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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日程直到早餐還未確定。
七點正,康力準時來到賓館套間,請趙榮昌一行去餐廳用早餐。餐廳在縣賓館主樓二層,陪餐的另兩位要角,縣長與縣委辦主任早就守在餐廳。沒等趙榮昌位子坐定,縣長就把跟在趙榮昌身後的市委辦主任一拉,躲到一旁嘰嘰咕咕。
趙榮昌問:"幹什麼?吃飯。"
市委辦主任賠笑:"趙書記,他們還是說,那個那個。"
趙榮昌不問那個什麼,只問康力:"到了康書記地界,不讓吃飯了?"
康力苦下臉:"小書記哪裡敢啊。"
"吃過再說。"
康力是縣委書記,他玩了點花招,有話不說,派縣長先鋪墊,遊說趙榮昌的隨行人員,試圖策動參與說服趙榮昌,跟隨趙榮昌下鄉的主任膽子小,"那個那個"半天,有話說不出口。趙榮昌不讓說,縣裡三個陪餐官員一時無言,早餐吃得心神不定。
趙榮昌到本縣視察,事前通知縣裡安排幾個農業開發方面的點,縣裡按要求排了日程,昨天中午趙榮昌駕到,下午跑南邊三個鄉鎮,今天上午縣裡的安排是往北,只去一個鄉鎮,然後"順便"到大成湖走走。大成湖原稱大成水庫,是該縣北部長壠山區一處水利設施,附近山林茂密,自然景觀不錯,近年逐漸開發為一個休閒旅遊區。昨天趙榮昌一行到達時,康力提出請趙榮昌到那裡看看,趙榮昌當即問市委辦主任:"是我沒跟你說清楚?"
康力忙稱主任交代得很明白,趙書記本次視察的內容是農業開發,不是旅遊。明知如此,為什麼還提出讓趙書記上山下水?因為那一帶旅遊也可視為農業開發。
"康力你會說話。"趙榮昌表揚,"你要我到大成湖看什麼?"
康力閃爍其辭,稱可看的東西很多,山上有樹,水裡有魚。趙書記見多識廣,美洲的大樹,澳洲的大魚,什麼都見過,大成湖比不上,所以他不推薦樹也不推薦魚,他給趙書記準備一樣東西,保證獨一無二,趙書記見所未見,而且肯定是趙書記現在最想看的,看了後肯定印象深刻。
趙榮昌不禁發笑:"康書記好大本事,我現在想什麼都知道?"
康力稱自己本事不大,水平只及趙書記的鞋底。但是此時此刻,他確實知道趙書記最想看些什麼。保證是趙書記嘴上不說,心裡有的。
"是嗎?那是什麼?"
康力不說,因為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這種事應當意外驚喜。
趙榮昌道:"表揚你會說話,就賣關子了。"
他宣佈自己不動心,該幹什麼幹什麼。哪怕他心裡真想什麼,如康力所知道,既然這一趟重點是農業開發,就集中瞭解農業。旅遊開發也很重要,以後會安排。
康力還要爭取:"以後可不成,來不及了。"
"你是讓我意外驚喜,看山上的冬筍?"趙榮昌問,"過兩天它就長成竹子了?"
康力連稱不敢把大書記騙上山看冬筍,那沒什麼好驚喜。但是情況有些類似,過了這村沒這店,有時效的。趙書記現在不看,以後就沒意思了。
趙榮昌不為所動,假如康力把大成湖山上的冬筍挖起來去加工成筍片,倒也算是農業開發專案,可以考慮去瞧瞧。不是就算了。
趙榮昌是市委書記,本市最高領導,他不想去哪裡,誰能把他綁著上?但是康力不死心,昨天說不通,今天再說,早餐安排牛奶豆漿,還安排縣長暗中遊說。趙榮昌看在眼裡,卻不鬆口,因為他不太需要驚喜。心中想些什麼,自己知道就好,不需要通過別人去加以驗證。
早餐吃了一半,康力給他的縣委辦主任使眼色,那主任吭吭吃吃稍微磨蹭了一會兒,終於又殺將出來,當著客人的面向康力請示,說大成湖那邊打電話來了,他們的準備工作都安排妥當,問趙書記一行幾點到達。
趙榮昌聽到了,問:"昨天已經說過不去,怎麼還讓他們準備?"
縣委辦主任檢討是他的錯。他沒有及時通知取消,因為一直覺得應當請趙書記去看一看。大成湖那邊很認真,聽說趙書記要去,特別高興。有的村民們早上五點就起來做飯,開著小貨車、拖拉機早早到了現場。
趙榮昌臉拉了下來:"還興師動眾啊?"
康力趕緊解釋,村民們到大成湖不是為了歡迎領導,是去工作的。大成湖旅遊獨具特點,除了湖光山色,還有獨特人文內容,今天他們想讓趙榮昌看的不是冬筍,其實就是那些村民,村民們是去現場表演的。
"表演什麼?"
康力又賣關子:"趙書記別逼我說。"
趙榮昌還是不放過:"表演怎麼會變成竹子?今天看和以後看有什麼區別?怎麼還得講時效?"
康力求饒:"趙書記這是'兩規'我嗎?"
趙榮昌臉一板:"小心不要犯案。"
他讓康力趕緊通知大成湖那邊,讓他們安排好群眾,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等著給領導表演。不是領導架子大不願意讓群眾接見,確實是今天沒法安排。辦完上午的事情,他得立刻返回市裡,然後馬上趕往省城。
康力問:"省裡開會?"
不是開會,但是事情很重要。市裡還有幾位領導提前去,在省城等他會合。
"什麼天大的事啊?"
趙榮昌問:"縣委書記可以賣關子,市委書記不可以?"
"我哪裡敢。"康力嘆氣,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趙榮昌笑了,安慰道:"好啦,我記住你的大成湖,會去看的。"
康力懊喪道:"只怕滿山長竹子了。"
他居然還不死心,不敢再跟趙榮昌提,找個機會悄悄跑到外邊打電話,折騰了十幾分鍾,也不知道鼓搗些啥。再進餐廳時趙榮昌差不多吃飽了。康力剛在椅子上坐定,趙榮昌的手機響了。
是蔡波找趙榮昌。蔡波已經到了省城,在電話裡報告說,展覽準備工作基本就緒,吳先生一行按計劃於中午到達,他會到機場迎接。下午的開幕式時間有個小情況:請柬上印的是三點,通知貴客是三點半正式開始。因此時間很充裕。
"書記還在縣裡視察?聽說要去大成湖?"蔡波問。
趙榮昌眼睛瞪住了康力,問蔡波:"誰告訴你的?"
康力當眾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蔡波在電話裡笑:"書記,如今基層領導不容易,給人家一個機會吧。"
趙榮昌收了電話,康力不待發問,即主動認賬,聲稱他確實非常希望抓住這次機會,表達自己的一點心意。剛才趙榮昌說省裡事情很重要,去了一批領導,他不便追問,跑到外邊緊急打聽了一下,知道市領導們到省城是去參加一個展覽,也還不是上海世博會那種大展覽,是個書法展,開幕式下午三點半正式開始。他算了一下,時間綽綽有餘,趙書記去大成湖,最多多佔用一小時,絕對不會耽誤。康力自己不好多說,所以去求蔡波。蔡波與趙榮昌關係好,省裡那個書法展覽,恰也是蔡波以象山新區管委會主任身份為主操辦,所以康力求他出面相助。
"保證不影響趙書記去省裡看那幾個字。"康力強調。
趙榮昌問:"知道那幾個字是誰寫的嗎?"
"吳泰安吧?吳老闆也會寫字?"
"你呢?你會寫字嗎?"
康力承認自己當小書記,免不了批個"同意",籤個名字,的確會寫幾個漢字,也稍微練過,感覺幾個字還是寫得有模有樣,不算太差,可惜官銜不夠,又沒有幾個錢當不成什麼儒商,所以不敢稱會書法,不敢拿去開幕展覽。
趙榮昌說:"你今天很謙虛。"
康力笑。只要趙書記撥冗光臨大成湖,讓他怎麼謙虛都行。趙書記是好領導,難得一來,應當聽基層幹部,還有村民百姓表達一下自己的心願,吳老闆的書法展不能不管,屬下幹部群眾也得多體諒。
"看來不去還不成。"趙榮昌問,"康力你這是劫持還是要挾?"
康力拍手:"代表全縣四十萬幹部群眾,萬分感謝!"
