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寶松望著遠去的吉普車,覺得事情有些怪,不像正常事故,有故意肇事嫌疑。
想到這裡,他有幾分納悶和忐忑。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派出所的警察為什麼會出現?
歐寶松回憶,自己的三輪車正常行駛,沒變道,沒爬頭,車速也不快。吉普車轉彎時超車,車頭是強行別進來壓住自己的車頭,超車動機不合常理。
就算他急剎車的理由因躲避電瓶車的突然闖紅燈,之前他完全有時間控制車速,如果別進來之前減速,過了人行道斑馬線再搶道,根本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素不相識,他到底想幹什麼?
歐寶松想到這裡,掏出手機給歐亞東打電話,將發生的事告訴他。
歐亞東也感到吃驚,沉默不語,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問。
「你倆進飯店之前,這個人就在飯店,還是他在你之後進來的?」
歐寶松想了想,有些不確定,放下耳邊的手機,問瞿虎同樣的問題。瞿虎肯定地說看到吉普車停在路邊,他們進店早,自己的車子停在吉普車後面,順在吉普車後面。
歐寶松再將手機貼緊耳朵說:「他比我們進飯店早,我記得當時飯店裡只有靠窗的座位有人。」
歐亞東鬆了口氣,他對歐寶松說:「你們修好車回邗江吧!房子裝修不能在江塘找裝修隊,更別找熟人。」
歐寶松嘴上答應著,心頭已經開始懊惱,知道自己不該回江塘,更不該找同學裝修,不知不覺又犯了錯誤。
「你們雙方誰都沒報警,派出所警察自己來的?」歐亞東問。
「警察來了之後說是接到路人報警,他們到現場,聽說我們私下解決了,沒說太多,讓我填了出警的單子,留下電話號碼就走了。」歐寶松把過程回憶了一遍,還將懷疑的幾個關鍵點說給歐亞東聽。
歐亞東嘴上嗯了幾聲,沒說話,心裡冒出兩個字加一個問號:「湊巧?」
幾個湊巧連線到一起,露出人為痕跡了。
歐亞東意識到警察逼近自己了。
他感到驚訝,想不到警察的目光這麼快注意上自己,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歐亞東大腦如此想著,走神了,忘了正與歐寶鬆通電話。
「哥,我要不要回家看看爸媽?」歐寶松問。
歐亞東鎮定地說:「回呀!到家門口了,回家看看,家裡缺什麼就買,過段時間我回去看他們。」
「好,我知道了。」歐寶松說。
歐寶松聽歐亞東的語氣沒有責怪,心定許多。
原計劃找同學裝修房子,人工能便宜點,沒想到節外生枝,只能放棄。
歐寶松與瞿虎買了些水果點心回家看望父母,還陪父母吃了晚飯,他藉口明天早起拉客,當晚與瞿虎回了邗江。
歐寶松在江塘遇到的一連串奇怪的事,讓歐亞東敏銳意識到警察的目光瞄準自己了。
沒有別的途徑,警察是順著韓石的死尋找他的仇人。
韓石的死無非仇殺或情殺,即便警察想到是仇殺,也不可能沒有證據把案子定死在自己頭上。也就是說,警察只是懷疑,還在尋找證據。
可是,歐寶松瞿虎首先被盯上了,警察正從外圍調查,不用說,很快便會經過他倆找到自己。他們只須從手機的通話記錄,便知道自己沒有離開邗江。
還好,歐寶松瞿虎沒轉行,仍靠拉客為生,警察的懷疑會降低幾分,放緩他們追蹤的腳步。
他知道,要在警察找到自己之前把最後一件事處理掉,而且要處理得乾淨徹底。
歐亞東給歐寶松打電話,沒用手機,用街邊的公用電話。他告訴歐寶松,今後不要用舊手機號通話,換新的手機卡,不要上門找自己,仍如平常一樣拉客賺錢,房子先不要裝修。
歐寶松聽了歐亞東說的話,內疚地問。
「哥,是不是我回江塘給你麻煩了?」
歐亞東說:「寶松,沒事,如果不是你在江塘遇到這樣的事,我們還不知道警察注意上我們了。你不用擔心,他們沒有證據,不會把我們怎麼樣的。所以你和瞿虎要鎮定,跟平常一樣,不要做出格的事,任何一件反常的小事都能引起他們注意。」
「哥,哪兒出了問題?」
「他們只是懷疑,我們不要自亂陣腳,夜路沒撞上鬼,自己嚇自己嚇出病了。讓他們仍以為我不在邗江,這樣對我們有利。」
「瞿虎褚菁菁怎麼交待?要不要告訴他倆警察盯上我們了?」歐寶松小聲問。
歐寶松問這句話的時候,喉嚨裡打了個結。
歐亞東聽出他的緊張和顧慮,他說:「不能說,如果說了,他們會更緊張,做事會走樣,更容易讓警察看出破綻。」
「我知道了,哥,你要小心,你不能出事……」歐寶松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歐亞東似乎看到歐寶松求助的需要保護的眼神盯著自己。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
