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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宣佈結束,趙榮昌起身收拾桌上的筆記本。突然有一個聲音招呼:"這位,趙榮昌,趙書記,你等一會兒。"
趙榮昌不覺心裡一跳。
他沒有顯示出驚訝,即坐下來。他注意到身邊位子上的幾個人都停住了,他們跟他一樣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會,此時不約而同,一起收了手腳。大家互相看看,臉上沒有特別表情,卻是這種毫無表情顯出了異樣和緊張。
"其他人走吧。"臺子的聲音再起,是譚華。
趙榮昌心裡浮出一絲不安。他回過頭,身後位子上,池長庚大睜兩眼正看著他。
池長庚是趙榮昌的下級,副書記兼副市長。省裡這個會議通知各市書記、市長到會,池長庚本不屬與會物件。由於市長黃仁德出國,缺席,才由池長庚代為與會。這裡邊還有一個小插曲:昨天省裡下達緊急通知,召集開會,因黃仁德外出,本市可以與會物件僅趙榮昌一人。趙榮昌心細,交代市委辦將黃仁德不能出席的情況正式報告省裡,請示是否需要另派人參加。省裡很快答覆:按通知要求,不需要另派,趙榮昌到會即可。不料僅過半小時又做了第二次通知,告稱經領導決定,要求本市另派一位負責同志,代替黃仁德出席會議。
池長庚覺得挺意外,接通知後曾特地打電話問趙榮昌:"他們沒搞錯吧?"
趙榮昌不多說:"通知去就去。"
"挺破例的。"
"領導破例重視,不好嗎?"
"可他媽不湊巧。"
池長庚是老資格市領導,說話爽快。他在本市分管的事不少,其中有一項是綜治,即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明天恰有一個全市綜治工作會議,池長庚是主角,有一個講話。因此一接到上省裡開會通知,他覺得麻煩,跟他原本的工作安排衝突了。
"跑省城就是去湊個數,陪個會,用得著我嗎?"他說,"趙書記回來傳達一下不就行了?"
趙榮昌讓池長庚自己去把工作安排清楚,綜治會的講稿可以請一位副市長去唸一念,具體事情讓政法委處理,其他的不要多說。省裡明確通知,再有天大的事情,該湊數就去湊數,該陪會就去陪會。
"上頭也真是,當官一張嘴,當兵跑斷腿。"池長庚發牢騷。
趙榮昌批評:"你是哪個大兵?"
池長庚笑,說自己這張嘴會冒泡,不怕皇帝,只怕現管趙書記。
趙榮昌說,省裡通知池長庚與會不會沒有緣故。不必費心瞎猜,去了自然知道。從兩次通知變化的過程看,最後決定應當出自主要領導意見,所以池長庚要認真對待,別亂冒泡。四個車輪子加上高速公路,幾個小時路途,行車注意安全,池副書記的兩條腿跑不斷。
"行,這就放心了。"池長庚還開玩笑,"趙書記清楚,我腿腳不好,痛風。"
"這個自己注意,少吃海鮮,別喝啤酒。"
他們昨晚趕到,今天一起到了會場。池長庚坐在趙榮昌的後邊,會場第二排,這是市長們的位子。趙榮昌坐第一排,這一排一溜十幾個位子,都是趙榮昌這個級別的書記,來自全省各地區市。坐在會場後邊位子的是省直各部門的廳長主任們。當天有勞各位領導共同參加,特別是讓池長庚放下手頭事務,跑斷腿從下邊市裡趕來陪的這個緊急會議比較特殊,主題單一,傳達剛剛開過的中央一個重要會議精神並做相應部署。對趙榮昌等官員而言,今天會議之特殊在於是新任省委書記譚華首次出面把他們召集過來開會,譚華一星期前才來到本省。
譚華原為鄰省省長,過來當書記,本省原書記則榮調中直部門任職。新來的譚書記是少壯派,年富力強,經歷頗多,在中央部門和地方上都工作過。他的記憶力顯然超強,新任伊始,大半個會場都是陌生面孔,特別是坐在臺下的屬下官員,大都與他尚無直接接觸交往,這種情況下要記住一個人不容易,哪想居然就記住了趙榮昌。在此之前趙榮昌跟他只見過一次面,是一星期前,譚華到任時非常簡短的見面會上,當時全省各市的主官被召來開會,那種場合還輪不到趙榮昌這一級官員去跟領導握手並做自我介紹,因此那一面見得只能算是似有非無。直到今天會前,趙榮昌才跟譚華有了一次接觸:當時譚華走過臺下前排,與市委書記們一一握手,省長在一旁簡要介紹,時間非常短暫,趙榮昌跟譚華握手時,注意到該書記盯著他看,眼神有些特別。省長介紹後,趙榮昌問候:"譚書記好。"對方點了下頭,沒說話,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此刻會議結束,趙榮昌準備起身離開,新書記忽然發話,稱了趙榮昌的職務,還叫出他的名字,讓他等一會兒。這情形很奇怪,不在於新書記記性多好,在於時間場合。新書記到位不久,頭一回把大家叫過來開會佈置工作,確在百忙之初,事情多了去啦,找下級官員聊聊情況問問事情的時候還不到,遠著呢。這種時候突然點名,留下一個趙榮昌,肯定有特殊事項。
那會是什麼呢?不知道。不說趙榮昌自己詫異,身邊各位同僚,還有身後的池長庚也一樣,一時都感驚奇,隱隱約約,還有一種緊張。因為似乎不是好事。
趙榮昌沒表現出異常,回頭跟池長庚交代了一句話。
"在外邊等我會兒。"
池長庚喜歡冒泡,這個時候卻不敢多出一聲,只點了點頭。
省領導們陪著譚華從主席臺上走下來,趙榮昌站直身子,看著領導們從身邊走過。譚華經過時,對著趙榮昌指了一下,不動聲色說了一句:"到那邊去。"
他指著會場主席臺邊的一扇門。門裡邊是會場休息室,領導們進主席臺前,通常會提前集中到休息室,時間到了才從那扇門出來,依序各就各位。趙榮昌很瞭解該休息室的功能,他大學畢業後進了省政府機關,前後近二十年,從科員一直到副秘書長,這裡的一切於他再熟悉不過。譚華讓他到會場休息室是什麼意思?難道譚華另有要事,讓他在那裡等候,回頭再跟他談?
趙榮昌沒有耽擱,離開座位上了主席臺,推開門走進休息室去。一進門他就明白了,原來不是譚華擬於百忙中抓緊時間與他談話,人家只是抓緊時間,撥冗做出相應安排,他不可能回過頭來再與趙榮昌握手談話了。
休息室裡有人等著趙榮昌,共四個,趙榮昌只認識其中一位,是林群志,省紀委副書記。其他三人裡,一位是省紀委的副主任,兩位來自北京。
"我們辦123案件。"林群志介紹。
趙榮昌問:"需要我做什麼?"
他們要問一些問題,請趙榮昌配合查案。林群志說明,他們找趙榮昌是經省委同意的。譚華書記到位不久,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會後即親自交代趙榮昌留下來,可見高度重視相關案件的調查辦理。
趙榮昌說:"我得打個電話。"
他向林群志等幾人說明:跟他一起來省裡開會的池長庚還在會場外等候,準備與他一起返回。他需要跟池長庚交代一些工作。
林群志說:"打吧。"
趙榮昌拿出手機,撥通池長庚。
"你先回去吧。"趙榮昌對池長庚說,"我這裡有些事情,看來一時走不了。"
"本來就不該走。"池長庚回答。
趙榮昌家在省城,從市裡到省城開會,此刻已是黃昏,本該回家去看看。池長庚在電話裡打趣,說再怎麼工作忙,不差一晚,老婆不能不管。都什麼時代了,不可以過家門而不入。回家睡一覺,明天再走不遲。
趙榮昌笑一笑:"好啊,謝謝。"
他告訴池長庚,省裡這邊的事情只怕得多用些時間,今天譚書記在會上要求各地回去後迅速在班子成員中傳達,這件事不能拖,池長庚趕緊安排一下,明天召集幾套班子領導,按要求傳達今天會議精神。此刻任務只能交給池長庚,因為他本人暫時回不去,市長還在國外,池長庚是副書記,要頂起來。
"這這這說的什麼?"池長庚一時口吃。
"沒什麼。"趙榮昌平靜道,"沒事。"
"趙書記真的,沒事?"