趙榮昌終於點了頭。縣委書記如此懇切,這般盼望,可能的情況下,上級確實也應當體諒。時間還允許,又有蔡波出來幫腔,加上康力關子一賣再賣,又是竹筍又是表演,居然還是趙榮昌嘴上不說,卻在心裡的某種驚喜,不免讓趙榮昌感到有些奇怪,因此改了主意,決定多耗一時半刻,撥冗一往,看看康力在大成湖裡賣些什麼藥。
飯後動身,一行人幾部車出縣城,沿公路北行。有一輛警車在路口等候,與車隊會合後於前頭開道。為表示特別鄭重其事,縣公安局長王平東親自坐鎮警車充當領隊。看過預定的參觀點,車隊直上長壠大山,奔大成湖而去。
趙榮昌交代:"不要勞師動眾在門口鼓掌,讓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
康力說:"沒問題。"
車隊開進大成湖旅遊區大門時,果然未見勞師動眾,只有管理部門幾個人稀稀拉拉站在門口等候,沒鼓掌,只招手,路邊停著一輛吉普車。康力開啟車門擺擺手,幾個等候者一起上了吉普,在前邊開道,車隊順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上行,爬到山腰,到了大成湖邊的停車場,這裡可以看到水庫大壩,壩下小碼頭上停著幾條遊艇。
"看康力表演還得買船票?"趙榮昌調侃。
康力說:"保證趙書記不虛此行。"
遊艇開足馬力向湖面遠處前進,也就十幾分鍾時間,繞過一個伸向湖面的山脊,轉到另一片湖區,鑼鼓聲驟然響起,山間庫區的寧靜頓時被歡鬧聲取代。
有百十位村民聚集在水庫湖邊一片淺灘上,地上搭建有一個平臺,四周插著彩旗,臺上支著一排鑼鼓,一群年輕村民賣力敲打,轟隆轟隆,聲響十分熱烈。
康力說:"都是坑壠村民。他們認識趙書記。"
趙榮昌問:"葉家福的鄉親?"
康力點頭。
坑壠村離大成湖還有七八里山路,卻是離庫區最近的一個村莊,大成湖東側有幾個山頭屬於該村。坑壠村位於長壠山區深處,山高皇帝遠,民風驃悍,因自然和交通條件困難,這個村長期貧困,曾經為製假犯罪分子利用,成為長壠山區一個製造冒牌假煙的窩點,受到打擊後,趙榮昌曾由葉家福陪同來到這裡調研,要求縣、鄉領導幫助該村謀劃發展新思路。康力告訴趙榮昌,縣鄉村各級認真落實趙榮昌指示,大成湖旅遊開發已經為這個村開了一條新路。
"就是讓他們在這裡敲鑼打鼓?"趙榮昌問。
康力笑:"那是鋪墊。"
村民們聚集的淺沙灘對面,隔著廣闊湖面,有一面高崖從湖面拔起,崖體為堅硬花崗岩,很高很陡,幾乎是垂直於水面,山崖中部靠近崖頂位置,石壁上高高低低有幾個凹坑,遠遠看去,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殘存木片從凹坑邊緣出露。
這面懸崖叫"船崖",崖上部的凹坑都是天然石坑,非人為,本地人管它叫"船坑",石坑的形狀並不像船,那麼稱呼只因為坑裡放進去的東西,那不是本來之物,是人放進去的,幾千年前的古人所為,如今放置其中的物品基本已經爛光。
康力指著崖上影影綽綽的石坑讓趙榮昌看。趙榮昌點點頭,雖然沒到過此地,他知道這是什麼,在資料上看過。
"這叫'船棺',也叫'懸棺'。"趙榮昌說。
康力趕緊表揚:"領導懂得多。"
"你拿這個讓我驚喜?"
康力搖頭。船棺其實就是一種棺材,算不上稀罕,南方山區很多地方都有,長江三峽一帶也有,據說還遍及東南亞。專家認為船棺葬是古代南方蠻夷部族一種喪葬習俗,人死了不往地裡埋,往臨水高崖中間放,拿大木頭鑿一個船型棺材,把死者裝進去,懸於人們爬不上去的懸崖,放置於"船坑",以示高高在上,這就是船棺葬,或稱懸棺葬。這種葬法稀奇之處在於棺材形狀,還在於為什麼要放到那種地方,最稀奇最讓專家和人們疑惑不解的,是它怎麼給搞到那麼高的地方,放進那麼險的石坑裡。有專家猜測它是利用發洪水之際,用船把棺材弄上去,也有專家認為河水不可能漲那麼高,古人應當是藉助風力,從崖頂把船棺垂落到船坑裡。最有想象力的人認為這種技術非人力所能,只有外星人幹得了。大家都有研究,各執其說,千古之謎,沒有定論。
"現在有了,在大成湖被我們研究出來。"康力說。
趙榮昌不禁發笑:"康力能解千古謎,當書記屈才了。"
康力也笑,讓趙榮昌不要取笑。他說他們不僅破解難題研究出答案,他們還把這個答案開發出來了,不是自誇,開發得極具創意,保證給趙榮昌一個驚喜。
康力一聲令下,淺灘邊鑼鼓再鳴,湖面上又是一陣轟隆轟隆。而後淺灘上有人拉長聲調,用擴音喇叭傳呼:"表演開始囉!"在不息鑼鼓點中,一隻小船應聲而起,從湖面冉冉上升,離水騰空,沿著船崖的陡壁一點一點升往崖頂。
這隻船原本停靠於船崖下的水面上,緊挨石崖,面對淺灘,旁邊還另有兩隻小船。趙榮昌所乘的遊艇到達湖面中部淺灘和船崖間的觀看區域時,他注意到船崖下方湖面的這幾條小船什麼動靜都沒有,不像另一側淺灘那邊人多,又是鑼鼓又是人聲熱鬧非凡。直到號令一下,崖壁這邊的小船才忽然動起來,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居然如壁虎一般爬出水面,貼著巖壁一點一點爬了上去。
有兩個人出現在騰空而起的小船上,其中一人敲響一面鑼,一個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在小船上做動作。兩個人都披頭散髮,下身大褲衩,上身光膀子。時為冬天,天氣寒冷,湖面上還有點小風,如此裝束,旁人看來都打冷戰。
"不要緊,給他們備了棉衣,還有酒。"康力介紹,"兩個都年輕,血氣方剛。"
他給趙榮昌遞上一副望遠鏡。
趙榮昌問:"這兩個是什麼人?"
是模擬古代土人。典籍上說,數千年前生活於此間的土人未開化,斷髮紋身。所謂斷髮就是截短頭髮,紋身就是在身上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千年後,現今紋身成為時尚,許多男女都在身上臉上這裡畫那裡塗,當年此間土人往身上塗抹卻不是裝飾,是生活所需,因為上山打獵,下水捕魚經常碰上野獸蛇蟲,身上畫點東西有助嚇獸驅蟲,或稱可以辟邪。懸棺葬是土人發明的,今日復原,表演者當然得模擬當年人物,披頭散髮,赤膊上陣,臉上身上畫得有如妖怪。
趙榮昌拿望遠鏡細看,明白了:沿著巖壁上升的原來不是一般的船,是船棺,也就是懸棺,當然是模擬的。為了表演需要,這個模擬懸棺做得比較大,給其上的表演員足夠表演空間,更多的不像棺,而像船,船幫上有各種彩繪,有如墓穴壁畫。船棺本身加上所載兩人,重量不輕,靠什麼離水上升?原來船身兩側繫有繩索,繩索上掛著模擬樹葉根鬚,遠遠看像是爬在巖壁上的藤條,時候一到,有人從崖頂上絞動繩索,船棺及上邊的表演者就被拉昇上去。船棺靠繩索懸空,很難平穩,表演者在上邊做動作不容易,有如表演雜技,這需要訓練,也得防護。趙榮昌注意到兩個表演者都掛有安全繩,有如雜技演員。
不由趙榮昌發笑:"開眼界了,賀書記的研究成果原來如此。"
康力一臉認真,稱他們真是仔細研究過,斷定當年土人就是用這種方法把懸棺從水面弄上巖壁。古人的懸棺以及懸棺之謎很奇妙,可以成為眼下一大旅遊資源,但是光讓遊客伸著脖子看巖壁上模模糊糊幾根爛木片也沒太大意思,如果能把當年情形復原並加以表演,效果肯定大不一樣。因此旅遊部門參考別地方的作法,請高手設計了這樣一個節目,專業演員群眾演員相配合,船崖這邊表演,淺灘這邊烘托,即有氣氛,又有看頭。這個節目已經籌備多時,做過多次演練,但是還沒有對外披露,還沒搞首映式正式剪綵推出,因為首映剪綵是重頭戲,需要仰仗貴人即重要人物,縣委書記身份不夠,難以負此重任。趙書記是本市第一首長,沒有誰比得上,最合適成為本節目首演嘉賓,趙書記今天隆重光臨,巡遊大成湖,觀看錶演,相當於為節目隆重剪綵,這以後本節目可以向外界披露,正式上演。
"原來拉我替康書記剪綵,還說是我最願意來看。"趙榮昌說。
"不能只是勞駕趙書記。"康力說。
他請趙榮昌耐心接著看,保證特別有意思。
船棺升過半崖,漸漸接近崖頂,崖對面淺灘上再次鑼鼓齊鳴,村民們開始有節奏地拍手,齊聲高呼,一遍一遍。
"升棺!升棺!升棺!"
