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寶松的名字走入陳曉峰視線，讓他有了另一個猜測。

歐寶松雖然比衛水冰小不了幾歲，但他與歐亞東是堂兄關係，他不自覺地把三個人聯絡在一起。

陳曉峰走出江塘派出所大門，打定主意，暫不回邗江，在江塘住一段時間。

他想起7.27案情分析會上自己下的結論：「作案團伙在三人以上。」歐亞東，歐寶松，衛水冰恰好就是三個人。在分析會上，大家得出的共同結論是衛水冰與拋屍案無關，審訊衛水冰的時候沒有提起這個案子。

陳曉峰離開派出所，大腦停不下來，一直糾纏這個問題。

他把車鑰匙遞給閔娜，讓她開車。閔娜知道他要思考問題，接過鑰匙。

途中短暫無語，各自都在想事。

她不知道陳曉峰是否要回邗江，能感覺他沒打算回去，又不好多問，一門心思開車，車速不快，慢慢前行。

有心開得穩一點，讓他好好想問題。

陳曉峰靠在副駕駛座椅上，雙臂抱胸，閉著眼睛，耳朵裡聽車輪與路面磨擦的沙沙聲。

他的大腦如旋轉的車輪。

他從抓衛水冰到發現韓石屍體開始回憶，仔細琢磨兩個案子的交織點，從中尋找理由，說服自己把兩個案子分開。

韓石胃裡檢驗出了麻醉藥成份，脖子上有勒痕，手法看不出是新手還是老手。但是，整個計劃很周密，幾乎把警方的眼睛矇住了。惟一漏洞是拋屍現場選在水箱，他們這種做法出於什麼原因？如果韓石的屍體被拋棄在更隱蔽的地方，也許至今仍沒人知道。

既然是老手作案，應該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陳曉峰想起分析會上閔娜說的話：「在賓館抓捕衛水冰的時間與死者死亡時間非常接近。也許正是抓捕衛水冰，兇手見到大批警察包圍了賓館，兇手害怕了，匆忙拋屍。如不然，也許至今也沒人知道賓館已經發生的兇殺案。這個犯罪團伙，或者這個犯罪團伙的頭目心理素質非常穩定。匆忙拋屍仍知道如何消除犯罪痕跡，這就是說，我們的對手，不是普通的殺人犯。」

如果閔娜分析準確，雖然殺人實施步驟很周密，最後拋屍的匆忙，暴露了他們的弱點。也就是說，拋屍現場並不是犯罪分子最初的計劃。

不是老手卻又不是普通的殺人犯，聽起來有些矛盾。

陳曉峰想到歐亞東幾個特質，父親被意外砸死，不鬧不告，這麼悲慘的事能扛下來，心理素質穩定到讓人產生懷疑。再想到他十幾歲便去河南學武術，反過來說，他既然有一身的功夫，何苦要用麻醉藥，再用繩子勒脖子。

