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中書平章事實際就是右宰相,也可說是正宰相。李林甫為中書令後,獨攬大權。左相牛仙客感他的恩,一味逢迎他,一切都由他做主。
李林甫嫉恨的人很多,職位、資望、文才、風儀某方面比他高的,都嫉恨,甚至與他有睚眥之怨或口角之爭的也嫉恨,尤其嫉恨那些妨礙他前程和威脅他職位恩寵的人。對這些所嫉恨之人,他不是給他們災禍,就是讓他們慘死。但是,李林甫總是滿面春風,就是對誰恨入骨髓,也不在臉上顯出來。他當了宰相之後,對人越發謙遜溫和了,就是有人當面罵他,他也不露恚恨,更不發作。可是之後,罵他之人無不遭到災禍。
有一次,姜家一個僕人在街上碰見了李林甫,指著他鼻子罵道:「李林甫,你這趨炎附勢的小人!你忘恩負義!為了升官,丟了人性……」
李林甫的侍從大怒,紛紛闖上去要打他。李林甫卻喝道:「住手!這是義俠,應該厚待他!舅舅一家獲罪時,我不該為避牽連就否認親戚呀!」說著,從轎裡走出來,微笑著道:「老人家,你罵得對呀!對你這樣的姜家忠義僕人,我真慚愧!老人家,林甫很佩服你,請你跟林甫到敝府,我供養你一輩子。」
姜家這個僕人見李林甫這樣謙卑知悔,氣也就消了,真的隨他到了李府。
到了李府後,李林甫天天對他待如上賓,連李府的僕人也對他另眼相看。
可是後來,姜家僕人喝了李林甫給他的酒,七竅流血,死得很慘。
有一天,源乾曜之子源復到李府來找李林甫,李林甫見了源復非常高興,親自到門口把源復接進客廳。
源復責怪李林甫不該坐視不救倩雅和其弟源二公子。李林甫誠懇地向源復認錯道:「是小弟一時懦弱,懼怕牽連,未敢認親。雖然小弟力微,即使設法救援,也於事無補,但事後還是很內疚的。小弟天天夜裡為表姐和表姐夫祈禱:願他們靈魂昇天,以減輕我的負罪感!大哥,請原諒!」
源復痛思弟弟、弟媳,怒罵道:「我弟妹都因你未救而死了,你假惺惺地祈禱還有什麼用?!只你這不識‘弄璋’的小人,我真後悔與你這樣的人為友!」說著甩袖就往外走。
原來,不識「弄璋」是李林甫寡學無才的笑話。源復此次,是來和李林甫割袍斷義的,揭他這傷疤,是故意刺激他。
李林甫非常憤恨,但卻賠著笑臉把源復攔住,道:「大哥,小弟愚庸無才,請大哥不要鄙棄,不要鄙棄!因對不住我表姐及令弟,我誠心向大哥謝罪。萬望大哥留下,給小弟一個報答的機會,讓小弟來贖罪過。」
源複道:「哼!報答,你怎麼報答?!」
李林甫慷慨道:「大哥要做什麼官職,小弟都可以滿足大哥!」
源復不相信,問:「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講義氣?」
李林甫賠笑道:「真的!為了謝罪,小弟真願意這麼做。大哥若還不相信小弟,小弟就跪下對天發誓!」
李林甫說著就要下跪,源復把他拉住了。
源複道:「你若真願意幫我,就把我調到京城來吧!」
原來,源乾曜為相時公正清廉,因為京官太多,他帶頭把他三個兒子中的兩個放了外任,源復就是那時被安排為嶽州長史的。源乾曜當權時,不讓他回京;源乾曜失權後,他就更回不了京了。
源復當長史時,需要看刺史的臉色行事,因與刺史不合,非常苦悶,想調離嶽州,回京任官。可是他知道由地方官調為京官,比登天還難,回京的願望也就淡了。李林甫今日主動說要做什麼官都可以滿足他,他就把這個要求提了出來。
