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鸚鵡說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1頁,共2頁

李林甫能破格升官,是因為機緣巧得。鄒大人從姜府回去不久,東宮便奏報缺員,他為討好姜度,就推薦李林甫有文才。明皇信鄒大人之薦,把李林甫封為東宮屬官。

可是李林甫不知其中原因,誤認為此次升官全因鸚鵡詩賦之功。他想以後還要用到鸚鵡,因此對鸚鵡甚好。

李林甫升官後,鸚鵡雖名義上仍是他的侍婢,可是李林甫又另討侍婢來伺候他,鸚鵡只是陪他讀書、說話,或代他作文字應酬。

鸚鵡見李林甫沒把她當「敲門磚」,以為李林甫對她有真情,就又對他改變了看法,開始盡心竭力地幫他當好官。

太子中允屬東宮,職責是輔助太子養才育德,同仁多是飽學之士。鸚鵡怕李林甫無才,語言粗俗,就博覽群書,嘔心瀝血,為他編了一本叫《仕林詞英》的書。這本書類似後世的《龍文鞭影》、《夜航船》、《幼學瓊林》,是教讀者仕林知識和文雅用語的。

李林甫靠這本書,能在官場應付和在太子身邊供職。因此,他自此更重鸚鵡之才,真對她潛生了愛情。鸚鵡本就生得很美,再加上她有讓李林甫羨慕的文才,這使李林甫對她愛得更切。

一天夜裡,鸚鵡陪李林甫夜讀完了,李林甫卻不讓鸚鵡去睡覺,兩隻眼睛火灼灼地盯著她。

李林甫看得鸚鵡很不好意思。「你這樣看我做什麼?看得人家怪害羞的。」鸚鵡怨而不怒,稱呼已經很隨便了。

李林甫「嘿嘿」笑了兩聲,道:「傻丫頭,你真的不知為什麼嗎?我——愛——你!要把你看在眼裡,裝進心中。」

鸚鵡還想考驗他,故意道:「少爺莫拿鸚鵡尋開心。少爺要結親,門當戶對的佳麗很多,怎能愛我這樣的下賤使女?」

李林甫道:「不要裝了!你知道我愛你,在我面前才這樣放肆!你放心吧,門當戶對的我不愛,就愛你這班昭、蔡琰樣的女才子!」

當時的女子,都是把終身託給丈夫的。像鸚鵡這樣的婢女,命運全都掌握在別人手裡,下場的悲慘,命中早已註定。鸚鵡聰明,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命運,更願意有個理想的丈夫,使自己絲蘿有託,可靠丈夫獲得自由。李林甫的身份、地位、年齡、長像都是她最初夢寐以求的理想丈夫。後來因李林甫推鳳兒墜崖,反映了他愛情不專,暴露了他性格嫉妒、殘忍的一面,使鸚鵡對他心灰意冷。但是,在鸚鵡的生活圈裡,可接觸的、又允許接觸的男子,可託終身的,只有李林甫一人。這樣,擺在她面前的道路只有兩條:一條是嫁給李林甫為妻妾,由奴隸變主人;一條是在李府做一輩子奴隸。近來,李林甫用各種形式對她表現的愛情,都足以讓她感到他的忠誠。她想:他若真愛我,我也許能改變他的性格。這樣想,鸚鵡心裡就擺脫了因鳳兒那件事形成的陰影。

這天,李林甫對她的直接表愛,使她非常激動。她真想一下撲到李林甫懷裡,向他獻愛,但是理智還是制止了她。她靜了靜道:「你對我的愛是永恆的呢?還是一時的衝動?你要知道,像我這樣身份的人,你若對我始亂終棄,我就活不成了。請你……請你要對我負責任……」

李林甫生氣地道:「我若是玩你,你躲避得了嗎?我何必像你這樣求愛呢?我對你的愛是真心的。你這樣不信任我,真讓我生氣!你是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呢?還是要我發毒誓?」說著就要發誓。

李林甫的話,使鸚鵡強自壓抑著的心又猛生狂瀾,她對李林甫的愛情也猛然昇華。她此時忘掉一切顧慮,孤注一擲了,走近李林甫身邊,用手去捂住李林甫的口道:「不,不。我不要你挖心,也不要你發誓。我豁出去,把一切都交給你就是了!」

