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能見陳順不作聲,有心要活躍氣氛,就道:「今天於黎第一次來,算是新媳婦上門,頭一遭,我就說一個笑話助助興。說著就站起身來,繪聲繪色地說開了。說的是一個傻子女婿上丈母孃家做頭年女婿,妻子怕他到時候不懂規矩,出了醜,讓人笑話,就在他腳上綁了一根線,自己動一下,意思是讓他吃上一口,剛開始,傻女婿在老婆的指揮下,一箸一箸地夾著,眾人一看,都說這女婿傻,不傻啊,這麼斯文。吃了幾碗菜,一隻雞跑到桌子底下,腳纏住了線,拼命掙扎,傻女婿以為是老婆拖的線,就拼命吃,一箸接一箸,夾了又夾,甚至把整碗菜都往嘴裡倒,同桌的親戚朋友都笑了,說:‘姑爺,慢點吃,後面還有菜。’他說:‘還慢慢吃?下面線路來得緊。’眾人朝桌子底下一看,一個個哈哈大笑。」
劉能邊講述邊示範,動作誇張,咪咪笑得前俯後仰,眾人也都呵呵地樂。
鍾佳看了看吳東東,道:「晚上這邊沒雞,難怪你這麼不緊不慢。不像平常,嘴巴跟簸箕似的,將滿桌子菜都掃進去了。」
吳東東原本是個損主,因為於黎在場,不敢放肆,見鍾佳這會兒比自己還損,瞪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麼,大家都沒聽清,鍾佳看著他的嘴形,倒是明白了,感情他在罵自己八婆呢。想要反唇相譏,忽然發覺陳順一點動靜都沒有,扭頭一看,見他仿若無人般端著一杯酒,獨自抿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正要發話讓陳順幫助自己,劉能先一步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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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想什麼呢?」劉能感覺到陳順的強顏歡笑,於是將陳順拎了出來,讓他說上幾句,奈何陳順根本就沒心思。那邊,吳東東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將鍾佳給說火了,拎著酒瓶子,一手叉著腰,一腳踏在凳子上,要和吳東東單挑。兩人鬥得興起,旁邊,咪咪吵著要吃蝦,張利又出去了,劉能擔心咪咪把於黎的衣服弄髒,急忙撇下陳順,幫咪咪剝蝦去了。
陳順見於黎也是一個人默默吃著飯,但因為心裡有鬼,和於黎之間又隔了一個吳東東,就裝做吃東西,心裡想著該向於黎說些什麼,可又說不上話,沒得說,不覺憋悶。到八點鐘的時候,索性藉口市委領導交代的任務沒有完成,心裡不踏實,提前告退。
陳順前腳剛走,對陳順早就憋了一肚子氣的鐘佳把手中的筷子重重往桌子上一甩,差點就飛到了於黎臉上。道:「擺什麼臭架子?不就一個市委辦主任嘛,還是副的呢。就是黃市長見了我,也得給我幾分面子。轉什麼轉,在我眼裡,連根蔥都不是,有什麼了不起的?」
於黎見鍾佳一張尖翹的瓜子臉緊繃著,兩個臉蛋更是一片潮紅,知道她是氣急了,正要出言相勸,一旁的吳東東早已忍無可忍:「說實在的,順哥就是這麼個人,我說鍾小姐,您還真不適合他。依我看,您長得也不怎麼難看,就不必老纏著他吧?」
「我纏著他?」鍾佳勃然大怒,右手一抬,一杯紅酒嘩的一聲,全澆在了吳東東臉上,「也不睜開你那狗眼瞧瞧,他算什麼?哦,我忘了,你不就是長了個橄欖腦袋嗎?兩頭尖尖,多半就是瞧見了什麼,也是沒辦法作出準確分析的。不過,就衝著你這句話,總有一天,我要讓他乖乖地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說罷甩手而去。
吳東東站起身來抖了抖,抹了一把臉上的紅酒,眨巴了一下眼睛,甩了甩頭髮,道:「瞧見了吧?瞧見了吧?這種女人,要是順哥真娶了她,我告訴你,過不上兩年準得離婚,否則他就得一輩子生活在地獄裡。地獄!知道嗎?」
