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峰後悔驚動了歐亞東。
他原本對自己手上擒拿功夫是有信心的,可是,與歐亞東交手之後,自己根本抓不住他。歐亞東應對進攻,沒有絲毫慌亂,足以說明他並不懼怕面對的是外號玉面殺手的刑警隊長。
陳曉峰站在原地,望著歐亞東逃跑的方向,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慌亂。
確切說歐亞東不是逃跑,如果倆人赤手空拳,以命相搏,結果肯定大不相同。
陳曉峰原本覺得自己能徒手擒住他,現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陳曉峰外出辦案很少帶槍,這時候,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如果這次帶槍,會拔槍嗎?他搖了搖頭,卻在心裡告誡自己,今後外出辦案別再託大,一定要帶槍。
以往交過手的罪犯,聽到警察兩個字,早已懼怕三分。可是,歐亞東沒有害怕。
此時回憶與歐亞東的交手過程,歐亞東並沒有下重手,沒有出過進攻的先手。如果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自己又沒有事先公開身份,這種情況下近身相搏,他絕不會手下留情。
陳曉峰不敢往下想。
歐亞東會去哪?他明知警察盯上他了,會不會就此離開邗江?如果就此杳無音信,韓石的案子如何往下調查。還有,自己與他交手的事,要不要向局裡彙報。冉麩知道了,正好抓住這件事不放,只要他以擅自行動驚跑罪犯這條理由,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寫一份報告,撤了自己刑警隊長的職務。
巷子裡還是如剛進來那般安靜,太陽將陳曉峰的身影斜鋪上水泥路面,一滴兩滴汗水跌落腳邊。
之前看到過的一黃一黑兩條狗,此時仍站在巷口,同時望著站在巷子中間的陳曉峰,它倆豎起尾巴似乎想走進來,又垂下頭,拖著尾巴反方向走了。
兩條狗沿來路返回,步調沒有變,一搖一擺,不時低頭嗅嗅水泥路基,或繞電線杆嗅一圈。
兩條狗不見了。
陳曉峰返回旅店。
女店主並沒看出剛才倆個男人是從店裡以搏鬥的方式出店的,她還以為朋友相見,你推我搡喜出望外的一種熱情方式。
她見陳曉峰單獨回來,問:「你的朋友這麼快就走了?」
陳曉峰點點頭說走了。
女店主說:「朋友相見一次不容易。」她的言下之意也不留下來敘舊。
陳曉峰說:「我多住幾日,他有事要去辦,事情處理好了,還要回來住的。剛好我這幾天也沒事幹,住在你這裡等他回來。」
女店主圓胖臉掛滿笑容。
陳曉峰原本敷衍她這麼說,說到朋友還會回來,心頭一跳。是呀,歐亞東會不會再回來,仍住這間旅店。他是為了馬南山住在這裡的,馬南山還好好的,他不會就此罷手。
陳曉峰想起保安說馬南山每週四來江塘,他恍然明白了,歐亞東凌晨去建材市場是探路,難道他的目的是為了提前潛伏在建材市場,尋機對馬南山下手。
想到這裡,陳曉峰心頭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
「老闆,我多住幾日,先把房錢付了。」
陳曉峰一掃剛才失手的沮喪,變得精神了。
女店主說:「小夫妻拌嘴,別當真。她肯定不是真心攆你出家門,說不準她正在後悔。你散散心就行了,大姐的店雖然生意不好,不想掙你的錢。」