趙榮昌笑笑:"有事打電話吧。"
他還另做了一個交代:到省裡開會之前,氣象局送來一份氣象分析資料,他注意到有一個颱風正經過菲律賓一帶,目前臺風未來走向還不明朗,他擔心有可能正面襲擊本省本市。雖然上級還未釋出預警,市裡還宜早做防範,請池長庚回去先行部署。
池長庚說:"我知道了。"
趙榮昌結束通話電話。
這時候他心裡清楚了。省裡為什麼破例通知池長庚前來與會?原來因為這個:趙榮昌將於會後被留下來,如果不通知池長庚與會,本市將沒有人及時回去傳達,做出相應工作安排。新任省委書記真是力度強大,動作迅猛,剛剛到任,一點時間也不耽擱,顯然已經直接過問了當前本省的一個重大事項。
趙榮昌清楚這是個什麼事項。
交代完工作上的急事,趙榮昌對林群志說:"我還得給家裡說一聲。"
林群志點了點頭。
趙榮昌給妻子去了一個電話,妻子已經下班,在家裡。
"晚上不能回家吃飯了。"趙榮昌告訴她,"有些事情。"
妻子沒感覺出異樣,趙榮昌在省城事情多,同事朋友熟人也多,每次從下邊回到省城都像打仗似的,這裡跑那裡走,在家時間不多,在家吃飯的機會尤其不多。
"別弄太晚,早點回來吧。"她只說了一句。
趙榮昌說晚上可能回不去,看事情辦得怎麼樣。
"什麼大事啊?"
趙榮昌笑笑:"也沒什麼。"
他交代了一件事:家中儲藏室的櫃子裡有一箱雲山霧,讓她找出來,交給小劉。
"我不能去,讓他辦吧。"他說。
妻子這才顯出疑惑。
"你怎麼啦?"
"沒事,以後再說。"
結束通話電話,林群志在一旁問了一句:"什麼雲山霧?"
趙榮昌笑了笑:"是我們那裡的一種茶。便宜,質量不錯。"
手機鈴又響了。趙榮昌看了一眼手機顯示屏,習慣地立刻按了接聽鍵,這才想起情況有些不一樣,他抬眼看了看林群志。
林群志問:"是誰?"
"蔡波,蔡副市長。"
林群志點了點頭。
蔡波在市政府裡分管外經貿和開發區建設,他找趙榮昌有急事:鐵道部一個檢查組由一位司級官員率領,明天到達本市,視察在建鐵路工程情況。客人時間安排很緊,在本市只呆一天,後天一早就要離開去下一站。從當前工程和今後象山開發區需要考慮,蔡波請求趙榮昌明晚安排接待,與客人一起吃頓飯,見一見談一談。
趙榮昌搖頭:"真是不湊巧。"
他告訴蔡波他有事,明天可能趕不回去。這種客人來可算天賜良機,他能見的話肯定要去見的,他去不了也不能耽誤。蔡波可以馬上找一下池長庚,讓池出面,多叫幾位領導一起陪,書記市長不在,不能以大取勝,可以以多取勝,總之要熱情。
"十個我們也不頂你一個啊。"蔡波不能接受,"是什麼天大的事趕不回來?"
"我要能走會待著嗎?"
蔡波嘆氣,真是不湊巧。
"聽說省城那邊動靜又大了。"蔡波隨口說了一句,"123,夜總會那起案子。"
趙榮昌立刻制止:"蔡波,不說這個。"
對方察覺不對。
"趙,趙書記。"如同池長庚,蔡波居然也一時口吃,"我掛,掛了?"
"辦你的事去。"
趙榮昌關了手機,這一次比較徹底,停止通話,再按緊關機鍵,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無線電話聯絡。
現在他必須聚精會神,面對辦案人員,應對123案。
所謂"123案"是個什麼?早在譚華到來之前,該案已經運作了數月,省城內外早已沸沸揚揚,動靜極大,如同蔡波電話裡所提及。
123是一個時間概念,指的是一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省城北郊豪門夜總會發生了一起案子,事起於警方的一次行動:一隊警察於午夜時分突擊檢查該夜總會,警察控制住夜總會大門,衝進門廳時,夜總會值班保安按響警鈴,整座大樓響徹警報。
豪門夜總會位居省城北部新區繁華地段,附近有銀行大樓,大酒店、商場和高階住宅小區。夜總會佔地廣闊,大樓門面裝修金碧輝煌,氣派不凡,不負其"豪門"之名。夜總會門前有一個廣場,還有一個監控嚴密的地下停車場,進入地下停車場的多是高階轎車,不乏賓士、寶馬新款名牌車,一旦進場,前後車牌都會給套上專用布罩,遮擋住相關車號以保護隱私。夜總會營業區域的內部監管更是嚴密,僱有大批安保人員,擁有一套安保應急響應機制。123當夜,警察剛剛進門,警報即四處傳遍,夜總會的應急機制有效啟動,警察的執法行動遭遇波折。
有大批保安和不明身份人員湧進夜總會門廳,阻撓警察行動。有一位自稱值班經理的人員跑出來與警察周旋,要求警察確認身份,出示搜查證,否則不予合作。帶隊警官出示相關證件後,值班經理馬上又拿出手機,請警察聽一個電話。
"現在不聽。"帶隊警官警告,"告訴你們老闆,今天是專項檢查,別玩花招。"
值班經理笑笑:"不是我們老闆,是你們老闆。"
"誰?"
"康局長。"
警官接了電話。
康局長實為副局長,任職於市公安局,分管治安工作。省城娛樂場所的治安管理,由市局治安支隊具體負責,為康副局長分管範圍。當晚警察對豪門夜總會突然實施專項檢查,這位康副局長事先居然不知道,直到行動已經開始,在夜總會門廳裡,才通過夜總會值班經理的手機,與帶隊行動的警官對上了話。
"是康副局長?"
"你是誰!"
"沒聽出來?是我。"
"哎呀,怎麼搞的?"
真是怎麼搞的,這下子麻煩了。
雙方都是警察,彼此認識,沒有哪一方是冒牌貨,不屬於假冒偽劣非法忽悠產品。為什麼當晚警察的執法行動,分管的康副局長卻不知曉?因為雙方各不相屬。參與行動的是省公安廳直屬警力,由省廳一位處長帶隊進行,省廳是上級,他們的行動不需要事前經過市局批准。由於行政區劃治安責任分工,省城地面的治安執法行動通常由市局負責,省廳並不直接組織,特殊情況下省廳直接安排警力行動,通常也是省市聯手,至少事前有所通氣,這一次例外。
"康局長什麼意見?"帶隊的省廳處長在電話裡將了一軍,"命令我們撤嗎?"
康哈哈:"我有這個權嗎?"
