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的是小單，與小單同時出警的是陳曉峰。

陳曉峰沒穿制服，他住在派出所值班室。他來江塘鎮兩天，沒有四處調查，也沒有打聽太多，只是問清楚歐寶松家的位置，獨自去看了看。

朦朧中聽說是馬南山的建材市場遭盜竊，沒有猶豫，起床陪小單出警。

保安報警的急迫語氣，似乎發生了重大的盜竊案，他倆到現場，三個保安沒有誰能說出被盜了多少鋼材。

問話的是小單，陳曉峰站在一旁聽保安敘述。

從保安對小偷外型描述，小偷年紀比較大，是單個作案，陳曉峰聽了，不是要找的人，首先對小偷失卻興趣。

保安說小偷從圍牆豁口進來，又從豁口逃跑。陳曉峰聽了這句話，心想不對呀，明明說小偷年紀比較大了，想到這裡，他精神為之一振。

陳曉峰獨自走到圍牆邊，目測地面離豁口的高度，雖不足兩米，但這樣的高度如果讓自己身負重物，後有追兵的情況下，利索爬過去，沒那麼容易。

陳曉峰的直覺，這個人沒偷到東西，年紀也不是保安看到的年紀。

保安說的小偷頭戴黑色遮陽帽，背微駝，應該是偽裝。

陳曉峰看到圍牆邊有兩行腳印，他順著往辦公區草梢露水被碰落的痕跡檢視，看到腳印停在一扇窗戶下。

陳曉峰望著視窗，他試著推了一下玻璃窗，紋絲不動。

他想，小偷是想進辦公室偷東西，窗戶從裡面扣死了，進不去。

陳曉峰再順著腳印轉到辦公室前面。

天色漸漸發亮，雖然太陽未出來，四下裡灰暗慢慢退去。陳曉峰迎著晨曦，看到走廊上有幾枚腳印，腳印邊緣是露水的溼跡和散落的細小草葉。

他順著走廊往前走，停在董事長的辦公室門外。

這時候小單聽完保安的敘述，也來到走廊，站在陳曉峰身邊。保安跟在警察身後，幾個人默不作聲。

「有發現嗎？」小單問。

陳曉峰迴身看了一眼保安，與小單對視一眼，他故作輕鬆地說：「小毛賊，不像江洋大盜。你們警惕性很高，我猜測小偷沒偷到東西，被你們發現，嚇跑了。」

三名保安受到表楊，面露欣喜之色。

小單從陳曉峰的眼神感覺出事情沒他說的那麼簡單，從他話意聽出不想讓保安知道太多，或者引起他們緊張。

小單沒往深裡問。

「這間是馬南山平時辦公的地方？」陳曉峰問。

「您認識我們董事長？」門衛問。

「問你話如實回答是或不是，哪來那麼多話？」小單批評門衛。

年長的保安如實回答說是，沒忘了剜一眼門衛。

「董事長不常來公司，每週只來一天，星期四過來。」年長的保安補充說。

陳曉峰聽了沒再問話，衝小單點點頭。

小單會意，對年長的保安說：「我們立案了，不用太緊張，小毛賊想撈點油水，今後發生類似的事及時報警。」

三名保安同時說：「是。」

陳曉峰小單一前一後往警車邊走，年長的保安叫住他倆。

「警察同志，我們昨晚碰到一個人，看起來像我們早上看到的小偷，但是我們昨晚碰到的人是年輕人。」

陳曉峰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年長的保安，雖然保安說的話層次有些混亂，他聽明白了。

「昨晚遇到的人什麼情況，在哪遇到？」陳曉峰問。

年長的保安看了同伴一眼，喉嚨上下滑動幾下。

年輕的保安馬上介面說：「昨晚我倆在牆外巡邏，我們每晚睡覺前都要巡邏一次的。碰到一個年輕人，我問他這麼晚一個人在牆外遛達，是不是想偷東西？我用電筒照了他的臉，他用手擋住了……那人不說話，起腳踢掉我手中的電筒……就跑了，我倆追了沒追上，那人跑得太快，一轉眼沒影了。」

「那人長什麼樣？」陳曉峰問。

「沒看清長相，手電光掃在他臉上，臉色挺白的。」

「有多高？」

兩名保安對視一眼，年長的保安伸手往頭頂比劃一下說：「比我倆高，跟他差不多。」

保安指的是小單。

小單很煩保安說話磨磨嘰嘰的勁頭，拿自己跟小偷比，更煩他，小單問：「你沒看清他長什麼樣？剛才這個小偷你們也沒看清臉，說年紀大，昨晚碰到的你說年輕，怎麼說像一個人。」

