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案

如履薄冰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看起來不妙。"蔡波說。

他給葉家福看了手機上的一條簡訊,是省裡某位朋友傳來的,內容很簡單:"張同海落馬,趙榮昌陳昭涉案。"

"這個我也有。可信嗎?"葉家福懷疑。

蔡波已經瞭解了一些情況。大家都知道趙榮昌陳昭是張同海的先後兩位大秘,與張關係很深,因此張同海一齣事,這兩位都引發注意,與趙榮昌同時,陳昭確實也已不再露面。昨天趙榮昌在省裡開會,蔡波曾經與他通過電話,估計那時趙榮昌已經遇上事了,電話裡聲音如常,但是態度有異,他聽了感覺不對。想來想去,心裡不踏實,他再掛電話聯絡,趙榮昌已經關機了。今天依然聯絡不上,他向省裡一些人打聽情況,目前比較可靠的訊息是:陳昭已被"雙規",趙榮昌涉嫌,但是似乎還沒到那個程度。

葉家福也通過一些途徑瞭解,沒有更準確的訊息。他只知道昨天今天,趙榮昌都無法聯絡,也不在家裡。

"你問他夫人了?"

葉家福點點頭。

蔡波嘆氣,他也曾想給趙夫人打電話,後來沒打。這種情況,跟人家說什麼呢?

"我告訴她沒事。"葉家福說,"已經碰上過了。"

當年,他們三人在省委黨校培訓班同學時,臨畢業前,班長趙榮昌曾經於一個星期日被人從學員宿舍帶走,送去"配合辦案"。趙榮昌進入培訓班前是省政府辦公廳一個副處職幹部,跟一位副省長當秘書。該副省長當時捲入一起腐敗案,身陷牢獄,他也被牽扯入案。幾個月後他全身而出,未查出個人有什麼問題。葉家福所謂"已經碰上過了"指的就是這件往事。

"這回怕是要麻煩一點。"蔡波感嘆。

情況確實與當初不同,雖然一樣也是因為一位關係密切的省級大領導而牽扯涉案,但是當時趙榮昌只是個小秘書,手中不掌握權力,不需要承擔太大的責任。眼下他是市委書記,一方大員,說一句話能夠確定事情,需要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

"豪門大酒店爭那塊地時,有人找我舉報,說周興宜在省城有黑社會背景。"葉家福告訴蔡波,"我向他報告過。後來他還是下決心給了地。"

"你以為他不知道?"蔡波說,"他那麼心裡有數,這個事忽然沒數了?"

"是啊,所以我也不再多說。"

蔡波認為趙榮昌心如明鏡,什麼都瞞不了他。他是省城人,在省政府機關工作多年,見多識廣,渠道眾多,葉家福能聽到的東西,他肯定能夠聽到,只會聽得更多,不會更少。為什麼明知周興宜背景複雜,趙榮昌還容他到本市插一腳?理論上說,是因為周興宜以一個企業家身份來投資,在本市並無不良記錄,當時省城也沒有哪個負責機構認定他就是黑老大,所以沒有理由拒絕。趙榮昌不僅容周興宜到本市,還為他發了話,同意把城西那塊地給豪門大酒店。為什麼?肯定有原因,趙榮昌有過一些明確意見,卻從不提及背後原因,蔡波也從來不問,因為領導能說的,自會告訴他,不說就是有不好說的地方。直到現在蔡波才明白原因在哪裡:肯定是張同海。這件事一定是張同海要趙榮昌辦,趙榮昌不能不辦。張是趙的老領導加恩師,趙榮昌能有今天,跟張同海的看中和栽培關係莫大。現在張同海有話,趙榮昌自當照辦。這就好比趙榮昌有要求,發個話,他蔡波於公於私,都必須把事情辦妥當。周興宜這塊地的事情具體是他辦的,整個過程他都清楚,期間趙榮昌曾經猶豫過,指令他把事情先拖一拖,待考慮清楚再說,趙榮昌可能是想找一個既能把周興宜推掉,又跟老領導說得過去的兩全辦法,但是末了還是認了,點頭給地。這裡頭也有原因。

"跟鐵路改線有關係。"蔡波說。

葉家福不解:"兩件事不相干啊,怎麼會扯在一起?"

"如今什麼事都可能扯在一起。"

象山半島對岸的鐵路線工地早已開工,現在路基都快連起來了。大家都知道當初確定改線難上加難,趙榮昌面見老首長,坐在中巴車的發動機蓋上彙報工作,那件事很多人也都聽說了。但是趙榮昌怎麼有機會中途上車,跟首長接觸?從哪裡聽到的訊息,得到誰的幫助?沒有幾個人知道,蔡波卻很清楚。是誰告訴蔡波的?周興宜。當時蔡波按照趙榮昌授意,拖著周興宜,不急著把地讓出去,周興宜幾次打電話,不滿,甚至發火,蔡波不買那個賬,針鋒相對,周興宜沒有辦法。有一天周興宜又給蔡波打電話,講了鐵路線的事情,告訴他趙榮昌能坐上中巴車見上首長,還得感謝周老闆。

"蔡副市長不信,可以去問他。"周興宜說。

"問什麼?周老闆怎麼給趙書記密報?"

"這個不必問。"周興宜說,"你問他那塊地怎麼辦吧。"

蔡波立刻請示。果然,趙榮昌發了話:"辦得成就給他吧。"

顯然趙榮昌注意到周興宜具有很大能量,因此才下了決心。

葉家福聽蔡波說,不以為然:"怎麼會呢?改段鐵路線還跟黑老大扯上?"

"不扯他也不能讓他毀了。"蔡波說。

蔡波認為,哪怕再難,趙榮昌也不會試圖讓周興宜那種人相助。但是趙榮昌肯定也會有所顧忌,如果周興宜利用他的能量和關係作梗,幫倒忙,事情會加倍困難。趙榮昌總說一句話,叫做權衡利弊。他心裡總有一個天平在擺動,那就是權衡。

趙榮昌接受一個周興宜,可以向上邊領導交代,卻讓自己陷進麻煩,葉家福覺得實在很不值得。要是當初堅決頂住姓周的,不給他那塊地,也許不至於今天這樣。蔡波則說趙榮昌心裡權衡的事大,不只是自己麻煩不麻煩。還得加上鐵路線,加上象山開發區等等。這段時間裡,他心裡的頭等大事就是這個。

葉家福說:"我擔心豪門這塊地出問題。"

蔡波說:"地不是主要問題。"

豪門大酒店這塊地牽扯很多舊賬,情況比較複雜,蔡波在操辦運作時,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程式做得很細。儘管沒有走招標形式,並不存在違規,因為地塊原是有主的,只是這個原業主受到諸多牽制,無法開發,才讓地荒著,引大家眼饞。蔡波在與周興宜談判時,提出讓豪門以合作開發的形式進入,地塊的原開發商佔有一定股份。起初周興宜不能接受,嫌原業主會礙手礙腳。蔡波提出,在這塊地先期開發只能用這種辦法,有問題的話,今後兩家再去協商如何置換轉讓。周興宜最後接受了方案。因此從用地規定角度看,說得過去,沒有大問題。

葉家福點頭:"蔡副,這個很要緊。"

省城的案子是從周興宜辦起來的,目前周興宜跟本市主要牽扯就是豪門大酒店這塊地,這塊地的複雜情況葉家福知道,他最擔心趙榮昌讓它絆倒。如果這裡沒有大問題,那麼可以放心,趙榮昌最終不會有事。

"他肯定不會拿周興宜的錢,也不會拿東西。"葉家福說,"他要的不是這些。"

蔡波沒有異議。趙榮昌辦公室掛著他們家老領導趙普的一副楹聯,那其實也就是趙榮昌自己要的東西:有筆跡掛在後人的辦公室裡,有事蹟留於史料。因此趙榮昌這種人不會為一時小利所動,這個大家可以放心。但是辦大事不能沒有大人物支援,眼下象山開發區是趙榮昌心裡一件大事,他得藉助各方面力量,例如張同海,甚至周興宜,需要藉助,可能就要為之所累。大家順順利利都好,一旦哪個地方有事,連帶著就會有麻煩。張同海倒了,肯定要牽扯趙榮昌,他們的關係誰都知道。

葉家福認為問題不大。趙榮昌對張同海感情較深,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兩人畢竟是上下級,張同海的事情,趙榮昌並不一定都清楚,張同海一定交代趙榮昌辦過一些事,例如周興宜這種事,這些容易成為問題,被列入審查。但是以趙榮昌的水平,事情不會辦得太離譜,也不會從中為自己牟利,這就不會有大事。趙榮昌本人對老領導當然也有所求,他們那種關係,絕對不需要以錢鋪路,拿錢買官,因此張同海犯案對趙榮昌會是沉重打擊,但是並不意味著趙榮昌也會跟著栽倒。

不由蔡波罵了一句:"他媽的,謝你這句話。"

"蔡副市長怎麼啦?"