李林甫立即痛快答應:「大哥想當京官,這好辦。弟早想把大哥調進京,以便咱們朝夕飲酒。」
源復見李林甫對他這麼好,就忘掉恨怨,與他和好如初了。不幾天,源復就被調回京,任兵部員外郎,他的官職在兵部僅次於尚書和侍郎,又清閒。
源復歡歡喜喜去赴任,可是不幾天,他便和兵部大小官吏一起,被逮捕入獄了。
鸚鵡知道了這件事,勸李林甫營救源復出獄。李林甫笑了笑,不說話。
鸚鵡道:「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連親戚朋友都害,捫心自問,不覺得慚愧嗎?」
李林甫道:「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為什麼要捫心自問?」
鸚鵡道:「我真後悔當初幫你升官,現在你爬到最高位了,這樣害人,我的良心很不安定!」
李林甫笑道:「你在我的後屋,什麼也不聞不問,良心不就安定了嗎?」
鸚鵡道:「對,一個活死人,心能安定,可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做不到。你若這樣行事,我再也不幫你了。」
李林甫冷笑道:「我已官居首位,你想幫我也用不著了。」
鸚鵡無可奈何地道:「是啊,這我知道。可是……」
李林甫道:「你是說,還有用你之處吧,是不是?可是,我早知有今天,已備了苑鹹、郭慎微為我當書記。現在連書記也用不著夫人當了,請到後堂念佛去吧!」
鸚鵡道:「與其這樣,我真不如出家為尼好。我明天就去修行,為你減罪!」
李林甫道:「很好,我早給你備下了尼庵一座。你早該去修行,給後堂挪個位子了。」
鸚鵡氣得臉發白,怒問:「原來你早就要攆我走了?!你忘了你的誓言嗎?」
李林甫笑道:「出家不是你說的嗎?為什麼你又這麼說呢?至於誓言嘛,我沒忘。當時我口中發誓時,心裡卻在發另一種誓:我李林甫堂堂大唐宗室,朝廷命官,決不娶一個婢女為妻!現在你要出家,正好各遂其願。很好啊!」
鸚鵡長出了一口氣道:「一切都不必說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請你救源大哥出來。他可是你的恩人啊!」
李林甫冷笑道:「你是很瞭解我的,因此也就沒必要對你說假話。我李林甫想害的人,沒有人能脫圈套,源復也不能例外。我是不能救他的,你不必再說了。來人,帶夫人到庵堂裡去!」
鸚鵡氣極、恨極,不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去,自此到庵堂出家,抄經念佛,為李林甫害死的人祈求超度。
李林甫官升到御史時,已姬妾成群,心裡再不愛鸚鵡了。鸚鵡生了兩女一男,兒子是李林甫第三子李岫,為皇宮匠作監。
鳳兒當年被李林甫推下山崖,額上碰破一個口子,傷愈後留有疤痕。鳳兒入宮侍梅妃,梅妃很喜歡她,教她做「梅花妝」。
「梅花妝」也叫「壽陽妝」,是一種化妝樣式。這種樣式是在額心塗一塊梅花形胭指或貼一塊梅花形金紙。南朝宋武帝女兒壽陽公主在花下午睡,正好一朵梅花落在額上,益增美麗,後人照此化妝,流傳了下來。
鳳兒用梅花妝不但掩了額上的傷疤,而且益顯嬌豔。李林甫見了,仍然心動,他一是想娶她,圓舊時心願,二是怕她在梅妃面前揭露自己的醜行。
