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齡的失寵,李林甫最先感知。從張九齡幾次朝堂諍諫的失敗,和李林甫得到的皇宮密報,都可知道明皇已不信任張九齡,他的相位搖搖欲墜了。
但是,明皇為什麼不貶張九齡呢?一天,李林甫他邊扶著花園裡一枝就要倒伏的花枝,邊想著其中的緣由。近幾年,他從各處蒐集了很多名花,置在花園裡,使花園擴大了數倍。每天散朝回家,他便來花園親自管理。
他扶的那枝花是大麗,枝上開著一朵直徑約七八寸的大黃花。這朵花溢嬌吐豔,非常惹人愛,可惜花枝被風吹折了一半,枝子倒向一方,不過因它倚在另一花枝上,才沒倒下去。
看了這枝將倒未倒的花枝,李林甫大有感觸,他想:這朵花不倒,是因為有另一枝花支住,張九齡不貶,是否是因為有裴耀卿支援呢?
李林甫不再扶這枝花,而且把它折了。看著兩枝豔麗的花倒在地上,他臉上不禁浮起一絲隱秘的笑。他想:要想張九齡倒,必須先折倒裴耀卿。
過了兩天,李林甫去拜訪張九齡。
二人寒暄罷,李林甫態恭詞卑地道:「李林甫不學無術,能在相位上濫竽充數,就像蠅子落在馬尾巴上,隨著馬跑。」
張九齡向來瞧不起李林甫的文才和為人,但見他如此謙恭,也不得不客氣,糾正著他用錯的成語敷衍道:「李大人哪裡是濫竽充數?李大人的論政見地很高,往往被聖上採納,甚得聖上青睞,哪裡是附驥呢?」
李林甫道:「張相國這麼說,可就使李林甫汗流滿面了。林甫才疏學淺,哪裡能論什麼政呢?林甫在這個位子上,不得不亂髮議論啊!有時言中,被聖上採納,也只是與聖上意合,道理不見得就對。至於聖上青睞嘛,更不敢當。李林甫自知無才無德,不得不在聖上面前獻殷勤,討得聖上的歡喜,以保住位子,哪裡比得上張相國的才德威望呢?張相國被聖上倚為柱石,群僚共羨,才真叫得聖上青睞呢!」
這幾句話是李林甫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張九齡很鄙薄李林甫的奸佞,但聽他說得很實在,好像知錯,對他鄙薄的態度也就改變了些,於是謙虛地道:「哪裡,哪裡。李大人過分抬舉老朽了!」
李林甫道:「在下不是抬舉老相國,在下對老相國也真心佩服。」
張九齡道:「不敢當,不敢當。李大人來敝舍,有什麼指教嗎?」
李林甫道:「老相國是朝中人望,眼下有一事,非靠老相國出面匡臣正不可!」
張九齡問:「什麼事?」
李林甫道:「裴相門下,從民間為聖上羅致了一個叫陳嬌如的民婦。現在聖上將陳嬌如藏在後官。那陳嬌如每日啼哭不食,林甫想,倘此民婦死在宮中,豈不影響聖譽?李林甫想諫聖上放了此民婦,但自知威望淺,勸不動聖上,所以來找老相國商量。」
張九齡道:「李大人是想讓老朽出面勸諫聖上嗎?唉,恐怕老朽也難回聖意呀!」
李林甫道:「聖上有過,我們為相的不能不勸。如明知聖上有過卻不作勸諫,不就白當宰相了嗎?」
張九齡很同意他的話,道:「詩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當那種白吃皇飯的官,問心有愧呀!」
李林甫道:「對,林甫也有同感。過去林甫意見與老相國多有不合,但都是盡為官之道,請老相國勿怪!」
張九齡道:「李大人政見卓越,老朽怎敢怪!李大人如此明君臣之義,老朽就是丟官丟命,也要批鱗直諫,讓聖上放回陳嬌如。」
李林甫讚道:「好!林甫實在敬佩老相國之剛直。林甫聽說過一句贊諍臣的詩,叫作:‘批鱗一諫生死輕’,此詩正好贊老相國!」
