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變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2頁,共2頁

李林甫無可奈何,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立即就把鸚鵡拉到懷裡,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口,道:「不管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都是這樣愛你。」說著又要去吻。

鸚鵡趕忙推開他,莊重地道:「少爺,你瘋了嗎?府里人多,倘被人看見,成何體統?讒口鑠金,若人們在老爺、太太面前說我引誘少爺,我可吃罪不起。」

李林甫嘻嘻笑道:「本來就是你引誘我嘛!你是一朵花,我是一隻蝶,你用香和美引誘我探你。你不要怕,你這朵花是我的,沒有人敢對你怎樣。」

鸚鵡除了接受李林甫的愛,別無選擇。因為她是李府的奴隸,奴隸是沒有自由的。她明白,自己若拒絕李林甫的愛,引起李林甫的忌恨,就要墜入十八層地獄。另外,二人獨處花園,她若反抗,李林甫就可能在眾人面前反咬一口,那麼她這個做奴隸的就有口難辯,跳入黃河也難洗清。她此時只希望李林甫不越雷池,就知足了。至於李林甫,因為他要用鸚鵡之才,對她表愛只是為了贏得鸚鵡的好感,所以表愛的方式很有分寸。鸚鵡掙脫了他的懷抱,他也就適可而止了。

鸚鵡看出李林甫必有事求她,為了擺脫他的糾纏,道:「少爺,你有事嗎?你看月季壇上的花多美,咱過去看看吧!」

在百花裡,李林甫最喜歡月季,所以命花工在池邊築了一個壇,上面專植各色月季,指定花工精心管理。此時正是夏末秋初,月季開得正盛。

李林甫抬頭一看,見月季壇上如錦如繡,五彩輝映,非常高興,滿面春風地對鸚鵡道:「幾日沒到園裡來,月季竟開得這樣美了。我是有事求你,走,咱到月季壇邊去說!」說著他先走了,鸚鵡在後邊跟去。

花園規模不大,約佔地四畝,北邊是蓮池銜著假山,南邊則是各種花畦,花間有阡陌分隔著花的種類,橫向、順向各有一條大阡陌做花間道路。月季壇在順向花間道路的北端,緊靠著假山下。時當七月,園裡的萱草、大麗、杜鵑、胡菊、紫薇、木槿、凌霄等正在盛開,紅紫參差,蜂蝶熙攘,滿園馥郁。

花園安謐、溫馨,主僕二人心曠神怡,在盛開的花叢邊逗留了一會兒,就直奔月季壇。

月秀壇為橢圓形,周圍用磚砌起二尺高的矮牆,中間填土,土上栽花。壇裡的月季多種多色,遠觀五彩紛呈,錦麗如畫。到了近處,就更惹人愛。只見那初綻月季,俯仰百態,姿色互映,真是美極了。

二人立在花壇邊,心情很好。李林甫摘了一朵大紅月季,給鸚鵡插在鬢邊,笑道:「鸚鵡,你就是一朵帶露月季。你到水邊照照,真是美極了。連池中荷花,見你也會害羞啊!」

鸚鵡跑到水邊一照,果然見水中自己鬢插大紅月季的倩影,明眸皓齒,笑靨如花,不禁心花怒放,跑回來問道:「少爺,你說是我像花呢,還是花像我呢?」

李林甫雖不愛讀書,但生在書香、仕宦之家,也知道不少歷史典故和先朝故事。他知道楊再思奉承武則天面首張昌宗,說「蓮花像六郎(張昌宗)」之事,道:「當然是花像鸚鵡,我的鸚鵡要比花美上幾倍呢!」

鸚鵡聽李林甫這樣誇她,更加歡喜,幾乎對李林甫的鄙意和怨氣全消了。她走到李林甫跟前,含嬌帶媚地仰臉問:「少爺,你真喜歡鸚鵡?」

李林甫微笑著,撫摸著鸚鵡的頭道:「不是喜歡,是愛。」

李林甫如此態度明朗、斬釘截鐵地說「愛她」,她很高興。但是鸚鵡深沉,想了想又問:「那麼少爺喜歡鸚鵡什麼呢?京都美女如雲,以少爺的身世俯拾可得,你為什麼愛一個低賤的婢女呢?」

