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貴,貴的不叫旅店,叫賓館。再說了,開在村裡,貴了能有人進來住嗎?」
陳曉峰說謝謝。
中年男人對已經轉身的陳曉峰說:「人民路有幾家賓館旅店呢,也不貴,百來塊錢就能住一晚了。」
陳曉峰報以微笑說:「村裡安靜,最主要是便宜。」
中年男人坐回椅子裡,翻看邗江日報。
陳曉峰不確定要找的人住在青年旅店,憑他的直覺和經驗,這個人離自己不遠了。因此,他內心無法控制地激動起來,心跳像腳步一樣重,咚咚響。他的手心潮溼,脊背有汗往下流。
如果這個人是歐亞東,陳曉峰並不確定能打贏他,又想與他交手。
他心情激動,渾身出汗,不是在乎輸贏,而是擔心如果他是兇手,自己單槍匹馬擒不住他,讓他跑了。自己不僅犯了錯誤,也錯過了最佳的抓捕時機。
陳曉峰此時內心既有接近犯罪嫌疑人的激動,又被沒有把握的忐忑不安干擾,呼吸無法順暢。
他走到路口,望見右手邊的青年旅店招牌,停下腳步。
他在思考進旅店之後如何與老闆對話,對話內容要儘量避開詢問。
陳曉峰口袋裡有一張歐亞東的照片,是他辦身份證的一寸黑白照片,雖然是列印件,還算清楚。只是幾年前的,與現在的長相應該有差別。
正在陳曉峰思索間隙,他的手機響了,是閔娜打來的。
留在江塘兩天,算今天是第三天,他沒有主動給閔娜打過電話,很多時候想打,礙於有人在場。
與閔娜的關係毫無意識中突破了,是陳曉峰沒想到的。確定了戀愛關係,自己又沒主動向她表示過關心,連一個問候的電話也沒給她打過,陳曉峰有些疚。
他接通電話,第一句就是:「對不起閔娜,我一直沒主動給你打電話,別生我氣。」
「我沒生氣,我擔心你一個人在那邊,吃不好,睡不好。」閔娜說。
閔娜的話讓陳曉峰心頭如流過一道溫暖的泉水,之前的緊張與忐忑一下消失怠盡。
「放心吧!如果出差都是這樣的,是天堂日子了。」
「有進展嗎?」
陳曉峰停頓了一下,他在想如何對她說。如果告訴她此刻自己正在查詢嫌疑人,她要緊張的。想到這裡,他說:「沒有進展,還沒能與當初我倆推測的人接觸過,不好下結論。」
「你回隊裡吧!我想你了。」閔娜放低聲調,輕柔地說。
「我也想你,我把幾件事弄清楚就回去。」
「嗯!我等你回來再審衛水冰,我要你坐在我身邊,我們一起審。有你在我心裡有底,也沒那麼緊張。」
「上次審他,你很自如呀!」陳曉峰說。
「是因為你坐在我身邊。」
陳曉峰輕聲笑了笑說:「你很早就暗戀我?」
「是……不是……」
陳曉峰知道她害羞了,其實她那天說的話已經表明了,她說調來白水區刑警隊,就是為了他。
閔娜說是又說不是,陳曉峰不再往下追問,他不是要聽到她說出答案,自己表現得輕鬆,能有效消除她的緊張,讓她明白自己沒有危險,過得很好。
閔娜醒悟自己被套出真話,又羞又急,還沒等她圓話,陳曉峰已經把話題扯開了。
「你在辦公室打電話嗎?」
閔娜平靜了一下,小聲說。「是的,大家都出去了,只有內勤在。」
「冉麩……」
「他昨天有找過你,他說你鬧情緒,不上班當曠工。今天沒再問你,隊裡的工作交給武淵代管了。」
陳曉峰說:「這樣也好,免得隊裡放羊。」
「他這麼對你,你心裡真的不難過嗎?」閔娜問。
「不難過,只是有點憋氣……」陳曉峰沒往下說,他不想把不良的情緒帶給閔娜。
自己眼下做的事,季局長知道,所以他並不是十分擔心將來解釋不清楚。
閔娜沒有再提影響陳曉峰心情的話題。
「李崤怎麼樣?」陳曉峰問。
「李崤和虞敏菲到辦公室報到一下就沒影了,不知他倆忙些啥。」
「我交給他倆一個任務,他在查詢兩個人。」
「這事你不告訴我。」閔娜有些生氣的說。
「我不想讓你分心,你專心準備審衛水冰,閔娜,你決定哪天審,提前告訴我。」
「如果放在下星期一審他,你能回來嗎?」
「能的,我能回來。」
「我去接你,可是,你的車交給武淵了。」閔娜說。
陳曉峰聽出她說話聲音降低了,他理解她在想什麼。
「我坐公交車回去。」
「星期一中午等我,我去接你。」閔娜說話加重語氣說。
倆人收了電話,陳曉峰沒有因為刑警交由武淵代理而難過,而是很想見到閔娜那種舒服的溫暖。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需要她,分別那天站在派出所門口望著她開車走的時候,這種感覺沒有現在這般強烈。
是否與即將要面臨的危險有關?