張九齡的意氣被李林甫激發得更足,向李林甫道:「請說說是誰怎樣把陳嬌如羅致進宮的?聖上究竟要把陳嬌如怎麼樣?」
李林甫說了事情的本末。
陳嬌如原是西京名妓,玉面桃腮,明眸皓齒,臉勻鼻秀,本就生得蔽月羞花貌,而且又善打扮。她從《漢代稗史》上知道,漢成帝后妃趙飛燕、趙合德姊妹都很美。飛燕給合德梳的髮式叫「新興髻」,給她淡淡畫的眉毛叫「遠山黛」。給她輕輕敷的胭脂叫「慵來妝」。陳嬌如仿效趙合德的新興髻、遠山黛、慵來妝,更加美得賽西施、比王嬙。
明皇幾年前微服訪民間時見過她,非常喜歡。但因當時明皇正勵精圖治,尚節儉,減嬪妃,也就未敢召她。後來明皇見國家強盛,世界昇平,便打破節儉風,奢侈起來。他廣闢後宮,大選秀女,想到了陳嬌如,派人去召她,可是人去樓空,不知去向。
明皇因不得嬌如而惆悵,悒悒不樂。明皇身邊有個近侍叫趙常三,這個人略長的倒三角臉,一雙亮亮的鼠目,中間的兩顆門牙離開較遠,形成天然的豁齒,原來是密密的絡腮鬍子,成了太監後鬍子脫了,下巴卻仍如拔了毛的粗皮豬肉。這樣猥瑣的人物,能在明皇跟前當近侍,靠的就是一副奴顏與媚骨。他見明皇因得不到陳嬌如而不樂,暗想:我若能給聖上找來陳嬌如,在宮中的地位準可一步登天!於是便託人四處打探。
常言「事成多是有心人」,幾年後,他派出的人訪來訪去,終於把陳嬌如訪到了。她落在睦州柳刺史手裡。趙常三知道了陳嬌如的下落,便假託明皇的意思去向柳刺史討。
柳刺史幾年前在京師,見了陳嬌如非常喜愛,欲娶為妻。陳嬌如當時身價甚高,戲弄柳刺史道:「你屋裡設錦帳三十層,我即嫁給你,陪你過一輩子!」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可是柳刺史卻當真,完全照陳嬌如提的要求辦了,真在屋裡設了三十層錦帳,一層不缺。陳嬌如被他的真誠所感動,就扔掉琵琶,嫁他為妻。
二人結婚後感情甚好,柳刺史捨不得割愛,便拒絕了趙常三。
趙常三本是陰險殘毒的勢利小人,為邀寵就不顧天理人情。他買通柳刺史的長史範安國,想陷害柳刺史,然後奪其妻。
範安國是裴耀卿的遠房親戚,靠裴耀卿的推薦入朝為官。此人心術不正,得了趙常三的賄賂,信了趙常三許給他的升官願,就想出一條毒計害柳刺史。
睦州城郊有個里正叫章得員,因羨慕劉家的桃樹苗好,就夥同一個叫趙祿的人偷來,栽在自家的地裡,劉家發現後來找章得員和趙祿。章得員仗著自己是里正,不但不認錯,反而打了劉家人。劉家將此事告到柳刺史那裡。柳刺史審得事情確鑿,各打了章得員和趙祿四十大板,並罰他們在衙外戴枷示眾三日。
趙常三託範安國害柳刺史的時候,正是章得員和趙祿戴枷示眾的第二天。第三天夜裡,不知何因章得員和趙祿都死了。
範安國唆使章家人,說:「劉家誣告章得員和趙祿,柳刺史得了劉家的賄賂。」
範安國又對柳刺史說:「章、趙二人都是因被屈打和戴枷示眾而死的,我要寫狀子讓欽差趙常三帶給朝廷參劾你!」
柳刺史知道章得員和趙祿死了,自己百口不能辯解,非常害怕。
趙常三到睦州衙門對柳刺史說:「你只要把陳嬌如交給聖上,便萬事俱了;若不交陳嬌如,我讓你的家族都保不住!」
柳刺史更加害怕,哭著將一切告訴了陳嬌如。陳嬌如說:「相公把我獻出免禍吧!我去死在宮中,等咱來世再做夫妻!」
柳刺史無奈,獻出了陳嬌如。二人難割難捨,灑淚分別。
陳嬌如被趙常三帶到宮中,獻給明皇。
明皇見了陳嬌如非常歡喜,當夜就去進幸。可是陳嬌如毀了妝啼泣不止,哀求道:「臣妾有痼疾,不能伺候皇上。皇上如相強,臣妾就碰死在牆上!」