李林甫道:「我愛你的才,想用你的才,來彌補我的不足。」

鸚鵡茫然,惑然問:「鸚鵡襪線短才,怎能補少爺之不足呢?」

李林甫道:「這不是明擺著嗎?你有才,我無才,我娶你為妻妾,你給我當文書、當參謀,這不是用你的才,補我的不足嗎?」

鸚鵡恍然頓悟。這一頓悟,也就相信李林甫愛她的理由可靠了。心想:他既依靠我之才,大概對我的愛情就會牢固。她這才放心,問道:「你方才說是有事求我,什麼事?」她不再拘禮節,也不再客氣。

李林甫道:「我想讓你以月季為題,作一首詩,寫一篇賦。」

鸚鵡問:「做什麼?」

李林甫道:「我拿到大舅爺那裡自薦,求他向吏部推薦我的文才,我好早日升官。」

鸚鵡想:能寫好此詩此賦,可以在姜皎那樣的大官面前顯露鋒芒,她躍躍欲試。可是她的作品未經世評,寫了糊弄李林甫還可以,拿給大官們去看,未免心虛。倘若作品經不住評論,流傳於世,豈不是要遺萬世之譏?她想了許久,還是謙虛地道:「鸚鵡詞乏思拙,傷目之作,怎敢讓你拿到大舅爺尊前獻醜呢?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李林甫道:「我舅父升官,全靠皇帝恩寵,靠的並不是文才,所以只要比我寫得好,在他眼裡,便是佳作了。鸚鵡,不要怕,你儘管寫!」

鸚鵡這才不再猶豫,略作思索,吟了一首《詠月季》的詩:

有人極道月季美,細觀也較眾花奇。花似浣綾紅透潤,葉如滌翠綠欲滴。不效鳳仙藏俏面,更嫌薔薇垂柔枝。留得春光四時在,應換矯梅下玉幾。

鸚鵡吟罷,李林甫拍掌讚道:「好詩,好詩!可比前朝沈宋了!」其實好的詠物詩應該虛中得趣,實處傳神。鸚鵡雖聰慧,但學詩、吟詩機會不多,不能虛中得趣,只從實處著筆。李林甫不知,還是滿口讚揚。

鸚鵡雖知李林甫不懂詩,但對他的讚揚,還是很高興,於是滿懷信心地問道:「賦也以月季為題嗎?」

李林甫道:「當然,當然。你這一詩一賦都寫好,老爺看了一定喜歡,我娶你,就不費周折了。」

鸚鵡道:「我既寫,當然願意寫好。但是賦這種體裁很難寫啊!它必須以綺麗紛繁的辭藻,把內容鋪陳誇張,寫出來既有散文之形,又有詩歌之韻。用詞需華而不豔,美而有度……」

李林甫擺手道:「不用說了,我全不懂。反正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你就寫吧!」

鸚鵡道:「可是我不會。我需要對月季仔細觀察後,獨處寂室,用心構思、選詞,過個一天兩天的,才能動筆。」

李林甫道:「好好好,只要你能寫好就行。我給你三天時間,讓你安安靜靜躺在被窩裡作賦,誰也不許打攪你。」

鸚鵡道:「不用躺在被窩裡,我就在這花壇邊寫。你去吧,關好園門,勿讓別人進園。讓我在這月季壇邊待三天,一篇《月季賦》就能寫出來。」

李林甫笑嘻嘻道:「好好好,我就走,我就走。讓我的女才子,在此寫出一篇賦來!」

鸚鵡一陣反感,但是沒說話。

李林甫訕訕走了。鸚鵡靜下心來,仔細觀察月季的外表美和內在美。觀察了一會兒,她就坐在花壇邊閉目思維、想象、聯想、選詞、蘊句、構思、謀篇。

三天過去了,鸚鵡終於寫成了一篇辭藻華美、韻律和諧的《月季賦》,向李林甫交卷。

李林甫看這首《月季賦》,只見娟秀的字型,行段分明地寫著一篇賦體詩:

世有名花,四時宣妍,花色豔而瑩潤,氣芬芳而清幽。笑牡丹之緋紫溽暑,嫌梅花之偃仰冰雪。願與梅、蘭、荷、菊為伴,敢與蘭、桂、丹、芍比香。鄙玫瑰之瓣單,憐薔薇之枝弱。玉幾金盆,嬌美溢彰;倚石傍池,含豔吐芳。清風徐來,如嫦娥之舒廣袖,麗日撫英,如西子之立明堂……

