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見鸚鵡沒披露身世,高興地道:「對,對。觀公孫大娘舞劍,只看個熱鬧,也覺不出有什麼意思。」
源復對李林甫的話卻不以為然,道:「公孫大娘舞劍,之所以不同於他人舞劍,就是因為她如臨真敵,會渲染氣氛。我相信嫂夫人這樣的才女,觀了公孫大娘舞劍,感情定被陶冶。」
鸚鵡又「唉」了一聲。
源復問道:「嫂夫人為什麼嘆氣?」
李林甫怕鸚鵡暴露身份,非常擔心。
鸚鵡卻道:「源公子以為鸚鵡老了嗎?為什麼稱我嫂夫人?我家李相公比公子年齡小几歲,應稱公子為兄,公子應稱鸚鵡弟妹才對。鸚鵡怎敢當‘嫂夫人’三字?」
源複稱鸚鵡為嫂,是為了便於與鸚鵡談笑,想不到鸚鵡指出了他的身份,用身份約束他,使他言態必須莊重,不許超越雷池。聽了鸚鵡的話,源復一凜,本來準備一腹與鸚鵡攀談的話,都不便順口說了,遂莊重道:「那麼愚兄只得改口了。方才愚兄不知輩分,語言有失檢之處,望賢弟妹原諒。」
鸚鵡道:「源大哥言重了。我們相公既與公子情投,意尚莫逆,何拘於小禮呢?源公子若不嫌鸚鵡鄙陋,把我當小妹妹看就是了。若太拘禮,在一起相處,還有什麼意思?」鸚鵡怕冷落了源復,故意給他留一扇談笑的便門。
這樣,源復又不必拘大伯子與弟媳之嚴禮了,把準備說的話,又吐了出來。
「賢弟妹之才,不遜班昭、蔡琰。敢問弟妹,你受業之師為誰?是我賢弟李公子嗎?若如此,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源複道。
這個問題鸚鵡很不好答。若答「是」,恐怕源復考問李林甫,會讓李林甫當場出醜;若答「不是」,難免讓源復產生輕視之意。她不知該怎麼答好,遲疑未答。後來想:源復不知我底細,我何不用兩全的答法敷衍他?於是道:「鸚鵡的一點才學,一半是跟著家父學的,一半是伴我相公讀書所得,才識膚淺,難比大雅,請源兄不要謬讚!」
鸚鵡這一席話,又挽回了李林甫的危機,李林甫聽了不禁心中暗暗誇好。看意思,源復還要找話題問什麼,他怕鸚鵡回答出現什麼舛錯,於是道:「時近中午,弟備了便宴款待源兄,請源兄入座飲酒!」
鸚鵡道:「準備得簡陋,望源大哥包涵!」說罷,立即讓僕婦、丫鬟端上酒菜。
丫鬟答應,將備好的酒菜端上。山珍海味,雞魚肉肘,杯盤羅列,擺滿一桌。
源復和李林甫分賓主坐了,鸚鵡作陪。
李林甫和鸚鵡不住讓酒佈菜,源復怡然自驕,忘掉拘束。
源復這人,可共雅俗,與鸚鵡這樣的才女談話也有興趣,與李林甫這樣的庸人談話也談得來。他坐在二人的中間,左右逢源,談笑風生,直到席終,談興未艾。
吃過午飯,李林甫和鸚鵡帶源復到花園新建的賞花亭上去賞花品茶。
此時雖然桃李芳菲盡,但無限秋花正示妍。三人坐在賞花亭上,喝著茶,賞著花,談東道西,非常愉快。
因李林甫和鸚鵡都對源復有意奉承,多順著他的話意恭維,源復談興很高。他作了幾首詠花詩,並把一首詠凌霄的詩,題在亭壁上。
鸚鵡看那首詩雖好,但並不是上乘佳作。李林甫卻歎為觀止,嘖嘖讚道:「‘晚搖嫣影媚春風’妙!妙!這是詠凌霄的千古絕唱了。」李林甫既這樣說,鸚鵡也跟著點頭誇道:「好,好。即是清水芙蓉,又情韻雙佳!」
鸚鵡和李林甫配合默契,把源復捧得飄飄然,直到天晚,才告辭回府。
李林甫和鸚鵡送源復到大門外,扶他上馬,看著他的馬去遠,才回到書房。
源復回去的第三天,李林甫便接到他的請帖,邀李林甫和鸚鵡到源府去嘗桃子。
李林甫把請帖遞給鸚鵡看了,道:「這個季節,還有什麼桃?分明是回請之意。我們去不去?」
鸚鵡道:「子曰:‘來而不往非禮也’,人家來了,你焉能不去?但是我不打算去。我若到源府去,遇到表小姐和風兒,尷尬不說,身份也會被揭穿。」
