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武靜鋪路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1頁,共2頁

鸚鵡回李府,將武靜隨裴光庭去江南探親之事,告訴了李林甫。

李林甫無奈,只得耐心等待。

李林甫著急,派人長期到裴府門外守候。吩咐他們:看見或聞知裴夫人回來了,立即回李府向他稟報。

可是一晃一個月過去了,仍不見武靜夫妻回來。李林甫著急,但也無可奈何。

又過了半月。一天,派到裴家門外守候的家丁急匆匆跑回來報告說:「武靜夫婦回來了!」

李林甫聽到這個訊息大喜,急問:「是你親眼見他們夫妻回來的嗎?」

家丁道:「是,是。小的親眼所見。」

李林甫問:「你怎知看見的是裴駙馬與武夫人?」

那家丁道:「裴家的人都跑出府,把武夫人抬進去,邊走邊呼叫,武夫人!武夫人!」

李林甫急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家丁道:「那武夫人病得很重,眼看就要死了。」

聽了這話,李林甫「啊?!」了一聲,立刻頹然坐在椅上,很久未發一語。

鸚鵡道:「相公,著急沒用。我們不如再派人去探聽武靜的病情。她若病入膏肓,不能救治,我們就想別的門路去接近二寵妃;她若病情轉輕,尚能救治,我們就暫時等待,也可帶良醫去給她診治,以表我們對她親近之意。」

李林甫點頭道:「也只有如此。」

第二天,李林甫又派人去裴府探訪。

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是武靜雖沒死,但病情仍非常嚴重。

李林甫的心情很沉重。

第四天,派去的人回來,帶來的是好訊息,說武靜的病情略有好轉。李林甫這才稍感放心。

鸚鵡對李林甫道:「武靜的病情好轉,是我們討好她的契機。假若我們帶著良醫去治好她的病,不用給她送禮她也會感激我們,願意為我們做事。」

李林甫道:「是,我去物色良醫。聘到良醫後,你就帶去給她治病。」

鸚鵡道:「好。我寫個重金招聘良醫的廣告,你派人把它貼在通衢要路,我想很快就會聘到良醫的。」

李林甫點頭。

鸚鵡找來文房四寶,寫了一張廣告,想了想,又抄了幾張,讓李林甫派家丁將它們貼在京城的通衢要道或熱鬧場所。

三天後,應聘的醫生就接踵而來。鸚鵡照醫書對他們面試篩選。到第十天,來應聘的醫生不下百人,這些人經過鸚鵡嚴格篩選,幾乎全部被淘汰了,最後只剩下一名老醫生。

這個老醫生姓高名明,出身世代名醫家庭。他十五歲就開始行醫,三十歲就名滿一方。此時五十多歲,救治的病人很多,人送綽號「萬人活」。

鸚鵡和李林甫商量後,聘請了他。

請了良醫,擇了日子,由鸚鵡帶著去了裴府。

到了裴府門前,鸚鵡遞上帖子,說李府陳鸚鵡來拜謁公主裴府武夫人。

守門僕人拿了帖子進去,一會兒仍拿著帖子出來,對鸚鵡道:「很對不起。我家夫人有病,不能接待客人,請回駕吧!」

鸚鵡道:「請你再去請示貴主人,就說上官昭容的外甥女陳鸚鵡來見公主武夫人,除來敘舊誼外,並帶來良醫為公主治病。」

守門僕人又進府稟報,時間不長,進府稟報的僕人出來,並帶來一個使女,鸚鵡認得這使女是武靜的陪嫁丫鬟怡春。

怡春見了鸚鵡道:「公主武夫人有請陳小姐!」

鸚鵡答應,帶了老醫生「萬人活」,跟隨怡春進府。

武靜從江南迴來,半路遇到暴風雨,溼了衣服,受了風寒,病在路上。因在路上難延良醫調治,所以病情漸重,到了裴府,已病勢危急。回到裴府,拿出可起死回生的家藏良藥萬金丹服了,才保住了性命。近幾天,經過調治和靜養,病勢已有好轉,鸚鵡進屋時,正倚枕靠在茵褥上,等著鸚鵡進見。