「動作，動作都很快。」年長的保安說。

「身手，他的身手快，他打了我倆一人一巴掌，我都沒看清他是怎麼竄到我面前的，臉上就捱了一下。」年輕的保安補充說。

「廢物！」門衛忍不住從嘴裡擠出一句，雖小聲，幾個人都聽到了。

年長的保安臉上掛不住了，礙於警察在場，沒發作，只是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年輕的保安年輕氣盛，怒目而視門衛說：「你說誰廢物？你他媽算個逑呀？警察沒說啥，輪到你下結論嗎？」

門衛捱罵，臉上下不來，縱身跳到罵他的保安面前。

「你他媽不是廢物也是個逑，臉上捱了巴掌還不知道怎麼挨的，你不是逑也是屌。」

年輕保安照著門衛臉上就是一巴掌，門衛想還擊，被年長的保安一把抱住了。

「別動手，有話好說，大家是同事，有什麼過不去的事。」

年長保安抱住門衛雙手，嘴上是雙方，就在這時，門衛的臉上又捱了一巴掌。

「你他媽的老王八蛋拉偏架，你倆串通一氣。」門衛氣急了，奮力掙脫年長保安的摟抱，抽身抄起腳邊一條三角鋼。

年輕保安見狀，滿地尋找合手的傢伙。

陳曉峰見狀，大聲喝止，將兩個保安從中間隔開。

「你像話嗎？跟他倆比，你是年長的，不誠心勸架，拉偏架，讓他倆積怨更深。」

陳曉峰批評年長的保安。

門衛聽了陳曉峰的話，扔掉手中三角鋼，目光仍仇視打了他的保安。

小單說：「如果我把你們三個人的情況反映給你們公司領導，你們被開除都有份，作為同事，遇事窩裡鬥，像什麼話？還有你，雖然捱揍了，可你說話太氣人了，罵他倆是廢物，就你有能耐，有能耐怎麼沒抓住小偷，讓小偷溜了。」

小單說的幾句話，有一句最管用，他們最擔心被炒魷魚。

門衛原本覺得自己佔理的，聽了警察的訓話，意識到是自己說的話引起矛盾，他收回盯視中帶有挑釁的目光，其實他心中的仇恨並沒有減少，只是收斂了表面的怒氣。

年輕的保安看了看自己打人的手，主動上前拉起門衛的手，用道歉的語氣說：「對不起，我一時衝動，動手打了你，你打回我吧！」

門衛掃了陳曉峰小單一眼，臉上免強裝出笑容，他說：「算了，大家是同事，我有錯在先，發生矛盾也是常有的。」

陳曉峰皺著眉望著年長的保安。

年長的保安明白陳曉峰的意思，滿懷歉意地說：「我不是有心拉偏架，你倆誰打傷誰都不好，打傷誰都得付醫院費，都得被公司開除了，你說對吧？」

小單望著年老的保安，心想：「靠，這道歉聽著彆扭，卻實用。」

年老的保安裝出一副可憐相說：「求求你別反映到我們公司，那樣我們的飯碗就保不住了。我們是安徽農村的，能找到一份保安工作很不易……」

「求求你們……」年輕的保安說。

「沒事了，我保證不記在心上。」門衛說。

陳曉峰嗯了一聲，點點頭。

三個保安看起來是和好了，陳曉峰重新回到之前的思路。

年輕的保安說小偷的身手很快，讓他有幾分意外又有幾分驚喜。他沒有把心裡想的流於表面，用平靜的語氣問：「你說說那個人身手很快，有多快？」

這句話讓年輕的保安來了勁頭，凌晨他追在前面，原本是年長的保安先聽到外面動靜，先起床，但是他步子快，幾步就跑到年長的保安前面去了。他清楚見到小偷雙手攀住圍牆，身子一縮便滑過豁口，像粘滑的泥鰍。

「昨晚他踢飛我手上的手電筒，我臉上又捱了一下，我沒看清他如何移動腳步。剛才那個小偷，雖然駝背，可是他腳下快。從上牆到滑出牆外，似乎在眨眼之間。」

年輕的保安說到激動處，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微微顫抖。

年老的保安說那時候牆頭還有霧，看起來真的像滑過去的。

陳曉峰拍了拍年輕保安的肩膀，輕鬆地說：「那是你遇到小偷造成心情緊張的緣故。沒事的，這個小偷不會再來了。如果他真有能耐，不會那麼害怕，拼命逃跑的。」

陳曉峰有意安慰保安，消除他們緊張感。

門衛領悟得最快，「哦」了一聲點點頭。

「你們公司有監控嗎？」陳曉峰問。

「前門有，後牆沒裝，以前裝過，被人故意砸壞了，之後就沒再裝。我敢保證小偷不是從前面進來的，我後半夜沒犯困，上半夜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太提神了，一點睏意沒有。」門衛信心十足地說。