「閔娜，你還記得7.27案情分析會上說的話嗎？你說我們的對手，不是普通的殺人犯。你認為不是普通的具體特質是什麼？」陳曉峰問。

他原本閉著眼睛，抱胸靠著椅背，睜開眼睛突然發問，把專心開車的閔娜嚇了一跳。

「哎喲，一驚一乍的，你要嚇死我了。」閔娜說。

「啊，我說話大聲嗎？」陳曉峰似乎剛睡醒。

「我以為你睡著了。」閔娜小聲說。

陳曉峰揉揉眼睛，望著車窗外，我們這是去哪？

「我也不知往哪走，這條路我走了兩個來回，知道你在思考問題，沒打攪你。」

陳曉峰看到路邊一家農家菜館，對閔娜說：「中午請你吃農家菜。」

閔娜沒說客氣話，徑直開車停在飯店門口。

倆人下車走入飯店，老闆是個女的，身材飽滿，面色紅潤，她笑臉迎出來，將陳曉峰閔娜二人引去包間。

陳曉峰指著靠窗散客的桌子說：「不進包間了，就坐這兒！」

老闆娘說好勒，有服務員麻利地走過來，手上拿著選單，茶壺。

陳曉峰無心思吃什麼菜，歐亞東歐寶松衛水冰幾個人的名字把他的大腦和胃填得滿滿當當。

他把選單遞給閔娜。

閔娜拿過選單翻看片刻，與服務員小聲私語。陳曉峰沒注意聽她們說話，他在想下一步該如何接觸歐亞東歐寶松。

歐寶松住在江塘的地址有了，歐亞東在浙江橫店影視城，兩個人都不難找。

他決定先接觸歐寶松，他與歐亞東是堂兄弟關係，應該知道歐亞東是否在橫店。陳曉峰想清楚下一步偵破方向，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皺起眉頭舒開了。

他暗暗鬆了口氣。

直到這時才想起給閔娜倒水，他端起茶壺，見自己面前的杯子裡滿滿的，閔娜杯子也是滿的，他歉意地說：「對不起，我走神了。」

「喝點水，歇一會，別繃太緊。」閔娜說。

陳曉峰順從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閔娜也端起杯子，小小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說：「你前面問我心理素質穩定具備哪些特徵，我從心理學理論角度簡單說一下。心理潛能、心理能量、心理特點、心理品質與心理行為的有機結合，稱為心理素質。而這五個方面又都蘊含在智力因素與非智力因素之中。心理素質是指個體在心理過程、個性心理等方面所具有的基本特徵和品質。它是人類在長期社會生活中形成的心理活動在個體身上的積澱，是一個人在思想和行為上表現出來的比較穩定的心理傾向、特徵和能動性。一個人的心理素質是否穩定，與他的意志力有直接關係，而意志力又是日常生活鍛煉出來的。」

「意志力是心理素質穩定的直接因素？」陳曉峰問。

「是的，我不知你是否想說歐亞東，我也覺他從小練武，具備這樣的意志力。心理素質是在遺傳基礎之上，在教育與環境影響下，經過主體實踐訓練所形成的性格品質與心理能力的綜合體現。其中的心理能力包括認知能力、心理適應能力與內在動力。對內製約著主體的心理健康狀況，對外與其他素質一起共同影響主體的行為表現。心理素質水平的高低應該從以下方面進行衡量：性格品質的優劣、認知潛能的大小、心理適應能力的強弱、內在動力的大小及指向。對內體現為心理健康狀況的好壞，對外影響行為表現的優劣。」

「閔娜，你的心理學學得真好。」陳曉峰由衷地說。

「我說的是學校裡的知識，還需要在工作中檢驗，我能感覺到你的偵破方向是對的。」

「就是說我想到的，你也想到了，而且你支援我的思路。」

閔娜點點頭。

「我終於明白夫唱婦隨，琴瑟和鳴，這種感覺太美了。」陳曉峰說。

他的心情好了，思路順暢了，人也恢復正常狀態，調皮勁又上來了。

「我忽然發現你油腔滑調的，我從上大學開始，每次回家都能聽我爸提起你的名字，說你是邗江公安系統不可多得的人才，是個幹刑警的料子。可是，我真正與你接觸了，發現有反差，與我爸說的那個人相差甚遠。」閔娜表情嚴肅地說。

她是故意裝出這副勁。

「我知道你爸是誰。」陳曉峰笑嘻嘻地說。

「你怎麼知道？」閔娜驚訝地問。

「看出來的，其實是連猜帶蒙。」

閔娜不說話，看出陳曉峰的表情不像開玩笑，心想憑他的聰明與機靈，不難看出自己與季陽之間的父女關係。

服務員上菜了。

陳曉峰望著端上來的菜說：「給我省錢吶，沒點貴的？」

閔娜嫣然一笑，得意地說：「沒想著給你省錢，我點的都是我愛吃的。」

「你愛吃就是我愛吃的，你吃啥我跟著吃啥。」

陳曉峰拿起筷子，夾菜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邊吃邊說：「其實呀，吃什麼不重要，看跟誰一起吃。跟你一起吃飯，青菜蘿蔔我能吃出鮑魚味。」

