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雲壓城

一號人物 唐達天 第2頁,共2頁

宋傑說:「錢本身沒有錯,既便不燙手,我也要送給嫂子。老畢能把命都獻出去,我們為了他的家,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再說,錢是個啥東西?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去,沒準兒,哪天我光榮了,也好落個一身輕。」

杜曉飛說:「你別別別,打住打住。我最不愛聽的就是你最後這些話。」

宋傑說:「不管你愛聽不愛聽,既然我選擇了警察這個職業,也就意味著選擇了隨時為人民的利益而犧牲。倘若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我敢肯定,他絕對不是一個好警察。」

杜曉飛說:「好了好了,你今天是怎麼了,盡說這些。我們打個計程車走吧,王忠他們肯定等我們等著急了。」說著,伸出手,向前面過來的一輛計程車招了招手。

b八/b

劉國權終於按著他的計劃順利調整完了領導班子。這就是他要走的第三步棋,他覺得走得很漂亮,走得很滿意。該用的他就大膽起用,不該用的,他就堅決的不用。需要調整的,他就果斷地做了調整。什麼叫政治?這就是政治。政治就是玩人,玩好了,你可以更加得心應手,呼風喚雨,玩不好,就有可能折戟沉沙,兵敗南山。真可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自從他當上市長之後,他明顯地感覺到人們對他的態度又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轉變,過去親近他的人越發親近了,過去不太親近的也親近多了。尤其是一些官場中的人,總要尋找各種理由想跟他套近乎。有的單位不太好,想調換個好單位,有的當了多年的副職,想升個正職,有的單位和職務都不錯,想保位子。凡此種種,他都能理解,他畢竟是官場中的過來人,什麼樣的人沒遇到過?什麼樣的風浪沒有經歷過?上次他退了苟富貴的禮,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震動,一些人生怕他再拿他開涮,想送又不敢送。這雖說使他失去了不少收入,但,也使他得到了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兩利相衡取其大,兩弊相衡取其小。在這件事的處理上,他一直覺得自己做得非常漂亮,也從未後悔過。儘管如此,也有一些人變個法兒來送。對此,他該拒絕的照樣拒絕,該收的也照樣收。既然人在官場,就必須按官場中的遊戲規則來辦。我的市長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用手中的錢,買來了黨的權,再用掌握的權,撈回更多的錢。這話雖然難聽一些,但,事實就是如此,我做了投入,自然要講回報。你覺得物有所值,捨得投入,我就滿足你的要求,你捨不得投入,我就無法滿足你的要求。如果你的要求過高,我無法滿足,或者說,滿足了你,會使我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就拒收。其實,這一點大家都很明白,都在心照不宣。

這一次調班子,使他頗費腦筋的兩大塊,一塊是市府這邊,另一塊就是公安那邊。在市府這邊,為了將白髮祥提升為市政府秘書長,他只好給了原任秘書長紀元一個副地級巡視員的角色。這種提拔在官場中也叫明升暗降,職務雖高了,權力卻小了,但畢竟也算給了他一個說法。財政局是一個要害部門,他當然不會再讓裴得民這樣的人繼續擔任下去了,為了安排他的人,他只好把裴得民調計劃生育委員會。這樣的安排裴得民肯定不高興,他不高興就不高興去吧,如果讓他高興了,他這個當市長的就會不高興。在公安這邊,為了把趙偉東提起來,他只好硬著頭皮說服了市委書記楊志清,把郭劍鋒調到政法委去當副書記,這樣一來,總算把該擺的都擺平了。

b九/b

晚上,在黑色星期五的仙人聚包間裡,於又川和一個神秘人物對坐著。

於又川說,你的事,今天市委常委會議已經通過了,等明天一發文,你就是堂堂正正的一局之長了。這次,你該滿意了吧?

神秘人物有點激動地說,謝謝董事長的栽培,我趙某今生今世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於又川說,什麼大恩在德?弟兄們之間,還客氣個啥,以後,還免不了相互照應。

神秘人物說,只要到了這個位置上,我就敢向你保證,在我分管的這個口上,絕對不會再給你董事長添什麼麻煩了。以後,董事長有什麼就儘管吩咐好了。

於又川笑著說,這就好,這就好。我也想集中精力抓抓瀋陽路一條街的工程,不想再為別的事分心了。我聽說,你們好像還要追查冷一彪的死因,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

