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改革

高層飯局 陳峰 第1頁,共2頁

在北京海淀區,有一座不起眼的十六層建築,始建於1994年,十幾年的風吹雨打,外觀已很陳舊,和四周風格各異、沖天而起的建築群比起來,更顯單調無趣,任誰都很難想到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興華集團總部――興華大廈。

位於最頂層的總裁辦公室內,江應坤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眺望著樓下蔚為壯觀的車水馬龍,還有對面的燈光點點。聽到推門聲響,他才轉過身來,說:「不好意思啊鄭總,這麼晚還讓你來加班。」

他比鄭瑜年輕四歲,不到50歲,已是副部級高官。和鄭瑜的溫文爾雅不同,他一張國字臉不怒自威,中等身材,走起路來威風凜凜,一舉一動氣勢十足,是天生的領導氣派,讓人望而生畏。原任東海市市長,因政績突出,44歲便提升為省政府秘書長,政途一片平坦。只是才當兩年,卻出人意料地被調到興華集團這超大型國企擔任ceo。外界揣測他是到企業鍛鍊學習,作為過渡,一屆任期滿後,肯定迴歸政壇另有重用。

鄭瑜不失時機地恭維說:「江總,您剛下飛機,連時差都沒倒就來公司,比起您的工作精神,我這算什麼加班。」

江應坤擺擺手:「在飛機上睡了一大覺,現在精神好得很。請你來呢,一是聊聊工作,二是品酒,你是紅酒專家,試試我在美國買的這幾瓶酒咋樣。」

「有好酒,那我可卻之不恭了。」鄭瑜驚喜地說,從醒酒器裡倒上一杯,輕輕搖晃著,仔細觀察著酒體,再深深嗅一下,充分領略酒香,再喝上一口,在口腔裡停留片刻,最後才嚥下,慢慢回味著餘香,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果然是個中老手。

過了一會兒,鄭瑜才說:「酒體豐富飽滿,香味濃郁,層次感足,果然是好酒,不過醒酒的時間還不夠,再多放半個小時,口感會更好。」

江應坤難得地露出些許笑意:「專家就是專家,沒錯,醒酒不過十幾分鍾,還差點火候,先放著,我們待會兒再品嚐。」

放下酒杯,鄭瑜說:「江總,這次美國之行順利嗎?」

「挺順利,到幾家國際頂級的企業參觀學習,調研得越深入,越覺得我們的差距明顯,硬體的距離還容易彌補,軟體方面可就難了,尤其是人才,真要趕超,任重而道遠。」江應坤深有感觸地說,接著話鋒一轉,「日化那邊兩位副總,通知了吧?」

「通知了,他們下星期過來。」

「到時安排一下,我宴請他們兩個,你也參加。」江應坤緊接著問,「我在美國收到監察部和蕭昊的郵件,這是怎麼回事?」

鄭瑜簡單地把事情經過陳述一遍:「調查證明蕭昊沒有和林建民合夥欺詐公司,不過作為營銷副總,他負有領導責任。」

江應坤抬頭望著鄭瑜,緩緩問:「你怎麼看?」

「蕭昊找我申訴過,認為過重。不過監察部是按公司制度執行,至於處罰的力度,只能說見仁見智。」鄭瑜回答得很巧妙,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畢竟監察部以前是趙總管理的。」

「是啊,趙總是徐伯春的老丈人,徐伯春和蕭昊是競爭對手,關係很敏感,這時候給警告處分,蕭昊不會服氣,其他員工不免也有看法。」江應坤沉吟著說,「既然不是同流合汙,只是無心之失,我看還是從輕處理,沒必要節外生枝。」

「我知道怎麼做了。」江應坤一表態,鄭瑜心裡有數,一口應承下來,「蕭昊是個人才,就是做事不夠沉穩,失於毛躁,而且有時喜歡劍走偏鋒,膽子太大了點,有些手法難免落人口實。我下午還聽說有人向春江省電視臺舉報,興華日化向其廣告部經理贈送高值禮物,有行賄的嫌疑,相關人員已被停職檢查,不過事情目前停留在內部處理的範圍,未牽連開來。」

「送禮收禮,雖然是不正之風,但已演變成社會潛規則,我不贊成,但能理解。」江應坤的眼光落在酒杯上,沉聲說,「只要不牽連到集團,影響聲譽,沒必要追究。說說徐伯春。」

「他比較穩重,不顯山不露水,人脈關係好。不過在工作業績上,沒蕭昊那麼突出。」

「你覺得他們倆還有沒有繼續合作的可能?」江應坤追問。

「兩人勢同水火,難度很大,尤其是蕭昊,性格太強,徐伯春相對還好一些,不過要他接受蕭昊的領導,可能性微乎其微。」鄭瑜苦笑一聲,「這也是我最頭痛的問題。」

江應坤點點頭,岔開話題:「這次和國資委的領導一起到美國考察,據他們透露,我們上報的分拆集團部分優良資產,在a股獨立上市,推動興華資本融資力度,加快發展步伐的方案,已經獲得通過。興華日化是重點企業,在這關鍵階段,第一要保持團隊穩定,使業務穩步發展。第二要有能力整合資源,才能配合集團的整體部署,成功上市融資。」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誰能滿足這兩個條件,誰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鄭瑜沉吟著,自言自語道:「那他們只怕都還欠點火候。」