張利因為自己是介紹人,聽著這話怎麼這麼刺耳,不悅道:「東東,話別說得這麼難聽,一個茶壺一個蓋,你不喜歡,難保陳順不喜歡,到時候要成了,你可別搞破壞。」
吳東東搖搖頭,重新坐了下來,招呼於黎吃喝。就在這時,張利電話響了,原來鍾佳甩手而去,走到半路,想想不甘心,又打了個電話回來,一聽見張利的聲音,就道:「叫吳東東聽電話。」
張利見她語氣兇猛,遲疑地將電話給了吳東東。吳東東接過電話,只聽鍾佳道:「別以為你帶的是什麼聖女,怕不是一隻騷狐狸吧,一晚上和陳順眉來眼去,還裝做一本正經,也就你這個白痴男人看不見。」說完,恨恨地又罵了句白痴豬頭。
吳東東正要回罵,卻聽得手機裡啪的一聲,接著就是一陣嘟嘟的響聲,知道對方掛了電話,忍不住就要罵人,一抬眼見於黎瞅著他,只好悻悻地嚥下那些罵人的話,將電話還給了張利。眾人見他臉上難看,也不好追問什麼,只得悶頭吃飯。
「他們倆到底認識多久了,看樣子,關係不是很好?」回去的路上,於黎很奇怪地問道。
「本來就不是很好。你沒瞧見,那妞一直纏著他,哼,不就是電視臺的一個小主持人嗎?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到處賣弄,名聲也臭得可以,要不是有那麼份工作,搞不好,還不是和那些站街的一個貨色,大不了在前面加上一個‘高階’。哼,比起那些因生活所迫的,還不知道要低階多少……真搞不懂,張利怎麼會認識她,還把她介紹給陳順。」吳東東受了氣,頓時口無遮攔地數落起來,說了大半天,才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見於黎沉思不語,急忙道:「算了,這又不關我們的事情,弄不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犯不著為他們瞎操心。」
「話可不能這麼說,再怎麼說,陳順也是你朋友,你就忍心讓他下半輩子不幸福啊?」於黎表示反對。
吳東東呵呵一笑道:「晚上真讓你見笑了。不過你放心,陳順穩著呢。不過就因為性格太沉穩了,才更顯麻煩。」
將於黎送回到賓館,吳東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坐下來聊天,出門後,他立刻撥通了劉能的電話。
「哥們兒,先前你說陳順和你商量一件什麼事情呢?和城市規劃有關?」
「就你小子耳朵靈,才露那麼點兒口風,就跟聞到老鼠屎似的。」劉能打趣著,「你小子別不是又想到什麼花花腸子吧。」
「沒呢。不過,大劉啊,老指望著你那點工資,你就不覺得冤?」吳東東雖說在教書,但還經常做些小生意。
「冤?誰叫我們沒門路。這社會,要是自己真有能耐、有本事就自己倒騰去。要真說冤,也只有看到你小子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冤。上輩子估計當神仙當逍遙了,下凡的時候忘了瞅瞅,先給自己找個好老爸。不過,說真的,我要是有你小子這背景,不說什麼億萬、千萬的,只要弄他個百來萬讓你嫂子瞧瞧,也省得她老在我面前嘀嘀咕咕。」
「哥們兒,我可就等著你這句話了。這樣吧,我有個想法,現在就上你家,咱哥兒倆好好研究研究。」
掛上電話,吳東東躊躇滿志,邁著大白鵝似的蹣跚步子向劉能家走去。
一聽說吳東東要搞房地產生意,劉能苦笑道:「你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看看,我就拿這點工資,養家還馬馬虎虎,能做那麼大的生意嗎?本錢呢?」
「本錢你放心,只要你弄清了順哥他們定下的新城區開發地段,再到銀行貸它個十萬八萬的,其他算我的,做成了,五五分成,怎麼樣?」
