來,重新組裝,最後再推上子彈。摸黑動作難度很大,格外費時間,有幾個部件在組裝時出錯,最終還是讓他拼裝到位。期間電話鈴又響了兩次,他沒理會,手機已經讓他關閉,此刻沒有誰能找到他。
他忽然聽到了動靜:緊閉的辦公室門外,走廊那頭,樓梯那個方向,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撲通撲通,在靜靜的夜間,空蕩蕩的辦公樓裡,聲響竟有些驚心動魄。聽上去不止是一個人的腳步。
這個時候不會有誰到這裡上班,樓下傳達室值班人員知道葉家福還沒有離開,這些腳步聲肯定是衝他而來。
葉家福不禁發怔,呆坐片刻,迅速動作,伸手開啟桌上的檯燈,屋裡頓時明亮。待辦公室門被外邊的人敲響時,他已經把獵槍藏進了檔案櫃。
來的竟是蔡波,他獨自進屋,反身關上了門。
"為什麼不接電話?"蔡波問。
葉家福反問:"蔡副市長怎麼到這裡來了?"
蔡波不說話,抬頭看了看四周,葉家福的辦公室井井有條,並無異常。
他低下聲音告訴葉家福有件急事,他帶了一個人來,現在守候於門外。葉家福認識那個人,是個老警察,退休前在葉家福老家當縣公安局副局長,目前是該縣"山林執法聯隊"的領隊。葉家福曾視察過該聯隊,並答應率隊上山打野豬,因此借用了該隊一支獵槍用於練習。葉家福已經練習一段時間了,獵槍恐怕儘快歸還為好。
葉家福吃驚,看著蔡波:"為這個事?"
"對。"蔡波說,"別怪王平東。我盤問他,他不敢不說。"
王平東來見葉家福修補關係,是蔡波要求的。王平東離開後又去見了蔡波,蔡波感覺他有些異樣,再三追問,才知道獵槍的事情。王平東害怕葉家福,居然怕葉一時火起,拿獵槍打他,因此他不敢上辦公室見葉家福,只敢躲在傳達室等。蔡波知道獵槍的事後當機立斷,立刻讓王平東安排人過來,親自帶到這裡處置。
"你不能留著那槍。"蔡波說。
"他沒告訴你有手續?"
"你要那東西幹什麼?還了。"
"我自己會處理。"葉家福惱火道,"不必蔡副市長費心。"
蔡波問:"要趙書記發話才聽嗎?"
葉家福生氣,卻說不出話。
蔡波為什麼要緊急干預?他有理由。此前某一天,葉家福的妻子常志文給他打了電話,稱她很擔心。葉家福曾對她表示,如果她放棄努力,一走了之,他會走在前邊以表示抗議。雖然是開玩笑似的,常志文還是越想越不放心,於是給蔡波打了電話。常志文提起舊事,當年她與葉家福初有交往時,葉家福因工作和身體問題心情不暢,有個深夜獨自摸黑徘徊於宿舍樓頂天台,她發現後嚇壞了,只怕他從樓上跳下去。蔡波一聽王平東提起獵槍,聯想常志文的電話,立刻警覺起來。
"常志文是病人,精神受刺激了,你別聽她的。"葉家福不滿。
"我比她還不放心。媽的,我還不瞭解你?"
蔡波瞭解什麼?也沒什麼特別的,眾所周知。旁人只知道葉家福是好人,卻不知道跟壞人比起來,好人更容易跟自己過不去,尤其是葉家福這種人,固執認真,看不過想不開,好處不熱衷撈,壞處卻要去攬,碰上事情總是自責,不容易讓別人搞倒,卻容易被自己打垮。如今這種環境,像趙榮昌那樣很自信很大氣,或者像他蔡波一樣很活絡很隨俗,日子都好過,但是葉家福們比較難熬。葉家福這一類人已經不太多了,少一個減一個,壞人都覺得可惜,好人自己不覺得嗎?別以為有一種辦法可以一了百了,有些事葉家福終究無法放開,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註定要去面對種種,欲罷不能,無可逃遁,葉家福就認命吧。
電話鈴又響了。蔡波示意葉家福接電話。
卻是趙榮昌。趙榮昌問葉家福,蔡波是不是到了政法委辦公室?葉家福承認是的。趙榮昌說:"那好,你按他的要求辦。"
"趙書記我沒事。"
趙榮昌已經從蔡波那裡知道了葉家福的情況,是他命蔡波立刻趕過來看看。他還不放心,特地打電話過來詢問。他這個電話沒多說,只告訴葉家福,他會另找個時間跟葉家福細談。
前老警察,現打獵隊領隊被叫進了辦公室,他立正,給蔡波和葉家福敬禮。蔡波笑笑,指著已經從檔案櫃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的獵槍說,這支槍不錯,他看了也躍躍欲試,想練一練。到時候隊長請葉副書記去率隊打獵,別忘記也叫上他,讓他湊合著當個隨隊打豬顧問,好分幾塊野豬肉。
槍給拿走了,葉家福悵然若失。
兩天後,趙榮昌的秘書給葉家福打來電話。通知說趙榮昌明天下去調研,要葉家福陪同他一起走一趟。
葉家福答應,什麼都沒問。
隔天上了趙榮昌的車,葉家福才知道,書記今天下去要他陪,因為去的不是別地方,就是他老家坑壠村,趙書記親自出馬,探訪葉副書記的故鄉。
"送葉副書記榮歸故里。"趙榮昌開玩笑。
葉家福覺得非常突然。
車駛離市區,趙榮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材料遞給葉家福。