「我也有這感覺,但具體的判斷,等和他們談完再說。倉促否定,對他們不公平。要是合適,可以給他們機會,畢竟是不錯的人才,能合作最好,希望是互補的雙贏結局。」江應坤沉穩地說,「不過在大局面前,如果確實不合適,那任何人都要讓步。年輕人嘛,機會多的是,沒經歷過磨鍊,始終難成大器。上市的訊息目前要絕對保密,不要事先讓他們有所準備,只有這樣,才能看得出真材實料。」

鄭瑜心頭震動,他感覺江應坤其實心有定數,只是不親自評判蕭昊和徐伯春,他還不願把結論丟擲來。在以前的討論中,不管是興華日化,還是集團高層,一直聚焦於非徐則蕭,而興華日化上市,江應坤隱約暗示的其他選擇,無疑會令局面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化,印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句老話。

那麼,誰會成為笑到最後的漁翁呢?

徐家的祭祖儀式辦得既體面又隆重,在村裡大大風光一把。而徐伯春也借這機會,到村裡親戚朋友間走動,每去一處就有禮物送上,德高望重的老人還有紅包,樂得個個都說五娃子長進了沒忘記家鄉人,不愧是村裡的驕傲,二十多年沒見的小學同學都找上門來敘舊,徐伯春來者不拒,一時間成為最受歡迎的人物。

住了四天,徐伯春準備明天離開,一個人在房間裡收拾著行李,回想著幾天來所到之處的熱烈場面,既是好笑,又是得意。這次回來,他準備得很充分,光大大小小的禮物和紅包,就花了接近三萬元,再加上給家人的四萬元和往返機票,總額不低於八萬元,是公司一個普通文員兩三年的收入。但徐伯春覺得值,作為貧困村冒出的高考狀元,他向來是家鄉的驕傲,上大學時,沒少接受大家的幫助,當時他就發誓,以後事業有成一定要回饋家鄉。只可惜沒法把趙萍帶來,缺了一角,不過仔細一想也是好事,以趙萍的脾氣,一點就著,又看不慣村裡的習俗,把不準哪時就爆了,是個定時炸彈。自古以來,男人成功的標準,不就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嘛,在周圍不絕的稱讚聲中,這巨大的成就感在徐伯春心中油然而生。他還計劃一旦當上總經理,就來家鄉捐建個希望小學,讓自己的名字永遠留在家鄉!

就在他的憧憬中,大哥走進房間,說:「老五,明天回去了?」

大哥比徐伯春大11歲,雖然年齡懸殊,但從小對他最為照顧,兩兄弟的感情最好,徐伯春把衣服疊好,說:「明早搭車進城,中午的飛機回南澤,下星期要去北京出差。」

老大說:「實發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我給他打了點本,開了間餐飲公司,承包了一層工廠食堂和行政食堂,做得還行。」徐伯春說,「你放心吧,他雖然書讀得不多,但人機靈,會來事,做食堂雖然辛苦,但錢還是能掙一些。」

「那就好,當時他告訴我開公司的事,我還擔心會給你添亂,要有什麼不對,你儘管說。」

「放心吧,我們是一家人,能幫的我肯定幫他。」徐伯春笑著說,大哥接道:「現在家裡可就差你還沒抱孩子,大家可等著呢。」

徐伯春心裡一抖,勉強笑著說:「這有什麼好等的,家裡不用等我來傳宗接代,兩個人才自在,不像你們,一輩子就為兒女打工了。嗯,有電話。」

聽到手機鈴聲響起,徐伯春並沒立即接聽,拿在手上看了老大一眼,老大會意地站起來:「你忙吧,有空我們再聊。」等他走出房間後,徐伯春才按下接聽鍵,「你好,爸。」

「江應坤回來了,你們下週來北京,到時集團副總以上的領導會參加你們的考核。西港那件事,蘇家齊和我說了,鄭瑜正式找了他們,集團不想在這當口把事情弄大,要低調處理,據說還是江應坤的意思,沒辦法,只能這樣。」

「我知道蕭昊找鄭瑜申訴過,沒想到鄭瑜真下力氣幫他。」徐伯春咬著牙,恨恨地說,「最遺憾的是,拿不到蕭昊的證據,否則這一把足以讓他出局。」

「蕭昊不那麼容易對付,你會在集團活動,他會不懂?你咋知道他走誰的關係?這次就有人在給他發功,而且鄭瑜目前和我打著官腔,約了兩次吃飯都沒來,誰知道他內心真正的想法。」趙海光說,「這段時間能動用到的關係,我全用了,除了主管營銷的孟總和戰略發展的萬總,他們是空降過來的,沒辦法搭上線。」

徐伯春還沒接話,趙海光已接著說:「我剛得到訊息,集團對興華日化的看法是以穩定為前提,不追求劇烈的改革,雖然不十分確切,但我判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要注意把握好這個方向。」

「但江應坤不是以改革派著稱嗎?平穩的方案,會符合他的預期?」徐伯春猶豫著問。

「當市長和辦企業不一樣,誰都知道他只是來過渡的,一屆任期差不多,還是要回政界去。四年時間,要改變像興華這種規模的企業,現實嗎?」趙海光冷笑著說,「我仔細想過,要換了是我,安安穩穩做完這四年,在某些小問題上修修補補,弄出點光彩來,對上面有個交代就夠了。大刀闊斧玩真的,風險太大,一旦搞砸,這爛攤子誰來收拾?像他這樣的聰明人,會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