鸚鵡閉上眼睛,任其所為。

自此,李林甫和鸚鵡感情更加親密了。鸚鵡一心一意助他升官,他對鸚鵡也很憐愛,二人維持著這種特殊的主僕關係。

李林甫之前為千牛直長,嫌官階小,不安分。現在升為太子中允,官階高了一步,仍不滿足。他將自己得隴望蜀之志對鸚鵡講明,讓鸚鵡幫他出主意。

鸚鵡道:「我聽說一般升官靠兩途:一是秩滿照常晉升;一是才能高、有政績破格擢升。可這兩種升官條件你均不具備,想升官只有靠特殊途徑了。」她頓了頓又道,「這特殊途徑就是當朝有權有勢者力薦。可惜你託不到如此高門子。」

李林甫道:「再託我大舅不行嗎?」

鸚鵡道:「舅爺雖得皇上恩寵,但是並不主吏部。況且就是吏部尚書,對高職官位也不能隨意升降。你如想越級擢升,非宰相不可。」

李林甫道:「當今宰相源乾曜,是我二表姐的公公。另外,我前幾天去給我表兄賀喜,在宴會上遇到了源乾曜的大公子、我二表姐丈的大哥源復,我們雖初識,但談得投機……」

鸚鵡道:「這很好啊!和源家有這層關係,就可以去求源乾曜大人了。這是唯一的一條路。倩雅小姐可能還生咱的氣,靠她援引去求源大人,大概不可能。你可去結交那個源大公子,靠他援引,才能得到源大人提拔。」

李林甫道:「這好辦,明天我就去拜訪源大公子。我保證與他一見定盟,結成莫逆。」

鸚鵡道:「若如此,源大公子就會求他父親提拔你。他若在源大人面前給你說上一句好話,比你懇求一百句更有效果!」

李林甫點頭道:「對。他定會這樣做。」

鸚鵡想了想道:「你去源府,需要找個理由。不然人家會以為你去攀高枝,瞧不起你。邀他來行不行?」

李林甫道:「邀他來也可。可是邀他來,不是同樣沒理由嗎?」

無論是李林甫去源府做客,或是邀源大公子來,都應當有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是,這個理由,他們卻一時找不到。邀人家來觀花,園裡又沒有奇花開放;邀人家來會文,又不知源大公子好不好此道……

夜很靜,冷月無聲掛在天上,照得紗窗上樹影婆娑。二人都不說話,陷入苦思冥索中。

李林甫思索著,目光到處瀏覽,忽然他把目光定在牆上掛著的劍上。

原來,唐代時興文人帶劍。詩人李白每出門,都有劍帶在身上。李林甫看見牆上的劍,不由心一動,腦裡立即憶起一件事:觀公孫大娘舞劍的壯觀場面。他憶起這件事的同時,腦裡也有了一個想法:邀他來看公孫大娘舞劍,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他把想法對鸚鵡說了。

鸚鵡道:「對。就下請帖邀他來觀舞劍。前幾天,我隨你到岐王府去,看見過公孫大娘舞劍,使我大開眼界。公孫大娘的劍舞,已妙到極巔了。若能請公孫大娘來咱們府上舞劍,請源大公子來觀公孫大娘舞劍,是個很好的理由。他若來,我們好好招待他。他走後,我們備一份厚禮回訪他。他既是你表姐夫的哥哥,又和你是朋友,求他什麼事,他還不答應嗎?」

李林甫道:「好。你就替我寫一張請帖吧!岐王府的孫管家,與公孫大娘很熟,我託孫管家帶著重金去聘公孫大娘到咱們府上舞劍。」

鸚鵡道:「請帖好寫,但必須定好舞劍日期才能寫。你就先去託孫管家吧!」

李林甫讓鸚鵡先寫請帖,空著日期。鸚鵡點頭答應。她在桌上鋪了一張紙,提筆蘸墨,刷刷點點,一氣呵成。

請柬

源復仁兄臺鑑:

弟在姜府幸會仁兄,一見情洽,願結金蘭。

敝府於×月×日特聘京華名藝人公孫大娘舞劍。

弟不敢獨享,恭請兄臺屆時屈駕。

敦誠攀結,勿卻為幸。

弟李林甫拜

×月×日

鸚鵡寫罷,把底稿交給李林甫。

李林甫看罷請柬道:「寫得好。鸚鵡,你真是我的貼心文書!」說罷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

鸚鵡嗔起臉道:「你只會說這些輕薄話。你天賦聰敏,為何不自己寫,非要我這文書不可呢?」

李林甫道:「我不要文書了,你在我家的地位就低了……」

李林甫的話,使鸚鵡一葉知秋。她臉色慘然,泫然欲淚,但是繼而一想,也就釋然了。她想:自己命運如此,多求何益?多愁善感白白自苦,於事何補?於是道:「那麼,只要你需要,我就長期做你的文書。這封請柬,不能用白紙寫,應用灑金大紅紙寫,才能表示鄭重。」

