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澤市中心醫院,蔡雪兒的手機嗡嗡直響,看一眼來電的號碼,她靜悄悄走出輸液室,出了大門,來到一個偏僻的拐角處,確定四周沒同事,才按下接聽鍵:「老大。」
「你沒事吧?」
「沒事,中午沒在食堂吃,逃過一劫,不過部門五個員工中毒了,現在中心醫院輸液,我剛過來看看他們。」聽到蕭昊第一句先關心自己,蔡雪兒心中一暖。
「嚴重嗎?」
「噁心,嘔吐,頭暈,醫生說是輕度食物中毒,打吊針就好。不過有二十幾個比較嚴重的,送到第一醫院洗胃了。」
「一共有多少人送醫院?」
「200多人,送到四個醫院。幸好是行政食堂,要是工人食堂出事,那可不得了。」蔡雪兒輕聲說,「初步懷疑是中午的炒蘑菇有問題,可能是沒煮熟,還殘留著毒性。」
「政府和媒體方面知道了沒?」蕭昊迫不及待地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政府那邊,醫院已經上報衛生局了,聽說局長找了黎總,詢問情況。」蔡雪兒低聲說,「黎總剛剛指示,要我這邊做好工作,不要見諸媒體。」
「掩蓋訊息?壓得住嗎?你上網查查,天涯、貓撲等大論壇,已經有人發帖了。」蕭昊冷笑著說,「現在可是資訊社會,網路的力量是何等強大。」
中毒事件爆發時,蔡雪兒就知道蕭昊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事情的影響弄得越大,作為主管行政後勤的最高負責人,徐伯春的麻煩就像滾雪球般,一發不可收拾:「那你的意思是?」
「與其藏著掖著,還不如公開向社會說明,減少媒體的猜疑,否則,只會越描越黑。」蕭昊語氣中殺氣凜冽,「行政食堂是徐伯春的親戚承包的,如果他不背上相應的責任,天理何在?你先找一家關係最鐵的網媒,私下把訊息透出去,論壇那邊,我會安排人繼續報道,網路的口子一開,把風放進來,火勢就剎不住,平面媒體一定會跟進。」
「行,我知道怎麼做。」蔡雪兒說,「總部知道了沒?」
「當然,這麼大的事,黎總敢不彙報?剛剛徐伯春被江總和鄭總叫去辦公室了,肯定不會好受。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蕭昊冷然說,「我晚上的飛機回去。」
站在樹蔭下,蔡雪兒琢磨了一會兒,撥了黎仕國的手機,他沒接。過了兩三分鐘,才回撥過來:「剛剛王副市長來電話,要求我們作好治療,不能讓一個人出現生命危險。醫院方面有問題,他幫我們協調,政府也緊張了。」
「蕭昊打電話給我,他已經把事情曝光到論壇上,還叫我找一家網媒,把資訊透出去。」蔡雪兒說,「壓不下了,你看怎麼辦?」
黎仕國並不意外,淡淡說:「不應該問我,該問你自己,希望誰笑到最後。嗯,鄭總來電話了,先這樣。」
這就是黎仕國的風格,聽起來沒回答,但話裡的意思彰顯無遺,最高明的是不同人有不同理解,怎麼解釋都行,誰都抓不住把柄。蔡雪兒心裡明瞭,其實她也只是和黎仕國說一聲而已,在徐伯春和蕭昊之間選誰,這道題根本不用做。
剛想著要怎麼不著痕跡地把訊息透出去,手機再度響起,這回卻是徐伯春的來電,蔡雪兒皺皺眉,儘量用熱情的口氣說:「你好,徐總。」
「蔡經理,中午公司發生的事,怎麼網路論壇上有帖子了?他們怎麼知道的?」徐伯春氣急敗壞,和以前平靜和緩的語調判若兩人。
「徐總,網友發帖,我們怎麼控制?這麼大一件事,公司那一萬多員工,訊息渠道又雜又多,防不勝防啊!」蔡雪兒冠冕堂皇地倒起苦水。
「我們不是和一些網路公司有聯絡嗎?啟動應急機制,讓他們去把帖子刪了。」
「已經在聯絡了,但需要時間,不像我們在自己的電腦上操作,想刪除按下del鍵就行。尤其是那些大網站,麻煩得很,得搞定內部那些版主的。」蔡雪兒冷靜地說。
「蔡經理,希望你能盡全力,把網站的訊息及時封鎖。尤其是電視和報紙,絕對不能出現這方面的報道。」徐伯春的語氣緩和下來,「其實就是輕微的食物中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若讓媒體一炒,就是小事變大,只要能把影響範圍控制住,那就是大功一件,我絕不會忘記。」
「徐總,你客氣了,我的本職工作,一定盡力而為。」蔡雪兒心中冷笑,徐伯春,你用盡手段,害我們投標失敗,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吧!
