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雕挾兩兔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2頁,共2頁

當時朝廷重右相,位在左相之上。張九齡為右相,又是靠文才走科舉正途為官。他堂堂儀表,風姿秀美,守正持重,明皇和群臣皆敬重。李林甫非常妒恨,但是因為明皇很器重張九齡,李林甫雖然怨他,妒他,恨他,表面上還不得不奉承他,只是暗中陷害他。

有人誣告嶲州都督張審素貪贓枉法,明皇派監察御史楊汪到嶲州去審查張審素。誣告張審素之人賄賂了楊汪,楊汪欲迫張審素屈招認罪。可嶲州總管董元禮不服,帶領七百人殺死了誣告張審素之人,又包圍了楊汪。

董元禮對楊汪說:「如果你在皇帝面前為我家主人申冤,你可以活命,不然就殺死你!」

楊汪正在危急,恰好救楊汪的官兵趕到了,殺了董元禮和他帶去的人。之後,楊汪又誣張審素謀反。明皇下詔斬了張審素,抄沒了張家全部家產。

張審素的兩個兒子,一個叫張理,一個叫張琇,均年幼,但因受張審素牽連,被流放到嶺南。他們到了嶺南不久,就逃回京都,親手殺了楊汪,寫了表狀,掛在殺楊汪的斧頭上。表狀寫道:聖上,殺楊汪者,張審素之子張理、張琇也。民等之父,無辜被殺,殺楊汪是為父報仇。

他們殺了楊汪後,又去江南殺其他陷害張審素之人,可是走到汜水關,不幸被官方抓獲,解到京師。

張九齡同情張理、張琇,奏道:「張理、張琇的父親無罪而死,這兩個孩子忠孝剛烈,為父報仇,其志可嘉,其情可憫,應該得到寬恕,以旌揚正義和孝道。」

明皇不語。

李林甫見明皇不表態,測知是不同意張九齡的意見。暗想:不借此反張九齡,等待何時?於是出班奏道:「國家立王法,就是為了不亂殺人。如果他們因行孝殺人,就得到原諒,豈不是廢了法?」

李林甫怕自己勢單,辯不過張九齡,又求裴耀卿幫自己說話。裴耀卿也覺得李林甫的意見對,就奏道:「張家二幼子因孝殺人,激於義而忘死,其行可旌揚,但不可不問罪。如果因他們行孝就可以廢法,楊汪之子又以同樣的理由殺他們,這樣輾轉報復,何休何止?」

張九齡無言以對。明皇下令,將張理、張琇斬首。

唐時京城在長安,長安有皇宮和百官官邸。除長安外,另有洛陽為陪都,陪都也有宮殿,供皇帝臨時居住。因長安位置在西,洛陽位置在東,所以稱長安為西京,洛陽為東京。

一年夏天,明皇幸東京,在東都住到秋天,未返西京。明皇喜東都花多、景美,在東京住得正有興致,忽然宮中連著發生怪事,有人說看見了妖怪。明皇害怕,欲返西京,與張九齡、裴耀卿商量移駕安排。

張九齡想:此時百姓農活正忙,天子移駕,百姓一路迎送,豈不影響農事?於是奏道:「天子巡幸,不比百姓旅行。百姓旅行,個人願行則行,願止則止,與人無干。而天子巡幸要有百官、嬪妃相隨,要有鑾駕、護從為儀,還要有羽林、金吾保護。為了表示天子的尊崇,一路所經郡縣,必須有百姓灑水淨道,歡呼迎送。可現在農事正忙,為了不誤農時,臣以為聖上秋後移駕為好。」

裴耀卿也道:「農民一年辛苦,只等一年收穫,若因聖上移駕誤了農事,聖上豈不辜負上天降福萬民之意?」

李林甫聽了二人的話,暗笑道:這兩個傻瓜,真不知好歹,皇上定了主意,你們諫得了嗎?真是自討沒趣。

這天散朝後,李林甫裝拐,故意落後,對明皇道:「臣非病足,而是故意留下有話對陛下說。長安和洛陽,就好像是陛下的兩座宅院,陛下可以隨著興致自由地往來,哪裡用得著選擇時間呢?況且,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怕把房簷壓塌,發生危險,聖上貴為天子,怎能居住在妖怪出沒之地呢?」