"那行。我動手了。"
"省廳多少也得尊重一下市局啊。"
"這個你跟領導去說。"處長答道,"我是奉命行事。"
當晚康副局長是撞到了槍口上。事實上,由省廳處長帶隊的這次對豪門夜總會的專項突擊檢查,事前未曾與負直接管理責任的市局溝通,並不是哪個環節疏忽了,完全是有意繞開,特意而為。指揮這次行動的不是省廳廳長,比那還大,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親自坐鎮安排指揮。參與這次行動的除了本省領導和警察,還有來自北京的中央相關部門督辦人員。123之夜,豪門夜總會門廳裡的一場執法對峙,揭開了本省一個大案的序幕。
豪門夜總會老闆叫周興宜,綽號"周大",為當時省城餐飲娛樂業的老大。周興宜本人是個很特別的人物,出身貧寒,省城近郊農家子弟,中學輟學,回家務農,打工,後來到省城,租了一個小鋪面開野味餐館,十幾年時間,從一個小店開始,到經營起他的豪門帝國。這人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頭腦很管用,眼光很獨到,膽大心細,既有商業手段,又有籠絡本事,特別熱衷並擅長與官員們打交道。他開野味館時,從結交鎮街幹部,工商稅務人員開始,生意越做越大之後,與之來往的官員層次逐級上升,以至於如今,警察剛衝進他豪門夜總會大門,市公安局分管副局長就公然出面,可見關係網之寬闊,反應之快,影響力之不凡。此時的周興宜已經是省城一大商界聞人,時常曝光於各種傳播媒體,頭上罩著許多光環,為省政協委員,省商會常務理事,省慈善總會副會長,市工商聯副主席,市見義勇為基金會副會長,還有數不清的各類頭銜。但是在其餐飲娛樂帝國迅速擴張,其本人日益閃亮之際,也有大量非議在市井間在機關單位裡流傳,指其迅速致富的基礎是非法經營,其豪門夜總會里私設賭場,提供色情服務,其一直逍遙法外的原因是頭上有保護傘,他以送禮行賄等非法手段為自己在上層編織關係網,膽子特大,下手很重,敢於拿出鉅款收買關鍵權勢人物。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中,此人除了依靠官員強力幫助,還有更絕的一手,與黑社會相關,事實上,他本人就是省城一個黑老大,能夠如此迅速擴張膨脹,沒有諸多黑社會力量和手段哪有可能。
幾個月前,豪門夜總會發生了一起意外鬥毆事件,有兩夥社會人員在夜總會舞廳裡,為給一位歌女送花而爭風吃醋,口角以至群毆。打鬥中有人掏出匕首亂捅,當場致兩人重傷,其中一個送醫院途中身亡。事發後公安部門介入查案,一直未有突破,然後有人寫舉報信到中央,稱案犯是周興宜養的黑社會打手,周宜興為了保護自己的黑幫,動用上層關係,收買辦案人員,把事情包起來,讓案子不了了之。這封信引起上級領導重視,派員前來私查暗訪,發現豪門夜總會確實存在涉黑、涉黃問題,決定予以徹查,因此組織了123行動。這個行動的準備和實施都處於高度保密狀態,因為周興宜的關係網非同尋常,資訊渠道眾多,省、市公安部門以往都曾對豪門夜總會實施過檢查,均未能查獲重要問題,從許多跡象判斷,是內部有人在行動之前及時給周興宜通風報信,讓其得以防備。因此直接指揮123行動的省領導反覆強調,首要一條就是保密,參加行動人員都經過認真挑選,確保可靠,行動方案反覆斟酌,只有最核心的幾個人清楚,行動之前,偵察員還曾幾次深入暗訪,掌握夜總會重點部位。經過了多方努力,動用了相應的技術保障手段,終於於123當晚成功實施了對豪門夜總會的突然檢查。
警察在夜總會里查獲一個地下賭場,繳獲鉅額賭資,被扣押的賭徒、暗娼和嫖客擠滿兩部大巴。夜總會里還發現毒品,涉嫌毒品交易。警察在搜尋時,發現一夜總會保安人員動作可疑,盤問中該保安突然從身上拔出手槍,試圖武力對抗,幸好警察早有準備,該保安被電棍當場擊倒,武器被警察搶下。後來從夜總會里又搜出了數支槍支,以及匕首、馬刀等兇器。周興宜於當晚被警察拘捕,省城為之震動。
這只是一月二十三日當晚發生的事情。豪門夜總會於第二天關閉,所有相關的或者不相關的人都清楚,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123案發後大約一個月,午夜時分,趙榮昌從辦公室回到宿舍,剛準備休息,一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房間裡。
是趙榮昌的下屬,市政法委副書記葉家福。
"趙書記,豪門工地發生火災。"葉家福報告。
"什麼時候?"
幾分鐘前,消防部門接到報警,稱本市西郊繞城公路出口附近一處在建工地發生火災。消防官兵迅速行動,趕到現場,工地已經一片大火。由於是在建工地,起火的主要是建築物四周的腳手架,還有堆積於四周的易燃建築材料,以及工地一角的臨時工棚。據消防隊報告,當晚工棚裡住有若干工地守護人員,起火時大都及時跑出來,火災警報就是他們報告的。工棚裡及建築物裡是否另有人員被火燒死,目前還不清楚。
趙榮昌問:"你在哪裡?"
葉家福報告:他已經上車,準備趕往現場。
"讓車過來一下。"
"事情我來處理吧。"
"我去看看。"
葉家福沒再吭聲。幾分鐘後他的車到,趙榮昌坐上車子,兩人一起趕赴東郊。
葉家福在車上彙報,根據已知資訊,不排除人為縱火的可能。趙榮昌一聲不吭。
這把火燒得真是時候。省城那邊倒了一家豪門夜總會,逮了一個周興宜,許多人為之惴惴不安,本市不早不晚,跟著燒了一個工地,這工地不叫別的,也叫"豪門"。兩個地方兩家名字相同,巧合嗎?不是。本市豪門工地的老闆正是周興宜,這裡原擬建設一座五星級大酒店,周興宜出事情之後,目前工地處於停建狀態。
所以葉家福要把緊急電話打到趙榮昌這裡,趙榮昌則不事聲張,立刻前往現場。其他地方發生這樣的事不太需要在第一時間如此驚動市委書記,豪華大酒店工地不一樣,除了涉及是否發生人員重大傷亡外,還因為眼下它高度敏感,一把火燒起來,此間與周興宜的關聯頓時凸顯。葉家福很清楚其中利害,知道自己有必要馬上報告火情。趙榮昌決定親自前往現場,葉家福沒有更多勸阻,也是同樣原因。
他們趕到工地時,那裡還是一片大火。本地近幾個月乾旱少雨,火災頻繁,類似工地失火屢有發生,但是燒到這種程度的卻不多見。趙榮昌在工地上重點查問人員情況,瞭解是否有人困在工棚裡沒有出來。消防隊長把一個工地管理人員叫到趙榮昌面前,那人嚇得臉色死白,嘴角哆嗦,什麼都說不清楚。
當地派出所幹警已經趕到,葉家福下令立刻搞清人員情況。而後葉家福請求趙榮昌離開,現場交給他處置,有重要情況他會馬上報告。趙榮昌什麼都沒說,上車返回。
當晚葉家福再無電話,隔日早晨才報告,豪門工地火災已經撲滅。經仔細核查,工地的留守人員都在,沒有發現死傷與失蹤。
趙榮昌說:"好。"
如果這一把火還燒死了幾個人,那真是雪上加霜。
當天上午,副市長蔡波趕到趙榮昌辦公室。
"這把火燒得蹊蹺。"他對趙榮昌說,"我打電話讓他抓緊點,查深些。"
蔡波說的就是葉家福,趙榮昌聽得明白。他們三個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說明性語言,彼此什麼意思都心裡有數。這種瞭解和默契來歷長了,他們三人是同學,當年在省委黨校培訓班一起呆過兩年,眼下趙榮昌主政,蔡葉兩位可稱左右手。
趙榮昌不談火災,只問蔡波:"省裡有什麼情況?"