蔡波告訴他,昨晚他徹夜未眠,非常擔心。今天開了半天會議,什麼都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嗡一片。直到現在聽了葉家福的看法,感覺終於好了一點。

葉家福頓時滿眼狐疑。

"蔡副為誰擔心?為他,還是自己?"

"為咱們。咱們誰是誰?"

葉家福說:"蔡副,我這裡聽到一些傳聞。"

他告訴蔡波,外邊有不少議論,說的是周興宜在本市搞豪門大酒店,為了這塊地花了大本錢。以這塊地的複雜狀況和難度,以及周興宜在省城的行事風格,他覺得傳聞不會沒有可能。周興宜這個大本錢可能花在哪裡?趙榮昌不可能,會是誰呢?

不覺蔡波發笑:"你懷疑我?"

葉家福不笑:"我這麼說嗎?"

"剛謝過你,媽的你倒疑心上了。"

葉家福說:"這個時候不把蔡副當上級,只當同學。我得說,要是蔡副拿了周興宜什麼不該拿的,最好趕緊彌補,想辦法處理清楚,不要事到臨頭措手不及。"

蔡波惱火道:"老葉你什麼話!"

"是心裡話。人都可能有把持不住的時候,人還總會有僥倖心理,這不奇怪。我們都清楚,不碰上可能沒事,一旦碰上就不可能捱過去,頂不住的。現在這種情況,恐怕得特別留意一下自己。"

"你這是說我?"

葉家福感嘆道:"不只蔡副你,還有我自己,咱們都別出事。出事了不好,無論對自己,還是對趙榮昌,不是一般不好,是非常不好,不管出什麼事。"

"你他媽還聽說什麼事?"

葉家福說:"回家問你老婆,還有岳父。"

蔡波不快:"我家裡的事你少摻和。"

葉家福卻不退讓:"我不是為你,是為大家好,特別這種時候。"

蔡波不說話了。葉家福起身告辭。

隨後幾天沒有更確切的訊息,市裡滿天飛舞,到處都是聲音。有說趙榮昌事大了,已經被關了起來,也有說沒那麼嚴重,只是給叫去配合辦案,問些情況。滿天流言之中,大風忽起,一場颱風從太平洋深處一路挺進,滾滾而來。

一場強颱風正面襲擊本省。

颱風到來前夕,省裡下緊急通知,發明傳電報,要求各地組織抗災。颱風登陸前夜,市委副書記池長庚召集領導成員和相關部門人員連夜開緊急會議,分析颱風態勢,分派抗災任務。那時本市各地已經風雨大作,市區大雨持續不絕,眼見的來勢兇險。

池長庚說:"他媽的,真讓趙書記惦記中了。"

說的是幾天前,趙榮昌被留在省裡時,曾特地交代池長庚及早防範這個颱風。卻不料說曹操曹操就到,會議開到一半,有一個電話打到池長庚的手機上。

池長庚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資訊,當時就愣了。

"趙?趙書記?"

他接了電話。

居然是趙榮昌,在消失數日之後,他隨著颱風一起歸來。

"我在路上,大約一小時後趕到。"他交代池長庚,"你們在開緊急會吧?"

"是,颱風,颱風來了。"

"我知道。"趙榮昌說,"繼續開會,我很快就到。"

"趙,趙書記沒事?"

趙榮昌什麼都沒說。

池長庚收了電話,當場宣佈:"趙書記回來了。"

舉座皆驚,大家面面相覷。會場上鴉雀無聲,只聽到窗外嘩嘩譁一片雨聲。

不到一個小時,趙榮昌走進了會議室。

緊急會議已經進入尾聲,事實上,這種會上該說的話早都說完了,大家呆在會議室裡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趙榮昌。幾天裡,趙榮昌捲進漩渦中心,突然消失,又意外地冒將出來,他到底碰上些什麼?這麼跑回來又意味著什麼?

趙榮昌沒有顯出任何異樣,一如既往地很平靜,城府高深。他衣冠齊整,頭髮紋絲不亂,不像剛遭逢風險,冒著大雨連夜歸來。他在會場主席臺中間位子上坐下,蔡波忽然伸出手,帶頭鼓掌,眾人這才意識過來,趕緊跟隨,頓時嘩嘩一片掌聲。

類似會議上,這種掌聲比較怪異。

趙榮昌點點頭,講了幾句話,說這些天他留在省裡有些事情,協助有關部門工作。由於即將到來的颱風強度大,影響範圍廣,可能造成嚴重災害,形勢非常嚴峻,全省上下高度戒備。本市市長黃仁德出訪在外,他擔心抗災領導力量不足,特向省領導請求先回來指揮抗災。省領導高度重視,批准他連夜趕回來。

這席話讓大家聽出了多重意思。首先確證趙榮昌真的有事,所謂"留在省裡協助有關部門工作"是一種輕描淡寫的說法,那其實就是交代問題,配合查案。但是目前這個事還沒有足夠大,還沒讓趙榮昌進入所謂"雙規",因此才有可能讓他趕回來對付颱風。同時趙榮昌的事情顯然沒完,他只是"先回來"指揮抗災,颱風過後,一定還得繼續到那邊去做交代,到時候也許事情查大了,一去不復返。

因此大家的掌可能鼓早了。

趙榮昌沒再多說,會議即進入抗災主題。趙榮昌到來之前,池長庚已經就抗災做了安排,颱風年年都有,不是特別新鮮的事情,如何應對說來就是那麼幾條,麻煩主要在於臨時突發情況的指揮應急,不在會議上如何佈置。因此趙榮昌到了後只強調大家按池副書記的部署,趕緊分頭下去抗災,會議就此結束。

池長庚說:"趙書記回來了,我去道林區吧。"

趙榮昌說:"不必。你在這裡。"

"怎麼可以?"

"就這樣。道林區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情況你給我打電話。"

趙榮昌歸來之前,池長庚主持工作,按常規必須坐鎮於指揮中心,掌握全市抗災。趙榮昌回來了,理當由書記親自坐鎮。其他市領導則分別前往各自掛鉤的縣、區指揮抗災。道林區位於市區東南沿江平原地帶,地勢較低,是颱風抗災抗洪重點區域,道林區的掛鉤領導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馬元康,該領導有病,工作由葉家福主持,因此道林區實無市級領導到場。池長庚自請前去,趙榮昌沒同意,決定親征。

會議結束時已近午夜,趙榮昌叫上葉家福,離開市委大樓,上車駛進大雨之中。

秘書在車裡,趙榮昌沒跟葉家福多說,只問了一句:"這幾天都好吧?"

葉家福回答:"都好。"

兩句話,內容異常豐富。

葉家福問趙榮昌:"咱們到道林區行政中心吧?"

"先看看江堤。"

秘書即打電話給區委書記丁秀明。她在區防汛抗旱指揮部裡值班。一聽說趙書記和葉副一起到區裡指揮抗災,她愣了一下。

"誰?趙書記?"

"對。"

"他,他不是?"