歐亞東放下話筒,走出電話亭,心情變得有些沉重。
這晚歐亞東沒睡好覺,他想起好多事,想起好多人,從小時候能記起的事,到父母的臉,翻來覆去在腦海裡飄浮,遊遊蕩蕩,起起伏伏。他想伸手去抓,一抓一個空,無法捉住,像虛幻的夢境,無法尋根的謊言。
歐亞東感覺自己正置身於流動的水面,腳不著地,隨波逐流,無法停下來。
到後來,他的耳邊老是重複迴響小時候父母親常說的一句話:「東東,你是爸媽的全部希望,將來歐家靠你了,你有出息,爸媽為你感到驕傲。」幾句話在耳邊像倒帶子,不厭其煩的重複。
不知過了多久,他靠岸了,回望上游,尋找自己從上游什麼地方漂下來的,慢慢的,他的大腦從虛幻中安靜下來。
他清醒後首先想到自己的人生是失敗的,就像找到自己摔跟頭的原因。
他看到這一點,便看到自己有許多地方讓父母失望了,沒讓他們等到想要的驕傲。
自己的失敗導致父親的自焚。
如果有錢早一點給家裡買套房子,或許父親不會為保護老宅的舊房子搭上一條命。
歐亞東一直以為自己往有出息的方向努力的,努力做個乖孩子,努力做個聽話的孩子。惟一不聽父母的一件事,沒好好讀書,是不是不愛讀書造成今天這種局面?可是,那個年齡就是不喜歡讀書,只喜歡武術。即便自己讀了書,考上大學能阻止發生的事嗎?
很多時候歐亞東感激當年父母沒有阻攔自己喜歡喜歡武術,當時自己的愛好能得到父母支援,在一個平常家庭是多麼不容易的事。父母沒讀多少書,卻能允許兒子做喜歡做的事。誰的父母不想孩子好好讀書,考大學,找個好工作娶妻生子。
歐亞東做替身演員之後,才知道理想與現實差距,開始覺得對不起父母,尤其是奮鬥了幾年,仍沒能力讓他們過上富足的生活。
他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拼,除了替身演員,重活累活搶著幹,他不挑活,即便十塊錢的活,他也幹。劇組送盒飯的事沒有願意幹,他幹。
歐亞東知道,一個平民家庭的孩子,沒有任何背景,想闖出一條路,首要的是積累人脈。
可是,還沒等他給父母掙來好日子,卻相繼走了,丟下他一個人。
歐亞東有自責,有後悔,早知這樣,該守在父母身邊的。如果這麼做了,肯定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他沒有親眼見到父親自焚時痛苦掙扎的樣子。
歐寶松告訴他,那是一個下霧的清晨,人們還在睡夢中,韓石帶著拆遷開進江塘鎮,歐亞東的家,是強拆的第一家。
很多時候歐亞東心裡在想,父親在身上澆汽油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火苗竄遍全身,是什麼滋味?有多痛?
不知不覺,歐亞東的眼睛裡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他不只一次在悔恨中流淚,尤其夜深人靜,是他最想父母的時候。
古雪燕搬來與他同居,歐亞東流淚的次數少了。他有很多時候睡不著,想父母的時候,他儘量剋制。
歐亞東剋制不要輕易流淚,他不想讓古雪燕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
也是古雪燕那晚說要給歐亞東生個兒子,讓他想起了父親。
那時自己也將當父親。
自己能給兒子留下什麼?準備給兒子留下什麼?
兒子長什麼樣?像父親還是像母親?
歐亞東希望兒子像雪燕,雪燕的眼睛大,大眼睛總歸漂亮的。
這是歐亞東這晚睡不著,想得最開心的一件事。
想到自己也會有兒子,他完全沒了睡意,又剋制著不要翻身,稍有動靜都會弄醒古雪燕的。她跟了自己,沒過上安穩生活,比過去憑添了擔驚受怕,她需要休息。
黑暗中,歐亞東睜大眼睛,耳邊是古雪燕均勻的呼吸,這是她睡著了才有的均勻,他的心頭湧起一層溫暖的潮水。
其實古雪燕沒睡著,她知道歐亞東睜眼想事,聽他呼吸頻率,能知道他心事有多重。他沒有翻來翻去是不想吵醒自己,於是,她也不動,裝睡著了。她不想讓他擔心,更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月亮爬上來了,從樹叢裡爬上來的,圓圓的,整整的。
月光很靜,悄無聲息從沒拉嚴的隙縫漏進來,白白的一條線,小手指寬,攔腰橫跨整張床。
歐亞東望著窗簾上那條白光,像一隻細長的玻璃瓶子,白閃閃的,他忍不住伸出手。
他不知是伸手去抓,還是想舒開手掌堵住這道亮光。
「亞東,我知道你沒睡。」
古雪燕伸手握住歐亞東伸向亮光的手。
歐亞東沒有驚訝,翻轉身,與古雪燕面對面。他望著古雪燕,看清她黑閃閃的眼睛,將她摟進懷裡。
他有一種無法言訴的疼愛瀰漫在心頭。
古雪燕將臉貼在他頸間。