陳曉峰心裡想笑,臉上卻裝出讓大姐杵了痛處的樣子,皺緊眉頭,嘆了口氣。
「不說了,都是命。」
「你看你,失去信心了吧!她既然跟你結婚,肯定是愛你的。」
陳曉峰說了句謝謝,臉上仍表現出一副沮喪的樣子。順手拿著鑰匙,回到房間,關上門,先給派出所長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這兩天回隊裡處理幾件事。之後又給閔娜打電話,告訴他與歐亞東交手的經過。
閔娜嚇了一跳,問他。
「你之前給我電話,根本就知道歐亞東住在哪?」
陳曉峰小聲說:「估計是這間旅店,沒想到真撞上了。」
「你太過份了,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我有多難過你知道嗎?」閔娜提高嗓門質問陳曉峰。
「我知道,所以我沒告訴你。」陳曉峰知道閔娜真生氣了,他「嘿嘿」陪笑,排解她的怒氣,可惜閔娜看不到他陪笑的臉。
「我生氣了。」閔娜說。
「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閔娜聽到他嘴上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話,氣卻也消了大半。
「歐亞東跑了,你還要留在江塘嗎?」閔娜問。
「我估計歐亞東還會回來,他要做的事還沒做完。」陳曉峰說。
閔娜從陳曉峰話意中聽出他繼續單槍匹馬抓捕歐亞東,消下去的氣又冒出來了。她說:「我不同意你一個人在那邊辦案,明知道憑個人能力抓不到他,還要逞英雄,這是自私行為。」
「這怎麼是逞英雄和自私,你回江塘時我講過,這個案子暫時不宜人多參與。一旦展開調查,歐亞東以及同夥收到風聲有可能離開邗江,躲起來,那樣我們就更難找了。」
「可是他與你交過手了,知道你是警察,對歐亞東而言不是秘密,你單槍匹馬的個人英難主義也就毫無意義。」
陳曉峰沒說話,他知道閔娜生氣是在乎自己的生死,他沉默是不想在她氣盛的時候往上頂話。
閔娜沒聽到陳曉峰的反駁,意識到自己情之切,話說過頭了。她認識和了解的陳曉峰,不是逞英雄和自私的那種人。之前也沒聽到過隊友背後議論他,這麼說他,會不會生氣。
手機那邊有陳曉峰的呼吸聲。
「你生氣啦?」
陳曉峰仍不說話。
「你不說話就是生我氣了。」閔娜說著話,聲音開始哽咽。
陳曉峰聽到閔娜的哽咽,心一子軟了,連忙說:「沒生你氣,是我不好,讓你擔心,我不說話是不想說出的話再惹你生氣。」
「你回來嗎?」閔娜柔聲問。
「回來,我現在就回。」
「快回來,我想你了。」閔娜說出這句話,幾乎聲帶哭腔。
「閔娜,我愛你。」陳曉峰終於說出心頭這句話。
「我也愛你。」
倆人收了電話,陳曉峰頭枕雙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閔娜說的每一句話,止不住心頭一股股甜水冒出來。
終於有人牽掛自己,擔心自己了。
他閉上眼睛回憶閔娜的笑臉,幸福了一會,想著儘快回去見她。
可是,他又想躺一會,大腦走神,思緒又回到案子上了,腦子裡整理偵破韓石案的前前後後。其實懷疑歐亞東純屬偶然,如果不是陪閔娜來江塘見衛水冰的奶奶,想起曾發生的事件,壓根想不到韓石與歐家結下的仇,更不會知道歐亞東是誰。
過去破過的許多案子都是偶然發生的,這件案子中的人物是偶然發現的,可是案子本身卻不是偶然發生的,其中究竟關聯著什麼?