李林甫道:「你不去哪能行?你是我的柺棍,離了你,我寸步難行!我也怕二表姐看見,可是恐怕……」
對到源家去做客,二人都很願意,只是怕碰見倩雅和鳳兒,不知該怎麼辦。最後還是李林甫想出了辦法,道:「這樣吧,給源大公子去封信,就說我們到源府去不方便,讓他在桃園裡接待我們。」
鸚鵡點頭道:「這辦法可以。我們以桃子為題,找一些詩句和典故,準備那天去做客時應付談話和賦詩。」
李林甫道:「我只知道王母娘娘蟠桃會這一條,恐怕還入不了話題。你去蒐集吧,也許你現在就知道不少關於桃子的典故和詩句。」
鸚鵡點頭答應。
第二天,李林甫遣僕人給源復送去一封信。信是鸚鵡寫的,大意是:李林甫和鸚鵡去嘗桃之事,不欲表小姐倩雅知道,所以提個不情之請:請把待客地點設在桃園。
源復很有雅興,見了李林甫的信,立刻答應了他們提的要求。
屆時,李林甫帶著鸚鵡,坐了油壁香車,到源府宅外的桃園去赴約。
源復理會了李林甫和鸚鵡喜隱秘之意,接待他們的只有自己一個。
源復把李林甫和鸚鵡迎進桃園,讓進一個新設的錦帳中。
落座後,李林甫拿出一塊端溪硯送給源復。這塊硯長五寸、寬三寸,半雕著雲龍花紋,背後鐫著「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八字。送此硯、題此字都是鸚鵡想出來的。
源復接過這瑩潤外透、精緻雕花的端溪硯,看了背面的題字,喜笑顏開地道:「‘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好辭!絕妙好辭!既合你們心意,又切地切情。好好好!禮物雖重,但我卻之不恭,收下了!」
源復收下了禮,讓丫鬟獻茶。李林甫和鸚鵡喝過茶,源復吩咐一人端來兩盤大桃。
這桃比拳大,全身紅豔,每個桃上都帶著三五片碧綠葉子,用翠玉冰盤盛了,擺在桌上,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源復從盤裡拿了兩個大桃,一個遞給李林甫,一個遞給鸚鵡,然後自己拿起一個,舉著桃讓道:「桃是敝園產的,請品嚐!」說著先咬了一口。
李林甫摘去桃上的葉子,咬了一口嚼著,嘖嘖讚道:「好,真好吃!這些桃樹大概是從蟠桃園裡偷來的種吧?怎麼這樣甜?!」
源復高興地笑著,沒說話。
李林甫舉桃子對鸚鵡道:「快嘗,快嘗!此桃味美極了,一定是天上的蟠桃!」
鸚鵡摘去手中桃的葉子,用手絹拭了拭,張小嘴咬了一口,輕輕嚼著,品著風味。桃子酥脆,甘甜適口,一股清香溢滿喉齒。鸚鵡嚥下這口桃子,不由道:「此桃只應天上有,人間不易一回嘗,今日鸚鵡能吃此桃,也就不枉此生了!」
源復笑著道:「弟妹就是天上的董雙成下凡,此桃只有弟妹才配吃啊!」
鸚鵡聽出這讚語太過分了,但她還是飄飄然,邊吃桃子邊道:「詩曰‘桃之天天,灼灼其華’,這桃園春天開花時,不知多美呢!陶淵明形容桃花源說:‘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把這段話借來形容這個桃園,很合適吧!這個桃園真好!」
李林甫道:「源兄家的桃園能長出這樣的仙桃,真是奇蹟,莫怪世伯能為相褒理陰陽,源兄也是人間龍鳳。」
源復更被李林甫誇得飄飄然,眉飛色舞地道:「這仙桃尚國中少有,今日讓賢弟妹吃個夠!」
鸚鵡道:「既入仙境,又得仙桃,我們當然要吃個夠。源大哥及源家人都聰敏多識,也許與吃這仙桃有關。我們有緣得吃此桃,也許能改變愚魯之質呢!」
李林甫道:「對對對,我李林甫能攀結源兄為友,實乃今生之幸!我李家沒落寡援,前途只有拜託源兄幫忙了。今日得嘗仙桃就是個好預兆。」