遊艇上的人們互相瞧瞧,全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康力所謂的"特別有意思"。"升棺"者,其實"升官"也。
趙榮昌繃起臉道:"康力你搞這個名堂。"
"不是搞名堂,是表演,美好祝願。"康力滿臉堆笑。
懸棺升至崖頂,淺灘以及崖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還有嗩吶隊嗚哩哇啦整齊吹響,烘托出一種鄉間節慶的熱鬧氣氛。
趙榮昌不禁動容,笑了,表情生動。
康力在一旁樂:"趙書記還行吧?"
"行什麼?"趙榮昌依然批評,"太粗。"
康力笑道:"書記批評得對,還要精益求精,做細做好。"
恰在其時意外發生了:升至崖頂的船棺在眾目睽睽中突然發生傾斜,船身失去平穩,船尾提起,船頭下垂,船棺上的兩個表演者在一抬腳就可以踏上崖頂之際,被突然晃動傾斜的船棺甩開,從船身滑落到空中。升到崖頂的船棺從水平甩成直立,吊在半空中劇烈搖晃,兩位表演者被身上的保險帶拉緊,一高一低跟著搖晃甩動的船身在半空中打轉,像兩個失控的陀螺。剎那間下方所有觀眾臉上的笑容全部僵硬,大家目瞪口呆。幾秒鐘後,在一片驚呼聲中,船棺從崖頂墜落,一個表演者跟著從半空中直落下水,船崖下水面上發出悶響。另一個表演者還吊在半空中。
康力臉都白了,大喊道:"快走!"
他指揮遊艇趕快駛開。趙榮昌看了他一眼,黑著臉說:"慌什麼。"
"趙書記走吧,這裡我處理!"
趙榮昌不聽,下令遊艇立刻調頭,趕往出事湖面。
那時崖下還停著兩隻小船,上邊有幾個人,都是表演輔助人員,穿著救生衣,負責在崖下作業,協助船棺和表演員升空,以及防範意外,在整個表演完成後才能離開。剛才湖岸上鞭炮鑼鼓嗩吶大作,以為大功告成,他們開船駛離,沒走出幾步,上邊突然出事,小船離現場最近,當時不敢耽誤,立刻掉頭返回,駛到崖邊,小船上的兩個救生員跳進水裡,就近實施救援。
趙榮昌的遊艇趕到崖邊,從崖上掉下來的船棺在水面上半沉半浮,救生員還在水下撈人。船崖下方湖區在當地被稱為"船潭",水深達二十幾米,水下還有暗流,落水者捲入深潭,不知去向,情況堪憂。此刻時間最是要緊,趙榮昌在遊艇上巡視左右:"這裡誰不會水?"
縣公安局長王平東三下兩下扒掉警服,第一個跳下湖去。後邊一個跟著一個,遊艇上的大小官員撲通撲通逐一跳水,沒有誰敢說不會。縣委書記康力其實不會游泳,此時無可奈何,急切中只把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丟在座位上,衣服都沒脫,和衣下水,下水後立刻像秤砣一般沉下湖底,被身邊人手忙腳亂又拖上游艇。這個季節裡,湖水冰冷刺骨,康力出水後渾身精溼,裹著一條毛毯發抖。
趙榮昌看了他一眼:"康力,我最想看的就是這個?"
康力當眾掉下眼淚:"對不起趙書記。"
那時水面上有人大喊:"在這裡!"
一個下水乾部的腳被水下繩子勾住,他使勁把腳抬上水面,感覺繩子後邊似有重物,招呼身邊人趕緊過來拖。大家七手八腳,居然從水下拽出了那個落水者。
他給抬上小船,迅速送往岸邊。落水者在小船上掙開眼睛,還好,嚇得面如死灰,人卻活了。與此同時,吊在半空中那個也被工作人員成功解救,拉上了崖頂。
趙榮昌在岸邊看望了表演員,交代趕緊給他檢查身體,而後離開了大成湖。
康力為趙榮昌傾心安排的意外驚喜以意外收場,這個意外讓趙榮昌耽誤了近兩個小時,趙榮昌離開後沒有按原計劃返回市區,午飯也沒有吃,直接上高速趕往省城。他在車上給在省城安排展覽事務的蔡波打了個電話,讓蔡波為他準備一件西服,一條領帶,以備下午開幕式使用。
蔡波吃了一驚:"書記怎麼啦?"
趙榮昌哼了一聲:"別問。"
蔡波頓時無聲。
半路上,葉家福給趙榮昌掛來一個電話。他聽到情況了,正在趕往大成湖。他報告說,警察已經控制了相關人員,在第一時間展開調查,懷疑事件是否有其他問題,不能排除人為破壞因素。
"趙書記沒事吧?"
"事沒有。討厭。"
趙榮昌喜怒很少形於色,特別在外人面前。葉家福不是外人,趙榮昌在他面前有時會表露情緒。
葉家福罵了一句:"康力這傢伙敗事有餘。"
趙榮昌告訴葉家福他已經上了高速,時間比較緊。他交代葉家福注意掌握好情況,同時讓相關部門把大成湖這一事故報告省裡。
"需要嗎?"葉家福猶豫。
"報吧。"
大成湖旅遊節目表演發生意外,表演人員懸空落水,幸而有驚無險,終無死亡。因此這一起事故不算太嚴重,不一定非往上報。趙榮昌還是交代要報。事後證明這一交代相當要緊。
趙榮昌在三點二十分,於開幕式前十分鐘趕到省美術館。吳泰安書法作品設展於此,開幕式非常隆重,出場人物規格盛況空前,盛大集團董事長吳泰華攜夫人、兩個女兒和大批隨員出席,省城商界多位重量級人物陪伴,官員更多,除趙榮昌率本市重要官員外,省裡更有一位副省長及相關部門廳長副廳長一批大員專程光臨。趙榮昌穿著蔡波臨時為他找來的一套西裝,在開幕式上代表本市講話,與主禮嘉賓共同剪綵,期間沒有誰發現他有任何異常,沒有人知道他剛剛領教過一場驚喜,與若干下屬人員一起從冰冷的湖水裡拽出一個落水者。更沒有誰能夠預知該事件即將引發的嚴重影響。
一星期後,網際網路上出現一條"書記要升官,草民落深潭"的訊息,大成湖這件事被冠名為"升棺事件",給捅到了網路上。釋出訊息者措辭激烈,情緒強烈,點了趙榮昌的名,稱趙身為市委書記,為了謀求升官,讓兩位表演者於寒風中赤膊上陣,在沒有提供有效安全防護情況下,於水庫高空中敲鑼跳神,為他表演升棺節目。當地官員為了討好市委書記,組織附近百餘村民,半夜出門,趕到湖邊,在冰冷的湖畔一邊發抖,一邊高喊"升棺",以諧音喻"升官",搏取趙榮昌歡心。結果升棺過程中發生慘劇,高空表演的村民不幸懸空落水,身負重傷。趙居然拂袖而去,對受害者置之不理,拍拍屁股跑到省會,參加一個書法展覽開幕式。身為市委書記,為什麼如此麻木不仁?因為落水者只是普通百姓,而寫字辦展的那個人卻是個附庸風雅的外商大款。升棺事件發生之後,當地派出大批警察,查遍現場目擊者,以調查為名,實為威脅利誘,試圖封鎖訊息,隱瞞真相,引起了廣大民眾的強烈不滿。
釋出者還在網路上貼了一段影片,是現場拍攝的,影像比較模糊,看得出是手機抓拍。雖然沒有專業水準,相關影像看來依然觸目驚心,特別是兩位表演員隨船棺倒吊在半空中搖晃盤旋的鏡頭,令人觀之動容。升棺事故因之引發網民關注,招來無數跟貼,在網路上迅速傳播。
星期六上午,葉家福去了趙榮昌辦公室,帶來厚厚一疊列印資料,都是網路上下載的升棺事件貼子,裡邊不乏極其情緒化,咒罵"狗官"、"冷血動物"、"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之類言辭。當著葉家福的面,趙榮昌臉無表情,匆匆瀏覽。
"你來之前,我正在跟他對話。"放下材料後,趙榮昌把頭稍微一側,向葉家福示意自己辦公室的側牆。
這是星期六,雙休日時間,今天沒有安排會議與活動,趙榮昌相對清閒。他沒有回省城家中,早早來到辦公室,獨自與人對話,對話者就在那側牆上,不是一個人,是他那幅有名的楹聯,前清人物趙普墨寶,準確點說,是該墨寶的仿製品。
趙榮昌告訴葉家福,他跟自己的老祖宗探討"升棺"以及"落棺"問題。這個問題估計古今共通。
葉家福沒有吭聲。
"怎麼不說話?"趙榮昌問。
"趙書記也在乎啊。"
趙榮昌問:"奇怪嗎?"