秘書說:"他們現在趕往江堤。"

"我馬上過去。"

半小時後,趙榮昌和葉家福到達江堤,丁秀明等一批區裡官員已經在那裡等候,一個個穿著雨衣,佇立在黑洞洞的暗夜裡。趙榮昌下車時,對面亮起射燈:電視臺記者已經趕到。燈光中大雨如注。

趙榮昌說:"走。"

一行人從下車地點往江堤下游行進。江畔風大,雨借風勢,噼哩啪啦猛烈打在人的身上臉上,有如子彈掃射。天很暗,看不清江面,但是大雨聲中,江水奔騰咆哮,聲響有如炮聲齊鳴,分外駭人。在急洩流水衝擊下,走在堤上,整條江堤似乎在不停晃動,有如驚濤駭浪裡的船舷。

丁秀明報告說:"目前這一段江堤沒有發現險情。"

葉家福勸阻趙榮昌:"趙書記,還是去區行政中心吧。"

趙榮昌不應,只顧往前走。一行人跟在身後,踉踉蹌蹌,頂著風雨順著堤岸走向下游前方。前方有一座排灌站,遠遠地亮著燈,趙榮昌不吭不聲,悶頭往那裡去。葉家福看看無法讓趙榮昌回頭,只得交代丁秀明安排車輛掉頭,先開到排灌站那邊等候。

"找兩個年輕力氣大的。"他悄悄佈置,"到時候無論如何要把趙書記勸走,不聽就拖上車去。"

丁秀明在雨中聲音發顫:"這,這行嗎?"

"聽我的,我來定。"葉家福說。

他們緊隨趙榮昌,在晃動中的江堤上艱難行進,從零零星星一組組堤岸監控守護隊員身邊走過,直到排灌站。排灌站抽水機轟隆轟隆發出巨響,與風雨和江流的喧囂奮力相爭,幾排從機房穿過江堤延向江邊的大鋼管源源不斷把堤內洪水抽排到江流裡。

守在排灌站等候的水利部門官員向趙榮昌報告說,由於雨勢太猛,雨量過於集中,沿江幾個排灌站開足馬力,還應付不了迅速增加的積水,目前道林區平原低地一線已經出現水淹。大雨繼續下去,水淹區域還會迅速擴充套件。

葉家福說:"趙書記,現在得顧堤裡頭。堤壩看來還能撐住。"

趙榮昌終於回了一句:"走吧。"

這時候發現問題了:排灌站一帶地勢較低,積水上漲迅速,大水從排灌大渠漫出來,淹沒了連線前方公路和排灌站的便道。奉命從上游處開到排灌站這邊接人的幾輛車停到前方公路上,止步不前,面對茫茫水面,無法靠近。

葉家福拉住趙榮昌,讓丁秀明趕緊派人下去檢視道路水情。丁秀明身邊兩個年輕幹部應聲而下,拿手電筒照明,各持一支長竹竿下去探路。好一會兒,年輕人跑回來報告:淹沒路面的洪水目前深及膝蓋,但是還在上漲。

趙榮昌說:"抓緊時間。"

葉家福緊緊扯住他:"不行,危險。"

葉家福主張原路返回,順堤壩走回剛才下車的地方,讓車再從公路上倒回去接。雖然延誤時間,畢竟比較安全。

丁秀明在一旁幫腔:"葉副說得對。"

趙榮昌點點頭:"對。你們走。"

他俯下身子,脫下鞋子,抬腳往水裡去,身邊人七手八腳,一起把他扯住。"趙書記這樣不行!"葉家福懇求,"你不能這樣。"

趙榮昌眼睛一瞪,較起真來:"我怎麼樣?"

葉家福說:"這不是你。你不是這個樣子。"

趙榮昌斥責:"暈了,昏話。"

他堅持要下水走過去,葉家福擋著不讓過,他惱了,問:"現在你也不聽我了?"

葉家福咬緊不放,"你這樣不行!"

趙榮昌看著葉家福,好一會兒,緩下氣來。

"走吧,沒時間耽擱了,沒事。"他拍拍葉家福的肩膀,"我要從這裡走過去,無論水多大。不要擋,陪我吧。"

葉家福長嘆一聲,服從了。

他讓趙榮昌居中,前邊開路的是剛才下水探路的幾個年輕人,然後才是他和趙榮昌及秘書,丁秀明幾個人殿後,三人一組,互相照應。

他們下水前進。前方公路上,幾輛車一起亮起大燈,為他們照亮道路,大雨之中,車燈光散亂飄忽,只見得眼前黃乎乎一片,哪裡有路,全是大水。一行人在水中緩緩前進,腳步在水裡越踩越深,水面從腳踝一點點向上,漫過小腿,淹及膝蓋,一會兒功夫,那水已經淹到了腰際。

丁秀明緊張,在後邊喊了一聲:"葉副書記,行,行嗎?"

葉家福側耳聽,那一刻壞了:他身邊的趙榮昌突然一腳踩空,整個人沒入水中,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葉家福回頭一看呆了,即扔下手中的手電筒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卻什麼都沒抓住。

秘書在一旁失聲大叫。涉水佇列頓時混亂,一聽說趙榮昌不見了,眾人一起發慌,前頭的掉頭往回,後邊的往前拱,手電筒光柱在水面上亂晃,人聲雜沓。

葉家福站直身大吼:"鎮定!別慌!不要動。"

他看見前邊水面隱隱約約似乎有個什麼在晃,撲過去一抓,竟然抓個正著。

是趙榮昌。

那段路面下有一個窨井,安有井蓋。洪水從井下湧出,把窨井蓋頂開了,趙榮昌不巧,一腳踩進窨井,整個人直滑下去。他很鎮定,下水後憋住氣,四周摸摸,知道是怎麼回事,再順水往上竄,冒出水面時被葉家福一把抓住。

"趙書記沒事吧?"葉家福大喊。

"快走。"趙榮昌吐一口水沫,"水還在漲。"

一行人顧不得說話,匆匆前進,幾分鐘後終於出水上岸,全數安全。

他們上了車,冒雨急趕區行政中心。

在車上,趙榮昌渾身淌水,從裡到外全都溼透。葉家福找塊毛巾讓他擦頭上的水。他忽然冒出一句話:"這叫什麼?滅頂之災?"

說的是落入窨井,水深沒頂。他心裡說的只是大水嗎?

葉家福說:"書記,你頂得住。"

趙榮昌笑了一笑。

趙榮昌在道林區防汛抗旱指揮部換下溼衣服,匆匆擦乾頭髮,即聽取彙報。其時道林區南部數鄉鎮已經處處報警,全面受災。這時是午夜後兩點時分,趙榮昌吩咐立刻檢查道林區屬下各鄉鎮第一把手此刻都在哪裡,特別是南部受災嚴重的數鄉鎮的書記們,現在都在幹些什麼,他要跟每一個人通電話,聽他們講災情和抗災情況。

通話中出了個岔子,在後坑鎮。

後坑鎮在道林區最南端,位於江流下游,地勢最低。鎮政府所在地後坑村是個大村,一千多戶人家,四千多人口,村周圍魚塘眾多,許多農家以淡水養殖為生。由於地勢低水網密,後坑鎮首當其衝,災情慘重。從昨日中午開始,大水漫出魚塘,浸入村莊。鎮幹部竭盡全力,動員村民轉移,村民們扶老攜幼,拉家帶口,一些村民轉移至村中親友樓房處暫避,大部村民轉移到村後邊小山上。該鎮鎮長在小山上用手機向趙榮昌報告說,由於水大風大,後坑村災情嚴重,魚塘損失不計其數,房子也倒了一大片,有半個村子沒在水裡。

"死人沒有?"趙榮昌追問。

"還不,不清楚。"

"給我搞清楚!"

放下電話後,趙榮昌即追問:"為什麼是鎮長在那裡?江英呢?"