李林甫話轉入了正題。來做客之前,他和鸚鵡商量好,要抓住機會,用適當方式,向源復開宗明義提出要求。
鸚鵡也趁機道:「相公三生有幸得識源大哥,也許從此要改變門庭了!」
源覆被恭維得春風得意,但他仍保持冷靜,端著茶杯道:「賢弟妹過謙了。賢弟天資聰慧,又有倜儻之姿、犖确之才,本就前途無量,欲上青雲,何須憑藉好風?」
李林甫嘆道:「別說愚弟資質平庸,就是才如屈宋,無人緣引,也是臥龍無水騰身難呀!」
源復點頭道:「李兄弟說得也對。但是仕林途艱,欲就高位,也需一定知識、才華。愚下與李兄弟初交,尚未測高深……」
鸚鵡道:「今日在桃園,就請源大哥以桃為題,對李相公面試。」
「好!」鸚鵡的話,使源復大感興趣,「好吧,李兄弟就以桃花為題作一首詩,背一首前人寫的詩也行。只這一個考題,但要快,不許淹遲。」
李林甫此次來赴約,是有充分準備的。源復讓他背前人題桃花的詩,就如考生賭對了題,於是不假思索地道:「當場作詩,弟沒那麼敏捷的才思,弟就背一首有關桃花的詩吧。」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
本來這是見落花而興悲感的詩,源復也未細嚼,見李林甫背得流利,隨口讚道:「這詩虛中得趣,很好;李兄弟能背出這首詩,證明對桃花之美,已瞭解到微妙了!從近幾天接觸李兄弟及方才的考試,證明李兄弟才識不凡。我將盡力向家父推薦李兄弟大才,讓家父對李兄弟越級提拔。李兄弟自己有什麼要求呢?」
李林甫道:「源兄還要去求令尊,弟再提什麼要求,不就太不知趣了嗎?弟的前途拜託源兄了,弟什麼要求也沒有。」
源復想了想道:「我給你討個郎官吧!若當郎官就可以立朝堂、見君王。」
源復要給李林甫求郎官,讓李林甫大喜過望。漢代的楊雄和蔡邕,都是郎官,若能得郎官,就是與他們比肩了,這是何等榮耀!李林甫趕忙連連道:「謝謝源兄!林甫倘得郎官,絕不忘源兄大恩大德!」
源複道:「我們即是朋友,這樣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李林甫道:「能入郎官之列,是弟最大願望,源兄幫弟遂此大願,如海深恩,怎能不謝?」
源複眼睛看著鸚鵡,對李林甫道:「倘如願,李兄弟將怎樣謝我?」
源復之意,李林甫已知。他目視鸚鵡,會心一笑,道:「倘弟能得郎官,願把鸚鵡贈兄。」
鸚鵡聽了李林甫的話,不禁大怒,真想罵他幾句,抽身便走。但是想到自己是奴婢身份,只得壓抑了怒氣,勉強笑道:「相公勿錯會源大哥意思!源大哥堂堂相府公子,豈能把鸚鵡看在眼裡?況且鸚鵡是敗柳殘花,又醜容醜質。源大哥要鸚鵡在身邊,豈不自墜身價?」
鸚鵡這是在婉言拒絕源復。鸚鵡覺得,源復也是紈禱子弟,雖比李林甫才高一些,但物以類聚,和李林甫為友者,品質未見得好,自己既失身於李林甫,就不能再另攀高枝。
源複道:「源復也知施恩求報,奪人之美,不義不德,但是自見弟妹,難以自已……」
鸚鵡正色道:「源大哥既知討鸚鵡不義不德,就該理智。源相國久有清操,源大哥私討鸚鵡,源相爺未必相容。鸚鵡是朋友之妾,源大哥奪了,必為朋友所輕。鸚鵡怎能以短才陋質,陷源大哥於不孝、不義、不德呢?源大哥一定要討鸚鵡,鸚鵡不如死。」
源復聽了鸚鵡的話,頹然道:「弟妹覺得源復可鄙可厭嗎?」
鸚鵡道:「不。源大哥儒雅、瀟灑、才華橫溢,會惹所有好女子傾心。鸚鵡也很……愛源大哥,但是鸚鵡不願讓源大哥冒天下之大不韙……」
源復長嘆了口氣道:「源復淺薄,言行失檢,望弟妹勿因此鄙薄源復為盼!」
李林甫道:「哪敢哪敢,源兄深恩,還無以為報,怎敢鄙薄?」
鸚鵡也道:「源大哥如此明義知錯,讓鸚鵡衷心敬佩,哪能鄙薄源大哥?源大哥若不嫌棄,就認鸚鵡為妹妹吧!鸚鵡以有源大哥這樣的哥哥為榮。」