神秘人物說,郭劍鋒早就對我不信任了,他們都在瞞著我,可能有這麼一回事吧。

於又川說,那件事就至此為止吧。人已經死了,查來查去有什麼可查的?本來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讓你們一查就把他搞複雜了,傳到社會上,極不利於我們集團公司。

神秘人物說,請董事長放心,以後,我們只能為你們集團公司的發展保駕護航,絕不會再添亂了。

於又川說,有你這句話我也就放心了。好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事電話聯絡。說完,站起來同他打了一聲招呼就走了。

b十/b

郭劍鋒接到調令,一下愣了過去。他雖然有所感覺,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麼快就把他這個公安局長給擄掉了,而且,擄得不明不白。他知道,他們的行動已經觸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已經觸動到了那張黑網。否則,他們不會來得這麼快,也不可能來得這麼直接。他氣得一把將調令拍在桌子上,豁地站起來,內心彷彿裝滿了火藥,隨時隨地就有燃燒爆炸的可能。這一紙調令,使他更加驗證了他的懷疑,也使他更加充滿了對這一惡勢力的仇恨。他決定要找市委書記楊志清問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楊志清仍是麼笑呵呵的,對任何人都很熱情。

郭劍鋒開門見山地說:「楊書記,現在案子剛有了點眉目,在這個節骨眼上調整班子,是不是有點不適合?如果組織上非要調我,等我把這個案子破了再調整,行不行?」

楊志清笑呵呵地說:「老郭呀,看得出來,你在公安上呆了幾十年,真的是呆出感情來了。這都可以理解,人嘛,都是感情動物,一有感情就捨不得離開了。不過,你只離開了小系統,大系統還是沒有變嘛。沒有什麼想不開的,去吧,案子的事,哪天有個完呀?今天破了,明天還會發生新的案子,什麼時候都沒有一個了結。到了政法委,要積極配合關峰同志,把全市的公安司法工作做好。」

郭劍鋒一聽這楊志清就像哄小孩似的口氣來哄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他究竟是假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是非?他只好挑明瞭說:「楊書記,這個案子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我上次已經給你彙報過,它與高中信市長的死有很大的關係問題。它牽扯的面比較廣,隱藏的也比較深,如果不即早查處,必會出現大問題。」

楊志清一聽這話,顯然有點不高興地說:「公安局長想的就是辦案,民政局長想的就是救災,財政局長想的是撥款,法院院長想的是懲辦。是的,你們想的都沒有錯,因為你們站的角度就是那樣的一個角度,讓你們通盤考慮顯然是不合理的。可是,作為一個市長書記考慮的就不是這麼簡單了,他考慮的是全市的安定團結,考慮的是怎麼發展經濟建設,怎麼創造優良的投資環境,引吸更多的外來客商來建設我們的邊陽市。所以劍鋒同志,考慮問題要從大局出發,案子的事,你也僅僅是一個猜測,沒有事實根據。沒有根據的話就不要再說了,這樣會影響整個大局,讓外面的人聽到還以為我們邊陽有多亂,誰還敢到這裡來投資?再說了,讓你到政法委去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這是組織的決定,作為一名老共產黨員,你應該要想得通。」說著,他便站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了手。

郭劍鋒握了一下他的手,說了一聲「再見」,就出了他的門。

這種結果是他早就料想到的,調令一下來,問也是白問。況且,人家要調動,有的是理由,不想調動有的也是理由。個別人的意志,一旦上了會,形成了檔案,就成了組織決定,誰敢不服從?誰不服從,誰就是對抗組織?這就是中國現行的幹部機制,誰能奈何得了?他之所以找一找楊志清,就是想探一探他的口風,究竟是他迫於無奈,還是他是本來就糊塗?沒想到他既不糊塗,也非迫於無奈,他只是一個和稀泥,抹光牆的高手。

回到辦公室裡,聽到了一聲「報告」,他沒好氣的說了一聲進來。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也是他的兩個愛將,宋傑和杜曉飛。

「郭局,你真的要走?」宋傑一進門,就氣呼呼地說問。

「來,坐,坐呀,坐下來說。」郭劍鋒一邊讓坐,一邊說:「調令都下了,新局長也任命了,不走能行嗎?有些事,是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你走了,案子怎麼辦?你能捨得丟下這個案子不管嗎?」杜曉飛說。

郭劍鋒心裡一揪,這也正是他的難言之痛。但是,嘴上卻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走了,不是還有你們嗎?不能因為我走了,就可以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