這一問問出了問題:後坑鎮的書記江英不在現場,目前被水困在鎮外。江英比較特別,女性,是道林區副區長兼鎮委書記。江英原在道林區的前埔鎮當書記,去年道林區換屆時提起來當副區長,派到後坑兼書記,因為後坑鎮是道林區一個人口大鎮,又屬經濟相對落後鎮,需要加強領導力量,江英被認為是比較能幹的年輕女幹部。

前天下午,江英與鎮長到區裡開會,安排抗災,會後接到家裡電話,得知女兒感冒,發高燒。江英數年前與丈夫因感情不和離異,女兒隨她。由於江到後坑任職,經常不在家中,女兒交由外婆照料。江女七歲,已經上小學,身體比較弱,經常感冒發燒,這次發燒發得很不是時候。

鎮長得知了情況,他打包票,讓江英儘管回去看看孩子,鎮裡的工作他去落實,沒問題,讓江英放心。江英說:"只好先這樣。"

她回家去了,孩子給送進醫院,掛了一夜瓶,昨天上午燒退了,江英把孩子交代給母親,自己上車即往鎮上趕,這時早就滿天大雨。後坑地處低地,別地方還沒成災,那裡已經一片大水,江英沒能走到位,被擋在兩公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下有一條小河,平日裡河水平順,此刻滿河洶湧,河水漫過河床,淹沒道路,車輛無法通行。從昨天下午直到凌晨這個時候,江英千方百計,一直沒能越過那面大水,她困在小山包上,呆在車裡,拿手機遙控,心急如焚,聽任後坑村成片房屋在洪水裡倒塌。

"給我接她。"趙榮昌下令。

電話接通了,江英在電話裡哭:"趙書記,這裡水太大,我過不去。"

趙榮昌說:"你回家吧。"

"趙書記,趙書記,沒有辦法啊。"

"不要說。"

趙榮昌告訴她,剛才他和葉家福,還有區委女書記丁秀明等人從江堤排灌站下來,面前也是一片大水。後退可能比較安全,前進可能是滅頂之災。大家只能往前走,身為一方領導,這種時候,不能只知道保命,不可能有其他選擇。

"你孩子病了,你應當盡母親的責任,這個對。你還是道林區級別最高的鎮書記,你那個鎮受災最重,房子倒了一地。但是所有鎮書記裡,只有你不在現場。"

江英痛哭。

"哭什麼。"趙榮昌厲聲,"自己去想辦法!"

十幾分鍾後,葉家福手機鈴響。葉家福一看螢幕顯示是蔡波,即走出房間,到外頭走廊才接了電話。

"老葉,你想個辦法!這樣不行。"蔡波急切道。

是江英把電話打到蔡波那裡去了。蔡波在擔任副市長之前長期在道林區任職,江英是他一手重用起來的幹部,兩人走得很近。江英捱了趙榮昌訓斥後,情急中打電話找蔡波哭訴,蔡波在路上,趕往市境最南邊的一個沿海縣,他掛鉤在那個縣。接江英電話後蔡波急不可耐,卻不敢直接找趙榮昌,把電話打到了葉家福這裡。

"江英拿車上的備用輪胎,說要套著游過去,這不是要人家女幹部的命嗎!"

葉家福告訴蔡波,趙榮昌自己剛才親自涉水,途中落入淹在水下的一個窨井裡。如果不是被他剛巧從水裡揪住,本市市委書記可能已經給大水衝得無影無蹤了。

"這是幹什麼?自殺嗎?沒到那個程度啊,哪怕沒救了也不能這樣發狠啊!老葉你得勸勸他。"蔡波叫。

蔡波是在暗指趙榮昌碰上的災禍。趙榮昌消失數日,剛剛歸來,不管遇到了什麼,還得面臨什麼,總之陷進案子,前景未卜,心情不好,情緒異常,這是肯定的。趙榮昌不聽勸告,涉水歷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與平日裡平穩持重的風格大不相同。他訓斥江英,逼迫下級,似乎非把屬下官員逼成抗災烈士不可,也與往常相悖。這為什麼?是因為自己身遇麻煩,情緒大發作嗎?

葉家福說趙榮昌眼下發狠也屬正常,他正在火頭上,別去煩他。不管趙榮昌情緒怎麼樣,此刻確實是非常時期,颱風大水,災情駭人,這種時候沒有官大官小,無論男幹部女幹部,只要是基層官員,只有一個道理。

"蔡副你清楚的。"葉家福說。

天降大災之際,基層負責官員聽任轄下災民受災喪命,躲在一邊自求保命,那不是責任心問題,算得上犯罪了。有的基層官員平日裡不怎麼樣,吃吃喝喝為所欲為,到了天降災禍,地動山搖的時候,硬著頭皮還得頂上去,該死就得死,很少有誰敢跑,因為這種時候不一樣,不論有多大的生命財產損失,責任官員有沒有堅守在抗災現場非常要緊,有的話可稱負起職責,否則就屬另一種性質,災害所有損失都要算到他頭上,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蔡副身為副市長,在基層當過主官,這個道理當然非常清楚。

"她又不是不上去,是進不去!"他還要替江英抱不平。

葉家福建議蔡波冷靜對待。他說自己剛捱過趙榮昌一訓,趙榮昌不聽勸阻徒步涉水,他擋道不放,趙訓他是不是也不聽指揮了?他一時覺得很難接受,回頭一想還得理解。替趙榮昌考慮一下此刻的處境:碰上那種麻煩,揹著無數猜忌和傳言,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滅頂,他還得趕回來指揮抗災,把女幹部往水裡趕,把災民往山上拉。趙榮昌心裡好受嗎?無論好不好受,總之他得承受,而且必須承受住。

"在這個位子,幹這種活,大家一樣。"葉家福說。

蔡波一聲不吭。

葉家福讓蔡波別煩趙榮昌,否則效果不好,純粹找罵,趙榮昌肯定責怪蔡波心思不用在抗災,替江英求什麼情。葉家福正在調武警的衝鋒舟過去幫助江英解除困境,眼下後坑周圍一片大水,又是在夜間,方位很難確定,難度很大,估計要費點時間。

"拜託你了老葉,哎呀,"蔡波嘆了口氣,"我很著急,真的,你知道。"

葉家福不予應對。

半小時後武警衝鋒舟趕到了後坑外圍,在一個大水圍困的小山包上發現了江英的越野車。江英和駕駛員已經不見蹤跡,手機無法打通。不僅她,整個後坑鎮的電話和手機全部失去聯絡,因為該鎮全面停電,附近山上的通訊機站停止了執行。

趙榮昌聽了彙報,一言不發。

衝鋒舟奉命直接趕往後坑村,找到安置群眾在村後山頭避險的鎮幹部。衝鋒舟上備有步話機,是此刻唯一能夠依靠的聯絡工具。

天邊濛濛發亮,雨勢略減,葉家福終於從步話機裡得到了來自後坑村的訊息。

"災情嚴重,災情嚴重,"鎮長報告,"全村房子倒了大半。"

葉家福把步話機交給趙榮昌,趙榮昌追問鎮長:"災民情況怎麼樣?有死亡嗎?"

鎮長報告,及時轉移到山上的災民目前情況穩定,有兩村民找不到,失蹤不測。

趙榮昌瞭解村裡被困災民的情況,讓鎮村幹部配合武警的指戰員,趕緊進村解救。結束通話前他問了句話:"江英呢?在哪裡?"

鎮長報告說江英在,暈倒於地,人事不省,現在情況好一些了。

"只差一點就沒了命。"鎮長說。

橫下一條心,靠著兩個輪胎,她和駕駛員居然強渡了那條河。

4

颱風過後第三天,趙榮昌召集碰頭會,把分別下縣的市領導全部召回,一起湊了情況,對下一階段抗災急迫事項做了安排。此時已經風過雨停,情況基本穩定。

會議結束前,趙榮昌宣佈說,市長黃仁德所乘航班於今天中午到達北京機場,然後將轉乘往本省的航班趕回來,預計黃昏回到市裡。今天晚上他會跟市長研究當前工作,接下來抗災這一攤就由市長負責抓,大家聽市長安排。池長庚這一段管全面,要多跟市長溝通情況,市長出去二十多天了,發生了不少事。

與會者個個埋頭記錄,沒有哪一個試圖抬眼,交換眼神,或者交頭接耳。事實上這只是表面的平靜如常,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出趙榮昌平淡語氣中的驚濤駭浪,幾句話給大家的震動絲毫不亞於剛剛離境的那場颱風。

顯然趙榮昌沒完,果然又要離開了。颱風已經吹過,市長即將歸來,這邊沒有急迫情況,不缺大員鎮守,趙榮昌需要面對的那些事情得繼續再去面對。幾天前趙榮昌突然歸來時自己宣佈過,因為情況緊急,省裡讓他"先回來"指揮抗災,這話裡已經包含了緊急情況過後還得再去省裡"配合工作"的意思。趙榮昌需要去"配合"什麼工作呢?大家都知道,那邊抓了一堆人,有大老闆,有大官員,大老闆是黑老大,在本市要了一塊寶地蓋房子,事經趙榮昌親批。涉案的大官更嚴重,常務副省長,趙榮昌是他的老部下,二者多年來關係密切。

趙榮昌交代了工作,卻沒有明確說明自己要去哪裡,去幹什麼,誰通知他去。在大家心目中,這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此刻趙榮昌還是市委書記,他犯的事情或者是目前已經發現的問題還不足以對他採取相應措施,但是案情的發展或者已經發現的問題都需要他做出相應說明,在其涉案事項不到可以公開披露程度時,有關部門還不能正式通知本地相應機構和相關領導人,因此情況就顯得撲朔迷離,暫時處於不甚明確狀態,進入這一階段的負責官員處境相當尷尬,他還得工作做事,出席各種會議做所謂重要講話,包括反腐倡廉一類重要講話,他的身邊卻已經滿城風雨,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等著看該領導怎麼突然從人們的眼睛中消失,最終下場如何。與之關聯較緊的若干人等則憂心忡忡,唯恐禍及自身。

碰頭會散會時,氣氛不似往常,大家起身匆匆離開,聲響格外少。

蔡波走過去問了句話:"趙書記還有什麼交代?"