陳曉峰想，後牆沒有裝監控，無需耗費時間。

「財物沒被盜，你們吵架的事用不著向你們公司說了。」陳曉峰說。

「是。」三個保安異口同聲，響亮答應。這種事巴不得公司沒人知道，更不願讓董事長知道了，弄不好要扣工資。按保安的工作守則，財物被盜是工作失職，財物損失大，要被炒魷魚的。

回到警車上，小單問陳曉峰。

「你懷疑小偷的身份？」

「我感覺他們描述的小偷不是為了偷點鋼材賣錢，據我觀察，院裡到處是廢鐵廢鋼材，後圍牆邊雖沒有一堆一堆那麼多，零零碎碎還是有的。根本用不著往倉庫去。還有呀，這個人在辦公室走廊逗留過，腳步停在董事長那間辦公室門前。」

小單聽了陳曉峰的話，默不作聲，作沉思狀。

過了片刻小單沒想出頭緒，他問：「有沒有可能是小偷看不上鋼材，想偷更貴重的東西。」

「不排除這種可能，如果真如保安所說，那個人身手很快，一定不是偷鋼材賣錢的小毛賊，這人身上有功夫。」

「陳隊，我同意你的分析，你是不是懷疑歐亞東？江塘鎮很多人都知道他去河南學過武術。」

陳曉峰沒點頭，也沒說是，他眼晴亮亮地盯視前方。

「咱們派出所在這周圍有安裝監控嗎？檢視監控，尋找這人從什麼地方來的。」陳曉峰說。

「高鐵站和人民路有治安監控，鎮政府附近也有安裝。」

陳曉峰點點頭說先回所裡。

小單開車，路上倆人都沒說話。

到了派出所停車場，車子熄了火，小單問陳曉峰。

「不讓馬南山知道這件事，是不要鬧得動靜太大，引起這個人的警覺？」

陳曉峰望著小單，覺得他很聰明，適合幹刑警，在派出所有點屈才了。他這麼想，替他惋惜的同時，想到自己無能為力。這事沒有分局局長同意，刑警隊長無權從派出所調警力。

想到這事，想起冉麩，他的心頭有些毛躁躁的。

小單見他沒說話，沒再問，他鎖好車，帶著陳曉峰去監控室。

陳曉峰這才想起小單問過的話，走神了，沒回答他，心神不寧地溥衍他。

「我的直覺，這個人不是偷東西的小毛賊，也不是歐寶松。」

「你說的開三輪的歐寶松，歐亞東的堂弟？不可能是他，他的性格看起來柔弱很多，他沒能力竄上那麼高的牆。」小單認同陳曉峰說的話。

「所以，暫時不想把這件事在馬南山的公司擴散，免得一樁小事弄得沸沸揚揚，讓對方聞到氣味，立馬消失了。」陳曉峰說到這裡停住了，沒往深處說。再往下說，韓石的案子就帶出來了。

「好，如果是歐亞東，我也想會會他。在警校學的擒拿格鬥，參加工作兩年，還沒試過，再不試一下，我都快忘光了。」小單說。

小單也來了勁頭，也許是他平時做的多是調解工作，與老頭老太打交道，盡是家長裡短的家務事，終於遇到新鮮刺激的案子。

陽光跳出地平線，空氣鮮活起來。遠處有雞鳴狗吠，被汽車引擎的轟鳴覆蓋了。

陳曉峰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圍牆上晃動，想到越過圍牆的人靈活身手。

他在圍牆邊目測過高度，如果讓自己跳過去，能否如保安所說那樣，像一條泥鰍滑過牆頭。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歐亞東，他來馬南山的公司幹什麼？對馬南山下手？如果真是他，韓石的死與他有關。

這個時候，陳曉峰有與歐亞東交手的慾望，他想試試在少林武術學校學過武術的人功底有多深。

小單帶陳曉峰上到四樓的監控室，值班民警從裡面開啟門，小單說需要調一個小時前人民路高鐵站周邊的監控錄影。

值班民警開啟兩臺監控電腦，將錄影調整到一個小時前。

陳曉峰握手言謝，之後與小單分別坐在電腦前，專心檢視監控錄影。

小單看高鐵站廣場的監控錄影，陳曉峰看人民路的監控。他們從凌晨四點開始往後倒，在四點二十二分的時候，陳曉峰看到一個人從東往西，穿過人民路十字路，往馬南山建材市場走來。

