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難如願

高層飯局 陳峰 第2頁,共2頁

「好。」鄭瑜用力一拍扶手,「對於你的任命,江總已經和你溝通過,我就不再多說。這一次徐伯春和蕭昊爭得頭破血流,關係僵得很,對於下一步的人事任命,你有什麼考慮?需要集團怎麼配合?」

雖然早就有腹稿,但黎仕國依然裝著沉思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鄭總,對新的任命,說實話,我毫無心理準備。就在中午大概想了想。徐伯春和蕭昊確實不宜再共事,公司要上市,業績是關鍵,蕭昊在營銷副總的位置上,雖然管理上有些紕漏,但幹得不錯,我建議留用他。至於徐伯春,他負責的內勤,可替代性相對比較高,最近又出了食堂這檔子事,員工們意見很大,不宜留下,希望集團能另行安排更適合他的職位。」

「蕭昊心高氣傲,很有野心,這次集團沒提升他,會不會令他心生去意?」鄭瑜問。

黎仕國毫不猶疑地說:「如果這次集團是提升徐伯春,那蕭昊必走,他不可能接受輸給徐伯春的現實。但由我連任,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還年輕得很,採取兩個安撫措施,我相信他留下的可能性很大。」

「哪兩個措施?」

「一、調走徐伯春,提拔蕭昊為常務副總;二、給他四年後再接任我的允諾。既有現實的利益,又有未來的期許,重要的是徐伯春離開,在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按照我對他的瞭解,他會留下。」黎仕國胸有成竹地說。

鄭瑜慢慢喝口茶,回味著嘴裡的餘甘,權衡著黎仕國的想法,緩緩地說:「食物中毒這件事,集團必須處理,徐伯春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調走他理所當然。至於蕭昊,能力和缺點同樣明顯,集團還是希望把他培養起來,我看可以按你的思路來操作。江總和我確定的大原則,就是兩個字,穩定!不但業績要穩中求增長,員工隊伍也不能出現大的動盪,要把徐伯春調離的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不為這,你們也不會破例考慮我了。黎仕國心裡瞭如明鏡,用力一點頭,語氣斬釘截鐵:「鄭總您放心,如果日化公司不能順利上市,我自行向集團請辭。」

「果然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鄭瑜伸出手,朗聲笑著說,「集團會最大限度給你支援,祝你一切順利!」

剛把黎仕國送走,鄭瑜通知章俊凱擬好黎仕國的任命檔案,剛回復了幾份電子郵件,辦公電話便響了:「你好,鄭總,我是鍾文,現在有空嗎?董事長讓您過來一下。」

「好,我這就過去。」鄭瑜拿上記事本,快步走出辦公室,心裡暗自奇怪。董事長周博是興華集團德高望重的人物,當了八年的興華房地產公司總經理,八年集團副總裁,八年執行長,久居權力中樞,三年前才把ceo一職交給江應坤,成為退居幕後的董事長,不再負責具體的經營業務,不過他的影響力依舊是一言九鼎的分量。只是交權之後,他基本不再管事,每年除了開開會,便過起半退休的生活,極少到公司來。而江應坤則保持著對他應有的尊重,兩人的配合倒也順暢。

除了鄭瑜主動彙報工作,周博已很久沒召見他,這回會是什麼事?鄭瑜心裡疑惑,不敢有絲毫怠慢,剛走進董事長室,秘書鍾文便站起來,笑著把內門開啟:「鄭總您請,董事長等著您呢。」

周博頭上已是滿頭銀絲,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折射進來,一閃一閃發著光,彷彿寫滿他人生的滄桑,又記載著興華集團的起伏興衰。他正捧著一本書在研讀,聽到腳步聲響,抬頭看一眼,和藹地說:「鄭瑜來了,坐吧。」

在集團內,連江應坤也只稱呼鄭瑜為鄭總,能對他直接呼名道姓的,只有對面的老人。威望和地位,需要長年累月的錘鍊凝結而成,本來就不是簡單的權力所能取代。鄭瑜畢恭畢敬坐下,眼光落在書的封面上:「董事長在研究老子?」

「老子是最偉大的思想家,他的很多想法是人類行為的最終願景。比如說,無為而治,不就是管理的最高境界?」周博說。

鄭瑜附和說:「是的,如果員工能自發自動自覺,那所謂的管理手段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只是他的境界比較高遠,很難實現到現實中,有點世外桃花源的味道,哪天能達到,恐怕就是我們常說的社會主義終極階段了。」

「沒錯,所以他只是思想家,無規矩不成方圓,真要治國平天下,還是法家靠得住。」周博微笑著說,「不過在個人修養方面,儒家也好,道家也罷,在這浮躁的社會里,還是有著積極意義的。」

鄭瑜點點頭,問:「我們最近在著手準備,在集團內進行一場思想道德教育,大力提高和強化優良的作風,不能開口閉口將物質放在首位,精神文明建設同樣不可或缺。」

「這件事情應該做,總設計師都說了,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別隻顧著利潤的增長,而忘記修養的提升。」周博很是贊同,話音剛落,鍾文端著一杯茶進來,放在鄭瑜面前,等他退出去後,鄭瑜翻開記事本,詢問道,「周董,您讓我過來,是不是有事吩咐?」

周博靠在老闆椅上,若無其事地說:「有件小事。中午江總打個電話給我,日化公司的一把手問題,由黎仕國再幹一屆,而徐伯春將被調走。對於接任的人選,你們考慮得怎樣?」

「這方面我們還沒確定。」其實人選早就定下,但鄭瑜知道周博不會無緣無故提這事,必定意有所指,立即把話說活,小心翼翼地問,「您覺得誰比較合適?」

「用人是人力資源的事情,你們是專業人才,我不好隨便發表意見,只是日化公司即將上市,管理人選必須慎重,要選好人,用好人,要團結,不要添亂。」周博說得很慢,「兩個副手水火不容的情況,不能再發生。」