"你自己看。"他說。
是一份《葉家福同志有關情況報告》,由市紀委一位副書記和市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聯名。報告接觸的正是李水圳交代的事情,涉及葉家福與坑壠村製假的關聯。他們的調查很客觀,報告寫得也很客觀,從材料上看,他們找了許多人,除了去拘留所找李水圳,還與村裡參與制假的若干人核對過情況。他們的結論是葉家福出於家鄉感情,為本村辦了供電線路改造等事情,並不知道其中涉及製假。將葉家福的捐款入股製假資金是李水圳等人的說法,葉家福本人並未同意,也沒拿過錢,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不存在問題。這份材料除了這個結論重要,關鍵還在一段批示,是趙榮昌親筆寫的,明確表示他同意兩位調查人員的意見,同意將材料送上級有關部門。
"這件事到此為止。"趙榮昌說。
是他交代調查人員嚴格保密,他也決定不要直接接觸葉家福本人,以免增加葉家福思想負擔。趙榮昌說,對人對幹部應當有個基本判斷,彼此同學,這麼多年了,他對葉家福只有兩個字:相信。
"我很感動。"葉家福感慨。
"不要你感動,要你相信。"
趙榮昌提到象山度假村一案的擱置,問葉家福是否還有意見?葉家福承認。
"你們辦一個案子,辦不下去了,把它先掛起來,是不是意味著案子一筆勾銷,從此不再辦了?"趙榮昌問。
葉家福說:"那倒不是。"
"這不就清楚了?"
他要葉家福記著,這裡還有很多事情未了,還有很多事情會相繼發生,都需要葉家福去繼續面對。葉家福的妻子還在堅持,葉家福自己更得撐起來。得靠什麼去撐?首要的是信心。
他們不經縣城,順近道直接前往長壠大山。縣委書記和鄉領導一幫人已經提前上山,在坑壠村等候趙榮昌駕到。趙榮昌要求縣裡把這個山區貧困村作為一個具有代表性的村莊加以關注,不只是關注打假,更重要的是關注、幫助它發展經濟,脫貧致富。他要求縣委書記親自掛點,根據該村實際,採取合適對策、有力措施,儘快取得成效,估計可以為當地經濟民生提供一些幫助。他讓葉家福一起去,不算榮歸故里,也要表明本村這個官不僅會回來扒牆打假,也能為鄉親們做點好事。
"幫助葉副了卻一大心願,免得寢食難安。"趙榮昌開玩笑。
"書記這樣讓我很不安。"
趙榮昌批評:"你還是個小農。解決你老家的問題,不只是為你老家,更不是為你一個人。"
葉家福感嘆,很感動,無言以對。
趙榮昌另外交代了兩件事情。第一件是出門,讓葉家福把手頭的事情放一下,後天去上海,機票已經交代好了。趙榮昌安排葉家福去上海乾什麼呢?找一個醫生,是位名醫,趙榮昌通過省衛生廳一位領導,已經與該醫生聯絡清楚。
葉家福說:"書記,這事不急,常志文病情這兩天還算穩定。"
"不是她,是你。"
趙榮昌要葉家福找一位專家,是國內治療憂鬱症方面的權威。
葉家福大驚:"書記我怎麼會呢!"
趙榮昌也估計不會,至多隻是有一些早期症狀。但是他還是不放心,所以要葉家福去看看醫生。葉家福這段時間內外交困,壓力太大,人性格比較內向,什麼事都自己扛,不願意說出來,確實應當注意。憂鬱症不是一種罕見疾病,分佈面相當廣,社會名流、高官鉅商都可能得,這方面報道很多。患者感覺悲觀,信心喪失,情緒壓抑,易怒易急,卻往往認為自己只是一時心情波動,不知道已經患了病,沒能及時治療,直至發生嚴重後果,以自殺結束生命。葉家福這種情況,不能不防。
葉家福生氣道:"怪蔡波亂嚼舌頭!"
趙榮昌下令:"你一定得去。"
他不希望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安排葉家福去上海。為什麼不想讓旁人知道?除了保護隱私,還因為他正在考慮調整葉家福工作。前些時候讓池長庚兼任政法委書記只是一個臨時性安排,避免馬元康一旦去世產生波動,影響工作。目前情況比較平穩,他覺得時機基本成熟,準備向省委建議不再由池長庚兼職,讓葉家福頂起來。
"我瞭解你,在這個位子上你比誰都合適,幹得起來,也幹得好。"他說。葉家福大覺意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難度相當大,結果如何很難說,但是趙榮昌會全力推薦。他認為,對葉家福這種人,給官就是給責任,要讓葉家福千方百計,一心一意去把事情做好,不讓他有時間去患憂鬱症,胡思亂想,懷疑動搖,悲觀失望。否則繳一支獵槍有什麼用?一支鉛筆刀同樣可以結束生命。
葉家福緊咬牙關不說話。
"把這個想法告訴你,是要你振作,站高一點,看遠一點。"趙榮昌說,"你不只是念念不忘祖墳和鄉親的一個小農,你還是我最相信的那個葉家福。我相信你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