蔡波剛從省城開會返回,但是此刻趙榮昌所問,顯然不是會議的情況。蔡波知道趙榮昌想了解什麼。他告訴趙榮昌,他在省裡開會這幾天,省城上下,會里會外,到處都在熱議豪門夜總會的案子。
這當然不奇怪。
省城有一則傳說,講到了123之夜周興宜周老闆的三句話。據說當晚周興宜被警察扣留時,他問了警察一句話:"你們知道我是誰?"警察當然知道他是周興宜周大,當天要抓的就是他。然後把周興宜關進拘留所,他又問了一句話:"這是誰要搞我?"這個當然不必回答,動到周興宜,來頭不會小,不是中央,也是省裡。最後是辦案人員提審周興宜,他再問一句話:"你們到底想搞誰?"周興宜的意思是,想搞誰就告訴他,他願意配合,提供材料,不必抓他審他,搞得這麼麻煩。如果不告訴他準備搞誰,要求他徹底坦白交代,會怎麼樣?那真是沒辦法說,跟周興宜有牽扯的官員太多了,哪裡說得清楚。
趙榮昌評說:"關鍵不在其多。"
據蔡波瞭解,此時已經有一些官員陸續落馬。第一批人物是123當夜浮在面上的,包括給行動小組打電話的市公安局康副局長,還有在夜總會里被查獲的人員,比較準確的訊息是:已經有兩個廳級,十數個處級官員當晚被現場查獲,分別在夜總會里接受性服務,分別來自省直和市直權力部門。當晚雖不在現場,卻在近期內出入於豪門夜總會的官員也已經被列入調查視線,據傳該夜總會保留有大量監控錄影資料和相關記錄,調查人員從中查出了許多人員出入資訊,盯住了被記錄在案的一批官員,據說有若干高官。這批人裡,當有一些並未涉及非法事項,只是因為各自原因到夜總會消費,或公款接待,或吃請,但是肯定也有一些與123當晚被查獲的官員一樣,在這裡涉賭、涉黃,甚至涉黑,調查人員正在一一追查。
"據說周興宜已經開口了。"蔡波說,"接下來會比較嚴重。"
省城傳聞,周興宜涉案之初不開金口,問起什麼,都稱記不起來,可能認為自己的後臺保護傘很硬,他們會幫他想辦法。隨著案子的深入查辦,看來他已經撐不住了,不再"知道我是誰嗎?"不再對自己的保護傘抱有幻想,明白此時此刻再也沒有誰有膽量、有可能出面保他,對他而言只剩下坦白交代一條路。這時候已經不可能"你們到底要搞誰?"周興宜的記憶力需要有所恢復,想起誰就得說誰,包括他的保護傘。這些人有什麼事蹟值得周興宜說一說?毫無疑問,一定都是權力在握者,一定都為周興宜提供過保護和幫助,同時也一定都從周興宜那裡得到過回報,這種回報絕對不會是一條煙兩瓶酒,會是大額甚至鉅額錢財。
所以蔡波認為接下來會比較嚴重。
趙榮昌板著臉,不吭一聲。
情況果然如蔡波推測,123案滾雪球般發展,隨著周興宜記憶力的不斷改善,一個又一個官員被拖入案中。一些涉案官員又交代出其他案件,123案無論橫向縱向都在迅速擴充套件,有如當年周興宜豪門夜總會的迅速擴張。幾個月後,張同海忽然從本省電視新聞鏡頭裡消失,123案翻開最具爆炸性的一頁。
張同海是高官,本省常務副省長,老資格重量級領導,傳聞中可能接任下一任省長,現在忽然從人們視線中消失,在機關單位酒館茶樓間引發無數議論,也為電信部門的簡訊服務業務創造了鉅額資訊流量和利潤。幾天後人們的傳聞得到證實,張同海涉案,與123豪門夜總會相關。
得知張同海涉案訊息時,趙榮昌恰陪同省發改委一位副主任在市境北部的象山半島考察,隨行的還有蔡波等人。考究過程中,葉家福給趙榮昌轉來一條簡訊,報知張同海可能涉案,趙榮昌看過後沒有任何表情。
那天中午午飯前,趙榮昌辦了兩件事。他親自打了一個電話,交代本市下邊一個縣的縣委書記為他準備一箱茶葉,是當地產的"雲山霧"。另一件事是交代秘書辦的,讓秘書直接聯絡市電視臺長,要求立刻抽一組記者趕過來,拍攝省發改委領導考察象山半島的新聞資料。秘書大張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
今天上午從市區出發前往象山之前,電視臺已經派有兩位記者守在賓館門廳裡,準備隨隊拍攝採訪,趙榮昌認得那兩個記者,出發前在賓館門廳一見,隨口問了一句:"幹什麼?"記者報稱領導讓他們今天跟書記,趙榮昌回頭就追秘書,問這怎麼回事?秘書報告說,是蔡副市長交代他安排記者的,蔡副市長說,今天活動比較重要,讓電視臺來拍一拍。
趙榮昌說:"這個用不著。"
他讓記者們馬上回去,當場打發走。哪想到只過幾個小時,他改變主意,臨時下令,又要記者過來。
他不做任何解釋,秘書也不敢多問,趕緊去打電話。書記有令,電視臺當然不敢耽誤,立刻調車調人,緊急行動,恰在領導們下午的考察日程開始之前趕到。
當晚,趙榮昌陪同省發改委領導考察象山半島的新聞在本市電視新聞節目裡播出,為本地新聞的頭條。為了這條新聞,兩位電視記者疲於奔命,累個半死,早晨被趙榮昌打發走,中午被一個電話緊急召回,匆匆拍了一點畫面,再匆匆趕回臺裡,因為需要馬上編片,否則趕不上晚上新聞。書記要求這條新聞當晚要出,粗糙一些,畫面少一點不要緊,時間必須保證。當天兩位記者就像逃難一樣,一分鐘都不敢耽誤,趕到臺裡時,時間所剩無幾,兩人用盡吃奶之力,在新聞上稿截止時間的最後一刻編完片子,完成了任務。
趙榮昌看了新聞,吩咐秘書給電視臺長打電話,傳達他的口頭表揚。
趙榮昌這是為什麼?在張同海消失之後,他立刻需要一個新聞畫面,讓此間眾多官員百姓看到他依然呆在自己的位子上。事實上,蔡波原先要求安排記者隨行也是出於相同原因,儘管還不知道張同海出事,123案已經沸沸揚揚,蔡波希望讓趙榮昌利用各種機會多曝點光,以免外界胡亂猜測。趙榮昌沒領情,打發記者走開,可能認為還不必擔心太多,待到聽說張同海出事,情況立刻不一樣了。
趙榮昌與張同海關係特殊,在本省本市根本不是秘密。但是此時此刻,幾個搶拍搶播的新聞鏡頭能解決什麼問題?
新任省委書記譚華在緊急會議散會之際突然喊住趙榮昌,讓他到臺上休息室去,趙榮昌聽到招呼時心裡一跳,旁邊與會者也都在面無表情中顯出緊張。這為什麼?大家心裡有數,123案還在發展,新任省委書記此刻到來,肯定會強化辦案力度,與張同海密切相關的人和事,此刻首當其衝。
顯然是輪到了趙榮昌。
2
兩年前,國慶長假期間,趙榮昌回到省城家中。節日剛過,十月二號下午,他在家裡接到一個電話。
"晚上有安排嗎?"來電者問。
"有啊。"
"推掉吧。"對方道,"領導讓我招呼聚一下,點你大名了。"
趙榮昌說:"糟糕,碰上了。"
"推不掉?"
"再怎麼也得推啊。"趙榮昌表態,"告訴領導,我沒問題。"
對方笑:"趙書記態度不錯。"
"值得學習?"
"當然,好好學習。"
對方告訴趙榮昌,領導知道趙榮昌貴為下邊書記,事情特別多,加上天性敬業,國慶節期間肯定不會閒著,不會窩在家裡睡覺,估計叫出來吃飯都有點困難。但是無論有多少困難,今晚一定要叫上趙榮昌,告訴他,這是領導要求。
"我要向領導報告,你的態度非常端正,不必傳達領導要求,已經鄭重表態。"
趙榮昌問:"領導找我有些事情?"
"估計有。晚上你問他吧。"
對方說,晚上的時間地點他會用簡訊發上。
打電話的是老朋友陳昭,現任省政府副秘書長。陳昭和趙榮昌電話裡談論的"領導"就是張同海,彼此不需要多加說明,因為都很明白,陳昭在省政府裡是跟張同海的,為領導大秘,協助工作,幫助安排,出點子當參謀。領導還配有處理具體事務的秘書,那是小秘,要聽陳昭這個大秘的。陳昭與趙榮昌很熟,因為他們是前後任,趙榮昌到市裡任職之前也是省政府副秘書長,也跟張同海副省長當大秘。趙榮昌調任時向張同海推薦陳昭接替,領導聽了他的意見,陳昭即從辦公廳副主任升任副秘書長。
當天下午,陳昭給趙榮昌發了簡訊,告知時間與地點:六點整,豪門夜總會七樓金輝廳。趙榮昌回了條簡訊,稱知道了。
當晚他提前十分鐘到達。陳昭已經在金輝廳裡張羅。這個廳位於夜總會頂樓,為其餐飲部最豪華的一個包間,包間大如舞廳,分休息區和用餐區,休息區擺有皮沙發,有如會客室,用餐區則有一張可坐二十人的大餐桌,餐桌和桌旁座椅都是紅木傢俱,堂皇氣派。包間裡的裝修金碧輝煌,處處考究。趙榮昌見多識廣,看了也暗暗稱絕。
他問陳昭:"怎麼會安排到這個地方?"