明皇知道李林甫誤解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意思,心裡暗笑他無才,但他的話,卻非常符合明皇的心意。第二天,明皇便下令移駕返西京。

張九齡又去諫諍,明皇對他很不滿意。

明皇從東京回來,已厭煩巡行。李林甫知道明皇心意,暗想:我朝設東都,是因為東京附近有陳嘉倉,西京糧缺時,皇上可以率百官、護衛等到東京就食。我若買糧食充實西京糧倉,皇上必會喜歡。於是他增加西京附近租賦,買糧充實關中糧倉。不到兩三年,關中糧食便積蓄豐實。明皇知道西京倉廩豐實,再不用到東京就食了,對李林甫的做法很滿意,對人說:「朕不出長安二三年,關中糧食便如此豐實。有李林甫為相,天下沒有讓人憂愁的大事了。」

明皇又對高力士道:「朕想高居皇宮,把政事都交給李林甫如何?」

高力士知道李林甫無才無行,對明皇道:「天子出外巡行和親掌朝政,是古人留下的制度。聖上豈能廢止呢?再說,國家的大權,聖上怎能委託給他人呢?如果所託非人,其聲威形成之後,誰還敢如何他?」

明皇聽了高力士的話,但還是很信任李林甫,愛聽他的話。

開元初,明皇尚節儉,規定皇女的實封,最多不超過五百戶,每戶最多不超過三個成人。這些食邑收入不能滿足公主們的奢侈生活,紛紛嚮明皇提出增加食邑的要求。後來明皇也感到給公主規定的食邑封戶太少了,於是自毀節儉之風。

武惠妃的女兒咸宜公主要出嫁,武惠妃要明皇給咸宜公主增加食邑封戶。明皇特別喜歡咸宜公主,想滿足武惠妃母女的要求,就與李林甫商量。

李林甫測知張九齡必反對此舉,想移禍江東,對明皇道:「微臣雖名列相位,但諸事都由張相國做主,臣不敢越俎代庖,聖上還是與張相國商量為好。」

明皇喜李林甫不擅權,道:「也好,朕且聽聽張相意見。」於是召來張九齡商量。

張九齡道:「據臣所知,公主的食邑封戶是聖上定的。陛下的皇位未變,制度怎能變呢?陛下曾說:‘百姓的租賦,不是朕的私人財產。’臣以為陛下英明。徵收百姓的租賦,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定生活、生命財產,不是……」說至此,他嚥住了,但是「不是」什麼,明皇也聽得明白。

張九齡又道:「前方戰士出生入死,立有軍功,也不過是賞賜一些布帛,而公主們……她們有什麼功勞,應該享受過多的食邑封戶呢?還是讓她們崇尚開元初的節儉風才對。」

明皇不悅,暗想:我的女兒金枝玉葉,怎能和常人比呢?他嗔著臉對張九齡道:「制度是朕定的,朕怎麼不能修改呢?朕奉天承運,貴為天子,朕的女兒們,怎麼和普通戰士比?」

張九齡還要諍辯,明皇一揮袖轉入內宮去了。

李林甫追入後宮道:「聖上,不要生氣。張九齡是個腐儒,他瞧不起皇家、君權,不要聽他的。臣以為公主的食邑封戶太少,生活太儉素,有損皇家光榮。全國這麼大,而聖上的公主只幾人,多增加些食邑封戶算得了什麼?」

李林甫這麼說,明皇很高興。於是下詔將公主的食邑封戶改為一千戶。

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本是營州地方的胡人,原名阿犖山。他的母親是一個女巫,丈夫死後,帶著阿犖山嫁給了突厥人安延偃,適逢突厥部落敗散,就與安延偃哥哥的兒子安思順逃到幽州。於此,阿犖山冒姓安,名叫祿山。安祿山以勇敢聞名,幽州節度使張守珪以安祿山為捉生將,他每次帶領數名騎兵出去,安祿山都能擒獲數十名契丹人而回。安祿山勇敢又狡猾,善於揣摸人意,所以深受張守珪喜愛,收他為養子。