「是這個人了。」陳曉峰說。

小單和值班民警聞言湊到電腦前。

「符合建材市場保安所說的特徵，頭戴黑色遮陽帽。」陳曉峰說。

「將人像放大，能否看清這個人的面孔。」

值班民警左手敲鍵盤，右手握滑鼠點選。不一會，畫面放大。看不清人臉，卻能看出這個人年紀不大，不是保安說的年紀比較大還駝背的特徵。

這個人走路始終低著頭，十字路口等紅燈也沒抬頭。

「他到是遵守交通規則。」陳曉峰說，他的言下之意，這個人不是沒素質的小偷。

小單有疑問，看著電腦，問哪裡能看出來。

「十字路口人行道紅燈，他等到綠燈才通過，這個時候根本沒有車通過。」陳曉峰說。

「他是不是觀察監控？你看，他抬了一下頭。」小單說。

陳曉峰聞言，有些驚喜，他說：「把他抬頭的影像放大。」

值班民警再度敲鍵盤拖鼠，影像被放大了，只能看到下巴部分，鼻子以上是遮陽帽的陰影，無法看清。即便露出的下巴部分，能看出這人年紀不大。

陳曉峰想到小單見過歐亞東，他問：「從臉型輪廓，能不能看出像某個人。」

小單仔細端詳了一會說：「看不出來，嘴巴以上是黑影，如果鼻子能露出來，還能比較。」

值班民警無能為力地說：「這個我沒辦法，況且路燈下放大人像容易模糊。」

「咱們暫不管他是誰，能不能查出從哪裡出來的。」

小單和值班民警聞言，各自操作電腦，將影像往回拉。經過比對分析，這個人是從高鐵站旁邊的一條小路走出來的。

「高鐵站屬江塘鎮管嗎？」陳曉峰問。

「有一部分，高鐵站治安歸鐵路公安管。」小單回答。

「再往後看，是不是他回去的路途與出現的地方一致。」陳曉峰說。

值班民警手中滑鼠點選快進鍵，不一會，看到一個人影穿過人民路，消失在畫面之外，與來的路不同。

陳曉峰沒再多問，他覺得這個人就住在高鐵站附近，想到這裡，他對值班民警說：「謝謝你，辛苦了。」

陳曉峰走出監控室，他決定獨自去高鐵站附近暗中查訪。他沒把想法告訴小單。兩個人去查，容易引起對方警覺。

陳曉峰吃過早飯，獨自來到人民路十字路口。他站在嫌疑人站過的地方，觀察人民路兩側。東南邊是高鐵站，西北方是馬南山的建材市場，成對角線。

他朝著監控錄影裡看到嫌疑人出現的位置望去，高鐵站後面是村莊，旁邊有條小路進去，兩側多是兩層樓的民宅，看起來有些零亂。

陳曉峰想，如果他住在村裡，挨家挨戶走訪有點困難。當看到有幾家樓頂豎著旅店、賓館的招牌。心想，嫌疑人會不會住在私人旅店。如此想著，陳曉峰決定先去私人旅店、賓館暗中調查。

他首先來到高鐵站，在廣場逗留片刻，直到第一班列車進站，雖然在江塘下車的旅客不多，但是，高鐵站廣場上的人氣在聚攏，並熱鬧起來。

最多是的一些推著腳踏車賣水果茶葉蛋的小販。

陳曉峰慢慢往村裡走，他覺得從小偷出現在監控的區域，離他住的地方不會太遠。他沒有選擇人民路兩側的賓館旅店查詢，而是往村裡走。

不用說，村裡的農民沒有地種了，有工作的年輕人這個時間已經離家上班了，村道上只有老人和未上幼兒園的孩子。

零星幾家賣早點的小吃部的爐子冒著白煙，鐵鍋口飄散著淡淡的水蒸氣。

陳曉峰迎著太陽往高處望，兩側房頂晾曬的長袖短褲花花綠綠迎風招展。

一條黃狗一條黑狗懶洋洋一左一右反方向前行，交錯時相互駐足對視一眼，再低頭往前走，一搖一擺，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一個安靜而又平常的早晨，村裡人習慣了每天近乎相同的空氣陽光，還有熟識的面孔。

懷抱幼兒的大爺大媽目無表情地望著沿村道往深處走的陳曉峰，他們在問同一個問題，這個雙手沒有任何行李的陌生人是誰家的親戚，要投宿住店為何空手。

陳曉峰能明白他們目標光裡的詢問，他停在一間雜貨店廚窗前，裡面坐著一位中年男人，他掏出兩個硬幣買了一瓶礦泉水。

陳曉峰問：「請問村裡還有旅店嗎？」

中年男人想了想說：「有，青年旅店，直走右轉彎就是。」

「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