趙榮昌擺擺手:"沒事。"

當天黃昏,市長黃仁德回到市區。他在路上接到電話,趙榮昌讓他歸來後即到辦公室找他,有事商量。

"讓黃市長辛苦。"趙榮昌說。

黃仁德答道:"沒關係。"

兩人在電話裡顯得分外客氣。顯然黃仁德心裡有數,如今通訊發達,不受國境線太大影響,身為市長,雖然出國一二十天,該聽到的訊息黃仁德肯定能夠全數聽到,不論是天災還是人禍。

黃仁德是參加國家部門組織的一個市長專題考察研究活動而出訪美國的,類似活動具有專題培訓性質,與一般工作性訪問有別,考察內容比較集中,探討事項比較具體深入,時間也略長。黃仁德比趙榮昌大兩歲,來歷與趙榮昌不同,不像趙榮昌長期任職省機關,再從省裡下到基層,黃仁德從基層起家,從鄉鎮書記一直幹到市長,幾個臺階一步步踏過,他不是本地人,如其自嘲,"老窩"在本省西部一個山區市,大學畢業後他一直窩在其"老窩",步步上升,幾年前才從當地副書記的任上提升到本市當市長。黃仁德這種地方官見多識廣,基層事務熟悉,擅長運作,也比較霸道,愛抓權,喜歡拍板說了算,他當第一把手會很有魄力,作為副手不會太服帖。他與趙榮昌合作幾年,兩人來歷性格不太一樣,相處卻還好,因為趙榮昌控制得住局面,黃仁德對趙榮昌也比較尊重。畢竟都是過來人,互相會掂重量,用官員們私下裡的話,叫做"稱重",對黃仁德來說,趙榮昌的重量不容易掂清楚,但是肯定不輕,除了趙榮昌個性沉穩,心思很深,喜怒很少形於色,不會讓人輕易琢磨透外,他的背景比較特別,上層資源豐厚,不是隻在基層打滾的人所能比,所以黃仁德雖然始終與趙榮昌留有一點距離,卻也總把"聽趙書記的"掛在嘴邊,兩人合作共事,趙榮昌大處把定,黃仁德具體運作,倒也相得益彰。

此刻情況有變,兩人面前都出現了意外變數。

當天晚間,黃仁德到達趙榮昌辦公室時八點已過。黃仁德一路趕,家都沒有回,別說倒時差,晚飯都沒正經吃上,只在高速公路休息區叫了盒飯,吃了半盒,嘴巴一擦,上車直撲趙榮昌的辦公室。

趙榮昌還是那句話:"市長辛苦了。"

黃仁德說:"不要緊,沒關係,哈哈。"

黃仁德是大塊頭,比中等個兒的趙榮昌高出快一個腦袋,身材稱得上魁梧,兩人站在一起,黃仁德腰板一挺,身量上更具派頭,趙榮昌不哼不哈,氣勢上更勝一籌。兩人握手的時候,黃仁德習慣性地笑笑,很爽快,努力表明此刻一切如常,雖然明擺的此刻確實不比往常,趙榮昌情形堪憂。

"趙書記有什麼吩咐?"黃仁德問。

把黃仁德如此請來,趙榮昌當然有話吩咐,但是卻沒多說。颱風以及下一段抗災的情況,讓池長庚具體跟市長彙報。其他事務也都各自有人管,不需要他再交代。此刻他跟黃仁德最應當交談的其實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到底碰上什麼了?眼下到什麼程度?接下來可能會怎麼樣?對本市工作有什麼影響?有什麼事情需要應急安排?值此非常時刻,不談這個還談什麼?卻不料趙榮昌繞開了,並不涉及。

"我考慮,那件事情還得請黃市長牽頭,抓緊促一下。"趙榮昌說。

趙榮昌提的是象山開發區的引水工程,這個工程正在緊張建設中,資金卻未能及時到位。市長出訪之前,趙榮昌曾經交代過,讓黃仁德抓緊研究,排進資金盤子。黃仁德答應了,也排進了市長辦公會議題。不料省裡臨時通知黃仁德去開會,市長辦公會後延,待黃仁德從省裡回來,管財政的副市長又到北京跑專案,緊接著黃仁德自己又去出訪,事情便拖了下來,直至現在。

"趙書記放心,我儘快安排。"黃仁德表態。

"黃市長清楚,這個工程牽動全域性。"

"我明白。"

所謂"牽動全域性"指的是這個引水工程是象山半島開發關鍵專案,工程之所以有資金問題,是因為它本不在今年的專案盤子裡,原定明年才正式上馬。年初,趙榮昌提出新的想法,主張根據新情況,調整工作方案,加快進度,把象山開發區建設往前推,相應的要讓引水工程先上馬。趙榮昌的這個思路在班子裡討論了數次,最終得以通過,由於專案調整,資金盤子出現了問題,必須再行組合拼湊。黃仁德對趙榮昌的新方案從未提出過不同意見,但是態度並不積極,相關資金問題一直拖而未辦,表面上是這個開會那個外出,坐不到一起研究,具體原因很多,實際上很大程度上是黃仁德沒太認真,不在狀態上。這一點趙榮昌心知肚明。

此刻黃仁德剛剛歸返,趙榮昌自己馬上就要離開,前途未卜,兩人交接時,趙榮昌不講別的事,只談這個,可見其在趙榮昌心中的份量。

黃仁德說:"趙書記,回頭我理一下,排個時間。"

趙榮昌點頭,難得地發了句感慨:"抓緊點吧,只怕時間不多了。"

黃仁德笑:"書記說什麼呢。"

趙榮昌問:"情況你都聽說了吧?"

黃仁德表示自己已經聽說了一些。他感到很意外,不可思議,省裡是怎麼搞的?怎麼會這樣?

"世上事有果必有因。"趙榮昌說。

他轉開話題,指著辦公室側牆問:"我這副楹聯黃市長聽說過吧?"

黃仁德知道這是趙榮昌祖上留下的手跡,他問趙榮昌,這位趙普老領導好像職位很高?是宰相嗎?趙榮昌告訴他沒那麼大,官至巡撫,相當於部級吧。他查過資料,當年他們家這位老領導也曾經歷坎坷,剛因為治理黃河有功受到表彰,緊接著就有人向朝廷舉報,稱其利用治黃中飽私囊,貪贓枉法。他因此遭遇滅頂之災,被打入大獄,眼看性命不保,幸而朝中有人替他喊冤,皇帝親自過問案件,最終認定是被誣告。

"這副聯應當跟那一段經歷有關。"趙榮昌說。

他對黃仁德解句,說近些日子在辦公室,閒來他會一遍遍琢磨楹聯裡他的先人錄寫的蘇東坡這兩句詩。"世事浮雲變",說的是人間事風雲變幻,"此心孤月明",表達自己的一種心志,孤寂的,鬱悶的,痛苦的,也是堅定的,旁人不甚理解,只有自己明白,還有天上的月亮知道。這兩句詩裡有一種情緒,通過它可以感知當年先人的處境與心境,此時此刻他琢磨這一副聯,幾乎就像在與先人對話,彼此格外能溝通理解。

