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春不耐煩了,看也不看螢幕,翻開翻蓋直接大罵:「你還有完沒完?」
對方似乎被嚇到,停了停,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是伯春嗎?我是曉晴。」
徐伯春愣住,啊了一聲,打起轉向燈,把車開到路邊停下,才說:「不好意思,還以為是同事的電話。」
「呵,剛剛在網上看到你們公司出現食物中毒的帖子,你沒事吧?」林曉晴問。
兩天來,徐伯春承受著無盡的壓力和指責,還是第一次聽到溫暖的問候:「沒事,昨晚剛從北京趕回來處理。」
「不嚴重吧?網上好多關於你們的帖子,有的還說死人了。」
「輕微的食物中毒而已,上午都出院了。網上的訊息哪能信,盡是別有用心的炒作。」徐伯春提起精神,讓聲音顯得平穩,「謝謝關心,香港的事情處理得順利嗎?」
「今天辦完,下午去新加坡,最快後天回南澤。」林曉晴說,「不耽擱你時間了,多保重,回去再聯絡。」
「後天晚上能到嗎?」徐伯春脫口而出,「一起吃個飯。」
對徐伯春迫不及待的邀請,林曉晴有些詫異,笑著說:「後天下午四點多就到了,就怕誤機,到時再約吧。」
拿著手機,就像握著診療器,徐伯春沮喪的情緒消散幾分,只覺喉嚨乾渴,便下車到路邊的小賣部買罐可樂,啪的一聲揭開拉環,咕嚕嚕連灌兩大口,一股徹骨的冰涼如電流般流遍全身,不由得打個冷戰,舒爽的感覺無以復加。
就在這時候,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徐伯春厭惡地瞄上一眼,開始懷念起沒有手機的生活。科技美其名曰是為了改善人類的生活,但手機的誕生,卻像一條長長的鎖鏈,不管走到哪兒,始終將使用者緊緊困牢。通訊越來越便利,自由卻越來越罕有,有時得到的,遠遠沒有失去的更寶貴。
這回是老家的來電,徐伯春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事,猶豫了一陣才接聽,只聽父親厚重的聲音傳來:「老五,實發是不是出事了?」
「是的,他給工人做的菜有問題,造成很多人住院,現在公司要他賠償。」徐伯春說,「爸,這事你就別管了,我的壓力夠大了,再處理不好,以後還怎麼在公司幹?」
「實發始終是你的侄子,是我的孫子,他也姓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父親說,「而且,他不是不願意賠錢,是實在沒錢可賠,能不能想辦法讓公司先出,以後再扣回來?」
「不可能。公司還沒要他賠呢,現在只是付醫藥費而已。」徐伯春斷然拒絕,「出這事兒,誰還敢上他那兒吃?公司也不可能再讓他承包食堂。而且,正因為他是我的親戚,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再做錯一步,非被別人的口水淹死不可。」
「那就沒其他辦法了?老五,你不幫他就沒人能幫他了。」父親的音量提高了,「難道你就忍心看他無路可走?」
「我幫他夠多了,可他怎麼就不想想幫我呢?」徐伯春發自內心長出一口氣,聲音中怨氣深沉,「爸,你只看到孫子,卻沒想我被他害得多慘,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父親那邊沉默下來,徐伯春也不說話,兩人拿著話筒,卻隔空無言,過了好一會兒,父親的口氣軟下來,說:「老五,實發再不長進,也是家裡人,你是他叔!」
「爸,我知道了,儘量吧。」徐伯春的聲音也在發澀,「我在忙,沒其他事我掛了。」
看著父親放下電話,旁邊的老大眼神中蘊藏著期待:「老五怎麼說?」
父親沉重地搖搖頭,嘆息著說:「實發惹的事太大。」
老大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我知道,不為難老五了,只怪實發不長進,惹出這些事來,我再想想其他辦法,看能不能湊一湊。」
父親滿臉的皺紋如老樹盤根,嘴裡喃喃重複著:「難,都難啊。」
接完電話,徐伯春心裡堵得慌,剛把車開到公司停好,廖順風的電話又來了:「徐總,不管我再怎麼說,欠醫院的費用,好口味餐飲都說沒錢交了,現在辦不了出院手續,員工又急著回去,這麼拖下去總不是個辦法啊。」
徐伯春的頭一陣陣發痛,又一個燙手山芋拋了過來,想了想,咬著牙說:「你讓他們打張欠條,由公司先墊付費用,讓員工出院再說。」
「好,我這就辦。」有這句話,廖順風如釋重負,立即說。徐伯春走出車子,狠狠用力一甩,將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北京,興華大廈。
聽完鄭瑜的彙報,江應坤臉色嚴肅,沉聲說:「昨天不是一再交代要控制住影響嗎?他們到底是怎麼做事的?」
「我問過黎仕國,很明顯有人從中搗鬼,沒把公司的利益放在首位,而是趁機落井下石。」鄭瑜說,「否則,以集團的地位和關係,不至於如此失控。」
江應坤的視線停留在鄭瑜臉上:「你指蕭昊?」
「沒有證據,但他有最大的動機,也有資源,媒體中心就是他在管。」鄭瑜將自己的分析一股腦丟擲來,「事情鬧大,集團必須給公眾和員工一個交代,徐伯春肯定得接受處理,那還有誰能和他爭?」
「是嗎?」江應坤眼神灼人,冷冷地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以為投機取巧能換取成功,那就大錯特錯了。看來我們只能採取第三方案。」
鄭瑜沒說話,靜靜聽著總裁的安排,謎底就要揭曉,再說什麼也意義不大,保不準還弄巧成拙。喝口綠茶,江應坤將一張空白的小紙條推到他面前,淡淡說:「學學赤壁之戰的諸葛亮和周瑜,覺得誰最適合當總經理,我們各寫上名字,如果一致,就把事情定下來。」
鄭瑜沒想到江應坤還有這招,臉上笑著答應下來,拿起桌上的萬寶龍筆,要落字時卻是一陣躊躇。除了徐伯春和蕭昊以外還有誰,是他最近在思考的問題。選人就夠難,要和領導想的一樣更是難上加難,對面的這人,可是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不按常理出牌?鄭瑜腦中靈光一閃,不再猶豫,刷刷在紙上寫好,江應坤示意他開啟紙,同時展開自己手裡的,兩人對望一眼,會意地點點頭。
就在這間辦公室內,就在這談笑之間,許多人掙扎已久的職場命運,片刻間便被決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