蔡雪兒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點選,聯絡人,網站客戶,李勝,點一下撥打鍵,響了兩下,一個熱情的聲音傳來:「你好,蔡經理,太巧了,我正想找你。」
「李經理,找我?有事嗎?」蔡雪兒明知故問。
「你們公司中午是不是發生食物中毒事件,倒了兩百多個?」
「不愧是國內反應最快的網媒,訊息就是靈通。」蔡雪兒恭維一句,間接承認了,「連大概數字都知道。」
「那是,你們可是國內著名企業,幾個大的論壇都有帖子了,還不知道,我就等下崗了。」李勝笑著說,「說吧,需要我做什麼?把新聞控制住?」
「按你們網站的規定,該怎麼操作就怎麼操作。」蔡雪兒淡淡地說,「其實就是一次輕度食物中毒而已。」
李勝大為意外,甚至感到吃驚,他原本以為蔡雪兒是來進行網路公關,要求遮蔽報道和資訊的,沒想到她居然是無所謂的態度,就算不是大事,但曝光出來,對公司的聲譽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生怕自己聽錯了,他停一停,再提醒一句:「蔡經理,以你們的知名度,出這種事可是熱點,要是不作特殊處理,我們可不會放過。」
「呵呵,李經理,你有點誤會,我打電話給你,可不是為這事兒。」蔡雪兒岔開話題,「下個月2號~3號,玉瓷牙膏的新代言人,臺灣影星何美瓊開拍廣告片,希望到時你們能來採訪,並順便給公司作個軟性宣傳。」
「何美瓊是當紅炸子雞,沒問題。」李勝爽快地說。
「那謝了,就這事,其他的你儘管去做,沒什麼特殊要求。」蔡雪兒字字清晰地說。
李勝雖然搞不準蔡雪兒葫蘆裡賣什麼藥,但話的意思還是聽得清楚,就是隻管報道,便說一聲「好的」,蔡雪兒得意地笑笑,再給蕭昊回個電話:「老大,網站那邊已搞定,很快就上版面了。不過事情已經驚動市領導,以公司的地位和關係,市內的報紙和電視不會主動報道,我也不好去提出要求,太明顯了。」
「幹得漂亮,市級媒體不報道沒關係,網上一炒開,省級以上媒體一關注,到時他們不動也得動。」蕭昊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心情,「徐伯春把屁股洗乾淨,準備挨板子吧,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嗯,司機來接我去機場了,晚上見。」
一下飛機,蕭昊和徐伯春就接到黎仕國的電話,各自上車,直奔中心醫院。醫院的走廊上病床銜接而立,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孔蒼白無神、精神頹喪,徐伯春的心揪緊扭曲,比刀絞斧鑿還難受,臉上猶自擠出親切的笑容,向同事們噓寒問暖。
不只他一個人在演戲,蕭昊也是,只是兩人的心情迥然相反,蕭昊是不讓春風在臉上浮現,盡力壓抑著輕鬆得意的心情,表情沉重,那痛心疾首的模樣,似乎事情是他一手造成的,一下子便讓徐伯春這個責任人顯得過於輕鬆。
黎仕國很快就趕到醫院,巡視完一圈,對兩位副總說:「你們過來。」穿過走廊,搭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寂靜的空間內,銀d77777的金黃色寶馬745尤為顯眼。黎仕國讓在車內等候的司機迴避,三人上了車後,他抬起眼簾,望著身旁的徐伯春:「這件事情,我需要一個解釋。」
「我會盡快徹查,一定給公司一個滿意的交代。」徐伯春的聲音有點嘶啞,
「黎總,其他兩個醫院的員工情況咋樣?」