說真的,在建設局,天天跟建築土地打交道,劉能不是沒想過做房地產生意,只是苦於沒有資金,如今聽吳東東這麼一說,頓時上了心,於是兩人拿出地圖,仔細研究起來。
回到家裡,陳順疲累地往床上一躺,腦海中不知不覺又浮現出於黎的面容,先前被埋藏在記憶中的張家界之行的一點一滴又浮現在眼前。但既知她是吳東東要追求的目標,無論如何,從朋友的立場,自己是不可能參與其中的,更何況母親當年生病的時候,自己還欠他一份情,說什麼這回也不能挖人家牆角,還是就此斷了那份心思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何苦為了一個女人斷了自己難得的兄弟情分?就當那次分手之後,就再沒見過面,或者當今晚他們是第一次見面好了。
陳順嘆了口氣,開始轉移注意力,全神貫注寫他的城市規劃方案。
在寫城市規劃方案的時候,陳順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雖然他的意見並不一定被領導採納,但只要把握得好,就有百分之六十的機率。為了加強方案的可行性,他決定放棄老城區的保護和開發方案,而慎重對待新城區城東地區開發方案,以更充足的理由扳贏城北方案。但為了避免領導忽略老城區保護,陳順最終決定,還是將兩個方案都詳細寫出來,如果能說服沈書記用老城區的方案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能讓黃市長他們用那個開發城北的爛方案。
14
於黎回到賓館,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張家界之行的一點一滴,那種心領神會的微笑與時時相互照應的眼神浮現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到濱海市時,原本就抱著一種僥倖心理希望能夠碰到他,但沒想到卻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是她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裝做不認識她?
是因為他誤會她是吳東東的女朋友?還是因為鍾佳在他身邊,他不想引起鍾佳的誤會?於黎很是困惑,邊洗臉邊胡思亂想,但越想越失望,索性什麼也不想,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了頭臉,可還是睡不著,一翻身坐了起來,開啟電視,摁遍所有頻道,卻找不到喜歡的節目,嘆了口氣,看看扔在一旁的手機,想不清楚究竟要不要打電話給他。
你借了吳東東的電話,不就為了記住他的電話號碼,想給他打電話嗎?於黎問自己:你明明是喜歡他的啊,為什麼你就無法對他坦白呢?何況,他和鍾佳剛剛認識,關係也不是很好,即使跟他在一起,你也不算是第三者插足啊,你為什麼就不能勇敢一點?為了自己的幸福,犧牲一點女孩子的尊嚴又有什麼呢?現在都21世紀了,難道你真的還拿那些封建枷鎖當保護傘?不就打一個電話嗎?無論他有沒有女朋友,問候一下,也是應該的啊!
於黎拿起電話,正要撥通,想想又放了下來:自己這時候打電話給他,會不會讓他認為自己很不矜持?不是說男人都不喜歡女人倒追的嗎?這樣做究竟好嗎?遲疑了許久,於黎終於決定撥通電話,無論如何,別讓自己後悔才是真的。
「喂,您好,請問哪位?」電話裡傳出陳順渾厚略帶沙啞的聲音。
於黎遲疑了一下,鼓起勇氣道:「是我。於黎。」
於黎?!陳順一陣驚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迅速冷靜下來:「你們都吃完飯了?」
「嗯。」於黎覺得自己好緊張,忽然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了,「你,晚上加班嗎?」話一齣口,於黎就覺得自己好笨,這不是廢話嗎?