他思謀好了,去見明皇。「臣舅氏姜家,有義婢名鳳兒,」他對明皇道,「我表姐因舅氏罪,罰人織作坊受苦,鳳兒自願陪表姐入織作坊,代勞績。臣念其忠於舅氏,嘉其義行,想把她接回府中。此時鳳兒在梅妃娘娘千歲宮中為婢。請聖上開恩,準臣所請,讓臣將她接入臣府。」
明皇大悅道:「這是美事,朕準卿所請。賜鳳兒錦緞百匹,珠釵一對,即令離宮。」
李林甫謝了恩,奉旨入梅妃宮,接出鳳兒,帶回李府。
李林甫對鳳兒道:「本少爺老早就豔羨你了,當年向表姐討你,無奈表姐不給。自謂今生不得遂願了,想不到我和你有緣,鬼使神差,你終於到了我手中。」
鳳兒恨透了李林甫,道:「你要的東西,得不到手,就要毀。是不是?!」
李林甫奸笑道:「現在我不隱瞞你,是!希望你識時務,答應我。」
鳳兒恨恨道:「李林甫,你這條毒蛇,趕快死了這條心!我鳳兒雖是婢女,但是我至死不嫁你!我不用你毀,先自己毀了自己!」說著毀了梅花妝,扔掉釵飾,剪了頭髮,指著李林甫罵道:「狠心賊,你若相逼,我就死!」
李林甫不生氣,輕快地笑著道:「我就是要你死。你死了,我就不饞了,也就放心了!」
鳳兒道:「哼!放心,我臨死前,也要把你做的壞事全抖摟出來!」
李林甫嘻嘻笑道:「你抖落呀,抖落呀!看你能知道我什麼!你睜眼看看,在我這半月堂裡,我怕不怕你揭?!」
聽了李林甫的話,鳳兒從開著的門窗向外看去,不覺一陣心涼。
原來這半月堂在水中島上,四面環水,只有一條橋徑相連。島較大,堂周以玫瑰為籬。籬笆內開著各種花。這半月堂是個獨間精舍,雅靜極了,簡直像遠籬塵寰的仙居。在這個屋裡,無論人怎樣大聲喊鬧,叫罵,外邊人根本無法聽見。
鳳兒知道在這裡哭鬧喊罵都無用,冷冷道:「我問你:真的要我死嗎?若不要我死,放我走!」
李林甫笑道:「你眼前兩條路:一是答應嫁給我,二是死!」
鳳兒走到門外,眼裡充滿淚,茫然望著天空,自語道:「天哪!你那裡是否住著神靈?!神靈們到底有沒有眼睛?!為什麼你的下面,好人沒法活,惡人霸世界?!」
鳳兒說罷,緊走了幾步,以袖掩面,越隔欄投入水中。李林甫臉上浮現出一絲奸笑,正要俯欄去看鳳兒生死,忽然三子李岫急匆匆跑來,喊道:「父親……父親……二姐得了急病,很厲害!要你快去想辦法!」
原來李林甫非常疼愛子女,尤其疼愛二女兒佩華。聽說二女兒佩華得了急病,便什麼事也顧不上,心慌意亂起來。他心想:湖水很深,鳳兒落水,萬難活了,還是去救佩華要緊!因怕李岫知鳳兒投湖,他沒敢看鳳兒死活,就急匆匆離開半月堂,急奔佩華婆家程府。
李林甫給佩華請御醫診畢,看佩華服了藥,病情見緩,才回家。他回家後,聽下人說:陳夫人從湖中撈了一具女屍埋了。李林甫以為女屍必是鳳兒,也就不再去管了。
此時,李林甫正在盤算著一件事——怎樣害死張九齡。明皇雖罷了張九齡的相,但仍敬張九齡的才德。
八月初五,是明皇的生日,群臣將這天定為「千秋節」。這年的千秋節,群臣都獻金鏡為禮。張九齡認為:用鏡子自照,可以知道自己的妍媸;與別人對照,可以知道自己的不足;用歷代興衰為鑑,可以惕惡政,於是作《千秋金鏡錄》一部,獻給明皇。
明皇稱讚張九齡的文章、人品,並常拿《千秋金鏡錄》給群臣看。此次召李林甫進宮,就是讓他在千秋節前,刊印出這本書。
李林甫與牛仙客每嚮明皇薦人,明皇總要問:「此人才識、風度能比得上張九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