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長明費了好大勁,才把沙沙控制住,一大碗涼水灌下去後,沙沙認出是江長明:「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美國麼?」說完,猛就撲江長明懷裡,號啕大哭。
原來是為遺產的事。誰也沒想到,鄭達遠會立下一封遺囑,將自己的稿費、科研成果獎金還有全部存款都給了一個叫月兒的女子,只給葉子秋母女留下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
太出乎意料!月兒是誰,老師為什麼要留這份遺囑?再說了,老師是得急病死的,難道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
一大串問號跳出來,江長明來不及思考,抱起沙沙就往外走。
駝駝在身後嚷:「幹嘛抱她走,她還沒砸夠。」
外國人羅斯非常禮貌地跟駝駝道歉,掏出錢要賠損失,駝駝羞惱成怒地吼:「滾——」
打車來到樓下,沙沙在江長明懷裡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江長明跟羅斯說:「你回去吧,謝謝你通知我。」羅斯有點不放心,想跟江長明一同上樓,江長明沒理他,抱著沙沙上了樓。
直到第二天下午,沙沙才醒過來,她睜開眼問:「我怎麼在這兒,這是美國還是銀城?」
江長明沒說話。昨晚到現在,他一眼未合,遺囑風波帶給他的衝擊太大了,老師一定有事瞞著他,指不定,老師的生命中還有啥秘密。
沙沙要喝水,她努力掙扎了幾下,沒起來,可憐巴巴地跟江長明說:「給我倒杯水,我口渴。」
「去喝酒呀,去發瘋呀。」江長明突然發了火,這火來得太突然,江長明讓自己的聲音嚇住了。
「你衝我吼什麼,我哪喝酒了?」沙沙委屈得又想哭,她像個無助的孩子,淚眼兮兮地盯住江長明。
江長明意識到自己有點過份,突然見到那麼一份遺囑,換成他也接受不了。他給沙沙倒杯水,小心翼翼地喂她。
「我真的喝酒了麼,我的頭好痛,要裂開,明哥你告訴我,哪兒喝的,跟誰?」
江長明的手僵在空中,外國人羅斯的面孔跳出來。那是一張令人尊敬又令人討厭的臉。
「你怎麼還跟他在一起?」江長明的心情突然變壞,話跟審問犯人似的。
「你說誰呀,我跟誰在一起了?」沙沙像是真的想不起來,也難怪,江長明還從沒見她那麼喝酒。
「好了,不說這些,你好好休息,我弄飯去。」
「不要你走。」沙沙突然抓住他,眼裡湧上一層異樣。江長明怔在那兒,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身子發出微微的抖。沙沙的手好熱,握住他的地方很快有了汗。江長明控制著自己,不讓走神,默了一會,輕輕推開沙沙的手,進了廚房。
好久好久,沙沙才從幻覺中醒過神,可感覺仍是那麼的美好,委屈和不快像是飛走了,她輕輕閉上眼睛,幸福的睡著了。
葉子秋見到女兒,已是第三天下午五點。她都急得快要報警了。沙沙剛一進門,她便一把抱住了她:「孩子,你去了哪,媽都急死了。」
「我沒事,我跟他在一起。」沙沙推開母親,像是有意要告訴葉子秋,她是跟江長明在一起。
葉子秋抬起頭,看見門外立著的江長明,驚愕地說:「長明,是你?真的是你?」說著撲過來,要抱江長明。
江長明搶先一步,扶住葉子秋:「師母……」他的眼睛溼潤了,說不出話來。葉子秋哽著嗓子,一口一個長明,叫得好不恓惶。
「好了好了,別把氣氛弄那麼悲哀。」沙沙過來拽開母親,請江長明坐。
葉子秋抓著江長明的手,哭哭啼啼跟他說起了鄭達遠,江長明忍住傷悲,他發現師母完全變了,曾幾何時,師母跟老師還不說話呢。
聽完師母的話,江長明才知道老師是突發性心臟病,在家裡整理資料,突然就暈了過去,送到醫院,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他是累倒的,為了這個課題……」江長明想安慰師母,卻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悲慟。
