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立仗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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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這樣重張九齡,李林甫對他很妒恨,一心把他早早整死為快。

李林甫在半月堂裡,邊絞腦汁邊踱來踱去,很久之後,終於滿面春風地走出半月堂。

半月堂是建在湖心島上一間半月形精舍,是李林甫為相後建的,因其地隱秘、僻靜,李林甫常把它當作單獨謀計事情、謀害人的處所。只要見他帶笑離開半月堂,就是一個害人計劃籌劃好了。

過了幾天,駙馬都尉楊洄上書奏太子、鄂王、光王想謀逆,並奏稱:「張九齡因反惠妃娘娘和壽王,常給三皇子出謀劃策。」

明皇不信,道:「三皇子居深宮,張九齡在宮外,怎能常給三皇子出主意呢?」

李林甫道:「臣知張九齡養了很多鴿子,號飛奴,養它們就是為了送信。張九齡就是用鴿子與三皇子聯絡的。」

明皇仍不信,道:「用鴿子能送信?朕不信。朕召三皇子進殿,然後派人去搜東宮,看有沒有張九齡的信。」於是明皇召三皇子進殿,派駙馬楊洄去搜東宮。

楊洄去了不久回來,把一封張九齡給三皇子的信呈給明皇,並呈給明皇一個木人。

明皇細察那信,真是張九齡的筆體。信中說現在皇上春秋鼎盛,且不要舉動,必須待皇上年老體衰時,再自立。並說,為使皇上早衰,可做厭勝。

明皇看了這信和木人大怒,立刻將三皇子廢為庶人,賜死在東宮。但明皇深知張九齡的為人,並不盡信他做這事,只將他貶為荊州長史,並未賜死。

張九齡的《感遇詩》第一首便是被貶官後作的。詩為: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這首詩表達了張九齡遭李林甫迫害後無可奈何的心情,和自己不與李林甫同流合汙的志節。

但張九齡終因此鬱郁而死,臨死作《鏡中悲白髮》的自傷詩。詩為:

宿夙青雲志,蹉跎白髮年。誰知明鏡裡,形影自可憐!

可惜,李林甫絕不會看他的《千秋金鏡錄》,永不知自己的醜惡,常在半月堂裡謀害人之策。

李林甫沒做宰相前,為爭寵爭權費盡心機,用絕手段。做了宰相以後,則為固寵、固權、固勢日夜思慮,謀劃良策。他知道自己在明皇背後乾的事,都是見不得人的。這些事萬不能讓明皇知道。於是把朝廷所有的諫官,召集在一起,對他們道:「現在世界昇平,君主賢明,我們這些臣子,順從聖上就算賢臣了,用不著沽名釣譽去諫什麼。」

各諫官互覷,愕望著李林甫。

有一個諫官問:「李相國,諫官不諫,虛立朝堂何用?」

李林甫道:「沒有你們這些諫官,不是虛著這些位子嗎?不過你們要知道,朝廷設這些諫官,本來就是裝樣子的。你們看沒看到立在宮殿門外,作為儀仗用的馬。它們吃的都是上等飼料,可是它們必須老老實實立在那裡,不鳴不叫。如果哪匹馬嘶叫一聲,立刻就會被拉出去……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各個諫官都領會了李林甫的意思,誰也不敢上書言事。

