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眾叛親離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1頁,共2頁

李林甫見楊國忠到劍南去了,以為他必死在蜀邊,心中如去了一塊大病,寬舒了好多。他正在高興,忽然接到一個密報,密報上說,咸寧太守趙奉璋上書,告他謀害太子,誣陷忠良。奏書列其大罪二十條。

李林甫看了密報,剛平靜舒展了一點兒的心情,又恐懼悸動起來。他想:連咸寧太守都知道了我的這麼多罪狀,我真該憂慮呀!

他對趙奉璋非常生氣,心想:一個小小太守,也如此大膽,真是欺我太甚!他在屋裡踱了幾趟,恨恨地自語道:「趙奉璋啊趙奉璋,你這樣胡為,我讓你慘死!」

此時,李林甫手下的爪牙,吉溫和楊國忠已叛,王鉷已死,只剩了一個羅希奭還對他忠實。李林甫把羅希奭叫來,對他許了一個大願,然後派他逆道去咸寧,攔截給趙奉璋送奏書的差官。

羅希奭在中途截住了齎奏書的咸寧差官,將他殺了,搜出奏書,帶在身上,然後假借聖命去咸寧。

羅希奭到了咸寧,矯旨逮捕了趙奉璋,拿出他寫的奏章,對他道:「你這奏書是妖言惑眾。李相國公忠為國,你竟敢這樣誣衊他,真正大膽!」

趙奉璋道:「我趙奉璋告發李老賊的罪狀,每一條款都有根有據,聖上還沒調查,你怎說我誣告呢?你分明是李老賊派來的走狗!」

羅希奭道:「你這樣誣告朝廷重臣,國家宰輔,不怕死嗎?」

趙奉璋道:「什麼朝廷重臣,國家宰輔,不過是個欺君誤國的奸賊!我趙奉璋憑良心告發他,俯仰無愧,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羅希奭冷笑道:「好,我成全你!」說罷對帶來的護衛道,「趙奉璋誣陷朝廷重臣,聖上派本御史來查辦此案。趙奉璋罪當杖死,給我狠狠地打!」

羅希奭帶去的護衛都是他豢養的打手,聽了羅希奭的命令,蜂擁而上,把趙奉璋摁倒在地,亂棍猛下,不大一會兒,趙奉璋的屍體已血肉模糊。

羅希奭是殘忍成性的,並不把打死個人當一回事,他要大肆張揚李林甫的權勢,對手下道:「將趙奉璋暴屍衙外,讓咸寧吏民都看見,這就是反對李相國的下場!」

護衛們答應一聲,一擁而上,拖了趙奉璋的屍體就往外走。到了衙門外,將屍體扔在門右那大石獅子旁邊,並在大石獅子上貼了一張紙,寫著:誣告朝廷重臣者戒!

趙奉璋為官清正廉明,愛民如子,他被暴屍衙外,肢體零落,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咸寧百姓看見者,無不守屍痛哭。趙奉璋慘死暴屍之事很快傳遍了咸寧城,淚水潸然的百姓們,扶老攜幼,陸續而來,不大一會兒,咸寧衙外聚集了千萬人,把咸寧府衙堵得水洩不通。衙外,痛哭聲、嘆息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羅希奭的手下見來哭趙奉璋的百姓個個情發於中,怒形於色,非常害怕,趕忙把情況報告了羅希奭。

羅希奭聽了手下的報告,氣得暴跳如雷,對手下道:「真是反了,反了!快出去趕走他們,不走者和敢哭趙奉璋者,給我狠打!打死勿論!」

護衛們如狼似虎地出去,他們大喊大叫,掄棒亂打,可是卻驅不動百姓,倒被千萬雙憤怒的眼睛嚇住了。他們又回到衙內,向羅希奭報告情況:「御史大人,情況不妙!」一個護衛對羅希奭道,「衙門外的百姓不怕打,個個怒對我們,恐怕……恐怕對大人不利!」

羅希奭道:「他們敢!我們是奉相爺鈞旨來的,誰敢鬧事,先鎮壓他!」

羅希奭說完,為了在手下面前顯威風,挺著胸走出衙門外,他抬眼看了看門外的形勢,也不由心一跳。但是他不能在手下面前裝熊,只得隱怯作勇,立在衙門外高喊道:「眾百姓聽著!罪犯趙奉璋誣陷朝廷宰輔,已被本御史代表朝廷處死,在衙外暴屍示眾!爾等百姓,應以趙奉璋為戒,不要輕舉妄動!敢同情趙奉璋反對朝廷者,與他同罪!敢反對本欽差者,就是叛黨,為首者滅族,脅從者格殺勿論!」