看至此,李林甫道:「好賦,好賦!可以比司馬相如和楊雄的賦了!」李林甫無意欣賞,也不會欣賞此賦,隨口這樣誇讚敷衍。

鸚鵡掃興地道:「你還沒看完,怎知其好?」

李林甫道:「不是有‘窺一斑而知全貌’這個說法嗎?我窺一斑而知全貌了,何必讀完呢?」

鸚鵡對此很不高興,但她轉念一想,也就釋然了。她想:他就是讀,也不會懂此賦的佳妙,和不讀沒什麼區別。

「你要拿它去冒為己作嗎?」鸚鵡道,「恐怕會讓明眼人齒冷。」

李林甫道:「我大舅不是明眼人。只要他看了這通暢的句子,就會贊為妙品的!」

鸚鵡哀嘆自己精心寫出的東西,竟落到李林甫的名下。但她也知道,就是多麼好的文章,出自一個婢女之手,也不會有人相信,不由黯然神傷。

鸚鵡的傷感,李林甫看出來了。他看著鸚鵡的臉,問道:「我讓你為我提刀代筆寫詩賦,你不高興嗎?」

鸚鵡想:詩賦都在李林甫手裡,若此時惹惱他,他過河拆橋,翻臉無情,對自己沒好處。於是趕忙掩飾道:「不。我的詩賦能得到舅爺的垂閱,是我的造化,怎能不高興呢?我是替少爺擔心……」

李林甫急問:「擔心我什麼?」

鸚鵡道:「舅爺如當場試你,你豈不是要露餡?」

李林甫一愣,但隨即道:「這不怕,只要臨送給舅爺,我把它們背會就行了。」

沒過幾天,二舅的表兄姜度生子,李林甫前去道賀。臨去姜家之夜,李林甫拿出鸚鵡寫的詩賦,準備背會之後再呈給大舅父看。李林甫天賦聰明,記憶力很強,拿出鸚鵡的詩賦,看了三四遍,便會背了。第二天,李林甫攜了家裡送給姜度的帳子,帶著月季詩、賦,去姜家賀喜。

姜家賀客很多,接的帳子掛滿了廳堂。

李林甫不知帳子上要題賀詞,只帶了一塊紅綢去。大家都要李林甫在帳子上題詞,李林甫很窘,紅著臉道:「在下實在寫不好,請哪位先生代筆,李林甫先謝謝了!」

可是拜請了許久,也沒人給代寫。一個賀客道:「兄臺勿謙讓了。兄臺出自書香之家,幼務儒業,焉能不會寫帳子?快寫,快寫!我們都等著瞻仰兄臺的翰墨呢!」

此人這樣一說,幾個賀客都附和,七嘴八舌地道:「兄臺一定妙筆生花,快露珠璣之詞吧!」

他們這樣說著,就有人把墨盤端到李林甫面前,把筆遞到他的手上。

李林甫無奈,只得接了筆,蘸了墨,在鋪開的紅綢上,提筆寫了「賀弄獐之喜」幾個字。字雖不算龍飛鳳舞,但也讓人看得過眼,辭也不錯。可是,他卻把「弄璋」的「璋」寫成「獐子」的「獐」了,賀客們多是文人,見了無不掩口笑。

原來,按《詩經》上的說法,生女曰「弄瓦」;生男曰「弄璋」。李林甫雖無文才,但知之不少,知道《詩經》上這些句子,但是「弄璋」的「璋」怎樣寫,並未細思,所以鬧出了這個笑話。

