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沒保住王鉷的命,兔死狐悲,心情很不好。從處理王鉷案件的情況看,他明顯感到陳希烈在叛他,楊國忠在叛他,連吉溫也漸漸不聽他的話。別人叛他,他還不會放在心上。但楊國忠叛他,讓他終日憂心忡忡。
明皇晚年,好聲色犬馬之樂,特別是好鬥雞。楊國忠善逢迎明皇,從民間選最好的雞獻給明皇,供明皇鬥雞取樂。民間有個馴雞能手,叫賈昌,他不僅能把雞訓練得勇敢、好鬥,而且能讓雞聽話。楊國忠把賈昌薦給明皇。明皇很高興,稱他為雞兒,讓他享四品官的俸祿。
楊國忠又是賭雙陸的能手,教會明皇、貴妃、虢國夫人等玩雙陸,以此打發空虛的日子,明皇及宮中上下人,都很喜歡楊國忠。很快,楊國忠的權勢大到超過李林甫。
要整別人,李林甫都能想出辦法,獨對楊國忠無可奈何。因為楊國忠是貴妃的族兄、明皇的紅人,他可以自由出入宮掖,可以伴明皇和貴妃玩。原來被李林甫收買的宮女、太監,大都轉了向,改而親楊國忠。李林甫不瞭解明皇的言行、動向,連在明皇面前給楊國忠進讒言的機會也沒有。
李林甫在半月堂中待了幾天,都沒想出害楊國忠的辦法,最後只好嘆了一口氣作罷。李林甫清楚,此時他不但不能駕馭楊國忠,而且連拉攏他、討好他也不可能。
李林甫對楊國忠的權勢很在意,他想:即使我害不了楊國忠,也要想法抑制他!
要抑制楊國忠,只能培養一股和他抗衡的力量。這是李林甫呆在半月堂苦思冥想幾天的結果。這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為要讓這人的權勢能和楊國忠抗衡,其人的權勢和受寵都必須超過自己。對這個人,李林甫不能嫉妒,只能盼著他不反對自己。思來想去,李林甫決定把賭注下在安祿山身上。
李林甫對明皇說:「自聖上登基以來,創曠古未有的盛事,人所共見。臣想:陛下有這樣的雄才,大略,把國家治理得這樣好,為什麼至今夷狄未滅呢?原因就是我朝多由文吏為將。因為他們憚矢石刀槍,不敢身先士卒,所以激烈之戰,往往敗北。臣認為,如想安幫,不如改用番將。他們小時就騎馬射箭,性勇敢、喜戰鬥。若陛下讓他們感恩,對他們充分信任,他們必為陛下效忠,這樣滅夷狄就不是難事。」
明皇以為對,就滿足安祿山的一切要求,並進一步用恩寵籠絡他,欽命工部官吏在親仁坊給他建造宅第,並下敕書說:不管耗費多少財物,務必造得規模宏大、壯麗可觀。宅第建成以後,又賜給安祿山華麗的帷帳和許多御用器物。這些御用器物有白檀香木床,有用銀平脫工藝製成的大屏風,其餘也盡是精美、珍貴物品,連廚房中所用物品,都用金銀裝飾。其中有金飯罌兩個,銀淘盆兩個,還有銀絲筐和笊籬各一個……這些御賜器物送到安祿山新宅後,放滿了宅院。
在給安祿山造宅第、造器物的時候,明皇對監工說:「胡人大方,不要讓他笑朕小氣,宅第和器物一定要造得好。」所以,安祿山的宅第無論宅第、器物,都造得精美無比。
安祿山住進新建的宅第後,設定酒宴慶賀,明皇讓李林甫率百官去道喜,並讓梨園子弟和教坊樂隊給百官助興侑酒。
明皇非常寵愛安祿山,每吃到一種鮮美的食物,或者獵獲了鮮禽,總要派太監給安祿山送去,以致禁宮至親仁坊走馬絡繹,不絕於路。
李林甫雖無才,但卻很會玩弄權術。起初安祿山看不起李林甫,在李林甫面前態度很傲慢。李林甫不說什麼,但想教訓他。
一次,安祿山來見李林甫。李林甫接見了他,又特召來一個和他官階相同的人進見。那個人見李林甫時,態度謙恭極了,像小官見君王,邁著小碎步進見,低著頭不敢仰視。安祿山見此人這樣恭敬李林甫,也不禁肅然起敬起來。從此,安祿山見李林甫,再不敢傲慢無禮了。
李林甫與安祿山談話時,總是先揣摸安祿山的心意,把話說出來在前面等著他。
一天,安祿山去見李林甫,說準備去攻契丹。李林甫道:「我知道三鎮節度使是來要兵的。我準你自己招兵買馬,數額限在二十萬。」