「那是你上火了吧！連蘿蔔什麼味都忘了。」閔娜不知不覺跟著陳曉峰嬉鬧起來。

「只有蘿蔔能降火嗎？」陳曉峰嬉皮笑臉地說。

「你討厭。」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似乎暫時把煩人的案子拋之腦後了。

「陳曉峰，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回答。」閔娜本來笑眯眯的神情忽然沉下來。

陳曉峰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愣愣地望著閔娜。

「之前你是不是喜歡虞敏菲？」閔娜問。

陳曉峰又是一愣。

「虞敏菲跟你提起過？」陳曉峰問。

「沒有，我看出來的。」

陳曉峰不敢敷衍閔娜，沉靜片刻說：「是的，我承認，她進刑警隊之後，我的確喜歡上她了，可是我一直沒向她表白，直到有一天我看出她喜歡的人是李崤。」

「她知道？」閔娜問。

「知道，李崤也知道，我和李崤聊過這件事，是她當面說出來的，原本我還想在三個人之間保留這個秘密。」陳曉峰輕鬆地說。

「痛苦過嗎？」

「我有埋怨自己表達太遲了。」

「現在呢？心裡是什麼感覺，說起虞敏菲是痛苦還是可惜。」閔娜問。

閔娜的話，讓陳曉峰警覺起來，心裡說，天下沒有不吃醋的女人。

「這麼說吧！我開心她與李崤在一起，因為李崤是敏菲愛的人，想想當時，我也沒有李崤那麼愛她。有了你，我什麼都不要了。閔娜，我說的是真心話。」

「我相信你沒有瞞我，說的是真話。我也原諒你了，我在大學也被人追求過，那段時間我們不在一起，出現這種情形不算出軌。今後，再不許你心裡有別人，我的心裡也不會有別人。」

陳曉峰望著閔娜真誠的眼睛，心頭髮熱。正當他醞釀一番感人肺腑的話，見門外進來兩個人，瘦高一點的略白，矮胖一點的顯黑。

陳曉峰便緘口不語，注意力集中在進來的人身上。

倆個人進店掃視一週，見散客座位只有陳曉峰閔娜，他倆走向角落卡座，遠離陳曉峰閔娜的桌子。

陳曉峰注視閔娜的眼神被影響到了，他雖沒有轉移視線，眼睛還是眨了幾下，本想表達的掏心窩子的話擾亂順序。

閔娜也受影響了，她臉上的紅潤漸漸轉淡。

進來的兩人正是歐寶松瞿虎。

他倆上午拉了幾趟客，歐寶松叫上瞿虎回江塘鎮找搞裝修的中學同學，談房子裝潢的事。

其實他倆在店外停三輪車，還沒進店，陳曉峰眼角餘光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這樣拉客的三輪車在邗江江塘很普遍，陳曉峰沒想別的，只覺得這倆人長相有特點，往起一站，是一句廣告語：「白加黑。」