「請您放心,我們會吸取教訓。」鄭瑜鄭重地說。周博微微一笑,不再提這事,隨口把話題引到其他方面,談了將近十分鐘,視線不時往手錶上掃,鄭瑜看在眼裡,知趣地說,「周董,要是沒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好,有時間再聊。」周博含笑點頭,拿起老子繼續研讀,鄭瑜轉身走出辦公室,心裡卻是罕見的一片茫然,將剛才談的每個字咀嚼一遍,卻品不出什麼味道來。難道周博會專門叫自己過來,就是侃幾句毫無價值的話?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的可能性還要小得多!

剛邁出門口,正在打電話的鐘文馬上放下聽筒,熱情地說:「鄭總,和董事長談好了?」

「是啊。」鄭瑜收住腳步,隨口說,「快下班了,你還在忙?」

「下個星期深圳有一場名流高爾夫球賽,周董要參加,我在作安排。」鍾文望著鄭瑜,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前兩天陪董事長一家人吃飯,聽小周總說他想動一動。」

鄭瑜本來只是和鍾文客套幾句,聽到這句話,心頭不由得大震,似乎找到解開疑團的線頭,臉上不動聲色地試探:「是嗎?小周總在外貿公司有五六年了,他想換地兒?」

「是有這想法,這幾年人民幣升值得厲害,出口越來越不好做,去年的業績增長在集團內倒數第二,大環境下,誰都沒辦法。」鍾文嘆著氣說,「以前外貿和銀行是香餑餑,創收大戶,現在輪到房地產和日化了,風水輪流轉啊。」

「呵呵,這我倒沒聽小周總說起,也沒向公司提出申請。」鄭瑜眼光閃動,緩緩地說,「既然他有這想法,只要有合適的機會,一定會優先安排。」

「董事長對家裡人的管教向來很嚴,小周總又是很自覺的人,不願意給公司添麻煩。」鍾文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只是我剛好知道一些事,就多嘴和您說說,別怪我多事就好!」

周博點到即止,再交由鍾文挑明意圖,一唱一和,這場戲演得真夠辛苦的。鄭瑜打個哈哈:「董事長對集團功勳卓著,虎父無犬子,小周總的能力是有口皆碑的,是集團的棟樑之才,鍾秘書,還得謝謝你提醒了我。」

話說到這兒,鍾文覺得任務已大功告成,滿臉堆笑地把鄭瑜送出走廊。鄭瑜沒搭電梯,從消防樓梯走回辦公室,還沒坐好,章俊凱就把黎仕國的任職檔案送過來,鄭瑜隨手接過,說:「晚上我約了朋友吃飯,下班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看著手上的檔案,鄭瑜的思路卻飛馳起來。周博的兩個兒子,畢業後就進入集團工作,在父蔭的庇護下,一路平步青雲,步步高昇。老大周欽雄擔任安防資訊科技公司老總,老二週欽勇則是外貿公司副總,大家一般以大小周總來稱呼。他們所在的公司,以前全是集團的利稅大戶,尤其是外貿,是興華起家的基礎,最高峰時利潤佔集團總額的75%,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對兄弟兩人在要害部門分居高位,集團縱然不乏異議,但由於周博的特殊地位,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不了了之。

隨著國際金融危機席捲全球以及人民幣不斷升值,外貿出口的形勢日益嚴峻,連續兩年完成不了集團佈置的任務,更連續出現負增長,誰都知道,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外貿雖不至於走入絕境,但想取得以往的超高速發展無異於痴人說夢,滋潤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而這幾年來做得風生水起,即將獨立上市的興華日化,無疑是引人垂涎的香餑餑。徐伯春被調離已是板上釘釘,周博立即把眼光放在這空出來的位置上,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標,是四年後黎仕國退下來的總經理位子。

鄭瑜把玩著手上的鋼筆,琢磨著對策。周博應該還沒和江應坤提起這事,一個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一個是手握實權的實力派,董事長和ceo這兩大巨頭的關係,一直頗為微妙。作為高層領導之一,鄭瑜清楚江應坤對周博制定的戰略方向和管理文化不以為然,而周博對江應坤的改革手段則是不聞不問,眼不見為淨,兩人人前維持著表面上的互相尊敬,內裡的玄機則無人知曉,兩位玩政治的絕頂高手,從不會把個人的喜惡放在臉上,更不會把真實想法流於嘴裡,而很多像鄭瑜這樣的高管,只能小心翼翼揣摩上意,盡力遊走於平衡線上。

江應坤會同意由周欽勇接替徐伯春嗎?鄭瑜的判斷是,會!自己沒最終決定權,周博都大費周章地鋪排,顯然志在必得,對江應坤,他肯定會親自出面,以他的資歷和手腕,江應坤不會不賣他這面子。而黎仕國這老狐狸,只會鼓掌歡迎,誰當下一任總經理,對他根本無所謂。最大的麻煩是蕭昊,留下他最大的砝碼,就是明確四年後接任黎仕國,如果董事長的公子到任,那接下來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蕭昊還能有多少耐心當二把手呢?一旦兩個副總全離開,在明確要穩定的前提下,對興華日化又會造成多大的地震效應?

鄭瑜的頭隱隱作痛,手中的a4紙,如剛從火爐裡撈出來的芋頭,燙手得很。由不得他多想,手機便響起來:「你好,領導!你已經出發了?行,那我現在過去,待會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