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矜有個丫鬟叫明珠,美貌如仙,每次來給史敬忠送茶,史敬忠總是不眨眼地看她,看得她很靦腆。
楊慎矜看出史敬忠喜歡明珠,對他道:「史兄若喜歡明珠,弟把她贈給兄如何?」
史敬忠道:「兄臺真能割愛,弟衷心感激!」
楊慎矜道:「明珠是個可愛的姑娘,你要好好地對她。」
史敬忠道:「我若有條件,就效漢武帝‘金屋藏嬌’。」
楊慎矜把明珠給了史敬忠。史敬忠僱了一輛篷車,與明珠一起回了家。
他們的車路過虢國夫人的宅院,明珠把頭伸出車看,正出門的虢國夫人看見明珠美麗,想留下她獻給明皇,就喚住史敬忠的車,要留下明珠。
史敬忠畏虢國夫人勢力,不敢拒絕,只得留下明珠,自己去了。
第二天,虢國夫人就帶著明珠進宮,去見明皇。
明皇見明珠生得這樣美,非常驚異,問明珠的身世、去向。
明珠不知隱瞞,道:「小女子原是御史楊大人的丫鬟,楊大人把我贈給史敬忠方士為妾,是隨史敬忠回家。」
明皇追問:「楊慎矜不喜歡你嗎?怎捨得把這樣的天生尤物送人呢?」
明珠說了感激史敬忠的原因。
明皇知道楊慎矜交結方士,使用妖法,非常厭惡,但並未降罪。可是明皇厭惡楊慎矜的原因及情感,讓能自由出入宮掖的楊國忠知道了,他把此事告訴了李林甫。
李林甫把這事告訴了王鉷,同時與王鉷定下害楊慎矜的計劃。
第二天,王鉷就讓手下人到處散佈謠言,說楊慎矜是隋煬帝的玄孫,經常與壞人勾結,家中藏有預卜吉凶的讖書,陰謀復辟祖先的帝業。
明皇聽到這些謠言大怒,立刻下旨逮捕楊慎矜,交三法司審問。
主審楊慎矜的是楊國忠和盧鉉。二人審了幾天也沒結果,非常著急。
盧鉉為討好李林甫,道:「太府少卿張瑄是楊慎矜引薦的,與楊慎矜很親密。我們先審他吧,只要他按我們的要求招了,楊慎矜的罪也就可定了。」
李林甫道:「好。你放手去幹吧!」
於是盧鉉逮捕了張碹,問他:「楊慎矜的讖書你見過沒有?」
張碹道:「楊慎矜並沒有讖書,我怎麼能見過?!」
盧鉉道:「有人告發你與楊慎矜議論過讖書,你這樣包庇楊慎矜,是願意與他同罪嗎?」
張瑄道:「張碹並沒包庇楊大人。實在說,楊大人並沒有讖書,張瑄與楊大人都不知讖書是什麼,哪裡議論過什麼讖書呢?告發我之人是無中生有,冤枉我和楊大人!」
盧鉉冷笑道:「你必須按我們說的招供,不然……你就要嚐嚐各刑具的厲害!」
張瑄不理盧鉉。
盧鉉道:「你面前擺著兩條路:第一條是按我們的問話招認,這樣不但免受皮肉之苦,而且可以免罪;第二條是你與楊慎矜同罪!」
張瑄道:「你們想讓我誣陷楊大人?我的良心未泯,辦不到!」
盧鉉冷笑道:「常言‘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你抗不過去的,勿後悔!」
張瑄堅定地站著,沒說話。
盧鉉很生氣,下令把張碹拉下去狠打,打得張瑄皮開肉綻。
張瑄咬著牙,不說話,不出聲。
盧鉉見張碹不招,另換毒法。他命刑役把張瑄的雙腳捆綁在木樁上,讓兩個大漢抓住他戴的枷,用力向前拉。張瑄的頭被枷卡著,身子被拉長了數寸,腰幾乎被拉斷了,眼和鼻子都往外流血。張瑄仍咬著牙,不出聲。
盧鉉咬牙切齒,狠狠問道:「你說不說?不說就拉斷你的腰!」
張瑄噴出口中的血喊道:「不……不招!」但是到底忍持不住,昏死過去。
盧鉉也頹然倒在椅子上,擺手道:「先停刑吧!」
楊慎矜和張碹都不招,李林甫只好另想辦法——派走狗吉溫往汝州抓史敬忠。
史敬忠與吉溫的父親是朋友。吉溫幼時,史敬忠常常抱著他玩耍。吉溫派捕役去抓史敬忠,自己並不露面,並囑咐捕役道:「抓住了史敬忠,就給他戴上枷,並用布矇住頭。」
捕役從家裡帶出史敬忠,用鞭子打著他走在馬前,誰也不與他說話。
史敬忠不知犯了什麼法,也不知要把他帶到哪裡去,要把他怎麼樣,心裡很害怕,幾次試著問,也沒人回答他,他就更不安。
吉溫把史敬忠帶到戲水,才借官衙讓官吏審問他。