葉家福搖頭,他不奇怪。大成湖的事情被外界傳來傳去,大家拿"升棺"變成"落棺"說事,神乎其神。說到底那就是一個節目表演,以一個模擬古代棺材當道具,跟幹部任用官員升遷哪有什麼關係?但是人們就是這樣說,好像大有象徵意味,讓人沒法不在乎不擔心。
"眼下這種時候,我怕情況不太妙,會有影響。"葉家福說。
"為我擔心?"
葉家福說,他這個人一向自認為比較看得開,不那麼在乎仕途上進,去年趙榮昌帶著他回坑壠村視察,在車上說正在力推提他進入常委,當晚他幾乎徹夜未眠,凌晨才眯了一小會兒。起床時老婆常志文告訴他,他說夢話了,只有兩個字:"哈哈。"
不禁趙榮昌笑:"看來都有毛病。"
葉家福強調他只說自己,不談別個。他認為人都有兩面,看起來非常理智很有智慧的人,表相之下也有其本能。心裡有大目標,當然希望上進,不可能不在乎。
趙榮昌點頭:"也還要看得開。"
葉家福向趙榮昌報告情況。大成湖"升棺"表演出事後,經過各方共同努力,善後處理已經基本完成。兩位表演員均無大礙,已經出院回家,目前雙方親屬情況穩定。
"我知道,是你做了工作。"趙榮昌說。
兩位表演員號稱專業人員,其實都是村民,與當日聚集於大成湖船崖對岸淺灘上的大批村民一樣,都來自坑壠村。兩位表演員是一對堂兄弟,其爺爺會武術,是坑壠村本土武術師傅,堂兄弟倆從小與爺爺學武,能使槍弄棍,會幾下拳腳,身體比較靈活,因此被特色為高空表演員。這個"升棺"節目是大成湖旅遊區投資方投資做的,策劃、導演都是從省裡請的專家,據說專家們參考了國內其他地方開發的類似節目,根據船崖的地形和環境重新編排設計。坑壠村民在節目裡充當演員,報酬不低,樂隊鑼鼓手和表演員出價更高,所以大家願意參與。表演中出了事,雖然沒有死人,也屬異常危險,不能不高度重視。這些天市、縣兩級迅速派員調查,檢查了節目表演的各個環節和器具,已經基本排除人為破壞因素,傾向於是一起意外事故,主要責任在於崖頂控制人員。那一天演出前夜,主操作員因突發急病住院,由其兩個徒弟掌控升降機械,這兩人比較年輕,膽子不小,人卻毛躁,雖然參與多次排練,知道如何操作,動作卻不熟練,又自以為是。升棺表演的最後階段本該慢慢減速,平穩靠岸,操作員動作錯誤,導致船棺與崖頂設施意外碰刮,一個表演員從船棺上滑落,操作員一緊張,再次做了誤運作,繫繩絞盤突然逆轉,船棺失去平衡,操作員慌里慌張,處置失當,終於釀成事故。
"除了這個直接原因,整個表演準備也比較匆促,康力有責任。"葉家福說。
按照原先計劃,大成湖這個節目還得多訓練一些時候才擬正式演出。前些天康力到大成湖檢查工作,讓他們試驗表演一回,很順利。康力認為很好,當場定下來,要求加緊訓練,近期為上級領導做一次表演。出事前夜,由於主操作員突發急病,不能上崗,表演部門負責人不放心,曾經提出不上。旅遊區幾個頭頭商量,認為機會難得,關鍵時刻,不能讓康書記丟臉,一定要讓趙書記高興,因此堅持把節目排上去。
趙榮昌不吭聲。
葉家福親自組織事件的調查與善後,他要求旅遊區妥做工作,自己進村入戶慰問探訪,說明調查情況。他是本地人,當事者親屬願意給他面子,聽從他的意見,因此坑壠村沒有發生異常情況,總體平穩。
那麼事情怎麼會鬧上網路?葉家福報告說,影片是旅遊區一個保安員用手機拍下來的。事後有人出價收購相關資料,保安員的影片被人買走,再通過中間人轉手賣給收購者,而後出現在網路上。
"還不清楚誰在鼓搗。"葉家福說,"郭啟明反映了一個情況。"
"升棺事件"被捅上網路後,郭啟明向葉家福提出懷疑,稱很可能是施雄傑乾的。
"郭啟明跟施雄傑以前不是搞在一起嗎?"趙榮昌問葉家福。
葉家福說,這兩個人時合時分,有利可圖彼此利用,利益糾紛馬上翻臉。
施雄傑身為本市勞動與社會保障局副調研員,與市委書記趙榮昌相隔甚遠,彼此間基本不打交道,不會有直接的重大恩怨。但是施雄傑與蔡波是對頭,蔡波得趙榮昌重用,施雄傑對趙榮昌心懷不滿不足為奇。施雄傑喜歡摻合是非,號稱"業餘密探",有前科,升棺事件這種事有看點,值得他賣力刺探和幸災樂禍,但是純粹當個志願者,無償甚至虧本經營,在網上發難攻訐趙榮昌,不求獲利只要洩憤,似乎不像他會幹的。
"無論是誰,咱們必須面對。"趙榮昌說。
幾天後,本市相關部門正式披露"升棺"事故的調查結果,對網路上的聲音做出回應。調查部門強調事件發生僅數小時,市裡即於當天中午主動向上級報告情況,並不像網路上一些人所稱"封鎖訊息、隱瞞真相"。大成湖旅遊區開發"升棺"表演節目意在利用當地資源開發旅遊,並不是特為領導"升官"而為。當天市、縣領導觀看錶演,發生意外,並沒有"拂袖而去",而是立刻趕到表演員落水地點,親自參與救援。兩位傷員目前已經回家,並無重傷。
恰好那一天還留有其他錄影資料,時下領導活動,身邊少不了電視記者那根槍,那天也不例外,康力安排了他們縣有線電視臺一位記者相隨,該記者是老手,相當專業,急切中不忘職責,拍下了大量鏡頭,包括遊艇上的官員一個個跳下水的畫面。趙榮昌當然是記者鏡頭主要焦點,從事發開始直至撈出死者,趙榮昌的主要指揮動作和語言均記錄於攝像機中。相關內容經適當剪輯公佈於網上,人們看到了趙榮昌渾身是水,同身邊幹部一起把落水者從湖裡拉上游艇的整個過程。
網路上的聲音終於逐漸平息,"升棺"事故的相關責任人則分別受到了處理。
縣委書記康力得了一個通報批評處分。葉家福認為力度不夠,建議把康力調離,另行安排。康力這個人小聰明,不踏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弄出這麼個麻煩,事故雖小影響大,很討厭,把他調離重要崗位以示追究,對外界更可交代,比較有利。
趙榮昌知道所謂"比較有利"是什麼意思。他說了兩個字:"算了。"
"趙書記,現在不比平時。"葉家福提醒。
"我知道。邊走邊瞧吧。"
這件事確實有的瞧。
2
一個多月後,趙榮昌與市長池長庚一起,率本市代表團前往省城,參加省"兩會"。
這年省級班子換屆,省人大與省政協都要依法進行選舉,產生新一屆省級領導班子。對趙榮昌而言,這次會議與他參加過的無數會議都不一樣,獨具意味。
換屆通常會做人事調整,去年下半年,上級已經著手開展換屆人事安排,在全省範圍內進行幹部推薦,而後進入考察。無論在考察期間還是考察之後,趙榮昌都非常引人注目。趙榮昌在市裡任市長、書記多年,已經是本省最具資歷的市委書記之一,在市級主官任上做了不少大事,特別是全力推進交通、電力和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以及促成象山新區等幾個新經濟開發區的發展,使本市經濟增長後來居上,由位居全省中下位置上升進入中上。具有如此政績,加上他本人到市裡任職之前,曾長期在省政府機關工作,上層人脈豐厚,數年前已經被列為省級後備幹部,本次換屆中進入新一屆省領導班子,在大家看來屬順理成章,不存在什麼懸念。自上級考核推薦幹部開始,省內官員們間流傳出若干人事安排版本,幾乎每個版本都有趙榮昌的名字,根據班子結構和趙榮昌本人情況,人們普遍認為他會給排進省政府當副省長。官員中流傳的類似人事安排版本都有很大的推測因素,但是也不會無緣無故而來,僅從各版本都有趙榮昌這一現象分析,可知他上升的機率確實很高,或者說,具有較高的公認度。
那一天康力請求趙榮昌前往大成湖視察,拿竹筍和竹子打比方,強調"有時效"。他組織"升棺"表演,安排百十個村民敲鑼打鼓,齊聲高喊,三呼"升棺",那是為什麼?在場大小官員包括趙榮昌自己,個個心照不宣,都清楚康力的意思。康力是要拿這個預祝趙榮昌在不久後即將召開的省"兩會"上大功告成,成為省領導。康力稱這是"表達美好祝願",網路人士則攻擊為:"博取領導歡心",無論是表示祝願或者博取歡心,確實都有時效問題。如果領導已經升了,你再組織村民對他歡呼"升棺",喊得再大聲也沒用,領導實已不太有感覺,有如竹筍已經長成竹子,不好再請人吃了。這種活動宜適當提前舉行,才能產生實效。因此康力千方百計,掐著時間把趙榮昌拉往大成湖。如果康力精心安排的表演不出意外,某種程度上確實可稱經典,只可惜老天作祟,未如人願,棺沒升上,倒是落了下來,釀成了"升棺事件"。事後葉家福力主將康力調離重要崗位以示追究,對外界更可交代。為什麼要這樣?除了康力確實辦了不該辦的蠢事,還因為"兩會"在即,趙榮昌處於關鍵時刻,"升棺事件"搞得沸沸揚揚,對他極其不利,如此處理也許可以有所彌補。
直到"兩會"前夕,"升棺事件"對趙榮昌究竟有無重大影響還不甚明朗,撲朔迷離。省"兩會"召開的前兩天,情況終於揭曉:省裡召開通氣會,對即將提交"兩會"選舉的人事安排方案進行了說明,按照慣例,說明會在一個特定範圍內進行,這實際是人事方案的正式對外披露。
趙榮昌榜上無名,上了另一個市的市委書記陳耀。這位陳耀資歷遠比趙榮昌淺,曾任省交通廳副廳長,後下派本市當副市長,當時趙榮昌已經是書記了。他在趙榮昌領導下幹了兩年,調到鄰市當市長,而後接任書記,此刻後來居上,接替被人們廣泛熱議的趙榮昌,成為副省長人選。
趙榮昌雖未"落棺",卻錯失機會。
蔡波不服。作為象山新區管委會主任,蔡波也是本屆省人大代表,一聽說趙無而陳有,他認為很不公平。
"趙書記現在不能說話,我來說。"蔡波道。
趙榮昌問蔡波打算怎麼說話?蔡波讓他不要管,無論如何他不會亂來,保證說話行事完全依照法律。
"你什麼都不要做。"趙榮昌強調,"明白嗎?"