「應該沒什麼大礙,醫生說今晚住院觀察,明天可以出院。」黎仕國說得很慢,但語調重若千鈞,「新訊網已經在首頁報道,羅副市長和市宣傳部打了招呼,市裡的媒體暫時不會報道,但恐怕壓不了多久,一旦有其他媒體出新聞,不上也得上。」
徐伯春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出,細而密集:「下午不是讓媒體中心做好工作嘛,新訊還是我們的合作客戶之一,怎麼還會封不住?」
「徐總,承蒙抬舉,不過媒體中心可沒到無所不能的地步。」坐在前排副駕駛位上的蕭昊冷然介面:「在網路時代,要封鎖訊息,別說區區一個公司,就算是政府,都心有餘而力不足,你該不會覺得我們比政府還牛吧?」
「蕭總,如果不是內部出問題,有人刻意在網上把事情渲染擴大,把公司置於不利位置,這事根本不難解決。」徐伯春再也壓不住火氣,怒視著蕭昊,「是誰在出賣公司,大家心裡清楚。」
蕭昊毫不退讓,挑釁似的迎著對方的眼光,針鋒相對地冷笑道:「笑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不去審視問題出在哪兒,反而怪別人爆出問題,你的幽默感還真強。」
「蕭總說得對,徐總,問題的根源不在誰去爆料,而是怎麼會出這問題。」黎仕國說得很冷靜,但每個字鏗鏘有力,這往往是他怒氣迸發的徵兆,「食堂的承包人是你親戚,食堂由你負責管理,兩百多名員工食物中毒,不但驚動江總、鄭總,還驚動了市領導,集團成立以來破天荒的恥辱,就在我們公司,就在我的任上出現!」
眼看著職業的航班即將平穩落地,卻突然來一個劇烈氣流,還顛簸得死去活來,黎仕國的雷霆震怒不難想象,徐伯春低下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似乎是從喉嚨底部發出,難聽得很:「黎總,是我的錯,善後工作一定會處理好,至於責任,該承擔的我絕不會推卸。」
「我提五點,第一,本次治療費用,全部由食堂承包方承擔,公司不會出一分一毫,並保留追責權利;第二,晚上,讓食堂承包方安排人到各醫院照顧中毒員工,人不夠就僱護工,總之每位員工必須有人單獨照料;第三,立即中斷與其合作,做好公司其他員工的安撫工作,將恐慌心理減到最低;第四,作好各部門的協調,保證不影響正常工作;第五,行政部食堂管理人員,包括經理,立即開除。」黎仕國一字一字說,「至於你,最重要的是先把善後工作做好,我會向集團領導提報事情經過,商議處理措施。」
徐伯春只覺得腦袋重如千斤,沉得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黎仕國的視線轉向蕭昊,沉聲說:「蕭總,現在公司處於危急時刻,不是落井下石的時候,只有同心協力,才能渡過難關。媒體那邊,你要親自抓,盡全力控制住影響,不要再出婁子,否則,公司難堪,追究起來你只怕也有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大家都不好過。」
蕭昊心中一凜,緩一緩才回答:「領導放心,我會盡力,爭取在明天中午之前,把網上相關的新聞和帖子撤下來,不過這需要一筆費用。」
「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結果。」黎仕國的眼光在兩人臉上一一閃過,「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誰再有拆臺的念頭,我先拆他的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