黃仁德點頭:"這些字一定很值錢。"

趙榮昌眉毛揚了一下,似乎有話,可能想問一問黃仁德怎麼知道這些字值錢,是不是在外邊聽到什麼了。但是最終他什麼都沒問。

"有的東西不是值錢,是無價。"他說。

黃仁德回應:"是啊是啊。"

"聽說張副省長的事情吧?"趙榮昌問。

黃仁德搖頭:"真沒想到。"

張同海出事後不久,趙榮昌曾在一個晚間去張宅登門,張家在省政府管理局一處住宅小區的省長樓裡,趙榮昌去時,好大一個張宅黑乎乎的,一盞燈都沒有,敲了半天門,張夫人在屋內貓眼裡看出是他,讓他進了門,一句話沒說,眼淚譁就下來了。張同海出事前,張宅門庭若市,此刻已經變得有如夜半墳場,除了鬼魅,沒有哪個人敢去。這種時候趙榮昌去張宅幹什麼呢?送幾盒"雲山霧",張同海好茶,喜歡幾種茶交替喝,其中包括這種地方產品,近幾年他定期給張同海送。前些時候張同海給他掛電話還問起新茶是不是出了?他告訴張同海已經備了幾盒,待回省城就送過去。哪裡知道沒待見面,張同海就進去了。

"都知道他是我的老領導,我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趙榮昌對黃仁德說,"這種時候我躲在一旁或者前去登門都改變不了什麼,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他還能喝上你的茶?"黃仁德問。

估計應當還允許家屬送點生活習慣用品。張同海畢竟當過省領導,儘管犯案被審,在沒有認定罪行依法判處之前,只要能夠認清形勢,採取合作態度,當還可以得到一定禮遇,也算一種人道吧。按大家的經驗常識分析,一位舊日省級官員到了這個份上,可以說基本無救,剩下的只是數額認定多少,是否有立功表現,量刑輕重而已。趙榮昌說,想起老領導終是這種下場,心裡很感嘆。人與人之間淵源一長,交往多了,總是會有感情,對方一朝發生意外,感情上一時確實很難受。任何人觸犯黨紀國法,都應當依紀依法懲處,這是大是大非,不會也不可能有異議。在這個前提下,個人間的感情也不可能忽然就沒有了,或者因為那些事就不能存在,人嘛,只要生活在這個世界,脫不了人之常情,或多或少,免不了都要為人情所累。

"是啊是啊。"黃仁德附和。

趙榮昌認為,除了人情所累,人還會為其他情況受累。比如他喜歡牆上這幅字,希望像自家老領導那樣,治不了黃河,至少建一個開發區,爭取日後讓後人掛在牆上瞻仰,免不了就要因此受累。所以細究起來,人會碰到事情,更多的應當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包括累於人情,其實也是累於自己。

"趙書記想多了吧?"

趙榮昌笑笑,解釋說,今天跟黃市長聊多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有這種機會。彼此搭檔在一個市裡工作,幾年裡互相配合,一起做了不少工作,相處得還是挺不錯,想來也不容易,真是有些感情。他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有朝一日如果需要,給黃市長打個電話要幾盒茶葉,應當不是問題。

黃仁德說:"趙書記講什麼呀。"

趙榮昌點頭:"可不是,講這些幹什麼。"

他讓黃仁德趕緊回去休息。黃仁德從萬里之外,地球的另一端匆匆歸來,身子極度疲倦,腦子晝夜混淆,時差要倒,勞累要放,這種時候不適合說太沉重的事情。如果不是情況特別,只怕再無機會,今晚不應當把黃市長請到這裡的。

"意見別太大啊,市長。"

黃仁德說:"趙書記真是。"

兩人握手告辭,沒再多說。黃仁德出門上車,沒到家就在半路上給趙榮昌打了個電話,時趙榮昌還在辦公室裡。

"我已經讓政府辦通知了。"黃仁德說,"明天上午讓市長們各自安排一下事務,明天下午開市長會,立刻落實趙書記交代的事情。"

趙榮昌笑道:"好。"

"趙書記明天去省裡要小心一點,讓司機一路別開快車。"

"謝謝。"

趙榮昌一席夜話言出肺腑,黃仁德顯然有所感動。既然趙榮昌如此牽扯引水工程資金到位,黃仁德認為需要表示自己的態度,立刻辦理落實。如果趙榮昌一去不復返,也算以此相送,聊比趙送給張同海的幾盒茶葉吧。

隔天上午,趙榮昌於早飯後動身往省城,車上高速公路,途經茶店收費站,駛出本市地面,走了一個多小時,開進了百餘公里,一個電話打到趙榮昌的手機上。

是李穆,省委副秘書長。

"趙書記在哪裡?"

趙榮昌問:"有事嗎?"

有事,是大事。這幾天李穆陪省委書記譚華到基層視察,重點了解颱風災情和災後重建工作,已經走了南部兩市,準備於今天下午動身到趙榮昌這裡。請趙榮昌根據具體情況,安排一天視察日程。譚書記時間很緊,明天晚飯後將離開。

趙榮昌聽出來了,李穆顯然不知情,以為他趙榮昌"暫時"還在市裡管事,不清楚省裡相關部門讓他今天趕往省城"協助工作",所以直接電話找他。對趙榮昌而言,李穆不明底細的這一電話給了他一個意外機會。

他當即要求:"李秘書長,這件事需要請你幫助協調。"

他把情況跟李穆說了。此刻他在高速公路上,按要求返回省城。市長黃仁德已經從美國回來,市裡工作目前由黃仁德負責,譚華書記在本市的視察,他會立刻交代黃市長做好安排。問題是黃仁德昨晚才回到市區,颱風災害期間因公出訪不在現場,回來才幾個小時,時差還倒不過來,不可能立刻把全市主要情況掌握清楚。對本市來說,譚書記此次視察非常重要,不能錯失機會,因此他有一個要求:整個抗災期間他始終呆在一線,情況都在心裡,此刻有必要多留一天,陪同譚書記視察本市,做好彙報聽取指示進行部署,然後再走。

李穆好一會沒聲響,末了說了句:"啊,是這樣。"

他答應報告領導,讓趙榮昌等訊息。

趙榮昌沒有等候,前方剛好有一個收費站口,趙榮昌吩咐司機把車開出收費站,再倒回頭,立刻踏上返程。

他的轎車往回前行,一直開到茶店休息區,這裡已經是本市地界,時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期間有幾個電話打進來,卻都不是李穆。再往前走就得下高速了,趙榮昌只能讓司機把車開進茶店休息區裡等。他沒有下車,留在車裡等待進一步的訊息。如果他的意見沒有被採納,或者李穆無法明確答覆,那麼趙榮昌只能再次返回,重新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李穆終究回了電話。

"協調好了。"他說,"先留下來。"

說得非常簡略。究竟怎麼協調,找了誰,誰最後拍了板,均不做說明。對趙榮昌來說這就夠了,他知道,以通常情況推測,事情必定報告過譚華,未經主要領導同意,不可能如此調整。

半小時後趙榮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給黃仁德掛了電話,通報了新情況,讓黃仁德做好準備,今天傍晚一起到高速公路路口迎候譚書記一行。

"下午你按原先計劃開會吧。"趙榮昌特別交代,"晚上一起見譚書記。"

黃仁德聽說趙榮昌是在半路上給叫回來的,嘴裡哎了一聲。

"這是哪一齣戲啊?真是玄。"他說。

趙榮昌問:"哪裡玄?"

黃仁德感嘆說,還是趙榮昌有定力,要是輪到別個,這麼來來去去,七上八下,別問哪裡玄,只怕人已經給嚇死了。

趙榮昌說:"咱們這種人什麼事碰不上?無論如何都要經得起。"

"趙書記怎麼做?說給我學習學習。"

趙榮昌說:"沒什麼特別的,關鍵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

幾個小時後,譚華於黃昏時分到達,李穆等人陪同,分乘兩輛轎車。

在高速公路路口處,他與迎候多時的趙榮昌和黃仁德分別握手,即上車直奔市區。趙榮昌坐上譚華的車,一路彙報視察擬安排線路,徵求領導意見。譚華聽著,問了一個問題:"你這個象山半島怎麼回事?"