陳曉峰猜測歐亞東離開江塘,還會不會回邗江找他的堂弟。想到這裡,他坐起身,掏出手機給李崤打電話,還沒等他翻出號碼,恰好李崤的電話打進來了。
「陳隊,你讓我找的人找到了,歐寶鬆開機動三輪車拉客,一個人租住。」
陳曉峰撓著頭皮,表揚李崤說:「幹得好,歐寶松有一個朋友叫瞿虎,也是跑客運的。」
「今天上午我一直盯著歐寶松,他單獨開車跑來跑去,沒發現他與誰接觸過,要不要先把他帶到隊裡審問。」
「暫時不要驚動他,你今天跟著他,看看有沒有人跟他接觸。」陳曉峰說到這裡,想告訴李崤自己上午回隊裡,他停頓了一下,沒說出來。
與李崤通完電話,陳曉峰決定立即回刑警隊,他下樓見女店主仍坐在櫃檯後面,無聊地在電腦上玩紙牌遊戲空心接龍。
她見陳曉峰下樓,笑眯眯地問:「怎麼了,想通了,是不是老婆打電話向你道歉了,求你回家。」
陳曉峰苦笑了一下說:「沒有,她沒來電話,我自己去街上轉轉。」
女店主說:「轉轉也好,想通了主動給老婆打個電話,小夫妻沒什麼過不去的難事。」
陳曉峰說了聲謝謝。
胡縐的理由讓店主相信了,陳曉峰感覺既好笑又覺有意思,由此又想到閔娜,他想如果與閔娜結了婚,一定不要與她發生吵架拌嘴的事,她生氣了,要讓著她。
他來到車站,回邗江的車一個小時有一班。他正準備買票的時候,閔娜打來電話說,開車上路了,讓他去派出所等。
陳曉峰問:「你哪來的車?」
閔娜說:「我爸的,我爸來咱們局有事,我開了他的車出來。」
「你不藏著掖著啦?讓我知道你爸是誰了。」陳曉峰問。
「對你藏著掖著沒啥用,遲早你會知道,只是讓你知道我很早喜歡你,沒面子。」閔娜說。
陳曉峰開心地笑了,他說:「是我很早喜歡你,你還在警校讀書的時候我就暗戀你了!」
「你騙人,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只要你知道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更早就行了。」
「好吧,算你知趣。」閔娜說完得意地笑了。
「專心開車,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陳曉峰說完掛了電話,其實他想與閔娜多說會話,又擔心影響她開車。
陳曉峰迴到派出所,等了約兩個小時,閔娜到了。
陳曉峰告訴所長和小單,自己回局裡參加一個重案的會審,案子審完了還回來,他沒有將找到歐亞東的事告訴他們。
閔娜開的是季陽的警車,陳曉峰以前坐過。他上車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小單站在車外望著警車,眼裡閃著羨慕。
「我有面子,這個規格的警車來接我,還是位漂亮的女警開車。」
「少貧嘴,經過季局長同意的。」閔娜想說沒有特殊關係,卻又不失優越感。
陳曉峰衝車外小單揮手告別。
閔娜腳下輕點油門,車子輕巧地駛出去。車子上了主幹道,陳曉峰這才問:「季局長知道江塘發生的事嗎?」
「我沒說,但我知道他來局裡是因為你。」
「因為我?」陳曉峰有些驚訝,他望著閔娜問,「他知道我倆?」
「我說的不是知道這個,我怎麼會告訴他這個,不過他似乎看出我調來你們刑警隊是為了你。」
「未來老丈人出面幫我?」陳曉峰嬉皮笑臉地說。
「臉皮厚,誰是你老丈人?」
陳曉峰沒往下說,只是笑。
「你真沒受傷?」閔娜關切地問。
「沒有,我感覺歐亞東沒想傷我。」陳曉峰說到這裡,仰靠在椅背上,將身子躺舒服些。他看到路面車不多,不擔心閔娜還是新手。
倆人不再說話,閔娜將車內空調調小一檔。
今天好天氣,望著前方沒有被兩側樹梢合攏的遠方,天空碧藍,一兩朵白雲沿樹梢稍無聲息逶迤前行。
「你累嗎?要不要休息一會?」閔娜問。
「不累,跟你在一起,一點也不累。」陳曉峰說。
閔娜嗔怪地瞅了一眼陳曉峰。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還回江塘嗎?」閔娜問。
「他應該離開江塘了。」
「不許你一個人去抓他,我要跟你在一起,要不我不放心。」