蔡波說:"明白。書記態度明確。"
趙榮昌告訴蔡波他不是做姿態,他不許蔡波做任何動作,無論如何。
"大家不服。"蔡波說,"不做不快。"
趙榮昌斥責:"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們在乎什麼?"
蔡波不吭聲。
按照法律規定,人民代表有權聯名推薦候選人參選,只要有規定數額以上的人民代表聯署推薦,趙榮昌還有機會被推為候選人,進入本次大會選舉。蔡波找足夠代表聯署絕無困難,一來本市人民代表基本都會參與,二來其他地方和省直代表中有不少熟人,特別是一批當年的省委黨校同學,不少人如趙榮昌、蔡波和葉家福一樣,已經成長為地方和省直單位要員,讓他們想辦法為老班長出點力不是太大問題。現實情況下,確實也有人通過代表聯署推薦方式出線成為候選人,儘管是非通常情況,當選的可能性很小,卻能產生相當大的影響。
趙榮昌聲稱自己不在乎,嚴詞制止,蔡波終不敢輕舉妄動。大會最後一天是選舉,趙榮昌參加了投票,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是票一投完,完成代表的主要任務之後,未等計票結果出來,趙榮昌即委託市長池長庚接替他負責帶領本市代表團,他自己提前離會,不參加隨後即將舉行的大會閉幕式,驅車離開會場。
他申請提前離會的事由是盛大集團的關鍵人物到來,牽涉雙方合作重大事項,必須趕回市裡接待。事實上這位所謂關鍵人物只是盛大集團大老闆吳泰安的二女兒吳小姐,吳小姐只是奉父命前來象山新區視察旗下專案的進展情況,雙方之間並不存在懸而未決的重大課題,市裡另有官員負責接待她,並不需要趙榮昌如此匆忙趕回。
趙榮昌更多的是不願意呆在會場,離開後他並沒有立刻返回市裡,而是回到他在省城的家。當天是週末,其妻在家,夫妻倆進了洗手間,其妻用梳子和染髮劑,不吭不聲為他做了一番緊急美容處理。
那幾天裡,趙榮昌的兩鬢忽然白了小半。
在經歷所謂"升棺落棺"及榜上無名之後,他不希望有關無關的人們注意到他的白髮,因此需要藉助染髮術。據說染髮藥水裡的化學品對身體無益,此刻趙榮昌不能考慮那個。他不想求助專業理髮人員,他們的技術可能更高一點,但是不能指望他們閉嘴,有如不能指望網路上無窮無盡的那些帖子消失。趙榮昌的妻子會一點染髮,出於中年女子為自己美容的需要,現在可以為丈夫幫點忙。
把自己收拾清楚,趙榮昌匆匆返程。
路上,一個又一個電話打進趙榮昌的手機。趙榮昌身任要職,能夠直接撥通他這個手機的都不是普通人物,要麼是重要上級,要麼是關係密切的同僚,以及為數很少的若干下級及親友。此刻省"兩會"已經結束,人事結果已經揭曉,會有一些人覺得需要給他一個電話。趙榮昌對這些電話一概笑納,無論對方態度是慰問、同情、或者打抱不平,趙榮昌以不變應萬變,都是一副穩如泰山姿態。
"這種事沒什麼,誰都應當正確對待。"他說。
他告訴所有關心者,此刻他在車裡,在路上,正在往回趕,市裡有些重要事情。人在世上總得做點事,有位歷史人物曾經告誡過,不要做大官,要做大事,能夠做幾件有益的事情,這才最重要。
他只對一個電話例外。
這是一個越洋長途,來自美國,用的是電話卡,手機螢幕上顯示出與一般電話號碼有別的長串符號。
趙榮昌接了電話。
"我剛聽到訊息,趙書記。"打電話者說,"想跟你說幾句話。"
趙榮昌一語拒絕:"不要說。"
"對不起。"對方說,"知道你不高興。"
"沒有。"
趙榮昌按了掛機切斷通話。幾分鐘後電話鈴再響,還是那個號碼。趙榮昌略略考慮,最後還是接了。
對方說:"趙書記可能不知道這裡什麼時間。"
趙榮昌沒有吭聲。
此刻大洋彼岸對方那裡是凌晨三點,這個人覺得不管多晚,一定要跟趙榮昌說幾句話,否則心裡過意不去。
趙榮昌還是不吭聲。
"要我看沒問題,位子還留著。"對方說。
趙榮昌開口:"留給你?"
對方笑:"趙書記給我留點面子吧,念我以前還做過一點好事。"
"哪壺不開提哪壺。"趙榮昌說。
對方回應,這壺一定得提。所謂旁觀者清,隔著一個太平洋加一個美洲大陸,可以聽聽他這個旁觀者有沒有道理。
他告訴趙榮昌,他一直關注著這邊的情況。省"兩會"候選人名單一出來,人人都發現少了一個趙榮昌,他不一樣,一看就知道趙榮昌還在裡邊,只是暫時隱身而已,為什麼說還給趙榮昌留著一個位子?本屆省政府副省長六個職數,連同陳耀在內,整整選出了六位,不差一個,但是這六個裡有兩位是省委常委兼副省長。本省歷史上,通常都只安排一位常委兼,這一次多一位,為什麼?不需要太多內幕訊息,看看陣容就清楚,這個副省長位子原來就是安排趙榮昌,趙榮昌遇到情況,一時排不上,要是排別人,趙榮昌再上就困難了。於是先讓一個常委兼起來,留下位子等趙榮昌。這個位子會留多久?他斷定時間一年。明年這個時候就是趙榮昌榮升的時間。
"說不定上邊領導已經跟趙書記交過底了?"對方問。
趙榮昌道:"到目前為止,只有你給我交底留位子。"
對方哈哈笑:"其實不用我說,趙書記自己看得出來。"
趙榮昌問對方還有其他事情嗎?對方表示其他事情不重要,今天打電話,只為表達一點感情。趙榮昌悶聲道謝,收線不談。
這個人是誰?遠在美國,是駐外人員?華商?國際組織官員?都不是。他是黃仁德,前市長,因涉案外逃,滯留境外不歸。他與趙榮昌的關係比較特別。
這要提到近兩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春天,本省省委書記譚華率一個團組到美國訪問,做友好省州交流,趙榮昌是團組成員。團組在底特律訪問期間,有天晚上當地華商舉辦宴會歡迎訪問團,宴會結束回到酒店時已經是晚九點,趙榮昌與團組成員走進酒店大堂時,有一個西裝革履,亞裔模樣的年輕人迎面走過來,用中文問了一句:"您是趙先生?"
