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祭祖

高層飯局 陳峰 第1頁,共2頁

咖哩蟹、酸辣蝦、冬陰功湯,還有蔗蝦、椰汁西米糕,每一道菜式都做得精緻誘人,酸辣爽口,純正的泰國風味。在南澤大名鼎鼎的精泰越膳內,趙萍喝一口鮮榨的西柚汁,咂咂嘴半真半假地說:「難得啊,還記得這幾個我最喜歡的菜式。」

「說哪兒去了,以前來過那麼多次,你喜歡吃啥,我會不知道?」徐伯春不以為然。

「這話放以前還說得通,現在可不一定,上一次出來吃飯,我可記不起來是啥時。」趙萍的聲音沉下來,熟練地點根菸,吐出一大口煙霧,擋在面前,讓人看不出她的表情。而一股無法言喻的滋味,在徐伯春心底悠悠升起,有惆悵,有愧疚,更多的則是無奈。這兩年來,趙萍是北京南澤兩頭跑,徐伯春也經常出差,就算在南澤,夫婦二人也是各做各的,一個重心放在工作上,一個顧著呼朋喚友,吃喝玩樂,除了晚上睡在一起,醒的時候見不到幾次面,更說不上幾句話,用一首歌來形容,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像這般出來邊吃飯邊享受二人世界,倒確實罕見。

看著趙萍吞雲吐霧,徐伯春忍不住說:「別抽了,對身體有害,說了那麼多次讓你戒掉,就是不聽。」

趙萍聳聳肩,用力抽了兩大口,才把煙擰滅,把桌上的煙盒放回袋子裡,擺擺手說:「別說我和你對著幹,今天就聽你的,行了吧?」

「能戒掉最好。」難得有讓趙萍聽話的時候,徐伯春夾了個蟹腿放到她碗裡,柔聲說,「上次爸還打電話給我,說你的煙癮越來越大,每天要抽兩包,酒也喝得猛,這樣下去,他擔心你身體受不了,讓我想想辦法。」

看著碗裡面的蟹腿,趙萍怔了怔,露出個奇怪的笑容,喃喃說:「要是你天天這樣陪我吃飯,戒菸戒酒算得了什麼?」

徐伯春一愣,不知說什麼好,趙萍剝起蟹腿,淡淡說:「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你看過我抽菸喝酒嗎?」

「這麼說來,責任倒在我身上了。」徐伯春苦笑起來,「行,只要你願意戒,除了迫不得已的工作餐,其他時間我一定陪你。」

趙萍將肥美壯實的蟹腿肉放進嘴裡,不置可否:「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正事吧。」

徐伯春咳嗽一聲,那被人看穿的尷尬,令他非常不舒服,雖然那人是自己結婚近十年的太太。聰明的女人是內秀的,對事情瞭然洞明,卻懂得把握啥該說,啥得往心裡揣,像趙萍這樣,只是自以為是地賣弄小聰明,卻毫不顧及他人的感受。雖然感覺不爽,但該說的始終得說,徐伯春喝口茶清清嗓子,說:「過兩天清明休假,兩年沒回去了,今年我想和你一起回家掃墓。」

「回去?」趙萍放下手裡的筷子,「要回你回,我不想去鄉里,住不好,吃不好,還有那麼一大堆親戚要走動,光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稱呼就搞得我頭暈,受不了。」

「從結婚到現在,你已經有五六年沒回去,每次就我一個人,這幾年可是有人在說閒話了,而且就回三天,又不是讓你在那兒長住,有那麼難?」

「誰愛說說去,你爸媽要是想看我,可以來南澤,或者到北京,又不是不負責他們的費用,幹嗎讓我跑到那窮鄉僻壤去受罪?」趙萍說,「明天我去給他們買點東西,讓你帶回去,就說是我送的,這總可以吧。」

「不是錢的問題。」徐伯春好聲好氣說,「你是我家的媳婦,這麼多年不去親戚家走動,說得過去嗎?」

「你們每年那麼多名目的人情,還有亂七八糟的親戚朋友求助,要不是你老婆,我何必費那心思!誰都以為你長進了,有點屁事就找上門來,要錢要工作,你知不知道就春節這段時間,有多少人來找?你當家裡是村委會還是慈善總會?就說你那侄子,把那麼大個食堂承包給他,錢賺多了,他有沒有記著你什麼好處?上次讓他降個價都不情不願,也不想想,沒有我,有你們的今天!」一張口,趙萍就像機關槍一樣掃個不停,「他們還有啥好說的!」

沒有我,有你們的今天!這句話就如針一樣紮在徐伯春心裡,他的臉色立即蒼白起來,聲音頓時提高八度:「是,我們是幫家裡做了不少事,但做人不能忘本,沒有我父母,沒有我那幾個兄弟,我能讀得起大學,能認識你?現在我們混得還行,回頭幫一把怎麼了?是,我的事業是你爸支援的,但是,我徐伯春在這裡說一句,沒有你,我也餓不死!」說到最後一句,他的右手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乒乒乓乓抖動起來。