宋傑說:「話雖這麼說,但是,問題可能沒有這麼簡單。難道你不認為你的調動與這起案子無關?」

郭劍鋒就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杜曉飛說:「郭局一走,這個案子能不能繼續辦下去都很難說。上次那個表彰大會開得就有些怪,好像已經為這個案子劃了個句號。接下來郭局又被調走了,說不定還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事。」

郭劍鋒說:「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你們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面臨的危險也將會越來越大,必須要有這樣的思想準備。」

宋傑說:「不管我們面臨的阻力有多大,只要我還是一位人民警察,我就會一追到底。不論他是誰,我都絕不放過他們。」

郭劍鋒說:「你們有這樣的信心我很高興,我雖然調出了公安局,畢竟還在政法戰線,以後,案子上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們只管來找我。」

宋傑和杜曉飛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郭劍鋒說:「冷一彪被殺案現在有沒有進展?」

宋傑說:「前天,我從過去的卷宗中查到,十年前,在我市發生了一起特大販毒案,毒頭叫馬起,被我公安人員發現後就前去逮捕,沒料我方人員剛趕到所住的賓館,馬起已被人毒死了。馬起所服的毒藥與注射到冷一彪體內的是一致的。這就是說,十年前,毒死馬起的人就是毒死冷一彪的人,這個兇手現在還潛伏在我市。當時,處理這個案子的人就是剛剛任命為邊陽市公安局局長的起偉東,他當時曾任刑警隊隊長。」

郭劍鋒「噢」了一聲說:「有點印象,當時我到公安部去集訓,回來後聽他們說過,我們曾懷疑毒死馬起的人就是他的上線,可能是外地的。因為主犯已死,線索斷了,再也就沒有繼續追查。沒想到這個人就在邊陽,而且隱藏了十多年。」

宋傑說:「我懷疑這個人不是於又川,就是左子中。隨後我又查了他們的材料。於又川和左子中是老戰友,從部隊上覆員回來,於又川被分到了邊陽市市政建築二公司當工人,左子中回到他的老家河南,在他所在的鄉辦企業上班。八八年,於又川在單位下崗,就到外面去闖,幹了兩年,他又拉上左子中一起幹了起來。這一個階段,資料上沒有詳細記載,沒有講清他們具體做什麼。到了九六年,他們成立了長青建築公司,後來就發展成了現在的集團公司。八八年到九六年這八年間,有人說他們在做毒品生意,有人說他們跑黑道,反正就在這個階段內他們發了一筆橫財,才有資金成立了後來的公司。如果能把他們的這一段歷史,以及他們與馬起的關係查清楚,對破獲這起案件是非常重要的。」

郭劍鋒說:「這事兒,你問過趙局長沒有?」

宋傑搖了搖頭說:「沒有。我覺得沒有必要,不但問不出什麼結果,反而會壞事。」

郭劍鋒嘆了一聲說:「要吸取畢大海同志血的經驗教訓,當你們面對犯罪分子的時候,還要特別警惕我們自己陣營內的人放冷箭,千萬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回頭我給省廳的陳廳長說說,看看省廳能不能給我們提供一些相關資料。以後,我雖然不能同你們並肩戰鬥了,但是,我還可以暗暗地協助你們。我相信,無論我們面對的敵人有多狡猾,他們歸根到底還是逃不了法律對他們的制裁,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b十一/b

趙偉東一上任,就對下屬各隊所進行了一次大的崗位調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宋傑被調了刑警隊,到北郊派出所去當所長,刑警隊隊長由甘南路派出所的所長白髮禮接任。除此之處,還有幾個部室隊所也做了調整,趙偉東的幾個親信都被調到了重要崗位,一些過去和他關係一般化的都從重要崗位調整了出來。

面對這種調整,大家議論紛紛,都在背地裡說趙偉東在排除異已,拉幫結派。但是,說歸說,照樣還得服從,照樣見了面還得服服貼貼。大家都清楚,哪個單位不是這樣,都是一把手說了算,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要用你,自然會找出許多要用你的理由,要是不用你,也能找出不用你的理由。當他代表了一個組織,有了話語權和決定權之後,他的話就成了黨的意志的體現,他的決定就成了黨組織的決定,任何個人面對一級組織的時候,他的力量又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你除了服從還是服從,你要公開反對,你將會被碰得頭破血流,到頭來,你要求的不但得不到,就是現有的職務也會被擄掉。這就是中國的現行體制,在這種體制下,如果有一個優秀的領導執政,他將憑藉著他良好的個人修養和黨性原則克服這種體制所帶來的弊端,如果讓一個利慾薰心的人來掌權,體制將成了其孽生腐敗的溫床,他會打著許多響亮的旗號,來滿足他的私人慾望。