羅希奭裝作欽差身份,這番嚇人的話,還真管用。他的話說完,百姓們互覷了一下,就含著淚走了。見眾百姓被羅希奭的話嚇住,眾護衛氣焰又囂張起來,舉著棍棒大吵大嚷。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些人含淚離去。

羅希奭很得意,又高聲喊道:「很多百姓不願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不再同情罪犯,已經回家。但是還有一些刁民,仍留在這裡哭!本官的話你們要聽清楚:本官的話說完後,一刻工夫,我們敲一聲鑼。這一聲鑼敲過,有誰還在趙奉璋的屍旁哭他,一律打死,暴屍衙外!」

羅希奭的話說完,衙門外,又有一些人離去。此刻,衙門外很靜,靜得連人的呼吸也能相互聽見。但是趙奉璋的屍體旁,仍有兩個人「嚶嚶」哭泣。哭聲不大,但是整個衙外廣場上的人,都聽得清楚。這哭聲,又引下人們的淚水,牽住人們的腳步。

一會兒,衙門口「嗵」的一聲鑼響。這聲鑼,彷彿是一聲厲鬼的呼叫,叫得不少人加快了腳步,遠離衙外廣場。但是,衙門外趙奉璋的屍體旁,那兩個哭者,仍埋著頭哭,對羅希奭的話,對這鑼聲,不理不睬,嗚嗚咽咽,非常悽哀。

羅希奭是個性格殘酷,讓人談之色變的人。他的話使無數大臣含冤自誣,不敢違背,因此養成了十足的傲氣。這兩個哭趙奉璋的人,對他的話不理不睬,使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他忘掉自己的身份,氣勢洶洶跑上去,到了兩個哭者跟前,伸開兩隻大手,一手抓住一個人的頭髮,把這兩個人揪得仰起臉。

看他的氣勢,像要一下子把這兩個人撕碎似的,可是當他看清了這兩個人的臉時,彷彿氣一下子全沒了,雙手鬆開,臉綻微笑道:「原來是兩個美人,真是老天獎勵我!」

原來,哭趙奉璋的兩個女子,不是別人,一個是裴寬的女兒裴如英,一個是鳳兒。

那年羅希奭給裴如英僱了一輛車,帶著她離開睢陽。因為羅希奭要娶如英為妾,果然饒了裴寬。如英也是烈性女子,寧死不從惡賊。她被捆了手腳,關在車裡,一路哭罵不休。羅希奭帶她走到咸寧境內一個灌木林旁,因人困馬乏,坐了休息。他們正在休息,忽然叢林中衝出幾個蒙面勇士,把羅希奭的人打得落花流水。

羅希奭一行為了保命,丟下載裴如英的車和他們搜刮的財物逃跑了。如英以為截下她的是山賊、強盜,想到落入這幫人手裡,比在羅希奭手裡命運更糟,所以哭得更兇。

如英正哭著,忽然兩個黑衣蒙面人又跳上車。如英以為他們上車要施暴,嚇得顫抖著往後縮去,驚悸地看著上車人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你們快下去,不然我就碰死!」

兩個黑衣蒙面人「噗嗤」一聲笑了,都摘下了遮面黑紗,如英這才看清,原來是兩個女的。

見上車人是女的,如英膽大了些。但是她更驚愕,惑然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想對我怎麼樣?」

一個黑衣蒙面人道:「我們是什麼人,你先不必知道。不過請相信,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必須先弄清你的身份,再說對你怎麼樣。」

如英仔細看兩個女子,都年輕而美麗,從面孔上看出,她們端莊、善良,於是道:「二位姑娘,請解開我的手,我就對你們說身世……」

兩個黑衣女子一起給如英解開手腳上的綁繩,其中一人道:「小姐,下車去講吧!」她們把如英扶下車,帶她向叢林邊的人群走去。

叢林邊坐了十幾個人。他們有老有少,多是穿黑衣的男子,只有一個絕美女子坐在他們旁邊,衣服也是紅色的。

兩個黑衣女子把如英帶到這群人跟前,她偷眼看這群人,見他們樣子很和善,也就不害怕了。

一個黑衣女子道:「小姐,不要怕,講講你的身份吧!」

如英未語淚先流,掏出手絹拭了拭淚,平靜了一下,才道:「小女子裴如英,父親裴寬,原來官居戶部尚書,因為遭奸相李林甫陷害,被貶為睢陽太守。奸賊李林甫害得人太多了,全國到處有貶官,他恐怕這些貶官東山再起,對他報復,就派走狗羅希奭到全國各地去處理這些貶官。羅希奭所到之處,將一個個貶官全部殺死。羅希奭最後到睢陽,我父親求活,給他跪下求饒命。羅希奭以為把貶官們全處置了,要回京向李林甫覆命,領取獎賞,就要求我父親獻出我們母女贖命……」