陳昭笑笑:"有什麼不好?"
"是領導的意思嗎?"
陳昭點點頭。
趙榮昌不說話了。
那天在金輝廳聚會的都是熟人,廳長們主任們,身份都與趙榮昌相當,除了職務,一桌人最大共同點就是都與張同海關係密切,不是直接跟過領導,就是曾被領導慧眼看中,多方關照,一手提拔起來。張同海對這一批下屬特別陽光雨露,隔一段時間總要找個機會把大家叫來聚一聚,於心照不宣之中,增強彼此的認同與關聯感。
張同海稍晚了幾分鐘才到達,坐下來後跟大家寒暄,還問了趙榮昌一句。
"榮昌今晚原本有安排?"
趙榮昌回答,原先約了鐵路分局的人,打算一起吃飯。
"你還不死心啊。"他笑笑。
趙榮昌承認:"確實還想爭取一下,從長遠看很有必要。"
"你就是這個樣子。"領導搖頭,"這個事沒希望。"
趙榮昌嘆氣:"我明白,您跟我說過。"
張同海點名趙榮昌當晚一定要到,肯定有些事要交代,但是他不馬上說,趙榮昌也不急著問,聽其自然。當晚聚會氣氛很好,領導談笑風生,心情很舒暢,喝的是洋酒,居然拿出了路易十三,一瓶上萬,頂級物品。眾部下挨個兒過去給領導敬酒,一人一杯,必須喝得一滴不剩,領導只需抿上一口,這是約定俗成,然後領導回敬大家,也是一人一杯,領導喝一口,部下必須一飲而盡,這個不能含糊。
趙榮昌敬酒時,領導問:"榮昌還能喝一點吧?"
趙榮昌說:"喝得少了。"
"在下邊當書記,要懂得節制。"
旁邊一位廳長介面,讓領導放心,趙榮昌這個人放縱不了,只會過於節制。
"你不知道他,我知道。"領導說。
趙榮昌低聲報告:"給領導帶了幾盒茶,我讓司機放到車上了。"
領導問:"你那個雲山霧?"
趙榮昌點頭。
領導笑了笑:"茶不錯。"
當晚席間有個小插曲:大家敬酒聊天,氣氛融洽之際,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拱手向省長問好,向各位領導問好。
是這裡的老闆周興宜,四十左右,個子不高,很結實,理個平頭,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精明和幹練。
他問張同海:"省長,今天這酒還行吧?"
張同海把手一比:"問他們。"
陳昭打趣:"今天借周大老闆一塊寶地聚會,老闆不錯,很慷慨。這個路易十三瓶子肯定是真的,裡邊的酒我們不知道。"
周興宜保證此酒來歷純正,絕對不假。今天賞光的都是些什麼人啊,他要是誤上一瓶假酒,以後哪裡有臉再見省長。
他跟場中每個人敬酒,看起來跟多位早是熟人,碰了杯還要客氣幾句。趙榮昌與他是初識,他給趙榮昌送了張名片:"請趙書記今後多關照。"
趙榮昌點點頭。
周興宜敬完酒就離開了。這種場合,作為此間老闆他應當露一下面,對貴客表示尊重,服務周到,當然也不宜久呆,畢竟大家並非一路,今天這裡聚的都是重要官員,更多的還是私誼。
整個吃飯時間,趙榮昌都在等張同海發話說事,領導卻始終臉容安詳,正襟危坐,聽聽這個下屬家事,問問那個部下近況,沒跟趙榮昌提起其他事情。飯後,大家乘電梯下到大堂,走出大門,領導的車已經停在門邊。周興宜又適時露面,在門邊歡送省長,以及各位領導。
趙榮昌與張同海在轎車邊握手道別,張同海輕輕交代了一句話:"他的事你可以幫一幫。"
趙榮昌稍一愣,隨即明白:領導指了指一旁的周老闆。
"我讓他自己找你去談。"張同海補了一句。
"領導放心,我知道了。"趙榮昌說。
原來領導找他的事情是這個。
領導走後,大家各自離開。周興宜很周到,守在門邊送客,歡迎各位領導再次光臨。他跟趙榮昌握手時用了點勁,並沒有當眾說出其他臺詞,趙榮昌也不動聲色,道別一聲,什麼都不提起。
他知道這個人自會找上門來。
長假過後,趙榮昌回到市裡。周興宜顯出了足夠的耐性,在搬出張同海這麼一位重量級人物之後,他並沒有急切跟進。過了半個月才給趙榮昌打來一個電話。
"想去拜訪一下趙書記,不知道書記什麼時候有時間?"
趙榮昌問:"周老闆在省城嗎?"
不是,人家已經到了,住進市裡一家外資酒店。
"或者晚上賞個光,請趙書記吃飯?"周興宜邀請。
趙榮昌告訴他不湊巧,當晚恰有一個接待。
"沒關係。那就明天?"
趙榮昌讓他等幾分鐘,回頭聯絡。
當天趙榮昌原安排與幾位幹部談話,他讓秘書立刻調整時間安排,然後通知周老闆,請他到辦公室來。
周興宜給趙榮昌帶來一份非常特別的見面禮,僅從禮物本身,就可知周老闆為這次見面所作的案頭準備,絕非常人能比。
這是一副楹聯,裝裱精細。字紙和裝裱都顯得古舊,不是當今作品。聯面兩句各五言:"世事浮雲變,此心孤月明"。字型蒼勁,很見筆力。
趙榮昌脫口道:"真是他嗎?"
周興宜說:"特地請專家看過,是真跡。"
"難得啊。"
趙榮昌相信。贗品很難出現在這種場合,而真品則可稱無價。周興宜這份見面禮掂在手上輕得不能再輕,對趙榮昌卻重如泰山。
時下有許多官員喜愛書法,擅長題詞,身居重要崗位,有助結交書法名流,辦公室面積足夠,可以闢一個角落,安一張大桌,不時揮毫潑墨。無論確實是文化水平高,或者僅為附庸風雅,常見他們活躍於各類書法展覽、活動與機構中,其中更有一些人不止熱衷展示個人書藝,還熱衷於收藏。於是就開闢了一條可資有求者充分利用的渠道,無論求事求財求專案或者求官都可以採用,這就是送字畫,送的當然不是自家小兒在書桌上的塗鴉,必須是古今名家字畫。這種東西比較隱蔽,衝擊性不會特別大,不就是幾張字紙嗎,不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幣。但是它們又是價值連城,拿到書畫市場上套現,幾十萬幾百萬就有了。要是家裡有房,碗裡有肉,一時不需要這個錢,那麼就捂著吧,字畫翻著倍漲,比股票還要兇。所以很值得收藏。
趙榮昌卻不同,他基本上是個門外漢,能寫一手好字,卻不懂書法,也不收集名家字畫。趙榮昌大學讀的是歷史,雖屬文科,畢竟與中文各有側重,他本人對詩文詞賦研究不多。周興宜送來的這副對聯,文句讀來有些印象,知道可能是某位古代名家的詩句,卻不敢肯定那是誰的。送禮這種事講究投其所好,對趙榮昌這樣的人,送字畫幾乎就是明珠暗投,效果不會好,人家收不收也還是個問題,因為這麼薄而又薄的幾張紙看上去很不起眼,可能價值連城,也可能一文不值,搞不清楚,卻還得當一個大人情,值得嗎?