吉溫讓官吏對他說:「朝廷把你逮來,是因為你和楊慎矜是朋友。楊慎矜陰謀反朝廷,復辟隋朝,用讖書預卜吉凶。這一切你必知情。楊慎矜已經招認了,只需要作證。如果你能夠按照我們的要求去做,就可以保住生命,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史敬忠知道這是有人陷害楊慎矜。他與楊慎矜感情很好,不想招認,但也不敢為楊慎矜鳴冤,立在那裡遲疑未言。
吉溫道:「前面已快到溫湯了,到了那裡,你就是想招,也不行了!」
史敬忠聽出這說話的人是吉溫,嚇得心一跳。他對吉溫很瞭解,吉溫屢鑄冤案的事,他也清楚。他想:自己落入這個沒人性的人手裡,不滿足他,是熬不過去的!於是道:「吉七郎,請給我一張紙……」
吉溫想使史敬忠心理崩潰,故意不理他。
吉溫暗令捕役仍帶史敬忠往前走,他們離溫湯越來越近。
「眼看就到溫湯了,」一個捕役道:「我們已能看見立在溫湯池邊的那座古塔!」
吉溫道:「快到溫湯了嗎?到了溫湯,有一個人就沒救了!」
史敬忠知道吉溫的話意,也知道吉溫的狠毒,害怕極了,苦苦哀求吉溫道:「吉七郎,你難道一點舊情也不念嗎?請給我一張紙,你讓我招什麼我就寫什麼。」
吉溫陰冷地笑道:「這就看你走哪條道了!」說著示意隨從給史敬忠紙筆。
史敬忠嚇破了膽,不顧楊慎矜的死活,不敢不按吉溫的要求寫。他寫了三張紙的供詞,交給吉溫看。
吉溫看了史敬忠的供詞,面露喜色,對史敬忠道:「我是奉欽命辦事,請大人不要怪罪我。」說著起身,給史敬忠行禮。
吉溫拿了史敬忠的供詞到三法司,交給盧鉉。盧鉉再審楊慎矜,拿史敬忠的證詞給楊慎矜看。
楊慎矜後悔結交史敬忠為友,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知道難逃鉗網,只得含冤認罪,但是始終不承認有讖書。
鑄此冤案,讖書是關鍵。楊慎矜不承認有讖書,李林甫也著急,讓盧鉉領人到楊慎矜家中去搜。
盧鉉按照李林甫的指示,事先把一本讖書藏在衣袖裡,到了楊慎矜的家中,故意親自這兒找那兒找。走到一個黑暗的地方,找了一會兒,忽然罵罵咧咧地道:「這個叛賊,把讖書藏得好嚴密!」說罷拿著一本讖書走出來。
在三法司,盧鉉把讖書拿給楊慎矜看,並對他道:「看!這就是從你家中搜到的讖書。現在證據如山,你快認罪吧,不然莫怪我們無情!」
楊慎矜哀嘆著道:「我從來就沒藏過讖書,你怎麼能從我家搜到讖書呢?不過栽贓陷害而已!我知道鉗陽難脫,你們要害我,我招認便是了!」說著拿起筆,在供詞上添了一句話:把讖書藏在家裡。
冤獄鑄成了,李林甫代三法司把楊慎矜的供詞嚮明皇奏報。明皇賜楊慎矜與他的哥哥少府少監楊慎餘、洛珞陽令楊慎名自殺。
楊慎名聽到明皇賜他自殺的敕書,神色不變,從容寫信與姐姐作別。楊慎餘合掌指著天空,上吊而死。
因此案受連邊的達數十人。
李林甫屢興冤獄,全國臣民都很怨恨。其子將作監李岫,是鸚鵡所生,自幼接受鸚鵡的訓育,看不慣李林甫弄權害人,對將來全家的安危非常擔心。
一天,李岫與李林甫遊覽後園,看見一些民夫在建花壇,李岫心有感觸,指著那些民工對李林甫道:「父親久為宰相,害了那麼多人,仇家滿天下,如果一朝禍至,想像這些民工一樣在此做工,都不可能了!」
李林甫聽後,很不高興地說:「大勢已經如此,現在你說這個,有什麼用?!」
李林甫為固寵、固權、固勢、嫉妒上進,迫斥異己,一發而不可收,只好順勢下去。但是李岫的話,也像一聲驚雷,震悸了他的心。從此,他知道自己結怨太深,總有一天,仇家要伺機殺他。為了防仇家行刺,他出門時,總是讓步騎武士百餘人保護;每次在街上走,總是讓金吾戒嚴,連王公大臣都必須迴避他;他住的屋子,不但重門複壁,而且牆裡夾木板,屋地砌大石,屋外衛士守衛,如臨大敵。他每夜必多次轉換住處,連家人也不知他住在哪裡。
他不但怕人行刺,而且也怕人參劾,因此,心裡越是害怕,引起他害怕的事情越是發生。
王鉷是李林甫四大爪牙之一,很得李林甫的信任與器重。靠李林甫的舉薦,他官運亨通,升到戶部侍郎、御史中丞兼京兆尹,一身兼二十多個使職,權勢之大,朝野畏懼。