宋傑自然明白這種官場遊戲規則,同時他又明白,把他調出刑警隊,這就意味著由「2、23」交通大案引發的一系列殺人案到此結束了,再沒有追查的必要,更無追查的可能。隱藏在這個黑幕背後的元兇將永遠地逍遙法外了。倘若讓杜曉飛這樣的出色的人民警察來替代他這個刑警隊長倒也罷了,可偏偏讓一個酒色之徒的白髮禮來當刑警隊長,無論如何都難以讓他接受這個事實。他覺得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的嘲弄,而是對法律的無視,是對人民群眾最根本的利益不負責任的態度。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決定要來一次硬碰硬,找趙偉東談談自己的法。即使扭轉不過這個局面,能讓他繼續呆在刑警隊他也就滿足了。他不求當什麼領導,只求能在一個合適的崗位上幹出自己想幹的事,無愧於一個人民警察的光榮稱號,他就滿足了。

他敲開了趙偉東的門。

「趙局長,我對這次人事調整有些看法,能不能給你談一談?」宋傑開門見山地說。

「說吧,有什麼看法和意見隨時隨地都可以談。」趙偉東的臉一下拉長了,口氣有點不冷不熱地說。

「我一進公安局的大門就開始幹刑警,對這項工作比較熟悉,能不能繼續讓我呆在刑警隊?」

「不行。」趙偉東口氣堅定地說:「這是組織的決定,我一個人也無法更改。再說,幹部在一個部門呆得久了,也需要交流,這樣才有利於引進競爭機制,啟用幹部隊伍,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宋傑說:「我這樣要求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冷一彪在醫院裡被殺滅口,我負責這個案子,現在剛剛發現了一點線索,不能就此終止了。」

趙偉東說:「這不是理由,你可以把工作移交給白髮禮,讓他們繼續查辦。我們要充分相信組織相信黨,要依靠大家的力量,一個人的作用再大,也畢竟是一個人,你要明白這一點。」

宋傑說:「趙局長,這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組織的問題,我的案子剛剛辦了一半,中途把我調走我覺得不太合適。如果你認為我宋傑當刑警隊長不夠格,我可以不當這個隊長,但是,你得讓我把案子辦完。等辦完了,你把我調到哪裡,我就到哪裡,將毫無怨言。」

趙偉東一下嚴肅了起來:「宋傑同志,我希望你端正態度,不要以為自己取得了一些成績就可以恃功自傲,向組織討價還價。難道刑警隊的隊長就非你莫屬,其他任何一個人都幹不成?你要正確的對待自己,不要把個人的作用估計得太大,把集體的作用估計得太小。」

宋傑一聽,頓時火冒三丈,他強壓下心中的怒氣,一字一頓地說:「錯了,趙局長。我既沒有向組織討價還價,也沒有說刑警隊隊長非我莫屬。還有一點,我必須給你糾正一下,組織只是一個概念,它是由少數幾個具體的人來體現的,對你有意見,不能說是對組織有意見。你只能代表你,你代表不了組織,組織也不是你的化身,它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趙偉東有點氣急敗壞地說:「我代表不了組織難道你能代表嗎?告訴你,你想幹,就乖乖地給我到派出所上班去,要是不想幹,你就打份辭職報告,我成全你。」

宋傑理直氣壯地說:「我也明確地告訴你,趙局長,權力,對於任何人來講都是不會長久的,你今天是有一點小權,也許明天就會從你的手中失去。如果有一天,我們彼此要為今天的所作所為而後悔的話,我相信,第一個後悔的人就是你。」

宋傑不知道怎麼走出趙偉東的辦公室,他只覺得心裡憋得難受,彷彿揣著一團火,隨時有爆炸的危險。事情已經再明顯不過了,把他調離出刑警隊,就是要逼迫他放棄對「2、23」血案的追查。這似乎就是一個早已策劃好的陰謀,先開慶功會,為「2、23」案件劃了一個句號後,調走郭劍鋒,然後再把他調出刑警隊。這一切看似順理成章,實則是他們早就密謀好了的。這足意說明,他們面對的對手是多麼的強大,他們不僅左右著整個局勢,而且還左右著他們的的命運。郭劍鋒無法逃脫,他也無法逃脫。