「是的。怎麼?東東沒有陪你?」陳順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既希望東東不在那裡,又希望東東在那兒,省得自己胡思亂想。
得知東東不在賓館,陳順鬆了口氣,說什麼也是朋友一場,總不能讓人家一個人在賓館待著吧?陳順想了想,鼓起勇氣道:「濱海你經常來嗎?要不,我陪你出去逛逛?」
「可是你的工作,不打緊吧?」於黎一陣驚喜,但想到陳順要加班,不覺又遲疑了。
陳順笑笑,讓於黎告訴他房間號,就掛了電話。
這真是一個美妙的夜晚,順著附近的河濱公園兜了一圈,陳順才發現濱海的夜景其實也不亞於省城,明亮的街燈,閃爍的霓虹燈,穿梭著的流螢似的車燈,三三兩兩攜子挽妻的遊人,好一幅溫馨的場景。陳順看著身邊的於黎。此刻,徐徐夜風撩起她鬢邊的長髮和那一套別於晚餐時穿著的白色長裙,飄逸極了。陳順強迫自己把目光拉開,不遠處,燈光暗淡,黑色夜幕下挺拔的榕樹撐著茂密的黑魆魆的樹冠,遮掩著樹下對對情侶,他看著那些兩兩偎依著的情侶,忽然有些感觸,一股久違的衝動在他體內升騰起來。那種初戀時候的甜美,讓他想起蘭兒和那曾經的一幕幕,他嘆了口氣,看看身邊的於黎,覺得自己不該想起這些,那簡直就是對她的褻瀆。
「沒想到,張家界一別,轉眼就是兩個月,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是啊,我原本沒指望會在這裡遇見你的。」於黎低下頭,無論如何,她得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你的女朋友很漂亮,難怪當時你連電話號碼都不肯告訴我。」
「女朋友?你是說鍾佳?」陳順啞然一笑,「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張利好心介紹,不忍拂她的好意。」
「所以,你就將就認她做女朋友嗎?」於黎抬起頭,直視著陳順。
「那也不是,只是……」陳順忽然一陣心慌,對自己道:別忘了,她是吳東東的女朋友,是你最要好的朋友的女朋友,你不可以橫插一腳的。想到這裡,狠狠心道:「只是自己年齡也差不多了,也是該成家的時候了。再說,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將就一下,人生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可是,明知道對方不適合自己卻要繼續走下去,你不覺得這對自己的人生很不負責任嗎?」於黎很是失望。
「其實,人生不必如此認真的。很多人在結婚的時候或許未必相愛,但他們的一輩子也都過得很好啊。對了,還是說說你和東東的故事吧。」陳順不敢看於黎的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就說出相反的話來。
於黎強忍傷心,對自己說:認命吧,於黎,既然人家已經作了決定,你又何必妨礙人家?於是,強自擠出一絲微笑,說起和吳東東的相識經過。
原來,於黎和吳東東的相識緣於一次車禍之後。當時,他們一起救助一位素不相識的孕婦,雖然時間並不長,但打心眼裡都認為對方是個可以信任的好人。但若說到感情,只不過是吳東東剃頭擔子一頭熱,她雖暗示過好幾次,但吳東東依然不肯放手,並且認定她就是他今生的唯一,信誓旦旦:除非她結婚,否則絕不死心。這多多少少讓她有點兒感動,但這份感動在看到陳順的那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到兩人一起救助受傷孕婦的情形,於黎總算是心情好轉了許多:「你別看東東嘴巴損,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心腸卻是好的。現在的社會,肯這樣奮不顧身救助一個陌生人的人已經不是很多了,所以,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就成了好朋友。只是沒想到,他居然也是你的好朋友。」
說到這裡,於黎忽然想到,如果他們不是好朋友的話,或許自己和陳順還是有一線機會的,但假設的東西畢竟不牢靠。或許,他們連第二次見面的機會都不會有也未必。想到這裡,不由得淒涼一笑,忽然感覺這初夏的夜竟然也是出奇的冷,於是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再也沒有心思走下去,就提議回賓館休息。