「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吶,跟他交手,我還得照顧你,不輸也得輸。」陳曉峰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有些激動,臉也漲紅了。
閔娜從陳曉峰拔高的語氣裡聽出擔心自己參與影響他,她不再說話,想到媽媽整日為爸爸提心吊膽的心情,卻從沒有聽到媽媽抱怨或埋怨過爸爸。
沒想到自己將來也要過這樣的日子,閔娜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陳曉峰,她沒有後悔,心裡說愛他就要為他分擔危險。
一輛貨車會車時鳴響高音喇叭,陳曉峰睜開假寐的眼睛,貨車駛過,陳曉峰望著閔娜問。
「審問衛水冰能提前嗎?你準備得怎麼樣?」
「其實用不著準備,衛水冰不是小嘍羅,知道自己的犯的罪行,他抱定了必死的心。所以,他隱藏的那部分毒資說與不說得看他的心情,再審問只是我從心理學角度走的一次程式,也是我做研究的內容。」閔娜說。
「要不這樣,放在下午審,季局長在,有他親自在場,即便審不出結果,局裡的某些領導不會說徒勞無功,浪費警力。」陳曉峰說這番話有意袒護閔娜。
「你與冉麩究竟有什麼過節?他要這麼公開針對你。」閔娜問。
「沒有任何過節,他是政工幹部的時候,我與他沒有太多接觸。他代理局長之後我沒有上趕著拍他馬屁,思前想後,主要原因是我在一些公開場合說他不懂刑偵瞎指揮,這些話通過某些人的嘴傳到他耳朵裡了。」陳曉峰說。
「你的嘴以後得有個把門的,尤其公開場合別說主管領導不足的地方。你懂刑偵,卻不懂政工,眼下還不是輸給了政工。」
「也算不上公開場合,在隊裡說過幾回,沒有別的部門的人在場……」陳曉峰說到這裡沒再往下說。
話說到這裡,等於在說是武淵打小報告,討好冉麩。
「武淵這幾天挺積極……」
一個人想往上爬,首先要取得領導信任,早期的手段是當小廣播,出賣同事,吸引領導的目光,表明自己站隊態度。
陳曉峰鼻孔裡哼了一聲,沒接閔娜的話,他不想她被人與人之間俗不可耐的小陰謀糾纏。
之後陳曉峰沒再說話,他閉目佯睡,車子進入市區,他睜開眼睛,撐開胳膊,伸了一個懶腰。
車子將要進分局大院的時候,陳曉峰問閔娜。
「下午審嗎?」
「聽你的,就下午審吧!」
閔娜將車子停在辦公樓正對門,局裡大多數人都知道是市局的警車,她故意這麼做,讓一些看到陳曉峰走下坡路的人別落井下石。
閔娜將車子停在冉麩的專車旁邊。
陳曉峰下車的時候,掃一眼冉麩的車子,看到司機坐在駕駛室內,車子也是發動著的。後排有沒有人沒看不清,因為車窗玻璃顏色太深。
閔娜下車,還沒鎖好車,恰好武淵開車駛進大院,速度很快,一個急剎車,緊挨著冉麩的車子另一側停下來。
陳曉峰望著眼前這輛警車,愣了一下,忘了上臺階,他望著武淵下車,熟練地按下搖控鎖,「吱—格噠」鎖上車門。
武淵下車才看到陳曉峰,他沒發愣,主動朝陳曉峰走過來,滿臉帶笑,熱情地伸出手說:「陳隊,你好,幾天不見。」
陳曉峰醒過神來,被動地伸出手,眼睛還沒從武淵手中車鑰匙上移開。
武淵見狀,攤開手上的車鑰匙說:「陳隊,你不在,車子我用了幾天,還給你。」
陳曉峰想起閔娜說的話,冉麩宣佈過由武淵暫代刑警隊長一職,車子也交給他了。
陳曉峰沒接車鑰匙,他說:「你現在代理隊長,車子該由你使用。」
武淵見陳曉峰不接鑰匙,沒再客氣,他說:「那我保管幾天,等你回隊裡重新上任了,我親手交還給你。」
陳曉峰想說我現在不在隊裡嗎?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覺得沒必要與武淵計較,代刑警隊長是冉麩口頭任命的,他執行也沒錯。
武淵衝閔娜點頭打招呼,當他看到冉麩車子旁邊停著另一輛警車,認出是季局長的車子,他眨了眨眼睛,大腦快速轉了幾圈,他想,陳曉峰閔娜坐這輛車來的嗎?想到這裡,他往臺階上看,沒看到季陽身影。
「你們也剛回來?」武淵試探性地問。
閔娜知道他想知道是不是坐這部車回來,她點點頭說:「剛回來。」她邊說邊按了一下手中的搖控鎖,「格噠」,鎖車的聲音明顯比武淵鎖車的聲音悅耳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