李林甫笑道:「好,源大哥若認鸚鵡為妹妹,我們是朋友加親戚,情誼更深了!」可是他口裡這樣說,心裡卻罵道:「小賤人!要傍高枝飛了!」
源復真心愛鸚鵡,聽鸚鵡說要做他的妹妹,也很歡喜,於是對李林甫和鸚鵡道:「弟妹不鄙棄我源復就好,李兄弟升官之事,包在我身上。」
這日中午,源覆在桃園裡備了便宴招待李林甫和鸚鵡。
下午,李林甫和鸚鵡回府時,源復給他們帶了很多桃子。
源復其人,甚重情義。過了兩天,果然為給李林甫討郎中,去見父親。
源乾曜正在看書,源復進書房請了安,立在一旁。
源乾曜挑雙目看了源復一眼道:「你進書房,有什麼事嗎?」
源複道:「兒子有一事稟告父親大人。兒子最近交了個朋友。」
源乾曜道:「交個朋友,共礪他山,好哇!不過交友要有選擇,不知你交的朋友是誰?」
源複道:「是長平肅王后裔李林甫,其人……」
源乾曜聽源復說交的朋友是李林甫,立刻面現不悅。
源復正要誇李林甫的倜儻和才學,見源乾曜面現不悅,立刻將話嚥住。過了許久,他才眼覷著源乾曜道:「爹爹,孩兒交的朋友,有什麼不好嗎?」
源乾曜思忖著道:「李林甫這人,門第、出身尚好,但是,你不可和他深交。」
源復惑然問:「為什麼?兒見他博學多才,又熱情好客,爹爹為何不讓我與他深交?」
源乾曜道:「不必多問了。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友非慎重不可。你對他沒有深刻了解,不要深交就是了!」
源複道:「孩兒交他,是因對他門第、出身、才學、人品都瞭解,並非輕率交結。他的確很有才情,孩兒覺得他現在官為太子中允,實在是大材小用,想請求爹爹擢升他為司門郎中。望爹爹成全孩兒心願!」
源乾曜道:「司門郎中是郎官一層。這層官非素有才望不可。哥奴才德兩薄,豈是郎中材呢?」
源復驚異道:「爹爹對李林甫瞭解?」
源乾曜道:「他是你二弟媳倩雅的表弟。此人不學無才,上次到姜府去賀喜,他把‘弄璋’寫成‘弄獐’的笑話,你不知道嗎?」說著看了源復一眼,繼續道:「此人不但無學,而且無行,聽倩雅說:他曾向倩雅討一個叫鳳兒的婢女,倩雅未給,他便施詭計把鳳兒推下山崖……」
給姜度賀喜那天,源復去得晚,並不知李林甫的笑話。李林甫在他面前,總是春風滿面,一團和氣,給源復的印象是和善,對推鳳兒墜崖之事,源復不大相信。所以,儘管源乾曜說李林甫無才、無德,源復仍對他有好感。
源複道:「爹爹,魏徵說過:‘和氏之璧,不能無瑕。’這是說賢人也免不了有缺點,只要瑕不掩瑜就行了。對年輕人,不要求全責備才好。孩兒還是覺得李林甫甚有才能,所以還是堅持剛才的請求。」
源乾曜道:「李林甫還年輕,若有才,等脫穎於世,再提拔也未遲。」
源複道:「表現才能,需要有適當的環境和條件,沒有這個環境、條件,毛遂也難脫穎。《抱朴子》中說:‘韜鋒而不擊,則龍泉與鉛刀均矣。’李林甫之才能沒被世知,是因為沒有適當環境和條件,讓他的才能充分發揮出來。我請求父親大人給他個發揮才能的機會!」
源乾曜道:「論才、論能、論德、論資他都不夠當郎官的條件。我當宰相權力雖大,但應該舉賢任能,不能不經考核,越級擢拔他。這樣吧,你既答應了他的請求,我就提他一級,升他為東宮諭德,算是給你個人情。等他有了政績,再行升擢。」
源復無奈,只得退出父親書房,把父親欲升李林甫為諭德之事告訴了他。
李林甫是官路饕餮,胃口很大,並不把太子諭德這樣的無權官職,放在眼裡。他知道,要越級提升,走源乾曜這個門路不行,於是另打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