「別擔心,我不會成為你累贅。」古雪燕柔聲說。
「咱們先不要孩子,行嗎?如果我做完最後這件事,一切平安無事,我答應要個孩子,給你安定的家。」
古雪燕身體貼近他。
「你不用擔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能為你做什麼?如果我不能為我愛的人做我想做的事。將來我無法原諒自己,活著也沒有意義。」
古雪燕說完這句話,額頭貼著歐亞東的額頭,倆人都睜著眼睛,其實看不清對方,只能聽到相互呼吸愈來愈潮溼。
歐亞東吻住她的眼睛,再往下,吻住她的嘴唇。
古雪燕閉上眼睛,躺平了身子。
藉著一線月色,歐亞東望著古雪燕微閉的雙眼,一副恬靜的等待,他沒有猶豫,覆身抱緊她。
歐亞東覆身的時候,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古雪燕早班,她輕手輕腳起床,沒驚動歐亞東。
歐亞東不上晚班平常十點左右起床上班。
古雪燕出門之後,歐亞東起床了,他提前到單位,不是去上班,而是向保衛科長遞交辭職信,辭職理由是去南方打工。
保衛科長不願放他走,又說不出挽留的理由,他清楚,像歐亞東這樣有能力有才幹的年輕人,更願意去南方沿海城市打拼,尋找更好的發展空間,他能理解,也不能阻攔。
歐亞東遞交了辭職信,站在路邊給古雪燕發了條簡訊,簡單幾個字:「我有事外出幾天。」
他發完簡訊,沒等古雪燕回覆,便關了手機,之後他買了一隻新的電話卡,插入手機,舊卡折斷扔了。
歐亞東先在馬南山的建材批發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他是要跟蹤馬南山,掌握他的生活規律。
他每天早晚出門,早上天不亮起床,來到馬南山的建材店附近,頭戴草帽,裝成撿垃圾的樣子,看到馬南山坐的賓士車進公司了,他回出租屋。
回出租屋之前將草帽和垃圾袋藏在綠化帶裡,身上整理乾淨了再進小區。他中午呆在房裡不出來,直到下午人們下班前,他才出小區。
他這麼做,是減少與鄰居以及小區裡的人有更多接觸。
經過觀察,歐亞東發現馬南山的車星期四上午沒進總公司,而是去了江塘的建材批發市場。
發現這個規律歐亞東很興奮,他沒有猶豫,當即回江塘,在江塘高鐵站附近的一傢俬人小旅館住下了。
歐亞東有一事不明白,馬南山的車送他到江塘建材批發市場之後,司機又開車離開了,馬南山不在車上。
馬南山會在江塘呆一天,不出批發市場大門,保鏢也不露面。直到下午六點,他的車回來了,接他和保鏢離開。
而且馬南山只帶女保鏢,沒有男保鏢,歐亞東在酒樓包間試過女保鏢的身手。
他同時想起在酒店門口馬南山伸手掐迎賓小杜的屁股,還給了小杜一百塊錢的紅包。他想,馬南山與韓石一樣,也是個色鬼,很可能與女保鏢存在另一種關係。可是,為什麼要專門跑來分公司約會,是擔心在總公司被人發覺傳到妻子耳朵裡?
馬南山不出門,又是大白天,門口有保安值班,歐亞東一時無法接近馬南山。
但他沒有貿然走進馬南山的公司,擔心被女保鏢發現,或者認出來,引起他們的警覺。
歐亞東不擔心保鏢三腳貓的功夫,他只是不想傷及無辜。
這天傍晚,歐亞東站在路邊,望著馬南山的賓士車出了建材公司,往邗江方向卷一路黃塵,他為找不到機會下手感到束手無策。
再等馬南山來江塘要到下週,歐亞東心裡開始著急。
他望著漸暗的天色,想著這個時間不會被鎮上的人認出來,便順著建材批發市場的圍牆往東走。
歐亞東原來的家就在圍牆內的東面,現在望過去,是馬南山的庫房,裡面堆積如山的鋼材。
歐亞東處理完母親的後事再沒回過江塘,他不願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此時,他望著鋼材倉庫,無法掩飾,心生傷感。
他鼻子裡聞到一絲炊煙的味道,他熟悉這個味道,是柴火味。
夕陽和裊裊炊煙,灣口竹林間,倦鳥歸林嘰嘰喳喳的熱鬧,都不見了,哪來的炊煙。
歐亞東四顧,炊煙是從遠處老房子上空飄過來的,遠處還有沒拆的村莊。
炊煙把歐亞東帶回少年時光,每天黃昏倦鳥歸林的時候,總能聽到母親站在自家院外高喊:「亞東,吃飯了……」
彷彿是昨天的事,卻已物非人非。
他的眼圈熱了,止不住要流出淚水,伸手擦了擦眼睛。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揹著書包從歐亞東身邊經過,擦身而過時,少年回身望了歐亞東一眼。歐亞東窘迫地挺了挺胸脯,大聲咳嗽了一聲,以示自己不是擦眼淚。
少年走遠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一代代交替繁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