鸚鵡進屋,給武靜跪倒行禮。常言「同病相憐,同患相恤」,武三思和上官婉兒都因助逆被唐室殺死。武靜和鸚鵡作為罪臣家屬,都是因唐室開恩,才赦免死罪的。鸚鵡看著劫後餘生的武靜,不禁悲從中來,淚水潸然。

鸚鵡長得宛如上官婉兒,武靜對鸚鵡尚依稀可認。她從鸚鵡想到上官婉兒,又從上官婉兒想到自己的父親武三思和遇害親人,不禁對鸚鵡產生一種親近感。

「鸚鵡,你怎麼來了?你現在在哪裡?」武靜有些喘息,低聲問。這一連串問話,可看出她對鸚鵡的關心。

鸚鵡拭了淚道:「自從公主吉期隨姨祖母一睹芳容,便倩影長留,永生羨慕。兩家遭難後,只有公主和鸚鵡,如曙末孤星,孑然留存。鸚鵡淪為奴隸,孤苦無依,更對公主思念殊深。鸚鵡想依公主為蔭,到處打聽公主下落,可惜訊息杳然。近幾日。可喜獲公主下落,卻不幸公主貴恙纏身。為盼公主早日病癒,特聘一名醫,帶來給公主診治……」

武靜道:「難得你一片孝心。你長得像你姨祖母一樣可愛,我很喜歡。我們現在是天涯同命,我倘能病癒,一定要把你接到我府加以庇祐。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你姨祖母上官昭容。」

鸚鵡道:「公主福相,一定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請公主讓鸚鵡帶來的醫生診治,以祈貴恙早愈!」