一個姑娘道:「羅希奭既饒了你父親,你為什麼哭?」

如英道:「我爹的命是保住了,可是我卻因他落在這個賊子手裡!這個賊子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一想起他我就噁心欲吐,怎能失身從他!」

黑衣人群中一個青年道:「我一聽見車裡的哭罵聲,就知道必是那幫官吏為非作歹。怎麼樣?是不是讓我猜對了?」

如英道:「小女子的身份遭遇說了,看諸位叔叔、哥哥、姐姐也不像種田的百姓,諸位是什麼人,能否對小女子講?」

一個黑衣老人道:「你不必知道我們的身份。總之,我們都有良心,不是壞人。你既是受害的人,你爹又不是贓官,你走吧!若回睢陽,我們派人護送。」

如英道:「我爹為了自己活命,就不管我母親,也不管我的遭遇,我恨他,我到死也不回他身邊去了。」

一個黑衣姑娘道:「對,裴小姐,你做得對。當官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包括你爹。他們不是這裡壞,就是那裡壞。但是,你到哪裡去呢?」

如英道:「我舉目無親,尚無去處。請把你們的身份告訴我,我再做決定。」

那老者道:「好。你既與裴寬脫離關係,我們就把身份告訴你。」他用手一指那紅衣姑娘,說:「除了那個鳳兒姑娘外,我們這幫人,原是一個武林門派,師徒十幾人,以走江湖賣藝為生。我叫劉成業,是這個門派的師父。一次我們到杭州賣藝,因贓官高刺史要霸佔我們的春蘭、秋菊,我們和杭州府護衛、捕役打了起來。結果是我們打了贓官,砸了衙門。但是我徒弟們的師母,為掩護大家撤退,在途中中箭死了!我們跑出杭州,在全國遊動賣藝。三年後到了咸寧,誰知冤家路窄,杭州那個高刺史又調到這裡做官。他令手下用矇騙手段讓我們上當,全被那狗官捕進府衙,春蘭、秋菊綁進他的內房,別人都關進大牢。那狗官要逼春蘭、秋菊與他成親,春蘭、秋菊機靈,假意答應……」

大一些的黑衣姑娘叫春蘭,她道:「那狗官見我們答應,非常高興,就把綁我們手的繩子解了。」

小一些的黑衣姑娘叫秋菊,她狠狠地道:「我們恨極了他,裝著給他倒茶,藉機用熱茶壺砸他的頭,我一茶壺就把他砸得昏過去了,又把地掐死在床上。」秋菊天真地說著,酒窩淺現,得意地笑了。

劉成業道:「春蘭、秋菊處死了贓官,各尋了一件兵器,從屋中殺出,殺退了獄卒,開啟大牢的鎖,解救了我們。從此,我們就跑到山上結寨,扯大旗替天行道,殺富濟貧,懲治贓官惡霸。」

如英聽了,對這些人肅然起敬。

劉成業頓了一頓又道:「那贓官狐朋狗子上書朝廷,要朝廷派大兵剿滅我們,為贓官報仇。我們也設定鹿砦,招募弟兄,打造兵器,準備與他們戰鬥!」

如英道:「原來諸位都是綠林英雄啊……」

劉成業道:「不敢當‘英雄’二字,我們都是響馬,朝廷稱‘草寇’,裴小姐沒瞧不起我們這些人就好!」

如英道:「是贓官逼諸位當草寇的,小女子怎敢瞧不起諸位!諸位殺贓官、濟貧困、除惡暴,正可當‘英雄’二字,小女子甚敬佩。」

如英原來居深閨,讀書學字,學做女紅,不知人間有善有惡,現在家破人亡,又遭劫難,方知人間有惡人、惡勢力。她感到這些惡人、惡勢力之可惡、可恨,非除不可,因此對這群替天行道的英雄衷心敬愛。