一次,張守珪派遣安祿山討伐反叛的奚人與契丹人。安祿山逞強恃勇、冒險輕進,打了敗仗。張守珪上了奏表,請求殺安祿山。

安祿山在臨刑前大聲高呼道:「張大人,你難道不想消滅奚與契丹了嗎?殺掉我安祿山你靠誰打勝仗?!」

張守珪愛其勇敢,不忍行刑,便將他與奏表一起送回京師。

張九齡在張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春秋時候齊國的大將穰苴殺了驕橫的監軍莊賈;吳國的軍師孫武,殺了不聽命令的嬪妃。現張守珪已下殺令,安祿山就不應該免死。」

明皇因為愛惜安祿山的勇敢,也不忍殺他,只下令免去他的官職,仍讓他為將領。

張九齡堅持說:「安祿山違令敗軍,按照軍法,不可不殺。再說安祿山面貌有反相,不殺必有後患!」

李林甫道:「敗軍有多種原因,張節度使不殺他,必有可諒原因。張老相國把安祿山的反相作為殺他的理由,恐怕不妥。一個人反不反怎能從相貌上看出來呢?」

明皇道:「李愛卿說得對。不能因相貌殺了無罪之人啊!」他不再徵求意見,赦免了安祿山敗軍之罪。

牛仙客為河西節度使判官,在任能勤於職守、節約用費、修理器械、充實倉廩。明皇欲嘉獎他,並將其官職升到尚書。

張九齡道:「尚書是最高階的官職納言,按唐制,只有做過宰相的人和才學、德行在朝野有名望的人才能擔任。而牛仙客只是河湟地區的一個節度使判官,現在驟然被升到這麼高的職務,不是有辱朝廷嗎?!」

明皇道:「不封他尚書也可,就給他封地和官爵。」

張九齡道:「官爵和封地,是獎勵戰功的。牛仙客身為邊將,充實倉廩、修理軍械是他的職責,焉能算作功勞呢?要獎勵他勤於政務,給些布帛就可以了,怎能濫賞封地、濫賜官爵呢?」

張九齡和明皇爭論一上午,也沒定下該不該賞牛仙客,明皇宣佈散朝。

散朝後,李林甫留下對明皇道:「牛仙客只是個節度使判官,就能管好一個河西地區,是具有宰相的才能啊,當不當尚書又何妨呢?張九齡一介書生,能懂什麼管理國家的大道理呢?他不過是墨守成規罷了!」

明皇本就想嘉獎牛仙客,李林甫的這番話又推波助瀾,這讓他定了主意。第二天早朝,明皇就宣佈封牛仙客官爵,賞牛仙客封地。

張九齡道:「臣仍認為不該用官爵和封地嘉獎牛仙客。臣不能執行聖上這項旨意。」

明皇大怒,盯著張九齡道:「你以為朝廷大事都要由你做主嗎?」

張九齡道:「既然陛下不認為臣無能,把臣放在這個位置,臣就不能尸位素餐。朝中大事,有不對的地方,臣就不能不管。」

明皇道:「哼!你這腐儒,不要自以為是!你嫌牛仙客出身低下,那麼你出身比他高貴多少呢?!」

張九齡道:「我不過是嶺南地區一個十分貧賤的人,但是我在臺閣之中,掌管誥書、詔命已經許多年了。而牛仙客只是邊疆地區一個小小的官吏,目不識丁,臣以為委這樣的人以大任,是難孚眾望的!」

張九齡說的是事實,明皇也不得不考慮,朝會又這樣無結果地散了。

散朝後李林甫對明皇道:「張九齡嫌牛仙客目不識丁,實際是自己恃才自驕。也是向聖上示威,當宰相非他們那樣的腐儒不可!臣就看不慣那群腐儒不可一世的樣子,要是秦始皇也要坑殺他們!臣以為,做好宰相靠的是才能,不會寫詩賦、文章的人,不一定就當不好宰相。聖上要重用一個人,何必聽這腐儒的迂論呢?」

明皇聽了李林甫的話,下了決心:賜牛仙客隴西縣公爵位,並給食邑實封三百戶。

從此,明皇不再看重張九齡的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