安祿山很驚訝,以為李林甫未卜先知,連聲謝道:「謝謝李相國!」
一天,安祿山說:「先朝薛仁貴徵高麗,功勞不小,可惜他……」
李林甫道:「可惜薛仁貴沒有封王,林甫願為安大人請封東平郡王。」
安祿山驚喜地道謝,佩服李林甫善揣人意。
又有一天,安祿山說明皇不是真喜歡自己。李林甫立即道:「聖上不就是沒給安大人丹書鐵券嗎?我替安大人去請!」
安祿山驚喜萬分,更加佩服李林甫。
李林甫也常把安祿山心裡想的事揭出來,指出它的錯誤,為他想辦法,出主意。
安祿山覺得自己的一切都瞞不了李林甫,所以對李林甫很畏懼。他對別的公卿大臣都輕慢無禮,連對楊國忠也常侮辱,唯獨害怕李林甫,每去見李林甫,雖寒冬臘月,也常汗水沾衣。
李林甫為了扶植安祿山與楊國忠抗衡,就儘量滿足安祿山饕餮之性,讓他隨意擴軍,為他請封東平郡王,為他請免死的丹書鐵券。
明皇為了籠絡安祿山,對李林甫為安祿山所請的一切,都批准了,這使安祿山的不臣之志更加強烈。
李林甫萬沒想到安祿山得明皇寵愛、信任,權勢越來越大,朝野上下,都另眼相看。不少李林甫的親信,都搖身一變,變成安祿山的走狗。不少人都向安祿山那高枝飛去。
戶部郎中吉溫,原是李林甫的爪牙,靠李林甫爬到較高官位。見安祿山受到明皇的寵信,又對安祿山暗送秋波。
一天,吉溫去拜訪安祿山,肉麻地稱讚安祿山的才能,吹捧安祿山的戰績,對安祿山得到明皇的寵愛與信任,非常羨慕。
安祿山這人,非常奸詐,知道吉溫是李林甫的紅人,對他謙虛地道:「我們胡人,一時得到皇上的歡喜算什麼?哪裡比得上李相國,皇帝專寵,獨攬權柄啊!吉大人追隨李相國,前途遠大啊!」
吉溫道:「李林甫就要失寵了。我吉溫像一片殘葉,願‘辭卻殘枝去,暢向春風隨’。我吉溫雖官卑職小,但是也有用處。若王爺不嫌棄,願結為兄弟。」
安祿山想: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於是道:「吉大人說哪裡話。吉大人不嫌我是胡人,我怎敢嫌棄你呢?一言為定,咱今後就是兄弟,同生共死,決不背盟!」
吉溫大喜,立即對天發誓,表示永遠同心,至死不渝。
當下安祿山吩咐備酒宴,款待吉溫,二人筵上談得很投機。
吉溫對安祿山道:「李相國雖然與你親善,但是他為人嫉妒,絕不能推薦你為宰相。我做他的鷹犬這些年,仍然得不到他的飽食……」
安祿山慨然道:「原來李右相如此。」
吉溫道:「是的。他只能升你外任官,或用虛銜來敷衍你,絕不給你朝中實權。」
安祿山點頭道:「對,對。老賊狡猾,正是如此。」
吉溫道:「兄長想不想做宰相呢?」
安祿山想:如果我手中有了宰相大權,又有幾十萬大軍,奪唐朝天下,就易如反掌了!於是道:「你我既是兄弟,就以肺腑相告:誰不願意升到極位呢?」
吉溫道:「那麼甚好。你如果能夠向皇上推薦我,我就向皇上奏說你能夠擔當大任。我們聯合起來把李林甫趕下臺,宰相之位,就非大哥莫屬了!」
安祿山很高興,熱情地讓著酒菜,哈哈笑道:「一言為定!我們兄弟一言為定!」
吉溫奸笑著,喝了一杯酒道:「李林甫的相位,佔不長了!大哥升任宰相指日可待。」
安祿山真的屢嚮明皇推薦吉溫的才能。明皇忘記了過去對吉溫的評斷,封他為河東節度副使,知留後事。
吉溫上書稱道安祿山的勇敢、謀略、才能和對明皇的忠心。明皇準安祿山開府設官吏,並把北方諸鎮之兵權交給安祿山節制。安祿山羽翼豐滿,反志進一步增強。
李林甫知道吉溫背叛了他,並聯合安祿山排斥他,又生氣,又恐懼。但此時吉溫已擺脫了他的羈縻,到河東節度府上任去了,想害他,也鞭長莫及。
李林甫當初嚮明皇建議任番將,並把安祿山舉到天上,就是認為他們是番將,不能與自己爭相位。此時知道安祿山覬覦相位,很後悔,又想用釜底抽薪之計,削弱安祿山的勢力。
幾年前,突厥十姓可汗阿布思降唐朝。現在李林甫想分散安祿山的兵力,就暗中派人散佈朝廷不信任十姓可汗的謠言,挑唆阿布思叛唐。
