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菊躺在病床上,左手打著點滴,右手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到自己身邊,溫柔地說:「還好嗎?」
「你回來啦。」衛菊眨著眼睛,搖搖頭說,「沒事,打兩天吊針就好了。」
「出這麼大的事,北京哪還待得住?」蕭昊說,「難得啊,其他同事要麼在輸液室,要麼在走廊過道,就你們幾個安排進房間了,特殊待遇。」
「哪兒啊,是床位緊,醫生說我吃的蘑菇多,比較嚴重,又吐又瀉的,所以才安排進來,可不是啥好事,危重病人的待遇。」衛菊苦笑著。
蕭昊仔細端詳著她,原本紅撲撲的臉上血色褪盡,蒼白如紙,眉宇間隱隱泛青,分外柔弱,就是精神狀態還不錯,調侃說:「那好啊,當減肥,反正瘦下去的資本你有的是。」
「這句話我今天聽了不下十遍。」衛菊單手託著腮幫,鬱悶地說,「中了毒還有人幸災樂禍,不帶這樣的。」
看著蕭昊哈哈一笑,衛菊眼珠子一轉:「蕭總,看來北京之行很順利?」
「哦?你怎麼知道?」蕭昊明知故問。
「看得出來,你發自內心地開心。」衛菊慢悠悠分析,「你不至於那麼沒良心,為我躺在這兒而樂開懷,想來想去,肯定是北京之行一帆風順了。」
蕭昊故意臉色一板:「你可看錯了,這麼多人在醫院躺著,我哪開心得起來?現在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好多了,中午回宿舍沒多久,頭就一陣陣暈得不知東西南北,然後胸口悶得慌,開始嘔吐,肚子痛得刀絞一般,走路都走不動。」衛菊說起來還心有餘悸,「同事們抬我上救護車時,我真的嚇死了,醫生給我打針輸液,又吐了好幾次,總算好多了,還能說話。」
話音剛落,蔡雪兒出現在門口,不鹹不淡地說:「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沒打擾吧?」
「打擾個屁。」蕭昊笑罵說,「你來得好,我正有事找你。」轉頭讓衛菊好好休息,拉著蔡雪兒出了醫院,已經是深夜11點多,上了蕭昊的奧迪,蔡雪兒笑著問:「徐伯春夠嗆吧?」
「豈止夠嗆,不管以前下多少本,這一把就讓他輸個精光。」蕭昊毫不掩飾興奮的心情,「還是古話說得好,人算不如天算。」
「是啊,沒想到最緊要的關頭,居然爆出這個滔天巨浪,看來老天爺是在幫你。」蔡雪兒感慨地說,「那下一步要怎麼走?」
「明天上午你就找刪帖公司和網站,把網上的那些帖給封殺掉,要多少錢就給多少,總之不能讓這個話題繼續發酵。」
「這不是在幫徐伯春嗎?」蔡雪兒有點疑惑,「這件事越是炒作,公司的壓力越大,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
「夠了,適可而止,一旦弄得不可收拾,我們也得背上個辦事不力的指責。」蕭昊微笑著,「我已經給黎總立了軍令狀,沒必要殺敵一千,自損五百,損個一兩百就夠了。影響只是給領導的壓力,只憑侄子出事,徐伯春的屁股就別想洗乾淨。」
「那好,這事我明早辦。」蔡雪兒笑得很燦爛,「看來老大你晚上能睡個好覺。」
蕭昊哈哈大笑,一踩油門,汽車箭一般竄出,呼嘯而去。
夜色如墨,月隱星沉,霓虹消散,只有連綿的街燈,點綴著這座城市。徐伯春心裡看不到半點光明,黑暗得猶如末日到來。在集團總部,在醫院,在領導和員工面前,他還能強裝鎮定,出了醫院,他讓司機先回,自己開著車往家走,置身空蕩的車廂內,只覺渾身的力氣似乎一點點抽離,抬抬眼皮,看看儀表上的時間,11點56分。
如果說人生就是一場登山的旅程,有起有落,那今天對徐伯春來說,就是高空彈跳,本來還順風順水,即將領略頂峰的無限風光,但幾個小時後,便是一個跟頭躍下,直插萬里深淵。
如果只是一場食物中毒事故,還不至於讓徐伯春絕望,但出事的人偏偏是自己的侄子,簡直就是一刀把掙扎求存的希望剪個稀巴爛。
完了,一切都完了,辛辛苦苦準備這麼久,卻在衝線的一刻倒下,徐伯春竟然毫無怒火中燒的憤慨,只有疲憊和無力。本來趙海光還囑咐不管多晚,也要說說情況,但此時,他連打電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木然地握著方向盤,腳下踩著油門,臉上就像戴了個面具,肌肉僵硬,擠不出半點表情,比殭屍還難看。
停好車,邁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向樓梯走去,還沒到門口,一個人影閃出來擋在面前,顫抖著叫一聲:「五叔。」
徐伯春望了他一眼,啥話也沒說,似乎這人不是和自己說話般,繼續往前走,徐實發趕緊攔住他,哭喪著臉說:「五叔,我知道這次害了你,我該死,不過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搞成這樣,那蘑菇怎麼就他媽的有毒呢?」