李林甫道:「這樣的紙,府上有。」

第二天,李林甫就帶了百兩銀子,去託孫管家。孫管家滿口答應,李林甫就回來等訊息。

兩天後,孫管家來李府,說定準了公孫大娘來李府表演的日期。

鸚鵡在請柬上填入日期,差人給源復送去。

請柬送出去了,二人又開始商量應酬之事。

李林甫自知自己粗俗,讓鸚鵡應酬。

鸚鵡道:「我是奴婢身份,怎能應酬主人的朋友?讓我去應酬客人,不是對客人不尊重嗎?」

李林甫無奈,於是答應娶鸚鵡做小妾。

鸚鵡覺得「小妾」這名聽之不雅,但知道李林甫粗俗慣了,也不計較,只對李林甫道:「非是我要挾你娶我,實在因我沒這個身份,就無法應酬貴客。讓我以婢女身份去應酬源大公子,不讓人家笑掉牙齒才怪呢!」

李林甫想:小賤人,你此時如此擺佈我,看我將來如何收拾你!可是他口裡卻道:「我的好娘子,還是你說得對。你慮事周到,將來可做我的賢內助!」

可鸚鵡卻想:我若對源大公子太熱情,李林甫必吃醋;我若對源大公子太冷淡,必然冷落了他。於是對李林甫道:「源大公子是男客,只讓我一個女人應酬不合適,你也要學一些應酬話,才可免得出現冷場。」

李林甫一想也對,就找那本《仕林詞英》讀。

鸚鵡道:「只背《仕林詞英》不行,那上面多是官場應酬話。接待客人,可不比官場應酬。客人的話題不定,非準備得面面俱到不可,不然就不能用文雅的語言應答客人的各種話題。另外,你也應學會作詩。倘人家做詩,你就應該原韻奉和,就是不用原韻,也應以人家的詩題為題寫一首。如今詩風很盛,儒林人物不會作詩,就會讓人家輕視。」

李林甫道:「我不會作詩,不照樣能夠做官嗎?我學作詩何用?源大公子若作詩,我有個好娘子替我作還不成?」

鸚鵡對李林甫的不上進很無奈,她道:「源公子若是詩壇聖手,我也應酬不了!就是我能應酬,你也還是學會作詩為好。不然你去回訪源公子時,人家作詩,你怎麼辦?」

李林甫為難,但是仍無決心學習。他想: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再說。

源復接了請柬大喜,屆時來李府作客。

李林甫帶鸚鵡到大門口迎接,把源復迎進客廳。

鸚鵡道:「我相公近來專心讀書,早已‘花徑不曾緣客掃’了。老夫人憐子,特聘了名滿京華的舞伎公孫大娘一行,來敝府給相公娛樂。相公念及與公子之誼,貿然發請帖屈公子大駕蒞臨敝府。屈尊之處,望公子見諒!」

李林甫也道:「史臺大駕光臨,使敝府蓬蓽生輝,榮幸之至!」

丫鬟送來君山碧螺春,鸚鵡親手端給源復。

源復喝著茶,不斷打量鸚鵡。見鸚鵡麗比天人,舉止談吐不凡,眼覷著鸚鵡對李林甫問道:「這位是李兄什麼人?」

李林甫道:「這是敝妾鸚鵡。因弟未娶正室,內務全由她料理。弟疏於應酬,今日招待兄臺,恐自己照顧不周,特讓她來陪我,見笑見笑!」

源複道:「如夫人如花似玉,舉止談吐均不凡。兄臺有如此如夫人,讓人羨煞!」

鸚鵡道:「鸚鵡蒲柳之質,樗櫟之材,蒙源公子金口誇獎,真讓我羞煞了。源公子肯光臨,就是不棄我相公,一切隨便,萬勿拘束。我們均粗疏,不會待客,簡慢之處,還請包涵。」

源復連忙道:「不客氣,不客氣。」見鸚鵡對自己這樣熱情,他真的連一點兒拘束都沒有了,感到很愜意。源復連喝了兩杯碧螺春,然後從懷中掏出一隻紫毫、一錠徽墨,遞給李林甫道:「弟來擾貴府,蒙賢伉儷這樣熱情招待,真是感激。弟無以為贈,區區薄禮,請笑納!弟不知有瞻如夫人之幸運,未帶禮物,很感遺憾!」

紫毫和徽墨都是當時的貢品,是文人羨之而不可得之物。李林甫不知兩物之價值,鸚鵡可知道,遂連忙道:「源公子帶來的禮物,太貴重了!我夫妻得此厚賜,真是愧不敢當。公子送貢筆、貢墨已過重了,鸚鵡還要什麼禮物呢?」