趙榮昌報告說,象山半島位於市境東南,條件優越,本市擬全力開發,發展臨港加工業,使象山開發區成為未來一段時間經濟發展的一個主要增長點。這一次颱風襲擊中,象山半島上的幾個鄉村也不同程度受災,情況並不嚴重,不是主災區。為什麼提出安排譚書記到半島視察?他理解,譚書記視察災情和災後工作,基本思想是促進發展,經濟迅速發展才能為未來提供支撐,包括為災後重建提供支撐,從發展角度看,象山這個點很值得向譚書記推薦。

譚華批評:"趙榮昌,這是什麼時候?你還不失時機?"

趙榮昌解釋:"譚書記第一次下來視察,確實機會難得。"

"非給我展示你的得意之筆?"

趙榮昌報告說,象山開發區眼下還不好看,剛在做前期基礎工程,不是適合推薦給領導視察的時候,這個開發區的重要性在未來,不敢稱它是自己的得意之筆,只是在他心目中份量很重,因此很想抓住機遇,讓譚書記有印象,希望今後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這個開發區建設都能得到上級的重視支援,不因他個人的起落受到影響。

譚華說:"你讓我記住這地方了。"

他讓趙榮昌把象山半島從視察線路中去掉,以後另找時間去。明天一天還是集中一點,直接一些,以抗災為視察基本內容。

"好的,按譚書記意見辦。"

第二天,趙榮昌和黃仁德陪同書記一行視察。趙榮昌安排的幾個視察點均為重災區,領導看得心情非常沉重。下午主要一個點就是後坑,省委書記在一片狼籍的災後現場走了近一個小時,與災民和鎮、村幹部談話。江英在現場接待領導,趙榮昌告訴譚華,大災當晚,這位女幹部被困在村外,為了趕到抗災一線,她和駕駛員靠著兩個輪胎強渡洪水,差點死在水裡,成為抗災烈士。

江英說她是向趙書記學習。當天趙書記冒險下水,差點被水捲走。

譚華說:"既然都沒有當烈士,就當重建模範吧。"

晚飯後譚華在市裡開了個小型座談會,與市幾套班子領導見了面,講了話,給了支援,提了要求,而後匆匆離去,前往下一站視察。

臨行時他跟趙榮昌握握手,趙榮昌看著他,等他說話,他卻什麼都沒講。

趙榮昌等一句什麼話呢?現在需要災後重建模範,是不是應當考慮"留用"一下趙書記,哪怕依舊"暫時"?譚華沒有發話,再無迴旋餘地,送走領導後,趙榮昌也登車離去,無可奈何前往省城。

這一次更玄,變化尤其快:車剛出城,還沒有上高速,電話到了。

鑑於本市救災和災後重建任務極重,需要加強領導力量,經有關領導緊急磋商,決定讓趙榮昌在市裡再留幾天,負責貫徹譚書記視察要求,落實救災和災後重建關鍵措施。趙榮昌去省裡配合調查的時間另行通知。

這顯然是特殊情況下的臨時措施,並不意味情況有根本變化,但是市長黃仁德即刻有了不同反應。

前天晚上,黃仁德與趙榮昌談過話之後,決定於第二天開會,落實引水工程資金事項,以示對趙榮昌的告慰,聊為臨別相贈。雖然還不到需要黃市長往某一個地方給前趙書記送茶葉的程度,畢竟人家市長還是講了感情。黃仁德沒有食言,不再拖延,態度明朗,乾脆利落,於第二天下午的會議上把經費盤子討論下來,讓趙榮昌心裡落下一塊石頭。但是其後情況生變,譚華駕到,本該離開的趙榮昌一走再走,一留又留,黃仁德有感覺了。

那天上午市裡有一個大會,趙榮昌跟黃仁德在主席臺上見了面。趙榮昌跟黃仁德商量一件事,想在這幾天開一次經濟務虛會議,問黃仁德什麼意見。黃仁德還是那句話:"趙書記定吧,聽書記的。"

經濟務虛會是趙榮昌的一項施政舉措,不定期召開,就本市經濟發展重要問題集思廣益。這一次趙榮昌打算讓大家一起探討象山開發區建設事項。颱風剛過,重建事多,為什麼要擠在這幾天開會?趙榮昌還是那個理由: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不知道情況會有什麼變化,所以利用一點時間,抓緊點吧,能辦一件事是一件事。

"咱們定下週一怎麼樣?"他問黃仁德。

黃仁德推辭說,不巧他有點私事,正打算向書記請假。他母親快八十了,前些時候突然發現身體有些問題,不敢再拖,打算利用這個雙休日到北京去找專家看一看,醫院和醫生都聯絡了,他得陪老人家去。作為兒子,這種時候只好把其他事先放一下。他會盡量不影響工作,初步設想是用雙休日兩天時間,但是也怕到時候碰到一些具體情況,很難說不會拖點時間。

"不影響趙書記時間安排。"他表態,"即使我不在,務虛會照樣開吧。"

趙榮昌說:"那不好。市長主抓經濟,當然要市長在。"

兩人商量,趙榮昌不願把會議往後推,擔心省裡忽然一個電話,事情一變而不知何去,遙遙無期。但是黃仁德也沒法推,畢竟市長也是人子,關鍵時候必須盡點孝道。怎麼辦呢?趙榮昌決定還是預定週一開會,先做準備,發預通知,待星期天,再根據市長的具體情況最後確定。

黃仁德說:"哎呀,其實不必等我。"

趙榮昌說:"注意保持聯絡。"

黃仁德動身去了北京。

星期日中午,趙榮昌給蔡波掛電話,問蔡波在什麼地方。

"我在處理引水工程那件事。"蔡波說。

在經費盤子基本落實之後,蔡波需要抓緊落實。趙榮昌卻要蔡波把事情先放一放,趕到象山半島,找個合適的地方,再通知葉家福,就說趙榮昌有請,同學聚一聚。

"趙,趙書記,"蔡波頓時口吃,"這為什麼。"

"去辦吧。"

"怎麼去那種地方?"

"就要那裡。"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就在其時,事情正在悄然逆轉。

當晚他們相聚於象山半島濱海角落的一個村莊小酒館裡,只有他們三人。小酒館兩層,樓上有雅間,窗外是海灣,海灣中泊著大小漁船,漁火點點,海風中有一股強烈的海腥味,還有成群結隊的蒼蠅在鄉村酒館的雅座碗筷間飛翔。

趙榮昌感嘆說,不要再幾年,這裡肯定會是另一番景象。

"我應當是能夠看到的。"他說。

蔡波說:"不是應當能夠看到,是你應當親手把它做成。"

"誰知道呢。"趙榮昌回答。

近些年裡,趙榮昌對這個半島可謂傾注心血,此刻此間還是相當荒涼,簡陋的鄉間漁村,坎坷的鄉村道路,蚊蟲蒼蠅,一如千百年的舊模樣,但是這裡不聲不響已經悄悄發生了鉅變。半島對岸,有一條鐵路線正在修築,半島前端,一條大型引水渠正在加緊施工。象山半島有著大片可供開發利用的土地,有著本省沿海最好的港灣條件,為什麼千百年裡始終荒涼?因為交通不便,還因為缺乏淡水資源。這兩個關鍵制約因素此刻正在消解,半島的開發前景正在凸顯。

趙榮昌說,有朝一日也許人們會記起趙榮昌這個人,因為他在這裡打下的基礎。

蔡波說:"這算什麼?八字還沒一撇呢,趙書記別想撒手。"

趙榮昌笑:"蔡波是在替我寬心。"

葉家福在一旁悶不做聲。

當晚沒其他人,三位老同學聚會,一起喝酒。誰都沒有被驚動,這裡沒有誰知道他們是誰。鄉村酒館做不出什麼好菜,隨便叫幾個,聊為下酒,酒是趙榮昌自己帶過來的,茅臺,一共三瓶。趙榮昌說今天就這三瓶,必須喝光,一人一瓶,各自包乾。酒有些來歷,是張同海給他的,他給張同海送茶,張給他酒。張勸過他,說他當書記要懂得節制,不要多喝。他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非常節制,知道他偶爾會情緒失控,喝得不省人事的只有最瞭解他的很少幾個人,包括張同海,還有身邊這兩個同學。眼下這種境況,今天這個場合,不想再剋制了,就此一醉吧。