補闕杜進不聽李林甫的話,嚮明皇上書談論政事,不想此奏書落在了李林甫手裡。第二天,李林甫就罷了他的補闕,貶為下邦令。

監察御史周子諒,因彈劾牛仙客非宰相才,並引「牛無才,乘輿歪」的讖語為證。

李林甫對明皇說:「周子諒是張九齡薦的人,是張九齡、裴耀卿的黨羽。他的奏書,是替張九齡反陛下。」

明皇聽了大怒,道:「周子諒,你好大的膽!竟敢與朕唱反調嗎?!你說牛相無才,這不是說朕用人不當嗎?這樣胡說八道,給我打!」

明皇這個「打」字出口,李林甫、牛仙客就已喚進幾個武士,將周子諒摁倒在地,用棍子沒頭沒腦地猛打。

周子諒被打昏了,又甦醒過來。明皇仍不解氣,又喝令狠打。

周子諒在朝堂被打罷,又被流放到兗州,走到藍田就死了。

各諫官知杜進與周子諒的遭遇,是李林甫殺雞嚇猴,從此都鉗口結舌,尸位素餐,沒人敢招禍了。因此李林甫的劣跡和陰謀,無人敢揭露和批駁,可以長期矇蔽明皇。

李林甫知道,要想固寵固權,只塞諫官之口還不夠,還必須有人吹捧自己的功德、政績。在他的授意下,不少人上書言祥瑞。

藍田縣令上奏,某天早上,有人在玉山上發現一對鳳凰,各向著京城叫了三聲,點頭三下,迎著丹陽飛去了。

華州刺史上奏,華山之陰,有人發現一斗大靈芝,採了送給朝廷。

言祥瑞之人,更多的是說看見了神仙。

陳王府的參軍田同秀上奏:「臣在丹風門的上空看見了玄元皇帝,他告訴臣說:‘我在尹喜舊宅第藏有靈符’,皇上可派人搜尋。」明皇派人去函谷關尹喜臺旁搜尋,果然獲得了靈符。

李林甫偵知明皇在宮中祭壇為天下百姓祈福,就派人盜走祈福黃絹,然後從高處撒下,並在空中說:「神靈福佑,聖壽綿長。」明皇以為感動了神,很高興。

李林甫又偵知明皇讓嵩山道士煉成了仙藥,放在祭壇上,就派人在空中說:「藥不必收,神仙以靈藥佑天子萬壽無疆!」

有人奏完此事,李林甫即率百官跪倒丹墀,山呼萬歲恭賀喜瑞。明皇通道,以為真有神仙保佑,非常欣喜。

大理卿徐嶠奏道:「過去大理獄殺氣盛,鳥雀不敢棲。現在刑部每年判死刑的才五十八人,鳥鵲在監獄上做窩,國中幾乎聽不到行刑的慘叫聲。」

群臣聽了,嚮明皇賀道:「這都是因吾皇盛德所至,也因宰相輔弼有方啊!」

明皇大喜,封李林甫為晉國公,牛仙客為豳國公。

李林甫想:我無才無德,要想穩站相位,非有硬靠山不可。他決定靠武惠妃。此時太子虛位,要討武惠妃歡喜,莫過於保奏壽王為太子。

一天早朝,李林甫奏道:「太子是國之根本,國家不立太子,人心便不穩定,佞臣便懷觀望。臣觀諸皇子中,只有壽王睿智、賢德過人。若立為太子,將來嗣位,必能保大唐興盛。」

明皇未語。凡明智之君,對皇嗣之爭,都有憂慮。明皇懂歷史,對前時張九齡列舉的因太子位之爭引起的鬩牆事件,他都清楚。他殺掉三皇子後,想起了皇伯父為太子時寫的《黃臺瓜辭》,非常後悔。

武則天陰謀稱帝,討厭太子李弘聰明,就毒死了他,另立李賢為太子。李賢心懷憂懼,作《黃臺瓜辭》獻給武則天,希望能使武則天感悟。辭為: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

明皇想:自己殺了三個皇子,不是三摘黃臺瓜嗎?每想至此,便痛苦得捶胸流淚,因此他非常害怕因廢長立幼引起皇子間的爭鬥,所以儘管他非常喜歡壽王,但有忠王為長,也不敢輕易表態立他。

李林甫見明皇不語,心中暗想:在諸皇子中,皇上獨愛壽王,誰都看得出來。為什麼我薦壽王為太子,皇上不表態呢?難道我對皇上的心意猜測不準?這樣想著,他馬上想起前幾天接到的一個太監的密報。密報說,明皇把一首叫《黃臺瓜辭》的詩寫在紙上,邊寫邊哭。李林甫雖沒讀過《黃臺瓜辭》,但他猜測這首詩定對明皇有影響。他想:難道那首詩是勸皇上勿廢長立幼的嗎?若如此,我貿然薦立壽王,違忤了皇上的心意,對我可沒好處。