到達賓館門口,於黎再沒有心思和陳順聊天,便婉言請陳順回去。就在這時,吳東東正好從劉能家出來,想到賓館看看,順便邀請於黎出去吃宵夜,見他兩人在賓館門口說著話,愣了愣,心道:朋友妻不可欺。這陳順也太不地道了吧?難得自己交了個漂亮的女朋友,就挖牆角來了。當下待在一旁獨自生著悶氣:要是自己和於黎因此分手,不找他算賬才怪呢。可再想一想,要是於黎真喜歡陳順,陳順也真喜歡於黎,那自己該怎麼辦?是要朋友還是要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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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順回到家,心情頗為難受。他知道於黎明天就得回去了,可是,自己已不能再去送她,不由得鬱悶萬分,蒙著頭,也不知過了多久,竟然就此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十點,陳順擦了把臉,就趴在桌子前繼續寫他的城市規劃方案。但在書桌上趴了整整一個上午,他的方案居然沒有絲毫進展,等到他終於嘆了口氣,扔下筆的時候,已經是臨近中午。他心裡惦著於黎,可又不知道是不是該打電話給她,玩了半天電話,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電話給吳東東。得知於黎早在六點鐘就出發的訊息時,陳順愣了片刻道:「你怎麼都不請人家在這裡玩玩兒?今兒不是週末嗎?」
請她在這裡玩玩兒?吳東東鼻子哼了一下,讓她在這裡陪你玩啊?正要出言諷刺,忽然想到如果於黎和陳順很投緣,聊得很好,不可能這麼快就決定回去。難道是自己誤會了他們?想到這裡,氣也消了,道:「原本說好,在這裡玩兩天的,誰知道怎麼的,早上我打電話給她,她說已經回到省裡了。唉,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追女孩子怎麼就這麼難呢?不過,跟你說了也是白說,你是不用追,後面就跟了一排,選一個就成。」
陳順苦笑,後面跟一排又有什麼用?不是自己看中的,有等於沒有。何況溺水三千,自己也只願意取其中的一瓢而已。這一輩子不指望別的,只求盡心盡責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關心自己愛護自己的女人,一個可愛的孩子,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已經足夠了。
當下,掛了電話,到街上胡亂吃了點東西,繼續做他的城市規劃方案。
週一早上,陳順原本想把方案送給張含先看看,但想到沈從書的交代,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方案直接放在沈從書辦公室的桌子上。他知道早上八點半有一個常委會議,他必須趕在前面將方案送到書記手上,更何況,為了能夠讓沈從書有必勝的把握,他還將黃市長的思路也納入其中,並說明其弊端。要知道,黃市長來得早,對濱海市情況相對熟悉,仗著這一點,大有凌駕於書記之上的趨勢,所以,陳順對此次沈從書忽然對城市規劃極為重視的目的多多少少有些明瞭。當領導的要是第一把火就被澆滅,後面的事情就很難再按照自己的思路發展了。而他此次的方案既可看做是沈從書對他能力的考察,也可視作他市委辦主任轉正的一大考驗,自然得慎重再慎重。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沈從書果然抽空叫了陳順。陳順胸有成竹,準備進一步遊說書記採取第一方案,加強對老城區的保護和開發,才一推門,卻發現裡面坐了好些人,有市委副書記林浩明,統戰部長周梅,秘書長張含,還有建設局長李開。
見陳順進來,沈從書點點頭,神情相當輕鬆,難得和顏悅色指著沙發道:「來,陳順,沒什麼事情,大家一起坐會兒聊聊天。」邊說邊拿起紫砂壺泡起茶來。
沈從書好喝茶,這會兒,只見他邊拆茶葉,邊道:「今天給大家嚐嚐極品的仙洋洋綠茶。這是我一個朋友從福建托熟人帶回來的,絕對正宗。」
「誰都知道沈書記是泡茶好手,說正宗絕對沒錯,我們也跟著沾沾光。」周部長呵呵笑著,「能喝一口書記親手泡的茶也是難得。」
其餘眾人也都笑著表示贊同,卻都凝神看著沈書記一絲不苟地進行著泡茶的每道程式。時下在領導群中流行品茶,沒有一點兒茶道知識就會被視為老土,各位領導自然是心照不宣,知道領導好茶,早就在各個茶座請小姐教練出幾分功夫,即便不到十分火候,最簡單的一些道道也還是清楚的。
「果然好茶。」林副書記首先用蘭花指捏起一個杯子,用鼻尖聞了聞,清香撲鼻,抿一口,香味縈繞口中,唇齒留香,果然不愧為極品。