他們喝酒。蔡波和葉家福聯手對付趙榮昌,蔡波用言語,不斷跟趙榮昌說東道西,葉家福不說話,不動聲色把趙榮昌的酒悄悄喝掉。吃飯喝酒之際,有電話接二連三,打到趙榮昌這裡。

今天是星期天,如果明日經濟務虛會確定召開,今天必須正式通知。但是市委辦一直無法與黃仁德聯絡上。從上午到黃昏,黃仁德始終不開手機。上午未能聯絡上,大家分析可能黃市長上飛機了,飛機上必須關閉手機。到了下午還聯絡不上,大家開始著急,不知道黃市長為什麼這樣,明明知道需要等他確定會議時間,不主動聯絡說明,還把手機關了,哪怕是他母親大事不好,正在手術,瀕臨死亡,作為一市之長,再怎麼樣也不應該如此銷聲匿跡。直到晚間,趙榮昌三人躲在象山半島一家鄉間小酒館裡聚會時,黃仁德依然聯絡不上。

趙榮昌下令:"不要停,繼續找。"

酒館小妹給他們端來一大盆蟹,盆中大蟹一隻只大如巴掌,都是上等的大紅蟹,煮得恰到好處,蟹殼紅亮,香氣蒸騰。蔡波吃了一驚:"這誰點的?"

小妹不知道。蔡波趕緊起身,出包廂去問老闆。蔡波沒有點蟹,因為葉家福一向不吃那個東西。蔡波出門去了一小會兒,又回到包廂,臉上掛著驚訝。這盆蟹沒有送錯,就是給他們的,特別是要給趙榮昌。該蟹卻非本店經營食品,是外人送來的,過程比較奇怪:有一輛轎車從小酒館外的村道開過,已經上了前邊的小橋,忽然又倒車回來,停在小酒館門外。有一個衣著講究的中年人下車,指著停在小酒館外的越野車問酒館老闆:"這位領導在這裡?"當天為了不驚動地方,蔡波沒用自己的車,派了政府辦的越野車,三人坐一輛車來,卻沒想如此偏僻地方,居然也有人注意到這輛車。

小酒館老闆不認識轎車上下來的人,也不知道包廂裡三位客人的底細,來人問了幾句話,得知三位陌生客中兩個高個子,一位矮個,來人點頭,問其中矮個子是不是走在中間?老闆肯定,來人說他知道了。酒館老闆問來人要不要進包廂見一見客人?來人說不打擾,開啟他的轎車後蓋,從裡邊拎出一串蟹,讓老闆做一做,送給領導品嚐。來人居然還掏出錢包,替三位客人提前買了單,然後坐上他的轎車離開。

不禁趙榮昌笑:"天上掉餡餅了,砸高的還是砸矮的?"

他們三人中,蔡波葉家福是高個,趙榮昌個矮。天上掉餡餅,通常砸高不砸矮,但是這裡的情況不一樣。

葉家福警覺道:"這東西能吃嗎?"

蔡波說:"東西不會有問題,人不知道。"

趙榮昌問:"沒打聽是誰?"

小酒館老闆說不明白,蔡波也覺茫然,皺起眉頭猜測。

這時蔡波的手機響鈴,有人找他,卻是郭啟明郭老闆。

"蔡副市長在忙?"郭老闆問候。

蔡波啊了一聲:"是你嗎?"

"是啊。大禮拜天,領導忙個啥?"

蔡波沉住氣,在電話裡調侃,大禮拜天領導能忙啥?為人民服務嘛。郭老闆也調侃,領導幹什麼都是為人民服務,不像他小老闆幹什麼都是為人民幣服務。

"郭老闆找我有事?"蔡波問。

郭啟明的事情卻是找黃仁德,有朋友請他跟黃市長聯絡,他怎麼也聯絡不上,問來問去,好像大家都在找黃市長。他覺得挺納悶,所以找蔡副市長打聽內部訊息。黃仁德市長剛從美國回來,不會馬上又出國去吧?

蔡波說:"黃市長送母親去北京看病,這兩天該回來了。"

"不對啊,"郭啟明說,"聽說他們家老太太剛給送回老家。"

"那就怪了。"

蔡波沒跟郭啟明多說,只問:"郭老闆是不是喜歡吃紅蟹?"

郭啟明不明確答覆,只說那東西大補。

"郭老闆也喜歡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

郭啟明笑:"領導別挖苦,我有那麼好嗎?"

那時顧不得繼續追查紅蟹來歷,蔡波匆匆收了電話,把郭啟明找黃仁德的情況報告給趙榮昌。

"看起來有問題。"趙榮昌說。

半小時後有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市委秘書長。秘書長報告說,根據趙書記要求,有關方面緊急核對了航班記錄,未發現黃仁德市長乘座航班的資訊。另外,黃市長家人也無從聯絡。

黃仁德有一個兒子,現於美國留學。其妻於半年前赴美探親,至今仍在美國。

"這是什麼意思?"趙榮昌問,"市長去向不明?"

"這,這,"秘書長緊張起來,"還不敢斷定。"

趙榮昌握著手機,思忖許久。

"趙書記,"秘書長請示,"這怎麼辦呢?"

趙榮昌做了決定,讓秘書長繼續設法聯絡,同時立刻向省委報告。

"這,這,萬一。"

秘書長的意思很清楚:把情況如此上報省委,相當於報稱市長失蹤。萬一黃仁德只是因為某個意外事項,例如突然生病或者手機丟失而無法及時聯絡,那就糟糕了。

趙榮昌搖頭:"不能等了,報告吧。"

蔡波、葉家福聽出了趙榮昌電話裡談的事情,兩人大驚。

趙榮昌不動聲色:"可能出事了。"

他告訴兩位,幾天前他跟黃仁德談過一次話,講起他們這樣的人什麼都可能碰上,無論如何都要經得起。當時黃仁德問他是怎麼做的,要學習學習。他說了一句話:"關鍵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

桌上的三瓶酒都沒有喝完,趙榮昌感慨,說本來想在這裡一醉,看來不允許了,走吧,酒收起來,以後可能還有機會。

他們離開了象山半島。

第二天全市震動。

市長黃仁德被確認失蹤。根據查核,黃於星期六晚間乘國際航班於北京機場出境,用的是一份化名護照。該護照及上邊的照片均是真的,因此得以通過安檢,卻因為護照上使用的名字不是"黃仁德"而未被及時發現。這份護照為數年前黃仁德利用職便,通過特殊渠道悄悄辦理,顯然他早為自己留了應急後路。

黃仁德為什麼要跑呢?與123案有關。周興宜在本市拿土地搞"豪門"大酒店,黃仁德起初不予支援,後來表態"請趙書記定",這一轉變是有代價的:周興宜通過省城黃仁德的一位親戚,給黃市長在美國的兒子送了十萬美元。周興宜案發後,蔡波曾經告訴葉家福,外界盛傳周興宜花了大價錢,才搞到本市西郊那塊地,該傳聞不是空穴來風,人家果然是花了大價錢在黃仁德身上,只是外人無從知曉。周興宜出事,這一筆錢讓黃仁德坐立不安,他在出訪美國期間密切留意國內案情發展,不僅因為趙榮昌被牽扯到裡邊,更因為自己暗中也有把柄在人家手裡。黃仁德回國後,恰當周興宜案迅速發展,相關官員相繼落馬,他從一個特殊渠道聽到了訊息,預感自己可能已被注意,這時還有什麼辦法?這一筆美元已經足夠他倒楣,但是既然有這一筆,就可能還有其他筆,從這裡再挖下去,很可能會查出一個無底洞。此時此刻能怎麼辦?監獄還是逃亡?黃仁德選擇後者,三十六計走為上,倉皇離境,一走了之。

令人難以置信,市委書記趙榮昌為張同海周興宜所累,滿城風雨,卻是市長黃仁德不吭不聲忽然大爆冷門,成為豪門夜總會123案又一要角。黃仁德一跑了之,是否可以相應排除趙榮昌的受賄嫌疑?是否意味著趙榮昌奇蹟般走出滅頂之災,有如他在臺風大雨中一腳陷入窨井,又從沒頂洪水中冒將出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