「這孩子將來準是勇士,敢耍獐子玩!」一個刻薄的人道。

「那是人間虎豹了!」另一個人道。

李林甫看看那個「獐」字,臉一下子紅了,耳朵燒得很,脊背上的汗也立刻冒了出來,正在尷尬,忽見二表姐帶著鳳兒來了。

見二表姐來,李林甫更加慌張,像老鼠見了貓一樣,轉身就走。

李林甫為避二表姐,出後門,走東便道,想繞到後花園去看花,可是轉過彎,正往前走,忽看見大表姐正往花園走去。

自從李林甫推鳳兒墜崖,大表姐除對他冷嘲熱諷,就是不理他。他怕到花園碰到大表姐,又悄悄退回來走西便道,想順西便道出後門,去逛蓮池。

他轉彎,見後門開著,就慢步走過去。到了門邊,剛要出門,忽見大舅、二舅從門口走進來,後邊還跟著一個穿官服的官員。

李林甫見進門的是大舅、二舅,急忙上前深施一禮道:「大舅、二舅可好?家父遣甥來,除給表兄賀喜外,並來給二位舅父、舅母請安。」

李林甫修身、粉面,今日來賀喜,未穿官服,穿的是細綢藍衫,戴的是藍緞儒巾,顯得非常儒雅。姜皎向來就喜歡李林甫,見李林甫如此穿戴,甚是喜歡,呼他的小字道:「哥奴,你要到後門做什麼?」

李林甫道:「稟舅父,甥兒清靜慣了,嫌前廳喧鬧,欲到蓮池邊散散步。」

李林甫推鳳兒墜崖之事,姜皎也略有耳聞。但是姜皎身居高位,並未把一個婢女墜崖這樣的瑣事放在心上,因此他仍對李林甫甚喜歡。

姜皎點頭道:「你嫌前廳喧譁,可見少年老成,很好很好。不知你回家後學業如何?」

姜皎問到李林甫的學業,李林甫一愣。他想:我正愁無緣由向大舅獻詩、獻賦,不意大舅竟問起我的學業,他這一問,就給我獻詩、獻賦,鋪了一條道了。於是他假裝斯文,答道:「愚甥步入仕途,方知才學重要。現在正立志苦學,學業已有寸進。愚甥知道舅父大人對甥兒有虹霓之望,特懷近日習作之詩賦來,敬祈舅父垂閱指導。」說完從懷裡掏出鸚鵡作的詩賦,雙手遞給姜皎。

李林甫的這段話,已在心裡打了幾次腹稿,他又巧舌如簧,所以說得既文雅,又切身份。姜皎聽了很高興,接過詩賦稿子觀看。

姜皎雖是文人,但是對詩賦均沒有深的造詣。他對李林甫印象很好,看了詩賦,以為是李林甫作的,不住點頭道:「好,好。尤其是賦的結尾‘留春光於四時,薦芳緋於白雪’等句,更是神來之筆。進步不小,進步不小啊!」

李林甫道:「愚甥拙作,不敢當舅父大人謬讚。」

姜皎見李林甫如此謙虛,又彬彬有禮,更為高興,把詩、賦遞給身邊那個官員道:「敝甥拙作,求世兄教正。」

這個官員,是接姜晦任吏部侍郎的鄒大人,今日借來姜府賀喜之便,特來謁姜家兄弟,以求官路通達。方才三人到蓮舫上談了一宗機密事回來,正好碰上了李林甫。他初見李林甫,就對他印象很好。又見姜皎如此喜歡他,也對他另眼相看。他並未細看李林甫獻上的詩賦,就對姜皎道:「這是令甥嗎?真乃昆岡之玉,詩賦大佳,可喜可賀!」

姜皎道:「敝甥有緣,邂逅世兄,世兄身主吏部,請關照!」

李林甫聽說此官員主吏部,福至心靈,趕忙跪下叩頭道:「學生李林甫,現在蔭封為千牛直長,求世伯提拔!」

鄒大人道:「賢侄請起!賢侄大才,卻屈任千牛直長,真是小池有屈洪流之量,我與令舅父有深交,賢侄升遷之事,包在我身上!」

李林甫聽了鄒大人的話,萬分驚喜,又給鄒大人畢恭畢敬地施了一禮道:「倘得升遷,小侄沒齒不忘大人之恩!」

姜皎、姜晦與鄒大人走向院裡。

李林甫心花怒放,出後門,到蓮花池邊,信步繞池一週,才慢慢踱回大廳。

這一天午宴,李林甫因升官有望之喜,沖淡了寫錯「璋」字之羞,放開酒量暢飲。

與他同桌的賀客,有姜度的朋友、宰相源乾曜的大公子源復。源復瀟灑、倜儻,酒量很大。二人鄰座,划拳行令,飲得很痛快,直飲到微有醉意才罷。

源復還沒吃飯,就因有事被家裡叫走了。

源復走後,李林甫覺得索然無味,於是也向舅父、表兄告辭回家。

不幾天,李林甫果然接到吏部的行文:由千牛直長,升為太子中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