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菜式,是標準的四菜一湯,肉末蒸蛋,清蒸桂花魚,糖醋排骨,炒小白菜,還有一份茶樹菇煲老鴨湯,堪稱是十幾年來,黎仕國飯局史上最簡單的一餐。
但這餐飯的意義,卻絕不簡單,因為吃飯的地點,就在江應坤辦公室旁邊的私人飯廳內。這裡約有15平方米,裝修簡樸,中間擺著一套四個位的紅木餐桌,牆上掛著臺超大螢幕的夏普電視機,正播放著央視財經頻道的節目。
雖然菜式普通,而且只有兩人入席,但江應坤還是開了一瓶五糧液:「老黎,這次把你找來有點急,而且我馬上就要飛韓國,只能簡單點在我這兒吃工作餐。」
「江總您客氣。」黎仕國答得很得體,「一頓飯而已,在哪兒吃都一樣。而且我這年紀一大,屬於三高人群,醫生還專門囑咐飲食要清淡,遠離大魚大肉。」
「物質生活越來越豐富,人的身體卻越來越差,很多以前少見的病都冒出來。」江應坤舉杯,「來,為健康的身體,先乾一杯。」
吃上兩口菜,江應坤看一眼手錶,開門見山地說:「老黎,你是老興華人,資歷上是前輩,很清楚集團的情況。正常來說,集團下屬分公司每一任總經理的任期,都不能超過兩屆八年,這是正常的輪換機制,避免公司長期處於單一的領導風格下,輪換機制有利於企業的新陳代謝。而你在日化公司的任職時間已滿八年,集團也準備把你調上來擔任其他領導職務,年初的時候,我和你溝通過這事兒。」
「是的,我堅決服從集團的安排,不管在哪兒,都會全力以赴,發揮好每分光和熱。」黎仕國拿出軍人的那份氣勢,說得異常堅定。
「不過我們有句古話,計劃沒有變化快。」江應坤望著黎仕國,「這麼急讓你來北京,就是事情發生變化,原先的計劃,也要有所改變。」
黎仕國迎著江應坤的目光:「請江總您指示。」
「集團從去年開始,就準備將旗下幾家效益好的分公司剝離出來,單獨包裝上市,加強資本運作能力。不過方案上報給國資委和發改委後,審批的進度緩慢,畢竟這個戰略,對整個集團的影響非常巨大,主管部門的慎重可以理解。」江應坤稍停一停,接著說,「不過最近審批有了比較大的進展,基本同意方案思路,只是將原本申請的四家分公司縮小到兩家,其中便包括日化公司。」
黎仕國一拍手,說:「這可是大好事,能獨立上市,對日化將是難得的發展機遇。」
「確實是機遇,所以我們更得把它操作好,不能辜負國家的期望。」江應坤說,「而關於你的接班人問題,一直確定不下來。蕭昊和徐伯春,雖然有能力,但還有缺陷,當二把手可以,想獨當一面,還有欠缺。而且,據我所知,為了個人權位,他們的競爭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毫無全域性觀念,水火不容,缺乏領導者的胸懷氣魄,令人失望。」
黎仕國臉有愧色:「江總,作為日化公司現任的一把手,沒帶好他們,培養好接班人,我有責任,在此向公司請求處分。」
江應坤的視線往他臉上一掃,擺擺手說:「沒那麼嚴重,本來徐伯春的表現還不錯,但食堂中毒事件,暴露出他在內部管理上的不成熟和任人唯親的弊端。而蕭昊的管理思路,以改革為主,也不符合我們希望的穩定大局要求。為了讓日化公司順利上市,」加重語氣,一字一字說,「集團決定這副重擔繼續由你挑下去,再幹一屆。」
黎仕國臉上的震驚表現得恰到好處,手中的筷子一抖,差點掉下:「江總,這,這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今天不就讓你有準備了嘛,」江應坤淡然說,「在日化八年,對情況瞭如指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能領導公司順利完成上市所需的繁雜工作。而在這特殊的時刻,集團以大局為重,採取靈活的做法,沒人可以非議。」
黎仕國深吸兩口氣,才端正而嚴肅地說:「謝謝江總和集團對我的肯定,還是那句話,不管去哪兒,都會全力以赴,做到最好,不負集團所託。」
「好,老同志的覺悟就是高。」江應坤難得地再度舉杯,「要坐飛機,不能多喝,不過為了日化公司更美好的明天,再乾一杯。」
喝完酒,江應坤打一碗湯,看似漫不經心地轉開話題:「老黎,沒想到你的戰友們個個都身居高位,在部委裡的人脈關係那麼強。」