阿布思聽信了謠言,真的叛逃回國,糾集十姓可汗侵犯唐朝邊境。
李林甫奏道:「東平郡王手下兵多將廣,王爺又指揮有方、富有謀略,讓王爺掛帥去平突厥,定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很快掃平十姓可汗的反叛,班師回朝。」
明皇也想依靠安祿山的強大兵力平叛,立即道:「準卿所奏!朕封東平郡王為破虜元帥,率其部下去徵十姓可汗!」
安祿山正想試試自己的軍力,也想到西北立功,然後順勢奪河西等地,便受命謝恩,率八萬大軍,浩浩蕩蕩去掃蕩十姓可汗。
安祿山既蓄反心,就秣馬厲兵,加緊訓練軍隊,所以他的軍隊戰鬥力很強。加之安祿山父子及部將史思明父子、李豬兒等作戰驍勇,所到之處,叛軍望風披靡,很快征服了十姓可汗的叛部。十姓可汗的其他部落逃竄了,阿布思的不少將士投降了安祿山。
安祿山掃平了西北凱旋,朝廷又接以東北邊關的告急文書,說東北的契丹和新羅聯合犯境。李林甫見了邊關告急文書很高興,立即去向明皇奏報,並保安祿山為帥,去徵契丹與新羅。
明皇又下旨讓安祿山掛帥徵東北。
安祿山接旨後,發十二萬大軍,兵分兩路徵契丹與新羅。新羅一路,要對付新羅、高麗兩股敵軍,由安祿山親率。
此時奚已被征服,契丹沒有幫手,徵契丹一路,由部將史思明率領,安祿山把猛將田承嗣撥到史思明麾下。兩路大軍都戰鬥力很強,連打了兩三個大勝仗之後,入侵敵人望風披靡,冰消瓦解。
四個月後,安祿山和史思明的兩股大軍都奏凱班師,嚮明皇報捷。
李林甫保薦安祿山掛帥西征和東征,目的是消耗安祿山的實力,也盼他失敗失寵。沒想到結果適得其反。安祿山西征和東征,雖消耗了一些實力,但是兩次戰爭,他得了十姓可汗、契丹、新羅的數萬降兵、降將和大量軍用物資,不但能補充他的損失,而且使他的軍隊有了大幅度的擴充。他除了繳獲不少戰利品外,還得到了明皇豐厚的賞賜。
安祿山勢大寵固,使李林甫非常焦心。他想:我的宰相位,非讓這胡兒奪去不可!
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儘管吉溫屢次奏請,明皇仍沒封安祿山為相,原因是楊國忠從中作梗。
楊國忠,原在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手下為官,玉環被冊封為貴妃後,才被調入朝為官。他是貴妃族兄,雖因沾貴妃之光而被調進京,但貴妃天真、恬淡,卻不管他升官之事。他為升官,就一心投靠李林甫。他受李林甫指使,與王鉷、吉溫、羅希奭一起,為牽連太子,鑄造了不少冤獄。
當初李林甫認為楊國忠才能微小,又是貴妃的族兄,就重用了他。後來因他會說話、辦事,討得明皇的喜歡,又因虢國夫人常為他嚮明皇討人情,所以官運亨通,青雲直上,很快官位就逼近了李林甫。楊國忠官位高了,又得明皇寵信,李林甫開始嫉妒他,利用自己宰相職權,壓抑他而提升王鉷。
楊國忠受李林甫的壓抑,對李林甫又忌又恨,感到自己羽翼已豐了,便開始與李林甫作對。
楊國忠這人,野心很大,一心想把李林甫推下相位,自己取而代之。李林甫為保相位,就扶安祿山與他抗衡,這更使他對李林甫的忌恨增加。
隨著安祿山的權勢越來越大,明皇對安祿山的寵愛,超過了楊國忠,這引起了楊國忠對安祿山的忌恨。安祿山輕視他、侮辱他,更增加他對安祿山的憤恨。後來,吉溫保安祿山為相,他對安祿山的忌恨又增添了幾分。他想:這胡兒有兵、有權、有勢,若代李林甫為相,不但我為相永遠無望,恐怕連我的身家性命也難保!
楊國忠常對明皇說:「安祿山目不識丁,怎能做宰相?!」而且常常列舉安祿山的反狀,道:「若讓安祿山掌大權,將來江山非變姓不可。」
明皇將信將疑,始終不表態。楊國忠見明皇不表態,就靠自己可自由出入宮掖之便,去見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