他偷看明皇,正在察言觀色,李適之道:「聖上懂得歷史,那些因立太子不慎引起的內亂,應該引以為鑑吶!」

李適之也是大唐宗室,聲名素好。他的話,對李林甫是警鐘,也是臺階。李林甫知道,李適之之言可能合皇上的意思,看形勢,立壽王為太子的建議,皇上不可能接受,於是他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順著李適之的話道:「聖上明鑑,關於立太子之事,臣現在有了新的意見。壽王雖英明,但是並非皇長子,除非皇長子智力或能力不夠,否則是不應該棄長立幼的。臣的意見也是立忠王。忠王是皇長子,且英明天聰,理宜為太子。壽王有才能,將來做思王股肱、國家棟梁,豈不更好?」

明皇道:「卿言極是。朕即封忠王為太子,以固國本。」

武惠妃知道了這件事,非常失望,也非常氣惱,因此對明皇微有怨意,對李林甫更怨恨。明皇也感覺得出武惠妃態度的變化,去寧秀宮進幸的次數漸漸減少。武惠妃失望、氣惱、怨恨、憂愁,終日不樂,不幾天,就病倒了。

武惠妃這座山靠不得了,別的嬪妃又不可倚,李林甫只得另闢蹊徑。

此時平盧節度使安祿山非常受明皇寵愛。李林甫想:安祿山是邊將,手裡有兵權,皇上又寵愛,向他買好,皇上又高興。我把他作靠山,還威脅不到相位,將來他發達了,固權、固勢都可幫我。於是他處處幫安祿山說好話,還代安祿山求范陽節度使。

安祿山大腹便便,垂過膝蓋,自言腹重三百斤。別看他外表愚笨老實,實際狡詐無比,雖沒文化,但能迎合上意,奏對敏捷,話裡夾雜著詼諧、幽默。

一次,安祿山對太子不跪拜,明皇讓他拜太子,他說:「我是胡人,只知陛下一人,不知陛下之外還有太子。」

還有一次,明皇指著他的肚子問:「你的肚子這麼大,裝的什麼東西?」

安祿山立即答道:「沒有什麼東西,只有對陛下的一片赤心!」

明皇很喜歡安祿山,準李林甫所請,封他為平盧、范陽節度使,兼御史大夫。

李林甫知道,紅花必須綠葉配,要固權、固勢,一個人的力量太單,必須拉攏黨羽。除牛仙客外,他羅致的人還有肖炅。

肖炅曾因中書省不要「伏獵」侍郎,被張九齡調出京城去做岐州刺史。張九齡、裴耀卿一罷相,李林甫立刻把他調回京城,任京兆尹。肖炅感激李林甫,成了他的鷹犬。

苑鹹、郭慎微是兩個屢試不第、已失龍門望的舉子,在家裡窮極無聊,而成為刀筆邪神。二人因架訟章得員、趙祿家屬告狀,寫的狀子被李林甫看見了。李林甫見二人狀子寫得好,就網羅在幕下,結成心腹。

李林甫入相後,幹了很多壞事,這使鸚鵡感到寒心。李林甫對鸚鵡的性格瞭如指掌,他知道總有一天鸚鵡要與他鬧得水火不容,不再幫他,於是就讓苑鹹與郭慎微為他的私人秘書,所有李林甫害人的奏章,都是出自二人之手。

這三人性格相投,處得很好。苑鹹、郭慎微給李林甫講李義府的陰險,隋煬帝的嫉妒,高洋的兇殘……李林甫靠他們豐富、完善了陰險性格。

駙馬都尉楊洄,尚咸宜公主。咸宜公主是壽王的姐姐,武惠妃的親生女,因為武惠妃與壽王把李林甫當黨羽,咸宜公主與楊洄都與李林甫關係很好。李林甫讓楊洄誣告三位皇子,終將三位皇子除掉。後來,李林甫把楊洄當作了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