黎仕國只覺頭皮一陣發麻,就像小孩子暗地裡做了什麼調皮搗蛋的事被抓住一般,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從容地說:「是啊,戰友們退役後很多分配到國家機關,這麼多年下來,不少人發展得不錯,比起他們來,我還差得遠。」
「人脈是最有價值的資源,有他們幫忙,很多事情好辦得多。」江應坤眼中炯炯發光,明亮而透徹,一語雙關,「以後可要利用好,幫助公司更快更好地發展。」
黎仕國打了個哈哈:「江總,只要對公司有利的事情,我一定不遺餘力去做。」
「這我相信。」江應坤再看看手錶,站起來伸出手,鄭重地和黎仕國握在一起,「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出發,你留在這兒吃,具體的事情,下午上班後找鄭總談。」
「好的,謝謝江總。」看著江應坤走出門口,黎仕國坐回紅木椅子上,心裡隱約有些懊悔,太小看江應坤了,要知道他早已對一切心裡有數,自己剛剛就沒必要把戲演得那麼足,在人精面前展露演技,不但多此一舉,還無端惹人恥笑。
不過這情緒很快就被大功告成的喜悅所取代,黎仕國倒滿一杯酒,脖子一仰幹了,咂著嘴巴,志得意滿的笑容難以抑制地浮現出來,不管主角還是配角,在導演手裡,只有乖乖順著劇本安排演下去的份兒。
而現在,這出大戲終於到摘取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到了機場,由秘書辦好登機手續,江應坤直接來到獨立的貴賓候機室,向服務員要杯咖啡,在沙發裡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向秘書揮揮手,等他會意地走出去後,才拿出手機撥打,響了三聲,才有個清脆的童音說:「你好,請問找誰?」
「你好,我找唐部長。」江應坤說,聽著話筒內傳來「爺爺,電話找您」的喊聲,不由得一笑,很快就有個老人過來接聽,聲音中氣十足:「哪位?」
「老領導,你好,我是應坤,沒打擾您休息吧?」江應坤語氣恭敬。
「呀,應坤啊,沒有沒有,剛吃完午飯,在和孫女下棋呢,你吃過沒?」老人熱情地說。
「吃過了,現在在機場,待會兒要去韓國談個專案合作,要待幾天。」江應坤說,「上次你提的那件事,實在很抱歉。由於日化要上市,工作任務將極為複雜,經總經理會討論,覺得蕭昊雖然能力不錯,但稍微嫩了些,得繼續鍛鍊,決定破例讓現任總經理再幹一屆,把上市工作完成。下一屆再重點考慮蕭昊,年輕人,機會還有。」
電話那邊稍微停了停,老人便爽朗地說:「沒事,我只是順便推薦,合適就上,不合適當然不能勉強,一切還是要以工作為重。」
「謝謝領導的理解。」江應坤順帶勾起一筆,「我沒記錯的話,上次在您的生日宴會上,證監會的李副主席也在,他是您的學生?」
老人心領神會,笑著說:「是啊,等你回來,我約他來家裡喝茶,你也抽時間過來,順帶介紹你們認識,以後工作上來往也方便。」
「那我先謝謝領導,不耽誤您休息,回來我再去拜會您。」江應坤連聲說,想起黎仕國中午的表演,不由得搖著頭暗笑兩聲。薑還是老的辣,不過也好,雖然背後玩了不少花招,至少幫助集團解決個難題,由他來推動上市,總歸會順利得多,蕭昊和徐伯春,聰明有餘,離老謀深算四個字,還差得太遠。
服務小姐彬彬有禮地來通知可以登機了,由秘書跟在後面拿好行李,江應坤挺起胸膛,氣宇軒昂地向登機口走去。
下午兩點半,在副總辦公室內,鄭瑜吩咐秘書倒了杯茶給黎仕國,略帶玩笑地說:「中午在江總那吃得咋樣?」
黎仕國明白鄭瑜話裡的意思,笑著說:「領導的生活,比我們管理人員要樸素得多。回去後,我準備在公司內大力提倡艱苦奮鬥,勤儉樸素,讓大家好好學習,別生活一好了,就把我們傳統的優良作風忘得一乾二淨。」
「對,這幾年集團的重心放在經營業績上,對內部人員的思想道德教育偏弱,出現了不少問題,是得加強了。」鄭瑜離開辦公桌,和黎仕國一起坐到沙發上,輕鬆地說,「形勢變化,日化公司的重擔,還得你老將出馬。能在分公司一把手崗位上連續做八年以上,整個集團二十幾年歷史,只有兩個先例,黎總,你是第三個,這可是集團對你的信任和重視。」
「謝謝。」黎仕國穩重地說,「中午我和江總表了態,八個字,全力以赴,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