「不,是我不好,他心臟一直不好,我……我……」葉子秋說不下去了,伏在沙發上慟哭。看得出,她還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或許她的心裡,對老師存了一份深深的內疚,老師的突然離去,讓這個一輩子不肯服輸的女人忽然間變得脆弱,變得神經質。她是在懺悔,是在向自己的過去一次次發問。
葉子秋曾是省第一毛紡廠的黨委書記,算得上一個風雲人物,還當選過全國勞動模範和三八紅旗手。在江長明眼裡,她是一個堅強而固執的女人。三年前她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本可以好好享享清福,或是精心照顧老師,誰知她別出心裁辦了一家幼兒園,整天跟居民區的孩子們打在一起。老師暈倒在地時,她還在幼兒園教孩子們跳舞。
「我對不起他呀……」葉子秋悲騰騰喊了一聲。
「行了,你們兩個人,不存在誰對不起誰!」沙沙突然從廚房出來,衝母親發火。她正在做沙拉,是外國人羅斯教她的,想跟江長明露一手,母親沒完沒了地哭,弄得她心煩。
江長明忙制止沙沙:「怎麼能跟師母這樣說話?」沙沙冷笑道:「你讓我怎樣說?這個家亂得我都搞不清自己是誰了,我最煩做秀,死都死了,說這些還頂啥用!」
沙沙就是這樣,她是一個性格反覆無常的女人,任性加固執,還帶點兒壞脾氣。本來在江長明那裡,她的心情已緩了過來,遺囑的事也不計較了,反正錢對她無所謂,父親那幾個存款跟稿費對她根本構不成誘惑,她只是接受不了這個突然跳出來的事實,是江長明說服了她,她這才裝做什麼也沒有發生的回來了。母親如此做秀,一下把她的心情打回了地獄。
「沙沙,你說什麼?」葉子秋驚愕地抬起頭,關於遺囑的事,葉子秋一直沒跟沙沙提,她自信沙沙並不知曉,這是她跟鄭達遠之間的一筆情債,一段人生宿冤。但她絕然想不到,外國人羅斯早把這事兒說給了沙沙。
「我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沙沙惱怒地扔掉手裡的毛巾,跑進了臥室。
江長明一時有些怔然,沙沙並沒有跟他講清來龍去脈,尤其外國人羅斯,沙沙提都沒提。他結巴地望著她們,不知說啥。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追悼會開完的第三天,葉子秋洗去臉上的悲容,從家裡來到幼兒園,這兒的空氣比家裡要好,至少沒被死亡浸染過。一看到孩子們,葉子秋的悲痛便去了一半,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只要一投入工作,再大的事也能放下。可是這天不巧,葉子秋剛進辦公室,就有律師找上門來,說是受鄭達遠先生生前委託,特意來辦理遺產手續,說著拿出那份遺囑。
葉子秋當時的驚訝絕不亞於沙沙,她幾乎憤怒得要撕掉遺囑,但她很快就鎮定了,其實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想中。她啥也沒說,按律師的意見簽了字,律師很滿意,算是免去了一場唇槍舌戰,很感激地跟葉子秋說了聲謝謝,葉子秋淒涼地笑了笑。律師臨出門時,葉子秋突然說:「我有個小小的請求,不知能否答應?」
「說吧,我儘量滿足。」大約是事情辦得太容易,律師反倒顯得不安。
「這事請不要告訴我女兒。」
律師鬆下一口氣:「沒問題,鄭先生也是這樣囑託的。」
葉子秋是不在乎那點錢的,再多她也不在乎。她跟鄭達遠早就在經濟上分開了,甭說他們,就連沙沙也是如此,自掙自花,他們從沒為錢的事鬧過矛盾。
至於外國人羅斯知道這事,全是因了他跟律師是朋友。羅斯是在委託這位朋友辦理自己在中國境內的財產保護時無意間看到那份遺囑的,當時他還若有所思地發了會怔,覺得中國人真是不可思議,一輩子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卻要留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不過羅斯也沒把它當成件大事,第二天跟沙沙見面,隨口就把這事說了,哪料到沙沙會想那麼多,差點惹出一場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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