趙榮昌問:"您找我?"
"有位黃先生想跟您說幾句話。"
年輕人指了指大堂邊的小酒吧,一個坐在裡邊的中年人向趙榮昌舉了舉手,趙榮昌一看是黃仁德,心裡不覺一怔。
黃仁德是因為省城的"123夜總會案"而外逃的,按照後來的情況通報,黃仁德任市長期間,該案主犯周興宜為了拿下本城一塊地,也為了謀求今後支援,以幫助黃仁德兒子赴美留學的名義,通過中間人給他送了十萬美元。後來周興宜涉黑、涉黃案發,連累省、市大批官員,黃仁德於事發前,拿著早經準備的一份假名真護照出逃,輾轉到了美國。黃仁德顯然不止是十萬美元的事情,敢拿周興宜這一筆賄賂,肯定也敢拿其他人的,之所以選擇出逃,可能是怕從周興宜這筆錢突破,拖出一大堆其他事情。黃仁德出逃後,省市有關方面通過一些渠道給他傳話,讓他回來協助辦案,可以計為投案自首,他沒有聽,只是答應儘自己所能協助辦案。他曾應辦案方面的要求寫過一些材料,提供了他知道的周興宜案的相關情況,卻始終不敢回頭,可能自知事情不小。由於辦案方面所掌握的情況還不充分,僅以已知的事實,黃仁德還進不了國際通緝或者犯罪人員引渡名單,與進入那類成本昂貴名單的人物相比,黃仁德還夠不上,只好說是小巫見大巫。因此黃仁德一直躲在美國,沒有到案。
趙榮昌沒想到會在美國見到這位前搭檔,更沒想到黃仁德會主動露面來找他。當年他們共事,趙榮昌當書記,黃仁德當市長,工作配合基本還行,黃仁德到本市當市長前,是鄰近另一個市的副書記,從基層起家,經歷很豐富,人比較滑,喜歡拉拉扯扯,手下有一幫人,有時會弄點小名堂,於冠冕堂皇名義下塞點自己的私貨。但是這人很有眼光,知道趙榮昌與其他人不太一樣,亂來不得,兩人共事期間,他對趙很尊重,趙做的決定他都表示支援,哪怕心裡未必認同,行動另有動作,也從不正面反對,因此兩人相處不只相安無事,基本還可稱默契。黃仁德跑到國外後,曾經給趙榮昌寄過一封信,稱自己做事不慎,犯有過失,出逃實屬無奈,對可能給趙榮昌造成的麻煩表示歉意等等。那以後再無聯絡,直到今天。
趙榮昌斷定黃仁德找他肯定有事,絕不是出於感情要見一見故人。是什麼事呢?要不要見?當時沒時間多考慮,趙榮昌沒進電梯,跟著年輕人走向大堂酒吧。黃仁德起身相迎,兩人握手。趙榮昌注意到黃仁德顯老許多,頭髮白了,腰也彎了,看來他在美國的日子不怎麼樣。
"寄人籬下,一言難盡。"黃仁德說。
"為什麼不回去?"
他笑:"趙書記能讓我不進監獄嗎?"
趙榮昌說:"總有出來的一天。"
黃仁德搖頭,稱自己當這麼多年領導,前呼後擁,養尊處優,人早就廢了。讓他進監獄,不要別人做樣子,自己就會去上吊。所以只好跑,遠遠逃遁,苟延殘喘。
"這些年在美國都幹些什麼?"趙榮昌問。
"老美沒請我來當領導,我還能幹什麼?混日子吧。"
黃仁德語焉不詳,不多談他在美國的情況,不涉及自己住在哪裡,是不是就在底特律,不說自己目前以什麼身份留在美國,非法居留,或者已經拿到綠卡。他目前以何謀生?靠出逃前聚斂的不義之財,或者還做些生意?與哪些人交往?一概不談。他顯然有所提防,出逃者宜多加謹慎,以防萬一。他告訴趙榮昌,他從一個渠道聽到訊息,知道省裡來了一個團,趙榮昌也在裡邊,舊日一起共事,此刻很想一見。他沒有設法先跟趙榮昌打招呼,因為擔心可能讓趙榮昌為難,見也不是,不見也不是。自己到這裡等,意外相逢,不會給趙榮昌造成麻煩。代表團裡認識他的還有幾個人,包括省委書記譚華,他不想讓他們見到,所以請人幫助,把趙榮昌單獨請過來說幾句話。
"找我有事?"趙榮昌問。
"想幫趙書記做件好事。"
"是幫我?"
"對。"
他稱自己雖遠在他鄉,始終很關注國內,特別是本省本市,棲身美國,畢竟是別人的地方,自己的故土回不去,難免格外關心牽掛,畢竟是自己生活工作過的地方,在那裡做過一些事,也犯過一些錯,有關係的人多,得罪過一些人,也幫助過一些人,有不少聯絡資訊渠道。他很關心趙榮昌的近況,彼此共事幾年,相處不錯,免不了時常想念。趙榮昌既是做大事的人,也是做大官的人,按趙榮昌的情況,早該提拔重用了,為什麼一直沒輪到?依他看,一個官員如果不靠鑽營,那就只能靠機遇,靠足夠火候,目前趙榮昌的火候還欠一點,需要狠狠燒一把,才能水到渠成。
"你需要更多政績,大政績。"他說。
趙榮昌開玩笑:"你就是我的政績?"
"不信嗎?"
黃仁德說趙榮昌在市裡主政數年,成就了幾件大事,早幾年交通網建設是一件,這件事他黃仁德也有一點功勞。近幾年趙榮昌最值得稱道的就是經營象山半島,搞了象山新區。本市條件比周邊略差,多年來經濟發展相對滯後,近年雖有發展,畢竟人家也沒停下來,要縮小彼此原有差距,實現跨躍式發展,需要強力帶動,需要一個能拉動整個經濟快速前進的火車頭。象山新區就是這麼個火車頭,不過這個火車頭目前只有機身,還缺乏一個強有力的發動機,帶動力還沒完全形成。
"這就要大專案,"黃仁德說,"新區要裝進舉足輕重的大專案。"
"我們已經談了幾個。"趙榮昌說。
黃仁德知道情況,認為目前市裡接洽的那幾個專案都不錯,但是份量不夠,不足以把新區撐起來。黃仁德熟悉經濟事務,當市長期間,跑專案是他強項,目前雖逃跑在外,有所疏離,講起專案依然頭頭是道,並沒有變成外行。
"我給趙書記推薦一個專案,現在正是機會。"
他講了盛大集團的吳泰安。吳是香港人,起家於臺灣,以石化上游產業為主營方向,近年來迅速擴張,已經是國際排名靠前的石化跨國集團。十多年前,盛大集團開始進入中國大陸,在遼寧、上海和廣東沿海都投資辦廠,但是隻屬投石問路,並沒有大舉進入。近年來由於世界經濟形勢變化,吳泰安考慮把旗下重點企業轉移到大陸沿海,打造新的大型生產基地,先後到一些地方考察洽談。由於他的專案體量巨大,對下游產業具有帶動作用,在哪裡一放,就意味著那裡的gdp成倍增長,財政收入成倍增長,因此各地都在想辦法努力爭取。
"這個專案你接觸過,乾瞪眼不是?"趙榮昌問。
黃仁德當年還在當市長時,曾從一位外商那裡得到線索,聞風跑到北京去求見這位老闆,試圖把他拉到本市考察,爭取他的專案。黃仁德在北京使盡渾身解數,最終沒能如願見到吳泰安,只見了吳的二女兒,人稱二小姐。這位吳小姐畢業於美國哈佛商學院,是其父的助手與高參,她聽黃仁德介紹本市情況,客客氣氣在王府井辦了桌酒席,請黃仁德以及牽線的外商朋友吃飯,席間跟黃仁德說了句話:"家父已經有了明確意向,黃市長就不要麻煩了。"
人家對本市沒有興趣,相對於他們考察的其他地點,本市這裡條件差得多,一切都比較初級。黃仁德無功而返,回市裡後把情況跟趙榮昌報告過。當時黃仁德很感嘆,說他媽的好一塊肥肉,看著別人吃,咱們只能乾瞪眼。不久傳來訊息,吳泰安果真與北方一座濱海城市達成合作意向,盛大集團大舉進入中國大陸。
為什麼此刻黃仁德又提起這個吳泰安?原來情況有變,盛大集團與合作者之間出現問題:在確定合作之後,受國際經濟形勢變化和石化產業新技術開發影響,盛大集團擴充套件發生一些問題,將原訂新建大型生產基地時間後延,一推兩年。兩年間合作城市也產生了新情況:盛大集團生產基地附近,有大片原工業加工區用地因故改變用途,進行房地產開發,建起了一批住宅樓盤。當吳泰安集團解決相關問題,準備再行擴張之際,這片樓盤的業主們以及在建樓盤的開發商們發出了聲音,對該專案提出質疑,質疑的重點是環境保護,認為這個大型石化專案對周邊環境有影響,不適宜在城市附近開建。在這個問題上,業主和開發商的利益高度一致,因為業主怕生活於汙染環境,開發商怕樓盤賣不出去。地方政府安撫民眾說,新建石化基地在技術上處於國際領先位置,建設及生產中都會充分注意環境保護,不會造成汙染。但是反對聲音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響,因為牽扯到各方重大利益,加上政府負責官員發生變動,看法不盡一致,這一專案的前景出現變數,情況捉摸不定。盛大集團老闆吳泰安為此非常不滿,指令手下人員謀劃若干應對方案,有意另做選擇。
趙榮昌問:"情況確定嗎?"