看著徐伯春怒火沖天的樣子,趙萍騰地一下站起來,嘶聲說:「好啊,你敢拍桌子?我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簡單,你要有本事就拿出來看看,別隻會對我發火,沒有我爸,是騾子是馬,你自己清楚!」話音落下,她提起手袋,憤憤然頭也不回摔門而去。

徐伯春頹然坐在椅子上,突然間有一股將桌子掀掉的衝動,但理智很快就將自己控制住。和蕭昊的決戰就要開始,而近來工作上又不太順利,他就想利用清明假期回去拜拜祖先,既是盡孝心,也是放鬆心情。他清楚,趙萍素來對自己的家人很牴觸,但她那麼多年沒回去,家裡人少不了指指點點,而徐伯春只能是無言以對。這次他刻意安排這飯局,就是想盡量鼓動她回去,沒想到又回到話不投機――針鋒相對――不歡而散的老路上。

此時此刻,看著頭頂耀眼的水晶燈,徐伯春表情木然,一個聲音越來越響亮地在心裡迴旋震盪:這日子沒法過了!

和徐伯春在感情上滿腔鬱悶相比,蕭昊則是春風得意。先帶衛菊享受一頓日本料理,接著就到南澤最老牌的海岸冰室吃著名的棉花碎冰,回到車裡面,衛菊拍拍肚子,吐著舌頭說:「每天和你這麼吃下去,我的減肥大計肯定實現不了。」

「能吃是福,有什麼好減的?」蕭昊伸手往她臉上擰一把,笑嘻嘻地說,「手感多好。」

「胖人的痛苦,你是理解不了的。」衛菊直搖頭,看著蕭昊,羨慕地說,「你那麼會吃,又能吃,怎麼就吃不胖的?有啥秘訣,快和我說說。」

「體質這東西,你得找上帝。有些人每天大魚大肉也瘦得跟竹竿一樣,有些人就算吃素都胖得和豬一樣。」蕭昊笑著說,「我看你就屬於後者。」

「拐彎抹角的,你罵我是豬。」衛菊用力一拍蕭昊的手背,蕭昊反手握住,柔聲說,「減肥不是靠節食的,運動才有用,明兒我給你辦張健身卡,沒事就去鍛鍊。」

「好啊。」衛菊雀躍著說,「我也覺得自己該鍛鍊了,再胖下去,以後還怎麼見人?說不定別人還笑你找女朋友的眼光呢!」

「這倒是個嚴重的問題。」蕭昊說,「林燕的工作移交給你沒?」

「今天開始移交了。」這問題勾起衛菊的心事,語氣充滿擔憂,「讓我接替她,出乎大家的意料,對我的態度也不一樣了。」

蕭昊毫不意外,說:「你進來還不夠兩個月,以前又沒工作經驗,就給個肥缺,他們不嫉妒才怪。不用理他們,有雪兒幫你,有我看著,只要工作不出錯,誰也搞不出啥來。」

衛菊正要說蔡雪兒的態度也變得很奇怪,不遠不近,似乎和自己有了層不大不小的隔膜,但想想還是把話咽回去,只是簡單點點頭,蕭昊右手握著方向盤,視線凝望著前方,又說:「你以前就在外貿公司實習過?去過其他單位嗎?」

衛菊對這問題猝不及防,憑著自然反應隨口就答:「是啊,沒去過其他公司。」

「黎總是你世伯?是你爸還是你媽的朋友?」

「是我爸的朋友,關係很好。」衛菊硬著頭皮回答。蕭昊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衛菊心裡發虛,小心翼翼地問:「怎麼想起說這個?」

「沒什麼,隨口問問。」蕭昊把車子停好,說,「明天有個很重要的人過來,我得陪她三四天時間,有什麼事我們電話聯絡。」

「好的,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記得和我說。」

「幫忙?現在就有。」蕭昊指指停車場外面的樓宇,那是他買的房,「不過要去上面幫。」

「壞蛋,就想著這個。」衛菊裝腔作勢往他胸膛一捶,雖然蕭昊緊緊摟著她,表情和動作沒什麼兩樣,但剛剛那兩個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題,在她心裡投下一道陰影,隨著蕭昊老練的攻勢,溫暖的臥床,肉體的歡愉,很快就把這道陰影抹到不起眼的角落中,剩下的就是男歡女愛的原始運動。

從瀋陽到南澤的旅客三三兩兩走出來,蕭昊守在機場大廳二號旅客出口處,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隨著時間一分分過去,走出來的客人越來越少,他的心情也焦急起來,伸長脖子不斷向裡張望。