李林甫道:「源兄送的文房之物,本就是鸚鵡使用,這禮物就權當送給她好了!」

李林甫這話說得很疏,「本就是鸚鵡使用」,這不是分明表明自己不事翰墨嗎?「權當送給她的」這不是昭彰源復帶的禮物不夠嗎?但是源復只顧與鸚鵡說話,並未細嚼他的話。

「如此說,如夫人是精通翰墨的才女了?」源復問道。

鸚鵡道:「鸚鵡只是閒塗鴉而已,怎敢當‘精通翰墨’四字。」

源復喜書法,對喜歡筆墨的鸚鵡很感興趣。於是對鸚鵡道:「嫂夫人喜歡翰墨,真是難得。閒時非領教嫂夫人書法不可。我國書法自衛夫人沒後,女書法家乏人,嫂夫人定能存亡續絕!」

鸚鵡紅了臉道:「源公子把鸚鵡捧得太高了,真使鸚鵡汗顏。鸚鵡塗鴉之作,怎能與衛夫人書法作比?」

李林甫道:「源兄要看她的字不難,請你的那個帖子便是她寫的……」

鸚鵡道:「見笑見笑。」

源復回味著那帖子上的字,正要褒獎,忽然一個小廝進來,對李林甫道:「前廳已收拾好,公孫大娘與其弟子,已經在開啟場鑼鼓,請公子帶客人過去。」

李林甫道:「源兄請去看公孫大娘舞劍。鸚鵡塗鴉之字,以後再論。」

源復點頭道:「好,好!聽說張旭觀了公孫大娘舞劍,書法大進。今日能觀公孫大娘舞劍,亦是幸事。請教嫂夫人之事,移到以後閒時吧!」

鸚鵡道:「源兄乃相府公子,鳳雛蘭芽。鸚鵡聆聽雅教的機會很多,請公子去觀公孫大娘舞劍吧!」

李林甫領源復到了前廳。

前廳的桌椅已被搬到外面,中間騰出一塊空場。公孫大娘玉貌錦衣,絳唇珠袖,抱劍立於當場,向大家拱手為禮。啟朱唇向大家道了開場白後,做了個起手式,就開始舞劍。

只見她身法、步法合一,腳步輕靈,動作美妙,眼隨劍動,劍為心遣,或柔曼,或矯健,劍緣情發,瀏漓頓挫,感人至極。

杜甫少時曾在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後來在《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中憶公孫大娘舞劍的場面及公孫大娘舞劍的技藝時寫道: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杜甫對公孫大娘舞劍的描寫,非常生動、形象。源復看公孫大娘舞劍,感情也被感染,他的心情隨著公孫大娘的劍舞或輕鬆,或緊張。當公孫大娘的劍舞到動作激越的時候,他的心情就隨之振奮;當公孫大娘的劍舞到動作舒緩的時候,他的心情就隨之低沉。總之,他完全被帶進公孫大娘表演的意境中去了,直到公孫大娘一場劍舞完,他的心才鬆弛下來。

「公孫大娘不愧被譽為當今劍舞第一人,」源複道,「她的劍舞得實在是精妙絕倫!」

李林甫只是看熱鬧,他並不能領略公孫大娘劍技的高超,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哦,是啊!」

源復很失望,這時他才發覺鸚鵡沒在身邊,便覺興味索然,要求李林甫陪他回書房。

原來鸚鵡知道,她的身份李林甫並未對李員外和夫人講明。她估計,若在李林甫身邊以侍婢身份立著看,源復必要她坐。她若坐了看,老爺、夫人必怪罪。她想到坐立都不便,便推說需要督促廚子,準備筵席,留在李林甫書房裡。

李林甫看出源復喜歡鸚鵡,就領他回到書房。二人回來時,鸚鵡正備好茶等他們。

「源公子聚精會神地看舞劍,一定累了吧?」鸚鵡道:「請喝杯茶解解乏!」說著把一杯熱氣氤氳的碧螺春遞過去。

源公子接了茶,道:「謝謝嫂夫人。其實,累的是舞劍的公孫大娘,對看舞劍者來說是一種娛樂、享受。劍舞得太美妙了,嫂夫人沒去看舞劍,真是遺憾。」

鸚鵡喟然長嘆了聲,面現悒悒之色。但是她立即意識到自己因此傷感,會影響源公子的情緒。本來想說自己不能去的原因,卻改口道:「公孫大娘劍舞得再好,我們這些不懂劍術的人,也不能欣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