但是周興宜算得很準,知道其他字畫對趙榮昌可能有如廢紙,他這張不一樣,會讓趙榮昌感覺特別厚重,不說是一種風雅文化物品,即使是一包毒藥,趙榮昌也會照單簽收。為什麼?不在紙上的幾個字寫得怎麼好,摘的是哪位名家詩文,也不在於它到底值多少錢,對趙榮昌而言,這副聯的最大意義在於其落款,以及上邊蓋有的圖章。
楹聯撰寫者為趙普。趙普是趙家先人,前清人物,曾經官至河南巡撫,是當年一個重臣,算起來,趙榮昌是其六世孫。
"趙書記祖上的東西,怎麼能流落別家?應當完璧歸趙。"周興宜說。
這個周興宜會講話,讓他這麼一說,好像比得上圓明園流失文物從海外討回來,理所當然。事實上哪怕這一楹聯真的出自趙家先人之手,也不意味著此刻趙榮昌擁有當然產權,周興宜要完璧歸趙,除了需要費盡心機仔細琢磨,安排人去各地書畫市場多方打探,肯定還需要投入重金。
"周老闆是從哪裡找到它的?"趙榮昌問。
是他一個朋友在北京琉璃廠的古董店裡瞭解到線索,通過人介紹找到藏家,最終淘到的。藏家很喜歡,捨不得放,他們想了很多辦法。
"真是難得啊。"趙榮昌感嘆。
周興宜表示做點努力,不值一提,趙書記喜歡就好。
趙榮昌沒有假意推託,也沒有多說,點點頭,把禮物收了下來。
"謝謝周老闆。"他對周興宜指了指辦公室的側牆,"我會把它掛在那裡。"
然後周興宜拿出一份材料呈交趙榮昌。這才是實質性事情,是周興宜請出張同海,再奉上一份難得見面禮所要解決的事項。
他的豪門集團正在迅速擴張,打算以省城為基礎,拓展周邊城市,也擴充套件經營領域。他們認為趙榮昌這個市非常值得注意,近幾年經濟發展很快,後勁很足,人流活躍,酒店餐飲娛樂業的前景很好,因此他們聯合若干合作伙伴,準備投入巨資,到本市開發專案。他們已經做了大量前期工作,看中了城西的一塊地,認為在那裡可以投建一個綜合專案,先搞一座五星級大酒店,此後配套開發其他餐飲娛樂專案。這件事需要請趙榮昌予以支援。
趙榮昌表了態,非常歡迎周老闆到本市搞專案辦企業。具體事情可以先跟相關領導和負責部門談,需要的話他再出面。
趙榮昌當即給蔡波打了電話,交辦兩件事:一是讓蔡波先聽一聽,與周老闆探討一下專案。蔡波副市長分管這一塊,情況比較清楚。第二件事是讓蔡波晚上宴請周老闆,表示對有心前來投資的企業家的熱烈歡迎。
周興宜很高興。初次見面,匆促相逢,趙榮昌雖然不能親自出面請吃飯,也已經安排得很周到,很給他面子。
隔天他離開本市時給趙榮昌打了電話,說與蔡副市長談得不錯,雙方人員開始就一些細節問題深入探討。希望趙書記有機會的話關心過問一下。
趙榮昌答應了。
然後蔡波找趙榮昌彙報情況。事情不像周興宜電話裡講的那麼簡單,周興宜看中的城西那塊地來歷很複雜,不好辦。
這是一塊舊庫房區域,歸屬於市、區幾個不同單位。數年前,城西進行舊城改造,那一片區域列入改造範圍,按照規劃將改造為一個工業品批發市場,由市屬一家國有房地產公司負責建設。經市政府領導協調,該公司迅速投入運作,與舊庫房區內各產權單位達成協議,然後進行拆遷。不料三通一平基本完成後,有領導提出異議,認為在那裡搞工業品批發市場不合適,不如把那塊地拿來蓋經濟適用房,工程因此停頓下來,等待領導研究。由於事涉改變規劃,牽扯範圍比較多,七研究八研究,總是沒能形成決定,工程一拖再拖,幾年過去,那塊地始終擱置無用。然後城西房地產開發升溫,這塊已經拆平的地忽然成了一棵搖錢樹,為許多開發商眼饞,眾開發商來自各個方面,都有各自背景,能量都很大,各自都會找領導,千方百計想染指這塊地,彼此相爭,互相牽制。政府裡邊,這個領導認為可以考慮給這家,那位領導認為可以考慮給那家,很難形成一致,久拖不決,大家傾向於乾脆搞一次轉讓招標來解決問題。但是這塊地當初已經劃撥給一家國有房地產公司搞工業品批發市場,人家搞拆遷、三通一平,已經投入大筆資金,遲遲不能開發起來,確實也有客觀原因,不盡是人家的責任。即使能夠說服,或者採用行政手段把地從人家手裡拿回來弄去招標,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補償辦法。這個問題目前沒有解決,這塊地因此擱置放空。
"爭這塊地的主要有誰?"趙榮昌問。
"郭啟明是頭一個。"蔡波說。
"郭啟東的弟弟?"
蔡波點頭。
郭啟明是本地一個私營企業家,經歷比較特殊,曾從警,當過市區一派出所所長,而後下海經商,早幾年主要在建築工程上發展,這些年轉而染指餐飲和房地產業。郭啟明有個親哥哥叫郭啟祥,曾經權傾一時,當過本市的副市長,後來因為捲入一起腐敗案,以受賄罪被判入獄。由於自身特殊經歷和長兄留下的人脈,郭啟明結交廣泛,與本地政商兩界人士多有來往,旗下產業發展相當快。
"周興宜知道這些情況嗎?"
周興宜對這塊地的情況一清二楚,但是他志在必得,只要這塊地。交談中,蔡波曾經以這個地塊牽扯歷史遺留問題,比較複雜為理由,建議他另外考慮地塊,他一口回絕。他還提出這塊地的情況比較特別,不一定非用招標方式。如果只能通過招標來拿,他何必費老大勁,找到趙書記和蔡副市長。
"他認為我們有辦法解決。"蔡波說。
"他說錯了嗎?"趙榮昌問。
蔡波承認可以想一些辦法,但是可能會有不利影響,包括在領導層裡。據他了解,郭啟明做了許多努力,市長黃仁德曾經表示過意願,認為郭啟明做過不錯的樓盤,給郭啟明拿去開發可能是好的選擇。
"不管怎麼樣,只要趙書記決定了,我來辦,沒問題。"蔡波表態。
趙榮昌明確道:"這個事要辦,你考慮個辦法。"
他告訴蔡波,有的事可能牽扯很大,會有不利影響,但是權衡利弊,不能不辦的,還是得辦。當然不能簡單去辦,需要考慮時機,減少不利因素。
而後趙榮昌給張同海副省長打了電話,彙報說周興宜已經來過了,周興宜的事情有些難度,他會想辦法積極促成。
張同海說:"我聽說有難度,所以要你幫幫他。"
領導態度很明確。
幾天後,一個晚間,葉家福給趙榮昌打來電話,稱有事情向領導彙報。趙榮昌恰在辦公室,沒有其他事情,於是讓葉家福馬上過來。
講的竟是周興宜。葉家福告訴趙榮昌,郭啟明郭老闆跑到他那裡舉報周興宜,說周老闆其實就是個黑老大。黑老大跑到本市圈地,市領導可別上當。
"郭啟明的耳朵真長。"趙榮昌說。
葉家福不知道周興宜是誰,也不知道周興宜跟此間有何瓜葛。政法委管綜治,打擊黑社會是其中一項內容,但是周興宜是省城的私企老闆,如果他真是黑老大,那也是省城警方的事情,不歸葉家福過問。郭啟明明知這個情況,偏要去找他舉報,為什麼?郭啟明一定是聽說了周興宜要地的事情,郭啟明早就打那塊地的主意,此時哪裡能讓,他知道葉家福與趙榮昌的關係,找葉家福就是要把資訊傳遞到趙榮昌這裡。
"郭啟明說得很直接,可能得注意。"葉家福建議。
趙榮昌點頭:"這個情況我瞭解。"
他告訴葉家福,周興宜以及他的豪門夜總會在省城很出名,他有耳聞,譭譽參半。如果周興宜是黑老大,總有一天會清楚,在有關方面還沒有認定並打擊之前,人家以企業家身份到本市談投資搞專案,本市沒有理由不跟他談。周興宜這個專案他知道,他還見過周興宜本人,並不是他特別在意這個人以及這專案,是因為一些特殊因素,讓他不能不管,必須正面接觸。當一個市委書記,這種事免不了,碰上了就得反覆權衡,儘量把握好。
葉家福說:"明白。"
那一天晚上趙榮昌有興致,忽然問葉家福:"看看我這裡有什麼變化?"