黃仁德說:"是從吳小姐那裡得到的訊息,不會錯。"
黃仁德在美國依然與一些商界人士保持往來,這個人在任上利用手中權力,敢收賄也敢幫人,因此建立了若干特殊關係,此刻雖出逃於外,已經沒有權力資源,幫不上誰,也還有人記得他。黃仁德跟吳小姐,以及當年在黃市長與盛大集團間牽線的外商還有聯絡,盛大集團與原合作城市之間出現問題,是吳小姐親口告訴黃仁德的。吳小姐還感嘆,當年黃仁德專程趕到北京找她,千方百計爭取這個專案,她始終記著,如果黃仁德未曾出走,還在當市長,真不如干脆就把專案落到那邊。
"現在正是時候。"黃仁德說,"趙書記可以抓住機會。"
趙榮昌問:"會不會有些晚了?"
他表示不晚。類似事項從開始運作到拍板決定會有一個週期,以他了解,盛大集團也是剛有了尋找新合作者的動向。他得知訊息是在近期,當時立刻打算把情況告知趙榮昌,恰聽說趙榮昌即將隨本省代表團訪美,考慮到自己情況比較特殊,還是面談為妥,所以等了幾天。
趙榮昌點頭道:"這個要感謝。"
黃仁德強調:"抓住這個專案,象山新區就撐起來了,下游產業,開發資本自己就會滾滾過來。這個不用我說,趙書記有眼力,自有見解。"
趙榮昌說:"確實是個機會。"
黃仁德說:"不僅是象山新區的機會。"
即使沒有這個專案,等一段時間,象山新區還會有其他商家看中,會有大專案進去,時到花便開,這個不會錯。只是新區可以等,招商可以等,人不能等。黃仁德認為,這個機會對趙榮昌本人,可能意義更大一點。
趙榮昌不承認:"會嗎?"
於是又回到起初的話題。黃仁德認為趙榮昌目前缺一點火候,把盛大集團這個大專案從外省拉到本市,會成為一大重要事件,肯定上下矚目,全省震動,這就燒夠了火候。接下來一切順理成章。
"我這是在為自己謀事嗎?"趙榮昌問。
黃仁德說,當年一起共事,趙榮昌在許多場合都講自己想的是做事,不是做官。這些話沒有錯,當時還不到時候,哪怕趙榮昌不想做事只想做官,也還沒有機會和可能。事實上只要走上從政這條路,只要是官,都會想升,無論大官小官。不同的只是有的人顯得浮躁急切,有的則顯得超脫一點,表現得不太在乎,其實他們只是表面不在乎,心裡同樣在乎。同樣都想升,情況又有不同,有的人只想當大而不想做事,或者只為自己謀取名利,這種人當得越大禍害越大。還有的人官大了,施展的空間也就更大,更能辦點大事,像趙榮昌。
"所以應當擁護趙書記升。"黃仁德說,"可惜眼下我這種處境,幫不上大忙,有心回去為趙書記畫圈推薦,已經沒有資格。"
趙榮昌說:"咱們不談這個,講事情吧。"
趙榮昌問黃仁德能否通過他的渠道,儘快為市裡與盛大集團牽個線?黃仁德滿口答應,當著趙榮昌的面打了幾個電話落實,找到了跟他關係密切的那位外商,請對方全力幫助,他用一張便箋把聯絡人的姓名電話抄下來交給趙榮昌,表態說,如果市裡需要,他隨時可以想辦法提供幫助。
"為趙書記做點好事,為地方上做點貢獻,也算將功補過吧。"他感嘆。
趙榮昌問:"老黃除了貢獻,是不是也有一些要求?"
"我可以提嗎?"
趙榮昌笑笑:"算是補充貢獻吧。"
黃仁德很明確,報稱今天沒有。實話說,人在異鄉,日子並不好過,不比當年在國內當官做領導,完全是另一種光景。因為是自己的過失,出逃也是自己的選擇,只能認了,沒有後悔的餘地,哪怕去跳樓也沒有用。他這種人,這把年紀,今生今世,哪可能變成老美?無論如何,燒成灰還是中國人。因此人在美國,眼睛始終看著太平洋那邊,以戴罪之身,時時牽掛國內的人和事。他確實有些個人要求想得趙榮昌幫助,趙榮昌要是升上去,當得越大,越可能幫助他,也許將來有朝一日,還有可能幫助赦免他的罪,讓他回鄉安度晚年?那是後話。今天他來找趙榮昌,除了敘敘舊,報告一點資訊,爭取對趙榮昌,以及市裡工作有些幫助,自己的事情絕對不說一個字。不想搞得拿"補充貢獻"等價交換做生意似的。等事情辦成了,心意表達了,到時候再找趙榮昌求助,也算有個基礎。
趙榮昌說:"今後聯絡吧。"
嚴格說起來,這種聯絡不太合適。趙榮昌什麼人?市委書記,一方首腦,跟一個涉嫌受賄,出逃境外的舊日同僚拉拉扯扯,這算什麼事啊?
但是趙榮昌不是虛言敷衍,他來真的。當晚黃仁德走後,趙榮昌就給蔡波掛了越洋長途。趙榮昌把黃仁德提供的訊息和聯絡方式傳給蔡波,命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務,立刻趕往北京,設法與盛大集團接洽,全力以赴。有什麼情況必須迅速反饋,需要的話他會在這裡繼續聯絡黃仁德,把事情推上去。
隔天蔡波趕赴北京。通過黃仁德提供的途徑,於當晚見到了吳泰安的女兒吳小姐。吳小姐在洽談中沒有露出任何口風,但是物件山新區的開發情況有所興趣。蔡波立刻把訊息傳遞到美國,報告了還在訪問途中的趙榮昌。趙榮昌又給市長池長庚掛了電話,說了相關情況,同樣是那個要求,讓池安排時間,迅速前往北京,親自與吳小姐談。
"當年黃仁德沒把她搞定,今天看池市長本事。"趙榮昌說。
池長庚沒有耽誤,於第二天奔赴北京同蔡波會合,兩人一起拜訪吳小姐,進一步洽談。池長庚盛情邀請吳小姐安排時間到本市看一看,象山新區以及周邊沿海地區都可以看,考察一下投資環境,然後再說。吳小姐感謝本市領導的誠意,答應考慮,但是並不確定要不要前去考察。
趙榮昌說:"不要緊。這就好比相親,願意見面就有可能。"
趙榮昌在美國,直接向省委書記譚華報告了與黃仁德見面的情況以及黃仁德提供的資訊。幾天後訪問團結束訪美,團組搭乘的航班從美國飛回上海,趙榮昌沒有回省城家中,也沒有回市裡任所,在上海機場直接轉機前往北京。按照趙榮昌安排,池長庚已經先行返回,蔡波則堅守在北京繼續做工作,等候趙榮昌。趙榮昌到北京的第二天就上門拜訪,這一次對方很認真,吳泰安由其女陪同,與趙榮昌、蔡波見了面。
吳泰安年近七十,個子高大,談吐儒雅,說一口港腔普通話。他對趙榮昌評價說:"你們是三顧茅廬。"
趙榮昌說:"我們很有誠意。"
趙榮昌表示,不僅本市歡迎盛大集團移師,省裡也會全力支援。相關情況他已經與省主要領導報告過,省領導歡迎吳先生到本省考察投資。
吳小姐說:"不會眼下歡迎,接著有事吧?"