陳曉峰閔娜停止嬉鬧，貌似專心吃飯，其實他倆都想聽到不遠處的兩個人聊什麼？他們更希望從他們的聊天中聽到需要的資訊。

這是他們的職業習慣。

歐寶松瞿虎坐在卡座說話小聲，陳曉峰閔娜停止咀嚼也無法聽到他們說什麼？

陳曉峰放棄努力，對閔娜小聲說：「吃完飯，你開車回隊裡，我留在這裡。我先悄悄接觸歐寶松，再找到歐亞東，也就幾天的事。有人問我，你說我病了，休息幾天再上班。」

閔娜說：「如果請派出所協助，直接傳喚歐寶松。」

「如果對方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只要一傳喚就會驚動同夥。」

閔娜點點頭：「你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在邗江我還沒遇到過對手。」

兩個拉客青年的出現，讓陳曉峰閔娜的心情從柔情蜜意中迴歸到平時的工作狀態，神情慢慢繃緊了。

閔娜擔心陳曉峰一個人留在江塘，別出什麼意外。

倆個人各想著心事，吃飯的心情也沒有了，越是聽不到一白一黑兩人談話聲音，越讓他倆懷疑。

兩人做拉客生意，談什麼大事要躲避別人聽到。

陳曉峰放慢吃飯速度，決定等這兩個人出門，之後跟著他們。想到這裡，他望著閔娜說：「你喜歡看韓劇我叫金三順嗎？我昨晚看前五集，你知道金三順為什麼會發胖？」

閔娜感覺到陳曉峰故意把說話聲音抬高，明白了他要拖延時間，等角落裡的兩個人，她順著他的話說，答「這個劇我有看呀，金三順是蛋糕師，經常吃蛋糕，所以會發胖！」

「不對，她是因為懷疑男朋友有外遇，壓力大變胖的。」陳曉峰說。

「騙人。」

「是我個人感覺和經驗，一個人壓力大會變胖的。從第一集開始金三順發現閔賢宇行蹤奇怪，因此金三順跟蹤他，果真發現閔賢宇跟一個美貌女人一起上樓進了房間，金三順滿腦子都是要把陌生的女人和閔賢宇痛打一頓的想法，但她一看到閔賢宇，就抓他的褲腿哀求，後來他倆分手了，三順跟賢宇分手後，壓力大就變胖了……」

飯店老闆娘原本站在吧檯邊，離陳曉峰閔娜不遠，閒得無聊，聽到他倆對話了，湊過來說：「我同意你說的，人有壓力是會變胖，你看我。」

閔娜聞聲抬頭看略胖的女老闆，面露驚訝。

「你看我說的不錯吧！有例項的。」陳曉峰說，他見老闆娘加入談話，心想正好，面露得意。

「你有什麼壓力呀，都當老闆了，我們這些打工得更不好活了，得胖成什麼樣呀。」閔娜上下看看自己的身材，再雙手捽住兩腮幫子的肉，一種不敢面對現實的痛苦表情。

陳曉峰攤開兩手，做出無能為力的樣子。

「老闆，要兩瓶啤酒。」

卡座裡有人喊。

陳曉峰順勢抬頭望過去，是黑臉矮胖子喊的。

女老闆聞聲抬頭，臉上一下子露出笑容，她轉身朝他們走去。

站在門邊的服務員聽到了，從冰箱裡拿了兩瓶啤酒。

「喲！是寶松呀，好久不見，去哪發大財了。」

瘦高白臉的小夥子見女老闆朝他走來，客氣地站起身說：「嫂子好！我能發啥大財，你看，發大財能開這個嗎？」

女老闆順著他手指往外看，陳曉峰知道是兩輛電動三輪車，原本他下意識要往窗外看的，被耳朵裡迴盪女老闆叫的寶松兩個字給震住了。

他小聲問閔娜：「她剛才說寶松。」

閔娜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曉峰睜大眼睛，會不會是要找的歐寶松，還是別的什麼寶松。

不管怎麼說，他感覺有些意外，如果真的是歐寶松，也太巧了吧，找什麼人什麼人便露面，事情順利得讓人覺得不是真的。

陳曉峰面色漲紅了，他閉上眼睛，平息心情。

閔娜不說話，側耳聽女老闆與寶松的對話。

陳曉峰看了一眼手錶，下班時間，小艾不在派出所了，要不然打電話請她查一下，江塘鎮有多少叫寶松的人。弄不清對方身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他心裡有些著急。

「你是真人不露相。」女老闆說著順勢坐在小夥子身邊。

服務員麻利地扳開啤酒蓋，給兩人杯子裡倒酒。

「好久不見你回江塘了，這位是。」女老闆說著話，對黑臉的胖子客氣地點點頭。

「我的好朋友，叫小虎，同我一樣拉客賺點小錢養家餬口，今天他陪我回家看看。」

「還在邗江拉嗎？」女老闆的聲音。

「邗江外來人也多一些，江塘除了高鐵站那邊有客，可是拉三輪的太多了，錢不好賺。」

「現在幹哪行錢都不好賺，人們都知道外出賺錢，錢就緊了。」女老闆說。

「是呀，錢難賺。」

「寶松你慢慢吃，嫂子給你加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