劉成業道:「能不能當此二字且莫論,裴小姐,請說說今後作何打算,我們安置了你,好回山寨。」

如英嘆了一口氣,沒說話,她感到很為難。她恨爹爹沒氣節、沒義氣、沒感情,不願回去找他。但自己在此地又舉目無親,去投奔誰呢?她想了許久,才道:「你們這樣義氣、俠氣,小女子很敬佩,小女子願意留在山寨,只是怕拖累你們……」

如英說到這裡,春蘭道:「小姐莫說拖累的話,我們已經殺官造反了,還怕什麼拖累?」

秋菊指紅衣女子道:「你看,這個鳳兒大姐,也是從官府逃出來的,因無處投奔,留在我們這裡。」

如英道:「小女俠,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不會武,也不會做活兒,白吃飯……」她想入山寨,但是又想進山寨後與這麼多男子在一起生活不方便,也怕人家嫌她,所以這樣說。

秋菊咯咯笑了,道:「你叫我小女俠,我哪裡敢當!」

劉成業道:「‘為國為民,俠之大者’,我們不過是恨贓官、惡勢力,才起來反抗,哪裡敢當一個‘俠’字。裴小姐如不怕牽連,就留下。你去山寨生活不方便,我們不帶你和這位鳳兒姑娘回山寨。我們準備在咸寧買一個宅院,派兩個老成人,開一個客店,讓你和鳳兒姑娘到那裡暫住。」

如英不解地問:「老人家,你們在山上結寨,在城裡開客店做什麼?」

劉成業道:「在城裡開這客店有三個好處。一是可以探聽官府的動靜;二是可以採購物品,供應山寨所需;三是可以掙錢,補充山寨經濟。因為我們雖為山賊,但並不隨便劫人,更不到附近村鎮去搶,只是訪實了貪官汙吏或鄉紳惡霸的財物,我們才搶、才劫。這樣,沒有財路,我們就會財力不足。」

如英點頭道:「如此,如英留下。」

就這樣,如英和鳳兒被劉成業師徒帶回。如英和鳳兒住一起。鳳兒雖美,但歲數比她大很多,是個老姑娘。鳳兒當慣了婢女,很能幹,處處照顧如英,她們的關係如母女、姐妹。

這個鳳兒,就是在李林甫半月堂外跳湖自殺的那個鳳兒。

那天,她越欄杆跳下湖去,恰被迎面而來的李岫看見了。李岫是鸚鵡所生,因為經常受母親的教育,對李林甫的所作所為,雖不敢責,但深腹誹。他猜測跳湖女子必是被父親所逼,李林甫走後,他就把鳳兒救上來,偷偷送到鸚鵡的庵堂裡去。鸚鵡救活了鳳兒,便留鳳兒在庵堂。

起初鳳兒對鸚鵡有戒心,後來鸚鵡把她勸李林甫改惡,李林甫不聽勸,她憤然出家的本未對鳳兒講了,鳳兒才消除了疑心,與鸚鵡親善。

李林甫害倩雅的事,鳳兒全知道,她把李林甫害倩雅的細節講給鸚鵡聽。鸚鵡也對鳳兒講了李林甫害三位皇子、害韋堅諸人的經過。

鳳兒恨李林甫到極點,發誓替倩雅報仇,替韋堅報仇。鸚鵡則因為李林甫害姜家親屬而感到歉疚,默然不語。

鳳兒道:「韋姑老爺被流放到嶺南時,大小姐在哪裡,鸚鵡姐可知道?」

鸚鵡道:「鸚鵡不知。我想,不在韋家老家,就在姜家老家。」

鳳兒道:「大小姐是鳳兒唯一的親人了,鳳兒想去找她。」

鸚鵡想道:鳳兒長在庵堂,若讓李林甫知道,必有不測之禍。於是就給鳳兒打點了珠寶銀兩做路費,悄悄送她出走。

鳳兒離開庵堂,想去江南姜家老家去尋芳雅,走到咸寧境內恰被出府遊山的高太守看見。高太守是已死贓官高太守的弟弟,也如其兄那樣好色,見鳳兒標緻,便起邪心。當時綱紀鬆弛,地方官多橫行不法,高太守色膽包天,令手下來搶鳳兒,鳳兒哭喊,拼死掙扎,可是沒有用,被如狼似虎的侍役和惡僕拉著走。這時,劉成業師徒突然出現,把鳳兒救了。

鳳兒對如英哭訴了遭遇,二人更恨李林甫。

不幾天,劉成業便派兩個老成能事的徒弟,到咸寧城開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