她顯然是指盛大集團與原北方合作城市之間出現的問題。趙榮昌告訴她不必擔心這個。他本人認為,盛大集團原定的合作方就環境保護提出質疑並沒有錯,在這個事項上,一開始雙方的考慮都有不周之處,確定的建廠地點與中心城市距離太近,雖然有各種方便,卻會產生更多敏感問題,弊大於利。哪怕技術上確實可靠,不會產生嚴重汙染,現實中人們還是會有疑慮,很難打消,所以不是上策。比較而言,象山新區情況要好得多,位於一個獨立半島上,與中心城市距離不遠不近,既有各種方便,又不會讓城市居民過多感覺擔憂,從生產運輸角度看,這個地點也比較合宜。
吳小姐說:"我們已經瞭解了一些情況。"
除了掌握象山新區的資料,他們也從各公開渠道掌握了趙榮昌的許多個人資料,還從一些私人渠道瞭解情況。吳小姐說,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可以打交道。
趙榮昌說:"我們也是這個結論。"
半個月後吳小姐駕到,率旗下幾員大將考察了本市投資環境,重點看了象山半島。隨後吳泰安親自前來再看,父女倆兩次到來都不事聲張,不做任何採訪報導,媒體上沒有任何動靜,但是地方上用了最高規格接待。吳小姐到達那一次,趙榮昌全程陪同考察,吳泰安到來的接待則更顯隆重,趙榮昌從省裡請來分管副省長,在本市接見吳泰安,深入交換意見,大局就在這兩次考察中基本確定。
近一年後,諸事俱備,盛大集團新的大型生產基地於象山新區奠基開工。
黃仁德從美國打來電話,對趙榮昌"表示熱烈祝賀"。趙榮昌說只是萬里長征走完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黃仁德說其實目標已經近在眼前。
"明年省裡該換屆了吧?"他說,"到時候沒有什麼可比可說,趙書記順理成章。"
趙榮昌問:"我該怎麼回答?謝謝?哪裡哪裡?"
黃仁德笑:"不必不必。"
什麼都不必說,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這種事既不必表示感謝,也不必表現得很不在乎,因為不真實,官員總是希望升。
趙榮昌問:"現在老黃有些補充貢獻?"
果然有,以前不說,現在可以說了。
黃仁德的事與一位女子有關,該女子姓陳,在市衛生防疫站,現稱"疾病控制中心",是那裡的一位化驗員。陳女士有幾分姿色,原在基層鄉下衛生院工作,是藥劑員。有一次黃市長駕臨該鄉,感冒了,鄉領導打電話讓醫院送藥,該女過來了,帶了支溫度計,要給黃市長量體溫。量完體溫,確定領導並未發燒,領導感覺卻不好了,說比較疲勞,不走了,當晚留在鄉政府住了一宿,由該女陪護。這女子有辦法,只用一個晚上,幫助領導戰勝了疲勞,恢復了健康,讓黃市長非常滿意。一個月後一紙調令下來,女子給調進市區,進了防疫站,而後兩人間的關係議論風起。如今不少有權官員在類似事項上不甚檢點,黃仁德不算特別突出,也有若干表現,據說他的口味比較雜亂,來者不拒,什麼樣的女人都能接受,這位萍水相逢的鄉村衛生院女藥劑員即為一例。趙榮昌當年有所耳聞,曾經提醒過他,用一種比較含蓄的方式,問他身體吃得消嗎?超支只怕要出問題。黃仁德回答說身體不錯,雖然工作很多,目前基本還能撐住,老婆那邊也還擺得平。黃仁德出事外逃後,有關方面追查中也涉及其包養情婦問題,許多被傳與他有染的女子都矢口否認,只有該化驗員承認自己是黃仁德情婦,黃仁德給她錢,幫她調動工作,給她丈夫安排單位,還讓房地產開發商給了一套住宅。事後女子的房子被作為黃仁德受賄物品沒收,女子與丈夫離婚,兒子歸男方,女子淨身出戶,搬到外頭租房,自己過日子,成為一時新聞。
黃仁德向趙榮昌要求一件事:他正在想辦法把這位化驗員辦到美國,到時候希望市裡高抬貴手,不要因為他的關係而加以控制。
趙榮昌問:"你怎麼跟你妻子擺平?"
黃仁德苦笑,他老婆跟他早就形同陌路,當年他兒子留學美國,老婆辭了工作到美國陪讀,外界議論說他是早做準備,預先把妻兒送出國,自己當"裸官",沒有後顧之憂,一有風吹草動拔腿就跑。其實老婆跟他早已分居,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主要責任當然在他,妻子怪罪他身上總有別的女人味。如果不是顧忌自己是個市長,大家虎視眈眈,他早就跟老婆離婚,別娶他人。現在在美國,不必考慮領導幹部形象,更別指望老美給他升官,管自己過日子就行,他這輩子已經沒什麼指望,異國他鄉苟延殘喘,有國難回,只願與跟自己好的女人,為自己受過苦的女人相依為命,了此殘生。
趙榮昌搖頭:"只有這個事嗎?"
還有一件事,事實上主要還在這個,雖然黃仁德輕描淡寫。
"趙書記原來對康力挺欣賞,不要因為我把他耽誤了。可能的話還請趙書記主持公道,多關照一點。"黃仁德說。
黃仁德當市長時,康力是市政府副秘書長,跟隨黃工作,關係密切。趙榮昌對康力原先印象也不錯,曾經交辦過幾回任務,康力都完成得很好。黃仁德外逃後,康力也曾受過審查,沒有發現重大牽連,卻也存有若干疑點,因為黃外逃一時難以弄清,因此被調離,到市政府經濟研究中心當主任,從權力中心調到相對邊緣地帶。康力無聲無息蟄伏了一段時日,黃仁德事件的影響漸漸遠去,他開始有些動作,希望能另有重用。黃仁德找趙榮昌為他說話,像是自發而為,替自己當年的部下出面,卻也有可能是受康力之託,這當然不好明說。通常情況下,不會有誰請黃仁德這種因腐敗涉案逃遁的人出面,但是對趙榮昌而言情況有些不同,黃仁德剛剛幫助趙榮昌做成了一件大事,這件大事不會一蹴而就,哪怕已經立項開工,專案進行之中還會不斷有新情況新問題出現,能否做成做大,需要藉助各方面力量,黃仁德顯然還是趙榮昌用得上的人,即使不必黃仁德相助,也要防止他使壞,所以黃仁德才會找趙榮昌說這些事情。
趙榮昌問:"這個康力是不是有些華而不實?"
黃仁德強調康力很聰明,能辦事,有些毛病,指出了也能改。趙榮昌手下這麼多中層幹部,比康力強的能有幾個?給康力一個機會,他自知非常難得,肯定格外賣力,也會格外感激,只會比別人幹得更好。
"這事不要說了。"
趙榮昌明確拒絕。但是不到半年,恰逢縣區班子中期調整,康力被派下縣當縣長,得以重新重用。下去後表現突出,不久他那個縣的書記調任,康力接任縣委書記。
趙榮昌從不提及黃仁德曾經向他推薦過康力。一個腐敗官員,外逃人員,哪裡有資格說東道西,舉賢薦能?如果康力能力很差,用不起來,十個黃仁德幫他說話,趙榮昌也不會為之所動,用康力主要還是趙榮昌自己的選擇。康力心知肚明,省"兩會"召開前夕,他在所轄大成湖排練節目,組織村民高呼"升棺",號稱"表達幹部群眾美好願望",如網上所譏"討領導歡心",也屬真實意願。這種事都有連帶影響,趙榮昌升上去了,康力也能指望得到更多的關照。
但是他搞砸了。趙榮昌錯失良機,像是滿不在乎,心裡實不痛快。黃仁德從美國打來越洋電話,趙榮昌不聽他說,為什麼?康力的功勞可記黃仁德一筆,該同志是前黃市長一手帶出來的,黃市長自己一跑了之,在美國還不忘為康力說三道四,作為自己對本市的補充貢獻,所以不能不怪。公允點說,趙榮昌為康力的過失遷怒黃仁德有些情緒化,理由不甚充分,也沒什麼意義,他自己很清楚,所以嘴說不聽黃仁德的電話,實際上還得再聽下去。
黃仁德給趙榮昌算了時間,料定位子還為趙榮昌留著,啟用時間當在來年。也許黃仁德吃了幾天美國麵包,已經黃半仙了?趙榮昌可以滿懷期待,坐等來年?
3
電話到時趙榮昌正在彙報,他感覺到手機在口袋裡振動,當時沒法接電話,連取出手機看一眼都不合適,只能聽任手機在口袋裡振動,然後停止。兩分鐘後,趙榮昌發覺斜對面沙發那頭的蔡波動作異樣,蔡波拿著筆做認真記錄模樣,那時悄悄把筆放下,隨手將筆記本拖在茶几沿,半截筆記本露在茶几外,然後悄悄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放在茶几下邊,以筆記本遮蓋,偷偷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