他不知不覺來到了畢大海的墓碑前。一個月前,他們還是朝夕相處的好兄弟,沒想到一個月後,卻黃土一坯,天各一方,成了他永遠的思念和心頭的痛。「老畢,你說說,我該怎麼辦呢?」他撫摸著老畢的墓碑,自言自語地說。他真的陷入到了一種絕境,感到孤獨無望。放棄吧,他不甘心,他無法面對死去的怨魂,更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和責任,無法面對人民警察這一光榮而神聖的稱號。不放棄又能怎麼辦?不讓他幹刑警,就意味著不讓他繼續查案了,他如果一意孤行,就是違紀。不,絕不能放棄,絕不能就此罷休。即便是剩下我一個,也要血戰到底,絕不能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

已近黃昏,整個墓地被落日的餘暉潑灑得一片血紅,一個身影向他遠遠走來,他一看就清楚那是杜曉飛。

「你怎麼來了?」他背對杜曉飛問。

「你的事我全知道了。」杜曉飛說:「下午,你從趙偉東的辦公室出來,我看你有些不對勁,就知道你肯定同趙偉東發生了爭執。下班後到處找你,找不到,想必你肯定上這兒來了。餓了吧?我給你帶了些吃的。」

宋傑轉過身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一陣感激,嘴上卻有點輕描談寫地說:「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杜曉飛說:「宋傑,我知道你心裡很孤獨,畢大海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郭局也走了,被調離開了公安局,你又被調出了刑警隊。其實,我的心和你一樣,也很孤獨。我真想不通,為什麼是這樣的呢?為什麼是這樣一種結果?下午聽到你被調的訊息,我難受極了,真想一個人躲在一個角落裡大哭一場。真的……」說著,竟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宋傑的心頭禁不一顫,過去拍了拍她的肩頭說:「不要為我難過了,他們這樣做是怕我們繼續查下去查到他們的頭上,這就更加說明他們已經心虛了,已經不打自招了。他們只好採取強硬的行政措施調走了郭局,又強迫我放棄那個案子,但是,他們卻忽視了問題的另一個方面,那就是物極必反。他可以用他手中的權來壓制我,卻無法征服我。只要我還活著,只要一個人民警察的良知沒有泯滅,我就會一追到底,直搗黃龍府。不管他是什麼人,只要他對人民犯下了罪,我就絕不放過他。」

杜曉飛突然揚起頭,淚光飛濺地看著宋傑說:「可是,我們,畢竟受人家的領導呀,他們不讓查,你要硬查,能查下去嗎?再說了,愈到深處愈艱難,現線上索也斷了,其難度可想而知。」

宋傑說:「事情是人乾的,辦法也是人想的,明不能查,就來暗的。是狐狸,它終歸要露出尾巴。」話說至此,他的手機響了,拿起一看,是郭局打來的,就悄悄對杜曉飛說:「是郭局的。」說完便接通了電話。

郭局說:「你在什麼地方?」

他說:「在畢大海的墓地。」

郭局說:「心裡是不是有點難受?我也是,既為你,也為我自己。你的事兒我聽到了,這早已在我的估計之中,沒有想到他們來得這沒快呀。你現在有空嘛?有?好的,你到我家裡來一趟,各咱爺兒倆好好喝兩杯。你是不是和杜曉飛在一起?她要是在把她也叫上,你們一塊兒來。」

掛了機,宋傑說:「郭局讓我們到他家裡去。」

杜曉飛說:「走吧,下一步怎麼辦,應該讓他給我們出出注意。」

b十二/b

杜曉飛說得沒錯,郭劍鋒叫他們去,就是想給他們出出注意。

今天下午,郭劍鋒上了一趟省城。他上省有兩個目的,一是想查一查過去的卷宗,看看能否找到十年前馬起販毒團伙中還有哪些漏網成員沒有被抓獲。二是自己在公安上幹了快三十年了,臨別時,還有一些心裡的話憋得慌,想找陳廳長反映反映,以便求得省廳的協助,可望邊陽的問題能儘早大白於天下。