會有危險嗎?
陳曉峰如此想著,大腦裡跳出另一個想法。要想不引起老闆和住店客人懷疑,只需在旅店住一晚,店內住了什麼人,不需要問任何人,便可一清二楚了。
想到這裡,他腳步穩穩往旅店走去。
青年旅店是家庭經營,規模不大,僅一棟兩層半的小樓。
陳曉峰還沒進店,迅速打量樓房的結構,估計上下兩層半的旅店,也就十幾間客房的樣子。
陳曉峰走進旅店之前,雙手在頭上撓兩下,掖在褲子裡的襯衣拽出來,這才走進店內。
他看到櫃檯後面站起一位中年婦女,估計是店主。
女店主圓胖臉,臉色紅紅的,見到陳曉峰進來,臉上立馬掛足笑容,既喜氣,又有福氣。
「請問要住店嗎?」
陳曉峰點點頭說:「預計要住兩天,但我先交一天錢,明天要住我再補交,行嗎?」
「沒問題,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店雖小,保證你像是住自家一樣。」女店主說。
「謝謝。」陳曉峰目光停在牆上的價目表上。
「你這特價房五十塊錢一天?還有嗎?」
「沒有了,就一間,房間很小,條件一般,你住不習慣的。」女店主說。
「掙線不容易,能省點就省點。」陳曉峰說。
「看您不像外地來打工的農村人,還在乎這幾十塊錢呀。」
陳曉峰慢吞吞地辦理入住手續,與女店主閒聊,他想從閒聊中得到更多入住客人資訊,但他沒有直截了當問,他擔心要找的人與店主熟悉。歐亞東是江塘人,被拆的家離這裡本就不遠。
「你怎麼空著兩手的,行李沒帶?」
陳曉峰原本用普通話與她對話,聽了她的話,他當即改用邗江話說:「早上和老婆吵架,給趕出來的。」
女店主驚愕地望著陳曉峰白皙的臉,心想看著挺斯文的男人,也會跟老婆吵架。
「工作丟了,老婆說我沒用,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就不許回家。」陳曉峰補充說。
「有孩子嗎?」女店主問。
「沒呢,結婚剛兩年,準備過兩年再要。」陳曉峰紅著臉說。
「趕緊要個孩子,女人有了孩子脾氣就改了。」
「嗯!」陳曉峰面露感激之情,他知道女店主信了自己的話,小聲問:「特價房真的就一間。」
「真的就一間,住的是一個外地口音的人,說是來江塘找朋友。要不我再給你打個折,稍微位元價房貴一點,這樣滿意嗎?」
「滿意的,我出來啥也沒帶,好在口袋裡還有點錢,要不我連旅店都住不起。」
「呆一兩天,你愛人的氣消了就趕緊回家,女人不會真生氣的。」
「謝謝你,她氣消了我就回。」
陳曉峰交了錢沒急著拿房間鑰匙,乾脆坐在沙發上一副閒得無聊,與女店主聊天的架勢。
上午是旅店一天中最閒的時候,女店主見陳曉峰沒有回房間的意思,也沒多問,知道他被老婆趕出來,心情不好,有意開導他。
她把房間鑰匙拿出來舉起來讓陳曉峰看到,放在櫃檯上,意思是想回房間就自己拿。
陳曉峰問:「房子是自家建的吧!做旅店生意到是好營生,比出租房子有錢賺。」
「出去打工也是賺那麼點錢,受累還受氣,自家弄個餬口的營生。」
「好,這個營生好,給自己當老闆。每天有個十個八個旅客,三五百塊收入,比縣長強呢。」陳曉峰說著話,大腦在轉,怎樣將話題往住客身上引。
「有時多,有時少,小旅店住客不穩定的,有的時候一天只有一兩個,比如昨天和今天。」
「昨天一個?算上我是兩個?」