王鉷這人,是條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不只忘恩負義,害他表叔楊慎矜、楊慎餘、楊慎名,後來竟不把李林甫放在眼裡。李林甫對王鉷又氣又懼,但無可奈何。
王鉷飛揚跋扈,恣肆群臣,無所忌憚,放縱子弟胡為。
王鉷的兒子王淮與李林甫的兒子李岫都在宮中供俸皇上,可是王淮常常侮辱李岫,李岫忍氣吞聲,不敢惹他。
一天,王淮領著他的一幫黨羽,經過駙馬都尉王繇的身旁,王繇望著他伏身下拜。王淮不還禮,拿起彈弓射中王繇的帽子,又折斷了王繇的御製髮夾,讓王繇披頭散髮,供黨朋取笑。
王繇不但不敢生氣,反而設定酒宴招待王淮。王繇的妻子永穆公主,是明皇的愛女,親自為王淮下櫥做菜。
王淮趾高氣揚,洋洋得意地大吃大喝,毫不謙讓。
王淮離去後,有人對王繇說:「像王淮這樣的鼠輩小人,雖然他父親有權有勢,但你讓公主親自伺候他,如果皇上知道了,豈不是要怪罪?」
王繇道:「皇上就是知道了,也只會發發怒而已,而得罪了王淮這小子,性命就保不住了!我怎敢不巴結他呢?」
王鉷的權勢超過李林甫,李林甫深切感知,但他為了保住這條臂膀,只得隱忍。
王鉷的弟弟王焊,靠王鉷的勢力封戶部郎中。王焊兇險不法,召來方士任海川問:「你看我有沒有當帝王的面相?」
任海川不敢說,就逃了出來。
王鉷恐怕此事洩露出去,就派人搜捕到任海川,安了一個罪名,把他打死了。
王府司馬韋會,是安定公主的兒子,王繇的同母異父兄弟。他私下裡說了任海川的死因。王鉷知道後,就讓長安縣尉賈季鄰把他抓進監獄,用繩子勒死,王繇緘口不敢言。
王焊的朋友邢縡與他的狐朋狗友,準備謀殺萬騎營的龍武將軍,率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然後進宮殺明皇。
事發前兩天,因邢縡張狂,此事洩露,被李林甫知道了。李林甫怕牽連王鉷,只是自己防備,沒向明皇奏報。陳希烈、楊國忠也知道了,他們分別上奏明皇。李林甫故意把告發邢縡的狀子交給王鉷,讓他去捉邢縡。
王鉷想到弟弟王焊可能在邢縡家裡,就先派人去叫王焊,並延遲到天將黑,才命令賈季鄰去逮捕邢縡。
邢縡居住在金城坊,賈季鄰帶著捕役剛到他家門口,邢縡就領著他的黨羽數十人,手執刀槍弓箭從家裡闖出來,與捕役戰鬥。他們邊戰邊走。王鉷與楊國忠率軍士趕來,圍住這些狂徒,邢縡的黨羽說:「戰鬥時注意,不要傷了王大夫的人馬!」
楊國忠的侍從聽了,暗中對楊國忠說:「叛賊與王鉷有勾結,咱不能與他們私拼!」楊國忠以為對,就帶著軍隊尾隨著邢縡,並不交戰。
邢縡率眾叛賊走到皇城東南角,正遇高力士率領四百名龍衛軍趕到,殺了邢縡,逮捕了他的黨羽。
楊國忠把邢縡的情況告訴了李林甫。李林甫知道此事隱瞞不住,就把邢縡反狀奏報明皇。但他卻說:「反叛朝廷的是邢縡,不能牽連王大人!」
楊國忠道:「逮捕邢縡的人未至,邢縡已有了準備,組織人拒捕,說明有人向他們洩了密。邢縡的黨羽不傷王鉷的人馬,說明他們有勾結,臣斷定王鉷一定參與了這一陰謀。」
明皇道:「王鉷深得朕的信任,不會有叛逆行為。」
李林甫道:「聖上英明,臣也想他沒有叛逆聖上的理由。」
明皇見李林甫這麼說,就決定赦免王焊,但是卻想考驗王鉷對此事的反映,暗讓楊國忠秘密告訴王鉷,讓他上表請皇上治王焊的罪。
王鉷不知明皇是在考驗他,不忍心看著弟弟伏法,未嚮明皇上表。
明皇不見王鉷的表章,非常生氣。
陳希烈晚年,已不再聽李林甫的話,恨王鉷專橫跋扈,上表力陳王鉷的大逆之罪。
明皇下詔讓陳希烈、楊國忠審訊王鉷。陳希烈與楊國忠都恨王鉷,徹底追究他一切罪行,將任海川和韋會的案子都查出來了。
明皇非常生氣,賜王鉷自殺,將王焊用棍棒打死在堂上。王鉷的兒子王淮和王偁都在流放嶺南的路上被殺。王鉷的家被抄沒,財物幾天都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