「蘑菇你們是從哪兒買的?」徐伯春忽然收住腳步,轉頭緊盯著徐實發。
「今天一早在吉祥批發市場,有個外省人提了一大袋在叫賣,價格比市場價要低一半,看起來新鮮得很,想著划算,就全買下來,熬湯和炒肉絲,誰知道居然是不能吃的。」
「那個人能找到不?」徐伯春緊接著問。
「下午一齣事,我馬上讓劉三去找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以前在市場沒見過這傢伙,是臨時攤檔,要是找得到,不揍得他連爹媽都不認識,我跟他姓。」徐實發惡狠狠地說。
徐伯春望著徐實發,眼光冰冷如鐵:「一個沒有固定攤位,以前沒交易過的人,就為了兩個錢,你就敢進貨?你不知道不是什麼菌類都能吃的嗎?如果含有劇毒,搞出人命,你有幾個腦袋夠掉的?」
「叔,我真知道錯了,現在我是哭都找不著調,醫藥費這塊,就賠得我傾家蕩產了。」徐實發帶著哭腔,「要是公司還要什麼賠償以及中止我的承包權,那我得去睡大街了。」
徐伯春冷冷一笑,一字一字說:「如果僅僅賠錢能讓集團不再追究此事,那去睡大街,我心甘情願。」
推開徐實發,徐伯春頭也不回上了樓,只剩下徐實發站在黑幕中,呆若木雞,瘦長的臉頰蒼白如紙,活像一個孤魂野鬼般,惶然無依。
推開家裡的大門,趙萍還沒睡覺,坐在沙發上,大腿上放著一臺手提電腦,噼裡啪啦打得歡,聽到開門聲響,眼皮抬也不抬:「出什麼大事了?爸讓你打電話給他,不管多晚,他都等著。」
「嗯。」徐伯春應一聲,走進書房,拿著話筒,卻覺得彷彿有千斤重,停了一會兒,還是摁下號碼,才響一聲,趙海光就接了:「情況怎樣?」
「輕微的食物中毒,醫生說是那菌類有微量毒素,做菜時沒弄好,但對人體不會有大影響。」徐伯春說,「不過網上爆出來了,媒體在關注,蓋不住。」
「我就知道。」趙海光冷哼一聲,「以集團的影響力,如果發動各種資源,誰想報道還得掂量掂量。只是這個機會,蕭昊怎麼肯錯過,想讓他手下的人幫你,做夢。聽說出事的食堂是你親戚承包的?」
「是我侄子。」這四個字出口,對徐伯春來說,竟是如此艱澀。
「糊塗!」趙海光怒了,音量頓時拉高不少,「我早就提醒過你,少把親戚朋友安排在自己下面,否則一齣事就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跑不掉!更何況承包食堂本身敏感得很,上次在鄭瑜那兒就出了醜,你還不知道亡羊補牢?」
「爸,我錯了。」徐伯春聲音嘶啞低沉,聽起來每個字似乎都滲著悲傷苦痛,「讓您失望,對不起。」
「知道要說對不起,早幹嗎去了!」趙海光氣極反笑,「這件事已經震動集團,你最好希望菩薩保佑,這幫人個個順利出院,要是誰出現危險,你就等著捲鋪蓋滾蛋吧!」
徐伯春默然不語,聽到電話那邊丈母孃的勸慰聲,趙海光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邊想邊說:「善後工作一定要做好,接黎仕國就別想了,按集團以往的處理手法,估計會把你調去擔任個閒職,我爭取讓你到總部來。」
徐伯春心中一凜:「總部?」
「去其他分公司,你是受處分的,只有被晾著的份兒,而在總部,我們建立的那些關係才能發揮作用,而且領導的眼皮底下,是隱忍待機的最好地方。」趙海光無力地說,「你和萍兒也不用兩邊跑,一起留在北京。」
徐伯春不想答應,但嘴上不由自主地說:「明白了,爸,您晚安。」走到餐廳,開啟儲物櫃,滿滿地堆著好酒名煙,拿出一條軟中華撕開,從中抽出一根菸來,放進嘴巴里,卻發現沒有打火機,乾脆擰開煤氣爐,淡藍色的火苗騰地一下竄出,將煙點燃,大口大口吸著。
趙萍走過來,皺著眉頭說:「戒菸都戒七八年了,發什麼神經?」
「沒事抽兩根,你先睡吧。」徐伯春不耐煩地說。
趙萍並沒有回房間的意思,反而不依不饒地問:「剛剛聽你講電話,是不是你那個食堂親戚給你惹事了?我早說了,你家那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徐伯春猛地抬起頭,雙眸中分散的光芒凝聚成一道閃爍的精光,冷冷地望著趙萍:「我只想好好靜一靜,如果你再說下去,我奉陪,而且保證讓你後悔!」
以往無論趙萍怎麼耍威風,徐伯春總是緘默不答,忍不住就發火頂兩句,但像這凌厲如針的眼光,斬釘截鐵的語氣,她還是首次遇到,心頭一寒,猶自嘴硬說:「想待就待著吧,不陪你瘋了,睡覺去。」
趙萍進房間後,徐伯春的眼光逐漸迷茫起來,自己的命運,正如眼前的煙霧縹縹緲緲隨風而動,不知道要向何處而去,不可觸控,不可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