葉家福挺吃驚,東看西看,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擺設。
趙榮昌批評:"你會抓案子,卻不會搞偵查。"
葉家福發笑:"要論偵查,哪一個警察都比我強。"
趙榮昌指了指他辦公室的側牆,葉家福啊了一聲,明白了。
那兒掛了一副楹聯。那面牆本來有兩排資料夾,掛著各種簡報、材料夾子。現在資料夾給取走了,換上了楹聯,位置很醒目。趙榮昌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側一下頭,就能欣賞那兩句詩文。
"這是蘇東坡的詩句。"趙榮昌告訴葉家福。
葉家福上前仔細看看:"這個寫字的是誰?"
趙榮昌告訴他,這個人是清代人,寫一手好字,當時相當有名,身後也多有書作被人收藏。但是他的主要名聲不是書法,是政績,這人進士出身,點過翰林,當過河南巡撫,曾經奉命督辦治河,就是治理黃河,期間盡心盡責,取得成效,受到皇上嘉獎,刻碑紀功,還賞賜一個石牌坊,立於他的老家。後來石碑、牌坊都毀於戰亂,此人的事蹟卻還零零散散存於史料之中,以及偶然一見的字畫裡。
葉家福挺敏感,當即問:"姓趙,是趙書記家裡什麼人嗎?"
趙榮昌點頭,感嘆說,坐在這張辦公桌後邊,抬眼看那對聯,感覺很特別。趙普是他六世祖,當年官職比他要高,相當於如今的省級領導。看著祖先留下的字跡,搜尋祖先當年的事蹟,從史料和對聯字裡行間揣摸祖先當年碰到的事情和心情,做一種溝通交流,其實很有助於對現實和自身的深入思考。
葉家福笑,說趙書記肯定也是個歷史人物,日後肯定也會給掛在牆上。人跟人很不一樣,從來歷就區別出來了。像他葉家福,祖上世世代代在深山坑壠裡種地,如果要學趙書記,只好拿一把老鋤頭掛在辦公室牆上,那算什麼呀。
趙榮昌也笑:"原來葉家福也會來點調侃。"
葉家福走後,趙榮昌即打電話給蔡波,詢問周興宜那個專案的談判情況。蔡波說總體還順利,雙方人員正在商談一些細節。
"讓他們不要操之過急。"趙榮昌交代,"有些情況,我還得斟酌一下。"
趙榮昌口氣有變,蔡波心領神會。後來幾個月時間,周興宜的人與蔡波手下的人頻繁接觸,商談專案,談判人員按照蔡波的指令,一方面客氣周到,一方面設法拖延。事情談著談著,總會冒出一些意外事項,給談判橫生枝節。周興宜終於吃不住勁,打電話給蔡波表示不滿,說如果蔡波辦不下來,他就直接再找趙榮昌。
蔡波說:"那塊地情況比較複雜,趙書記一個人也不好定。"
"你是說市長?"
蔡波說:"市長當然也很重要。"
周興宜表示市長黃仁德不是問題。他已經設法與市長接觸過,市長明確表態,這件事聽趙書記的。
蔡波自嘲道:"看來只有我是問題。"
幾天後,周興宜給趙榮昌打了電話。
他絕口不提地的事情,只通報了一個情況:"張省長後天下去,趙書記知道嗎?"
趙榮昌道:"我還沒接到通知。"
"這個事恐怕不會通知。"
據周興宜所知,有一位老領導到本省考察,是一位前國務委員,雖然退居二線,依然還很有影響力。老領導這一次要考察核電專案。由於書記出訪,兩天後才能趕回來,省長又因病於北京住院,由張同海副省長先陪同老領導視察。他們不會到趙榮昌這邊,因為省裡未考慮把核電專案擺在本市,但是下去視察時將路過這裡。
"聽說趙書記在爭取一個鐵路線的事情?"周興宜說,"這位老領導有用吧?"
趙榮昌問:"周老闆對鐵路也有興趣?"
周興宜笑:"趙書記不要涮我。我哪裡有資格。"
他告訴趙榮昌,他聽說過鐵路線的事情,知道趙榮昌還在爭取。如果趙榮昌需要,他可以幫一點忙。大領導他夠不著,中央部門單位的事情,他還有些渠道。
"好的。"趙榮昌問,"周老闆還有什麼事嗎?"
竟然沒有,周興宜這個電話只供資訊,並不要地。
周興宜不說,趙榮昌當然也不主動提及。放下電話後趙榮昌立刻聯絡陳昭,陳昭證實了,後天張同海確實陪首長下去,途經趙榮昌這裡,並沒有準備停留。
"陳副怎麼能這樣?"趙榮昌批評,"領導也是人,你們總得講些人道。"
陳昭發笑:"趙書記說得這麼嚴重?怎麼不講人道?"
趙榮昌問,"安排上休息區洗手小便嗎?"
陳昭承認,接待日程表上沒有寫明這一項,但是他們會隨機安排。
"這樣吧,你隨機隨到茶店休息區,我在那裡恭候。"
陳昭說,他沒有問題,但是還得老闆同意才好。
"這個我跟張省長說。"趙榮昌回答。
他馬上跟張同海通了電話,請求領導幫助,讓他跟首長見一面,爭取半小時,彙報市裡關於鐵道線的改線建議,請求首長關心。
張同海說:"榮昌你真執著。"
他不表贊成。首長難得來一次,不好拿這種事麻煩他。但是趙榮昌還是希望能夠見一見,懇求道:"領導知道我,幫助我一次吧。"
張同海乾脆道:"行。"
放下電話後,趙榮昌立刻調集人員,緊張準備。
所謂"鐵道線改線"是個什麼事?本省有一條鐵路線即將動工,這條鐵路線溝通沿海與內地,對沿線各地的交通和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重大意義,規劃已經多年,如今終於面臨上馬。這條鐵路線有近百公里路段位於本市境內,其中有一段線路存有不同意見。當年規劃這段線路時有兩個方案,俗稱"海線"和"山線",海線是沿海岸而行,"山線"則從近海丘陵地帶通過,兩個方案各有利弊,設計單位與地方政府多次協商,選擇了"山線"。趙榮昌擔任市委書記後以當地經濟建設格局變化為由,提出異議,要求改走"海線"。趙榮昌這個要求沒有得到上級有關方面的認同,因為鐵路線經過某市,並不意味該市委書記就有話語權,而且當初確定鐵路走向時,當地黨委政府還曾表示贊同,修鐵路不是兒童遊戲,如果換一個市委書記就得改一次線,沿線那麼多地方,這個要改那個要改,這鐵路還怎麼修?趙榮昌幾經努力,上省城跑北京,動用了許多關係,包括請求常務副省長張同海幫助,都未能解決問題,有關方面幾經協調,始終談不下來,沒有結果。
但是趙榮昌不死心,如張同海批評:"你真執著。"
兩天後,張同海副省長陪同老領導到達。
他們並沒有視察本市的計劃,只是視察路線途經本市地域。趙榮昌不可能改變領導的日程安排,只能想辦法爭取在該日程安排中加上一點自己的內容,這種事一般人做不到,也不是通常時候可以做到,如果不是趙榮昌與張同海關係特殊,如果不是書記省長恰都不在,由張同海陪同老領導下來,趙榮昌實無機會。
現在他得抓住機會,雖然這個機會並不具有很大的確定性。
茶店休息區是高速公路線上的一個休息區,位於本市境內,有一家本地茶企業承包了休息區裡的商業區域,在休息區開辦茶產品銷售點,配有茶藝表演和品嚐活動。當天上午趙榮昌早早趕到該休息區,守在停車區邊恭候,時時留意著電話與簡訊,帶著期待,難免也有幾分焦慮。此刻讓他最關心的當然是來自陳昭的訊息,陳昭隨張副省長,陪同老領導下來視察,出發時他給趙榮昌發過簡訊,稱已經動身,但是未能確定是否能在預定區域停留。
這個不奇怪。茶店只是高速公路沿線眾多休息區之一,並不是客人們非要進來停留的地方。如果老領導或其隨行人員在路經此前的休息區提出休息洗手,就沒有理由安排他們在茶店再次停留。
客人到達前的半小時,陳昭終於給趙榮昌發了條簡訊:"確定。"
趙榮昌鬆了口氣。
半小時後趙榮昌在休息區見到了貴賓一行。張同海向老領導介紹趙榮昌,說了句:"剛才跟首長提到的就是他。"老領導點點頭,與趙榮昌握手道:"張副省長說你了。"趙榮昌說:"感謝首長關心。"陳昭在一旁說:"趙書記,時間抓緊點。"
趙榮昌領貴賓進了休息區的品茶室,早經安排好的幾位服務員即端上熱茶,請貴賓們用茶。趙榮昌推薦說,這是本地產茶葉,叫"雲山霧",生長於海拔較高的山區,培植、採摘、加工、製作都非常講究,用了大量傳統工藝,既綠色又環保,有一種獨特的自然茶香。首長難得一到,當然要獻上最好最有特色的茶。
老領導喝了一杯茶,笑著問張同海:"怎麼樣?"