林副書記個子十分魁梧,如此大漢,別說是手掌,就是伸出的手指也要比那杯子粗,用兩個手指捏茶杯,尤其顯得手大杯小,頗不協調,再加上那作秀似的蘭花指,只覺得滑稽異常,陳順忍不住想笑,卻知道這不是笑的時候,於是臉色一整,只在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眼睛卻不敢再看向林浩明,免得自己控制不住笑將起來。眼角一轉,卻見張含面色嚴肅,用兩個手指端了杯,很是認真地聞了聞,抿了一口,閉上眼睛,似是極為陶醉的樣子,頓時收斂了心情,默默品起茶來。
大家循序端了茶,細細品味,心裡卻都在揣度著沈書記接下來要說的話,於是,看似輕鬆安靜的房間頓時讓人感覺空氣壓抑,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今天沒什麼重要事情,大家不必過於拘束……」沈從書將大家杯中的茶續上,「想來,我到濱海市已經有三個月了,這三個月,承蒙大家支援,度過了最難熬的一段時間,順順當當將原組織部長林書嵌案件的消極影響完全扭轉過來,現下局勢穩定,我也輕鬆了一點兒,所以決定開始轉入正軌。以後的工作,離不開你們大家的全力支援,我希望大家都拿出幹勁,以最直接最好的成績展示出我們的幹勁和奮發的精神面貌。」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
沈從書掃視了一下眾人:「早在剛來濱海市的時候,我就有一個設想,對濱海市進行新的城市規劃,今天,陳主任已經為我們拿出了初步方案,我和林書記、周部長、張秘書長也都大致瞭解了一下,考慮得還是相當周到,與我的設想大體相同,我看今天在這裡的都不是外人,有什麼看法,大家放開了說,敞開了說。」說著,眼睛望向李開。這幾個人中,他唯獨與李開關係最淺。
「這件事情……黃市長也曾過問過,只是,他還沒有一個比較明確的思路。」李開見這個陣勢,自然明白沈從書的意思,沉吟片刻道。
「我現在問的不是黃市長的思路,而是你的思路。」沈書記不悅地揮了揮手。
李開暗暗擦了把冷汗,一直以來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間總存在著那麼一些磕磕碰碰,這他不是不清楚,他不想在這狀況不明的情況下捲入派系之爭。
見李開沒有作聲,沈從書拿過桌子上的方案,扔給了李開:「我看哪,你這個建設局局長該向陳主任好好學學,看看這兩個方案,好好研究一下。」陳順溜了一眼,正是自己早上給沈書記的方案。
李開略微翻了一下文稿,居然在文章末尾看到了自己和黃市長建議的方案,裡面還提了好些否定意見,不禁嚇了一跳,這是他沒有料想到的。看到這些,他抬眼看了看陳順,心道:果然不愧為市委辦主任後備人選,出手就是狠。但表面上依舊裝糊塗道:「還是書記高瞻遠矚,想得周到、深入。」
「你就別給我拍馬屁了,今天不是正式會議,有什麼建議儘早提,決定下來以後,擔子可就落在你頭上,到時候,你別給我哭這哭那的。你知道,我可是最煩馬後炮……這樣吧,臨時叫你想,估計也想不出什麼,你還是拿回家好好看看,有什麼難度、存在哪些弊病,都給我想好想清楚了,不明白的問題和陳主任一起探討探討,週三之前給我一份可行性報告。」想了想,又補充道,「最好列印清楚,每個常委一份,以供討論。」
李開見此情形,暗暗叫苦,卻不敢有任何動作,只好唯唯諾諾地告辭出來。
見李開出去,沈從書繼續泡他的茶,陳順因為方案沒有經過張含就直接給了沈從書,又見張含在場,雖然沒說什麼,但越級報方案,總是難免有些心虛,但也只好找個機會向他解釋了。想著就要退出,卻被沈從書給叫住了:「陳順啊,你那份方案做得不錯,但是當中還存在著一些毛病。在方案中,你過分強調了舊城區的保護和開發,保護舊城區固然重要,但是你想過資金問題沒有?舊城區面積不小,光是修繕就是一項大問題。那可是一個無底洞啊,別說一大筆資金扔進去不見響聲,就是那些居民,你說有幾個可以做到真心維護?即便我們真正做了,恐怕效果也不是很好。而我們要想以最短的時間,取得最好的成效,做到既讓老百姓滿意,又要讓關心我們的領導放心,就得選一條又好又快的捷徑。年輕人,多學著點啊。」陳順臉一紅,有點失望,想要辯駁幾句,但看周圍還有幾位領導,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想想,還是將話給嚥了下去。
陳順走後,沈從書又扭過頭對張含道:「秘書長,這回的事,陳順是越級了,不過這也是我的意思,我想親自考考他的能力。市委辦主任肩頭的任務重哪,用不好可是給自己找罪受。看樣子,筆頭這關他是過了,其他的,咱們再想辦法考考。如果可以,近期內給他轉正。」張含等人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