武靜道:「今日見了你,我非常高興,小恙已好了三分了。你既帶了良醫,快請進來,給我診治。」

鸚鵡喚進萬人活。

萬人活給武靜施禮後,看了武靜的面色、眼角、舌苔,然後給武靜診脈。

萬人活診過脈,對大家道:「公主之病是傷寒,因風寒所致。此病難治,但如對了方子,有了良藥,很快就會治癒的,請公主放心。」

武靜聽說萬人活是良醫,見他病情說得透,已有七分信服,精神得到了安慰。萬人活還沒開藥方,她就覺得病輕了好多,遂催道:「先生,快開一個藥方!」

萬人活道:「勿急。我要將方才診斷的情況,再仔細參詳參詳,開個一劑見效的藥方,讓公主早日脫離病苦。在下受李府之聘來給公主治病,公主病癒之前,在下就在府上住下。」

武靜這才不催了,連連說好。

萬人活思索了一會兒,開了一個藥方,交給怡春,怡春送給裴府管家去抓藥。

武靜吩咐下人,領萬人活到客房休息用飯。

萬人活囑咐了藥的煎法、服法,然後隨下人到客廳去休息。

萬人活走後,武靜問道:「鸚鵡,自從我父親及令姨祖母上官昭容遇難,我們兩家便人丁凋零。聽說陳家被令姨祖母牽連,你沒為官奴,不知落在何處?」

鸚鵡道:「我被分到長平郡王李府,做少爺李林甫的侍婢。」

武靜道:「兩家遭難後,我們本就是風萍飛絮,今日碰到一起,是天意的安排。既然天可憐我們孤獨,你就到我府上來吧!我把你當女兒看待。」

鸚鵡道:「謝謝公主的好意!公主若不嫌鸚鵡低賤而憐惻鸚鵡,鸚鵡就攀公主作母親。」說著給武靜叩了一個頭,親親切切道:「娘,女兒給你叩頭!」

武靜很高興,笑對鸚鵡道:「好女兒,快起來!怡春,紫霞,快攙小姐起來!」

怡春、紫霞把鸚鵡攙起來。

鸚鵡道:「但是,母親,鸚鵡已蒙少爺喜愛,託了終身,還不能到母親膝下承歡。另外,鸚鵡是欽命為官奴的,聖命不能違背……」

武靜道:「這個李少爺是何等樣人?他值得你將終身相托嗎?」

鸚鵡道:「他是長平郡王之曾孫,因蔭封為千牛直長,現在擢升為東宮德。他欽佩鸚鵡之薄才,對鸚鵡甚好,盟誓永遠……永遠愛我。因此鸚鵡才永託絲蘿。」

武靜道:「那麼,你現在的身份是……」

鸚鵡道:「我在下人面前是少主婦;在李老爺、李太太面前仍是婢女。李相公說,只要他官職能升到郎官,他就可以讓父母承認我的少主婦名分。」

武靜道:「原來如此。那麼你不必等到李相公擢升,以你公主女兒的身份,就可讓李老夫婦不敢再輕視你,承認你是李府的少主婦!」

鸚鵡道:「飄茵落溷,命中註定。母親,鸚鵡不願違拗天命。常言‘夫榮妻貴’,我和李相公既是夫妻,榮辱就係在一起了。母親若能幫他升官,就請您老成全我們……」

武靜想了想道:「這醫生就是李府聘的嗎?」

鸚鵡道:「不是李府,是李相公。」

武靜道:「這小子倒會討好人。不過,鸚鵡你記住了,這樣的人對人多沒真心,沒真情。你不要輕受他騙,對他痴心。」

鸚鵡知道武靜說得對。但她已孤注一擲,將身給了李林甫,只得把心也給他。她把希望寄託在李林甫性格的改變上。她以為通過自己的勸說,能勸動李林甫,所以回答武靜道:「母親,女兒瞭解他,不會受他的騙,求母親成全女兒的心願。」

武靜想了想道:「今日我太累了,需要休息,此事等我想好了再說。」

鸚鵡道:「好。願母親休息好,女兒等待母親的睿斷。」

武靜真的累了,閉目休息,不再講話。

鸚鵡坐在旁邊,替武靜趕蠅子。過了一會兒,抓藥的僕人回來了,鸚鵡立即點火調爐,小心翼翼地給武靜熬藥。

武靜因病折磨,幾天幾夜沒睡。今日病情減輕,閉眼躺了一會兒,就悠悠睡熟了。

鸚鵡把藥煎好了,喚醒了武靜,請她吃藥。鸚鵡用嘴試了藥的涼熱,雙手把藥碗遞給武靜,道:「請母親用藥。」

武靜接過藥,聳著眉發了一會兒呆,最後下了決心,把藥碗送到嘴邊,毅然一口喝下。

鸚鵡見武靜喝了藥,趕忙送過一碗溫開水讓她漱口。

武靜漱過口,感到精神爽快,又躺下睡了。由於連日疲乏,她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她回憶起昨天會見鸚鵡的經過,甚是愜意。

武靜吃了點蓮子燕窩粥。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吃飯。吃了飯,更覺得有精神,想水果吃了,於是招呼丫鬟端來一盤梨子,拿了一個吃。

武靜一個梨子沒吃完,萬人活和鸚鵡就進來了。鸚鵡手裡拎一提籃,上面蓋著紅綢,進屋後對武靜道:「母親可好些了嗎?請讓萬大夫再給您診斷一下,開個藥方……」

武靜坐好,伸出左臂讓萬人活診脈。「鸚鵡,我的好女兒,你昨夜沒走嗎?」武靜問。

鸚鵡道:「昨天,我家李相公見我中午沒回去,特意趕來看望母親。他趕到母親房裡時,適值母親睡了,就沒敢驚動母親。他讓鸚鵡留下伺候母親,怕母親病中寂寞,特送來兩物,孝敬母親賞玩。」

武靜問:「什麼物?」

鸚鵡掀開籃上的紅綢,兩盤紅、白珊瑚呈現在大家面前。

鸚鵡把兩盤珊瑚從籃裡端出來,擺在靠近武靜的桌邊。

這兩株珊瑚太惹人愛了,武靜看著它們,不由眉開眼笑。問道:「此珊瑚是他家收藏之物嗎?」

鸚鵡道:「是。這是他家祖傳之物,聞知母親喜歡珍玩,特意拿來送給母親。」

武靜道:「這小子為升官倒也慷慨!鸚鵡啊,這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委身於他,要警惕他利用完你以後,就卸磨殺驢。」