該不會沒上機,或是搭錯航班吧?就在蕭昊如熱鍋上的螞蟻,正準備向工作人員詢問時,一個矮小枯瘦的身影拖著大袋小袋的行李,緩慢地從通道內走出來,蕭昊的眼神頓時亮起來,使勁揮著手,大聲說:「媽,我在這兒。」

母親循著聲音看過來,滿臉的皺紋舒展開,一邊點著頭,一邊微笑著走過來,等她剛走出禁區,蕭昊迫不及待迎上去,伸手把她的行李全部攬過來,親熱地說:「媽,你可是出來了,我差點以為你沒搭這個航班。」

「不會,剛才等行李比較久,有一件剛剛出來。」母親牢牢注視著兒子,似乎要把所有的想念在這一刻完全釋放出來。

「哎,我都和你說帶幾件衣服過來就好,其他的要什麼就在這兒買,你還帶這麼多,一路不累啊。」蕭昊邊走邊埋怨著。

「是你愛吃的家鄉小菜,還有很多土特產,這兒買不到,我專門帶過來給你。」母親微笑著說。

母子半年多沒見,自是分外親切,一路嘮著閒話。母親是一縣城的中學教師,蕭昊六歲時父親因車禍去世,便由母親獨自撐起這個家,雖然因頑皮沒少受皮肉之苦,卻很是孝順,這世上能讓他心甘情願聽話的,也只有母親一人。今年春節,他本來想帶母親一起到澳洲旅遊,但老太太嫌出國路途遠,不想動,只能和方玉嵐去那過二人世界。他早就想讓母親來南澤看看,好說歹說終於勸動老太太來待幾天,為此就算上京在即,事情千頭萬緒,蕭昊依然請了幾天假,專門侍候老人家。

午飯的地點選在福至酒樓,這是一家發源自香港的連鎖酒家,以燒鵝起家,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成為專門烹製高階菜餚的食府,素有富豪飯堂的美譽。兩年前開辦南澤分店,開業時專門從香港請來幾位一線明星剪綵和表演,轟動一時。這裡也是興華日化接待集團高層的必到之處。

母親並沒在意蕭昊點了什麼菜,她仔細觀察著兒子,愛憐地說:「你又瘦了,出來這些年,你也該學會照顧自己。對了,怎麼只有你一人,上次陪你去澳大利亞的女孩呢?」母親把話題轉到最關心的事情上來。

蕭昊怔了一下,直接雙手一攤:「我們分了。」

母親訝異得很,定定地看著兒子,失望從眼神深處滲出:「春節才過了多久,當時還一起出國玩,現在就分了?」

「個性合不來,沒辦法。」蕭昊不想繼續這話題,夾了一塊燒鵝給母親:「媽,試試,最有名的香港燒鵝,在家絕對吃不到。」

這燒鵝烤得色澤金黃,外皮酥脆爽口,肉質嫩滑多汁,不愧為鎮店之寶。但母親只是嘗一口,便放下筷子正色說:「是好吃,不過小昊,你已經36歲了,事業也有一定的成績,得把玩的心態擺正過來,好好找個女孩,成家過日子,再這麼下去,你是不打算讓媽在有生之年抱孫子了是不?」

蕭昊抱起拳頭,對著母親連連作揖:「我說老媽,不是我不找女朋友,而是現在這社會,就是找不到能結婚的,個個玩心計,人人耍手段,我總不能找個蘇妲己回家禍害是不!」

「胡說八道,那怎麼每天還有那麼多人結婚?」母親的臉色板起來,責備說,「照你這麼說,個個都去當和尚好了。」

「是,是,其實當和尚還真不錯,六根清淨,清心寡慾,人簡單得多。」在最親的人面前,蕭昊嬉皮笑臉,就像長不大的孩子,和平常工作時的威風凜凜判若兩人,「像我剛找的這個,開始還覺得不錯,挺乖巧的,可惜也是個嘴上溜火車的主,說話沒句真的。唉,娶個信不得的媳婦,整天提防著,還不知哪天被賣了。」

「你現在有新女朋友了?別把人家說得那麼壞,先帶來給媽看看。」老太太的臉色立即由陰轉晴,連聲說。

「本來是要帶給你看看的,可惜昨晚沒通過考驗。」蕭昊指著桌上的燉盅說,「媽,這是蟲草燉鮑魚,大補的,趁熱吃。」

「不行,說不定是你誤解她了,先帶來給我看看。」母親看都不看餐桌上的美食,不容置疑地說,「這麼多年,換了那麼多女朋友,個個有問題,就你沒有?小昊,我告訴你,你爸最近可不斷託夢給我,不給蕭家留下骨血,以後我沒面目到下面見祖宗!」

蕭昊只覺得頭大如鬥,只怨自己一時口快,把衛菊的事透出去,正好撞到槍口上,長長出一口氣,無奈地說:「媽,你先吃飯吧,這事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