女店主說:「昨天兩個。」她說這句話時有些失落。
「做老闆不能著急上火,你比我不知強多少倍,守著一份生意。哪像我,一個大男人沒工作給老婆趕出家門。我是看你面相善良,跟你說了實話,朋友面前我都不好意思說。」
女店主笑了。
陳曉峰知道旅店住了兩個人,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他有心將話題往出引,讓店主自己說出來。
正在這時,樓梯有腳步聲,陳曉峰假裝不經意掃了一眼,看到一個背包的年輕人往下走。
年輕人頭上戴著一頂陳舊的黑色遮陽帽,帽簷壓到眼眉。
陳曉峰心頭忽地一跳,他仍保持與女店主說話的笑臉與姿勢,蹺著二郎腿。
陳曉峰望著背包客頭上的遮陽帽,與監控影片裡的帽子很像,長帽簷。
由於背包客把帽簷壓到眉骨,陳曉峰看不清他的臉。
「出去嗎?」女店主問。
「我要退房。」背包客用普通話說。
「你定的是三天,這就要退嗎?」女店主惋惜的語氣。
「臨時有事,下次來還住你家。」
「好,歡迎下次再來。」
陳曉峰坐在沙發上,看不到背包人的臉,耳聽他與店主對話。陳曉峰藉機上下打量背包人,他背上揹著陳舊的帆布包,腳上一雙黑色平底運動鞋。
他望著背包客與店主說話結賬,心生一計,掏出褲兜裡的錢包隨手扔在過道上。同時,他迅速調整坐姿,背朝過道,不再蹺著二郎腿。
陳曉峰做這些動作,女店主沒看到,她的視線被背包客擋住了。
背包客結完賬,轉身離開櫃檯,他始終壓低帽簷,低頭走路。他看到過道上的錢包,掃了坐在沙發上的陳曉峰一眼,嘴上說:「老闆,地上有隻錢包。」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停步。
陳曉峰聞言,誇張地站起來,雙手一撐躍過沙發,正好擋住背包人的去路。
這個誇張的動作讓女店主感到突然。
「哪兒吶?」陳曉峰失聲驚呼的同時彎腰撿起地上的錢包,他誇張地說:「哎喲,是我的,老闆可以作證。」他說著話舉著錢包給女店主看,可是他的身體仍堵住過道,沒有讓路的意思。
店主望著陳曉峰手上的錢包,記得他交房錢的時候掏出來過,還特別撐開錢包讓她看裡面沒多少錢,所以她記得,她點點頭,以示證明。
陳曉峰抓住背包人的手,使勁搖了晃,他說:「謝謝你,謝謝,就快走投無路了還差點把錢包丟了。」
陳曉峰說話時,乘機直視背包人的臉。
此人正是歐亞東。
歐亞東選擇僻靜的小旅店,原準備住一段時間的,可是,凌晨進入馬南山的建材市場,被保安發現並追趕,他決定暫時離開旅店。
陳曉峰的舉動讓歐亞東心中驚訝,想掙脫被陳曉峰握住的右手,沒掙脫,再甩,仍沒甩脫,從對方的指法拿捏,知道是小擒手,明白對方丟錢包是故意的引自己上鉤。歐亞東沒有猶豫,右腳後撤,左腳虛步,雙臂抱圓,手臂貫力,反時針脫開陳曉峰的拿捏。
歐亞東用的纏絲勁,解開陳曉峰的手指。
陳曉峰感覺到對方的纏絲手很熟練,力道渾厚,明白他就是自己要找的歐亞東。
容不得陳曉峰多想,伸左手搭上歐亞東的右肩,右手迅速拿住他小臂。陳曉峰這招用的是反關節擒拿法,他想再製住歐亞東。
陳曉峰料定歐亞東解開手,下一步會縮身躍起,往門外衝。
而歐亞東也明白了眼前這個人是警察,他是要赤手空拳逮住自己。想這裡,一股傲氣從心頭升起,從牙縫間噴出一絲冷笑。