鸚鵡道:「母親,你不要把他想得那麼壞,他不會騙我的。母親可願意幫他嗎?」

武靜想了想道:「幫他可以,但必須依我一個條件。這個條件必須讓他親口答應。」

鸚鵡道:「什麼條件,母親快講出來,我去轉告他。」

武靜道:「這個條件,必須他親口答應。你就不必問了,等他來時我對他講。」

鸚鵡知趣,不敢再說什麼,把武靜的話告訴了李林甫。

李林甫心中忐忑,感到成否難卜,但也沒有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來見武靜。

鸚鵡領李林甫到武靜的寢室,替他指引後,李林甫立即跪倒,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小人李林甫,仰慕公主聖德,特來拜謁問候!」

李林甫系宗室後裔,又是六品官,對武靜自稱「小人」,跪拜行禮,可謂對武靜尊敬之至。

然而武靜崖岸自高慣了,並不把李林甫的尊敬放在眼裡。她微閃秋波,看了李林甫一眼,眼光又移開了,自言自語似地問道:「真因仰慕我的聖德,特來拜候嗎?」

武靜有問,李林甫不能不答,又不知怎麼答,弄得他很尷尬、窘急。他看了看武靜,用眼神求助鸚鵡。

鸚鵡背過臉,不看他。他只能看到鸚鵡的滿頭秀髮和風搖頭金釵,看不見她的面部表情。

李林甫不禁大怒,心裡罵道:小賤人!你今狗仗人勢,敢耍我?!看我將來……正往下想將來報復鸚鵡的辦法,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鸚鵡那隻鳳搖頭金釵。他想:鸚鵡既帶我來,豈能不幫我?她是否在用什麼暗示我?略一沉思,猛然悟道:哦,對了,她是讓我看那隻鳳搖頭,指示我的話路不對!李林甫福至心靈,又給武靜叩了一個頭,道:「小的不敢欺瞞公主,小的來拜謁公主,的確是有事來求公主。」

武靜這才點頭道:「這還誠實。我早知你不是因仰慕我而來拜候、送禮。我除了有點勢力之外,根本沒有哪裡值得人仰慕。」

李林甫又叩頭道:「是。小人就是想靠公主的勢力,說‘仰慕’是欺騙您。」

武靜道:「這就對了,來拜見我的人,都是如此。我不怪你,看在鸚鵡的分上,我願幫你。但是,有一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李林甫恭敬地道:「只要公主能幫小人遂願,別說一個條件,一百個條件小人也願意答應。」

武靜道:「那好!我的條件很簡單:你先娶鸚鵡為妻,然後我幫你升官!」

這個條件不高,但李林甫卻很為難。陳鸚鵡雖出身不低,但究竟她的姨祖母因罪被朝廷斬首。因上官昭容通武三思、助太平公主為逆,親戚都受牽連,鸚鵡被配為官奴。而自己堂堂宗室後裔、六品官員,娶一官奴為妾,就夠降身份了,如將來自己官運亨通,也許位極人臣,怎能娶一個婢女為妻呢?他遲疑著不說話。

武靜追問:「你嫌她身份卑賤,不答應嗎?」

李林甫善見風使舵,見武靜的語氣不對,趕忙道:「不不不。鸚鵡是公主的女兒,我想高攀還恐怕攀不上呢,怎敢嫌她身份低賤?」

武靜道:「那麼你為什麼不痛快答應?」

李林甫道:「婚姻必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人不知父母答應不答應娶鸚鵡,所以不敢此刻答應。」

武靜冷笑道:「你真是巧舌如簧,你當初亂鸚鵡,答應娶鸚鵡為妾,想到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你對鸚鵡發誓‘真心愛她、永不變心’,現在口血未乾,你就以無父母之命推脫,對鸚鵡發的誓言,都是假話嗎?!」

李林甫以為鸚鵡要武靜要挾他,以為武靜這是以強權為鸚鵡討名分,心中暗恨鸚鵡。他心想:我看得起你,用得著你,才娶你為小妾。你越想做正室,我越不讓你做!若將來我有了權,你武靜算什麼?!我要休鸚鵡,看你敢說什麼話?!但他卻在武靜面前強裝笑臉道:「公主,你冤枉死小人了!上有蒼天,小人怎敢背誓?實是父母命嚴,小人擅自答應,恐怕父母不容,委屈了鸚鵡。既然公主不理解小人對鸚鵡是真愛,小人就答應下來,以公主之命去說服父母。」

武靜道:「是真心話嗎?」

李林甫道:「公主心如秦鏡,小人不敢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