明皇掃興地離開陳嬌如,將她送到已黜的王皇后冷宮住。
張九齡聽了李林甫的敘述,道:「此事既然讓咱們知道了,就該管。要立即派人徹底調查章得員和趙祿有沒有冤,柳刺史受沒受賄,趙常三和範安國造了什麼孽。然後再諫聖上放陳嬌如。」
李林甫道:「此案的關鍵人物是範安國,可是他是裴相的親戚,恐怕連上裴相不好辦。」
張九齡道:「這倒不必管他!咱們公事公辦,連上誰就是誰!人行事只要俯仰無愧即可。」
李林甫暗想:我知道你個傻瓜一定這樣做!卻稱讚張九齡道:「對!我們行事要光明磊落,問心無愧。老相國去勸諫聖上吧!那案子,交給在下處理!」
張九齡點頭答應,去勸諫明皇。
「你們這內閣,權也太大了,」明皇怒道,「怎麼連朕也管起來了?!」
張九齡道:「臣不敢管聖上,管的是這件事。聖上若有旨選秀女,帶進宮來的秀女,臣自然不敢管。既然聖上現在沒下旨選秀女,陳嬌如又是有夫之婦,為了維護大唐的律法,為了不毀聖上的聖譽,臣請陛下開恩,放回陳嬌如。」
明皇道:「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天下百姓都是朕的臣民,那麼朕就不該受過多的限制。」
張九齡道:「聖上即是天子,天下臣民當然沒人能限制聖上。但是聖上雖為天子,同樣應受兩種限制:一是天,二是人的道德。如果君王沒有這兩種限制就會不仁不義,失道喪德,天怒人怨就不可避免,就會因失道而寡助,天子也就做不成。聖上若放了陳嬌如,柳刺史感激,天下臣民尊敬;如果不放陳嬌如,天下人皆知聖上失德,就會離心離德。再則,國有常法,行有常則,上行下效。如果聖上不守法則,還怎麼要求臣民呢?」
明皇不語。
張九齡道:「陳嬌如的留放生死,關係到聖上的名譽。現在陳嬌如不死,是不願汙聖上仁德之名,假若陳嬌如死在宮中,聖上睿智聖明,請想,天下臣民將怎樣評論陛下?」
明皇不語,思忖許久道:「你不要危言聳聽,朕放了陳嬌如就是了。」
明皇無奈,放了陳嬌如,但心裡很厭惡張九齡,後悔當初封他為相。
趙常三本就是李林甫的走狗,李林甫給趙常三暗通訊息,讓他把一切罪惡都推到範安國身上。
趙常三白費了一番心機、力氣,不但沒受到明皇的封賞,反而要受追究,很後悔害怕,正惴惴不安,李林甫給他送來訊息。
李林甫把調查結果交給張九齡,張九齡判範安國死刑。
範安國犯罪,自然連帶上了他的舉薦者裴耀卿。裴耀卿雖因聲望高沒受處分,但明皇也對他改變了態度,冷淡了很多!
有一天,李林甫又過府拜訪張九齡。
寒暄過後,李林甫讚揚張九齡道:「老相國諫聖上遣回陳嬌如,朝野上下無不佩服,都說老相國使聖上改過養德,可比古代的稷契、宴子。」
張九齡性寧靜、恬淡,嫌李林甫庸俗,不愛聽他這種讚揚,知道他必有事而來,問道:「李大人來敝舍,有事請講。」
李林甫道:「對,林甫確實有一件重要事來和老相國商量。」
張九齡道:「什麼事?請講。」
李林甫遲疑了一會兒道:「現在有人提出廢立太子之事。林甫覺得此事重大,特來與老相國商量。」
張九齡吃了一驚,急問:「廢立太子?!誰提這事?廢原太子立誰?」
李林甫道:「林甫聽說,提這事的是裴相,當然不是他自己提,而是指使別人提。他們暗向聖上建議,廢原太子李瑛殿下,立壽王殿下為太子。」
張九齡問:「為什麼?這不是廢長立幼嗎?」
李林甫道:「林甫也不知。有人說:因為壽王英偉,聰穎有才幹,聖上甚寵愛,所以想立他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