「歐亞東,好久不見。」陳曉峰裝出遇見熟人的驚訝。
歐亞東沒接他的話,同時明白對手是不想讓店主看出倆人正在較量。
果然,女店主並沒看出兩個男人手上都使著力氣,看他倆似乎很親熱地摟在一起,說了一句:「這世界還真小,在哪都能遇見熟人。」
歐亞東不言語,左手曲肘的同時右手握拳,突出中指關節用五成力撞在陳曉峰曲池穴上,左手反手抓住陳曉峰的手腕,五指中有兩個手指分別拿住陳曉峰的列缺穴和內關穴。
陳曉峰只覺左臂一麻,五指無力再抓歐亞東的肩,左手軟軟地垂了下來。
歐亞東乘機用肩膀搡開陳曉峰,兩步衝出門外。
陳曉峰手臂一麻的愣神間,見歐亞東抽身竄出門外,他沒有遲緩,腳下發力,緊隨其後衝出旅店大門。
歐亞東衝出門外,他原本可以快速甩脫陳曉峰,當他聽到身後有腳步,反而放慢腳步。
女店主臉上一副茫然之色,她心想,朋友相識怎麼剛見面轉眼跑出門外了。
陳曉峰跟在歐亞東身後。
歐亞東停下腳步,轉身與他面對面站定。
「你是誰?找我有事?」歐亞東問。
「你心中很清楚我是誰,怎麼樣?有沒有膽量跟我去刑警隊一趟,找你瞭解點事。」陳曉峰說。
「你是江湖人稱玉面殺手的刑警隊長?」
「哈哈,想不到我的名頭連你都知道,我開始喜歡這個江湖傳說的名頭了。」
歐亞東呵呵笑了笑說:「對不起,我暫時沒空跟你去刑警隊,再見。」
他說完,不理陳曉峰,轉身便走。
「等等,你覺得我會這麼輕易放你走嗎?」陳曉峰說著腳下一個滑步,衝到歐亞東前面,伸手攔住他。
歐亞東停下腳步,淡淡地說:「你如果沒帶槍,你攔不住我,你也不是我對手,但我不會傷你。所以,你最好讓開,也許我把事辦完了,再遇到你,或許能跟你走。」
陳曉峰在旅店與他交手的幾個回合,知道歐亞東不是徒有虛名,手上功夫的確在自己之上。
沒見到歐亞東之前,陳曉峰產生過幾分擔心,交過手之後,這種擔心反而消失了。
「我知道你想辦什麼事,我是警察,不可能讓你在我眼皮底下違法。」
歐亞東望著陳曉峰,嘴角露出微笑,他說:「你說的話沒錯,因為你是警察,你有你的職責。可是,我也有我做人做事的原則。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各自在為心中那塊領地活著。」
「你有領地?與殺人有關嗎?」陳曉峰問。
「與捍衛有關。」歐亞東說完,從容地推開陳曉峰擋在面前的手臂。
陳曉峰在歐亞東手臂與自己接觸的瞬間,反手抓歐亞東曲池穴。
陳曉峰被歐亞東用這招解除了扣住的手指,覺得是自己大意或輕視對方被輕易解開,他要用同樣的招數拿住歐亞東。
可是,陳曉峰的五指觸到歐亞東的左手小臂,還沒容他用力,歐亞東的手臂像一條滑溜的鰻魚,咕嘟從手指間滑掉了。
於此同時,陳曉峰感覺虎口一震,歐亞東的小臂像一根鐵棍砸在陳曉峰的虎口上。
一股強硬的勁道,不容陳曉峰有反抓的機會,手被彈開了。
陳曉峰又一次愣住了,歐亞東施展開腳力,鑽入衚衕,三轉兩轉不見人影。
等到陳曉峰醒過神過來,追了兩步停下腳步。他沒再往前追,望著歐亞東消失的身影,心中生出敬佩之情。他想,如果歐亞東是一名警察,一定是犯罪分子的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