張同海點頭:"是好茶。"
老領導說:"你們張副省長對茶有研究,他說好就好。"
高速公路休息區是旅客解手休整,吃飯喝水的地方,不是談事情的合適地方。類似人物視察,日程表都是按分鐘來安排,不可能讓趙榮昌多佔用。當天上午,一行人在休息區呆的時間不超過十分鐘,略事休息,喝幾杯茶,即起身上車,繼續趕路。
趙榮昌跟上了領導的中巴車。
從茶店休息站往前,半小時後領導們就要下高速了,那邊的書記市長們會在高速路口迎接貴賓。趙榮昌能夠爭取和利用的就是這半個小時的路途。他上車後看了一眼,車的後排還有幾個位子,但是無助於事,根本沒法跟老領導說上話。
他在車的前部,駕駛座後邊中部,也就是車發動機機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個位子前邊就是老領導的位子,正面相向。
"你不找個位子坐?"領導問。
趙榮昌說:"機會難得,我跟首長彙報一點工作,可以嗎?"
老領導說:"你很會挑時候啊。"
趙榮昌趕緊把帶上的一張圖送了過去。這輛中巴車的首長座位前安有小桌,正好展得開一張小地圖。趙榮昌送上的是本市象山半島地圖,這裡正在建設工業開發區。趙榮昌介紹說,未來一段時間裡,這個半島會成為本市一個主要的經濟增長點,在全省經濟格局裡也具有重要地位。
老領導說:"你們張副省長介紹過。"
趙榮昌從發動機蓋上欠身,指著象山半島對岸,沿海岸線經過的一條藍色虛線,請大領導留意,這就是即將開工的鐵路線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條鐵路線的修建將使開發區如虎添翼,因為該開發區主要發展港口及臨港加工工業,需要依託鐵路運輸線。
"問題是這段藍線目前只是我們的期望,設計的線路不是它,是在這裡。"
趙榮昌指了偏離海岸線,從靠內側丘陵一帶穿過的一條紅線,示意這才是目前這一段鐵路的設計走向。
"我們已經向上級部門打了報告,請求充分考慮促進當地經濟建設,對這一段線路進行一定的修改。"
趙榮昌在他的車頭髮動機蓋位子上,時起時坐,不放過一秒鐘時間,講了鐵路規劃的過程,他們提出改變的理由,以及當前遇到的困難,整整彙報了一路。老領導只聽他說,不插話,也不問話。坐在一旁的張同海也是一聲不吭,陳昭等人更是不能說話。聽到末了,老領導頭一抬問張同海:"咱們這是到了?"
那時車已經減速,駛過高速公路收費站口。
有一批官員在路旁站成一排迎接貴賓,這是當地的書記、市長們。按照通常方式,貴賓們所乘的中巴車會在路旁稍停,讓當地領導上車問候,然後再繼續前進。這裡已經不屬趙榮昌區域,接下來的活動不是趙榮昌合適參加的,車到這裡已經沒戲了,趙榮昌不宜繼續坐在發動機車蓋上談他的事,只能向領導告辭。
老領導跟他握手,說了句話:"留下你的材料。"
"謝謝首長。"
趙榮昌從中巴車上下來。車下迎候貴賓的鄰市同僚一看是他,一時發愣,趙榮昌擺擺手,讓他們趕緊上車見領導,自己即閃避到一旁。
"趙書記怎麼也來了?"有人悄悄問。
趙榮昌平靜道,他是搭了個便車。
幾分鐘後車隊繼續前進,趙榮昌站在路旁跟車隊招手,然後才上了自己的車,掉頭往回。他的車尾隨領導的中巴車,從茶店休息區一直開到這裡,車上除了司機,沒有其他人。趙榮昌上車之後才敢放鬆,情不自禁笑了一聲。
他是喜出望外。
顯然這一次發動機車蓋坐得有效,老領導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所以才會讓他留下材料。人家當然不能只聽一家之言,還得問一問其他方面的意見。無論如何,只要他表示關注,這件事就有希望。從一個省一個國家角度考慮,這不是一個特別大的事情,對一個市一個開發區的發展而言,這一小段鐵路線的走向卻極端重要。
回到市裡,趙榮昌迅速安排下一步動作。這種事除了要從高層做工作,還需要各個層面的跟進,否則任何轉機都有可能功虧一簣。
蔡波問起了周興宜那塊地如何處理。趙榮昌說:"辦得成就給他吧。"
周興宜提供了一次確切資訊,他的能量顯然不止於此。考慮到種種因素,不管周興宜其人是否隱含問題,他的專案可能隱藏何種不利,趙榮昌下了決心。事實上即使沒有周興宜的這一次相助,他也很難不下這個決心,因為周興宜請出了張同海,有如他給趙榮昌送的那份厚禮,趙榮昌無法拒絕。人都免不了為某些東西所累。
幾個月後,"豪門"大酒店在城西空曠多年的土地上隆重剪綵動工。
此前,鐵路線改線方案已獲通過。
3
趙榮昌在參加省裡緊急會議後滯留不歸,於人們視線中突然消失,全市上下為之震動,氣氛詭異。從市區到縣城,人們到處傳說,訊息不脛而走,以驚人速度迅速傳播,以至第二天上午池長庚召集領導班子成員會議傳達省裡精神時,與會許多人自始至終,一直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弄得主持會議的池長庚心煩意亂。
"都是些什麼好事,也講給我聽聽啊。"他抱怨。
"池副書記最清楚,怎麼不講給我們聽聽?"有人回應。
池長庚搖頭,他清楚個啥?他就是奉命代替市長去參加會議,會後在外頭等候時接到趙榮昌書記一個電話,讓他先回來傳達省裡會議精神。他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一路上打電話,趙書記已經聯絡不上。快到家時,省裡才正式電話通知他,確認趙書記行前交代的,讓他回去後即傳達省裡會議精神並處理好日常工作,不要等趙書記返回,也不要等黃市長從國外歸來。
"趙書記會回來嗎?"有人問。
池長庚問:"誰說趙書記不回來了?我可沒傳達這個。"
"怎麼會聯絡不上呢?"
"你讓我問誰?"
蔡波和葉家福都參加了那天的會議。蔡波是副市長,市政府班子成員,正式與會人員,葉家福則是列席,市政法委書記馬元康患病,已經數年未能正常上班視事,由葉家福主持工作,因此通知他列席與會。在場上人們談論趙榮昌情況時,蔡波葉家福均毫無表情,一聲不吭。蔡波不斷低頭看他的手機,收發簡訊,葉家福不看手機,他揚臉,眼睛看著會議室的天花板,無所事事。
會後,蔡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會兒功夫葉家福走了進來。
"蔡副市長有什麼訊息?"葉家福問。
蔡波示意葉家福把門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