他和陳廳長是一塊兒扛過槍,又一塊兒同過床的老戰友。從部隊一轉業下來,他分到了邊陽市,陳廳長分到了省城,經過幾十年的風雲變幻,陳廳長成了省廳的廳長,他成了市局的局長,他們雖是上下級關係,但卻超過了普通的上下級關係。當陳廳長得知他被調出邊陽市公安局時,無不同情地說,不知老夥計得罪了哪路神仙,落了如此結果?郭劍鋒說,說來話長,這也就是我這次找你的真正目的。接下來,他便從「2、23」高中信罹難開始講起,講到了連環殺人案,講到了畢大海被內奸誘騙慘遭槍殺,又講到宋傑和杜曉飛不顧個人安危,逮住殺手冷一彪,然後冷一彪被毒而死。直講到慶功大會,於又川成了座上賓,他被調出公安局,宋傑又被清理出了刑警隊。未了說:「至於我個人的榮辱升降是小事,事關邊陽市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不受侵害,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不受破壞才是大事。老陳啊,我這次專程上省城,就是來向你這位老領導,老戰友告急。邊陽的公安局已經掌握在與黑勢力有相連的人的手中了,如不採取必要的措施,必將釀成大患,給邊陽市的改革開放和經濟建設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陳廳長聽完,長噓一口氣說:「老夥計,這就是塊塊管理的弊端,如果公安也能像工商稅務那樣條條管理,也許將會克服其中的一些不足。你所講到的這些情況很重要,看來,邊陽的問題不是孤立的,它肯定與省上的一些領導有牽連。這是一個看不見的黑網,如果硬碰,必然會觸電般的被這張黑網反彈過來,如果我們掌握到了開啟這張黑網的有力證據,我們才能用另一張網將它罩住,最後來個一網打盡。我的意見是省廳暫時不介入,案子由宋傑他們繼續查,當掌握了一定的確鑿證據之後,你再同我聯絡,必要時,我們可以全力以赴,出動全部警力,來他個一網打盡。現在省廳有點不好介入,派員成立一個秘密調查組,不好開展調查取證工作,如果與市局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可能會受到重重阻力和約束。搞不好,省上的哪位領導以影響邊陽的經濟建設為由,一句話就給你撤了,倒反使我們被動了。不知道你有什麼高見?」

郭劍鋒考慮再三,才點頭稱是:「有道理,就按你說的辦吧。到底是省級領導,就是棋高一籌啊。」

陳廳長揮揮手說:「得得得,又來了。這次,你可再別說趕回去還有事的話,晚上,咱哥倆好好喝兩盅。」

郭劍鋒看來今天是推不過去了,就說:「好好好,正好來他個借酒澆愁。」

陳廳長說:「別忘了,山重水複疑無路,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

正說間,檔案處的同志已查清了馬起販毒案件的卷宗,向陳廳長和郭劍鋒報告說,十二年前,我們有一位打入販毒團伙內部眼線在臨時犧牲前給我們提供了一封情報,其中講道馬起販毒團伙中,有一個叫三叔的人是他的上線,此人行動詭秘,神手不凡,而且,他還有一個得力助手,陰險毒辣,十發狡猾,兩人沆瀣一氣,相得益彰,在黑道上不可一世。馬起的下線中,有一個叫羅雄的人已被我方逮捕歸案,此人就在你們邊陽,被判了十年的有期徒刑,大慨現在已經放出來了。

郭劍鋒聽完高興地說:「好好好,這一線索對我們破案非常重要,這次真是不虛此行呀,麻煩你們了。」

陳廳長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有需要我們協助的地方,你只管說。」

郭劍鋒說:「好好好,以後免不了還要來麻煩。不過,老領導,今天的酒是喝不成了,給你留著,等下次來再喝。有一句軍事術語叫兵貴神速,我得趕回去。」說著就站起來道別。

陳廳長說:「你看你,怎麼不講信用,不是說好了嗎?」

郭劍鋒邊走邊說:「下次,下次一定喝個一醉方休。」說完,人已走出門口。

在回來的路上,郭劍鋒一直在琢磨著「三叔」這個人,他是不是於又川?根據風線提供的特徵,好像就是於又川和左子中,可是,十二年前,於又川只有三十來歲,還不夠給別人當三叔的資格。如不是他,又是誰呢?想到這裡,他的腦子裡突嘩地一下,哪天門頓開。「三叔」者,乃三豎,三豎豈不為「川」?他一興奮,就催促司機小王說,快一點,開快點。他十分清楚,要是能從這裡開啟缺口,同樣可以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華容道有好多種走法,何必拘泥於一條道?還有那個叫羅雄的勞改釋放人員,也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要讓宋檔他們一定找到他,說不準從他身上可以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來。

他聽到了一陣門鈴聲,知道肯定是宋傑杜曉飛來了,就高興地應了一聲來嘍。


作者「唐達天」的其他小說

一把手》《官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