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園的床寬大而柔軟,躺上去便萌生某種慾望。朱懷鏡擁被側身而臥,閉上眼睛就想起玉琴了。玉琴在他腦海裡是一長串定了格的特寫鏡頭,每個鏡頭都令他喉頭髮燒。太難受了,他只好睜開眼睛,讓這空空蕩蕩的現實驅散他腦中的幻象。可這也不怎麼奏效,下身挺得難受。他下了床,在地毯上不安地走動,像發了癮的吸毒者。外面歌舞廳傳來幽怨的歌聲。朱懷鏡馬上想起了李靜,那個豐腴香豔的伴舞女郎。他感覺身上有股火辣辣的東西再也壓抑不住了,忍不住閉上眼睛,趴上床去,咬著牙齒喘粗氣。恨不能馬上找了李靜來,同她風情一個通宵。似乎被褥有種肉體的質感了,就像李靜細膩溫潤的肌膚。打電話給她!當他萌發這個念頭時,止不住渾身顫抖。可是,最近遭遇的事情太多,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李靜的電話,有些淡忘了。他便同自己打賭,要是想不起她的電話號碼也就罷了,要是想起了說明同她還有緣分。他用被子蒙著頭想了好久,仔細地回憶。李靜的名片上有手機號碼、傳呼機號碼和家裡的電話號碼。他想了好久,才隱隱記起了李靜家裡的電話號碼。可是真要掛電話他又有些害怕了,心裡怦怦直跳。最後他咬咬牙,還是抓起了電話。「喂,你好,我李靜。」聽著這飴糖般甜而柔滑的聲音,朱懷鏡手直髮抖。他膽怯了,忙放下了電話。他氣喘吁吁地坐在床頭,唇焦口燥。怔怔地坐了一會兒,他又恨自己怎麼這麼膽小,連話都不敢同她說一聲。「當你懷念這個夜晚,請你call我。」他反覆想著這句話,弄得渾身難受。無可奈何,他去了洗漱間,正像《紅樓夢》裡說賈璉,兩個指頭告了消遣。
回到床上,腦子木木地躺了一會兒,感覺全身都在瓦解、崩潰,心情便灰暗起來。悔恨像渾濁而骯髒的洪水,洶湧而來,沒頭沒腦地淹沒了他。他悔恨剛才的無聊,悔恨自己做過的很多事情。他熄了燈,讓自己陷入無邊的黑暗。
幾天以後,朱懷鏡接到市紀檢委電話,說是明副書記請他去一趟。朱懷鏡說馬上就來。放下電話,他感覺雙腿有些發虛,不知道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紀檢委找他,他只有乖乖地去,不敢像對待檢察院一樣,請別人上門來。儘管已是法治社會了,可當領導的似乎更害怕紀檢委。朱懷鏡叫了司機小陳,說出去一下。上了車,朱懷鏡才沒事似的說去市紀檢委。他感覺身子有些往下垮,便故作優雅地靠在座椅上,手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內心卻莫名其妙地由猜疑到擔心,進而是恐懼了。因為有些領導幹部就是被紀檢委傳喚時被檢察院收審了,而且這邊人一被扣,那邊搜查辦公室和住宅的人馬就趕了去。朱懷鏡越想越害怕,便想想自己辦公室和家裡有什麼東西見不得人。沒來得及想清楚,車已到了紀檢委了。朱懷鏡交代小陳在下面等著,他一會兒就回來。他這麼說,既是為自己壯膽,也是免得小陳有什麼疑慮,更想求個吉利。踏上紀檢委辦公大樓的臺階,朱懷鏡又想上廁所了。他左右一看,見一樓的廁所在最棟頭。越往棟頭去,光線越暗,朱懷鏡有種走向地獄的感覺。進了廁所,卻又不知是要大便還是要小便。稍作遲疑,鑽進了大便間去小便。這時候才發覺自己並沒有便意。廁所裡充斥著衛生丸的怪味,他為了放鬆自己,也只好眯上眼睛做深呼吸。一定要鎮定!他反覆交代自己。呼吸一會兒廁所裡衛生丸的氣味,感覺才輕鬆些。
上了二樓一問,有人告訴他,明副書記在小會議室。朱懷鏡推門進去,見明副書記已坐在裡面了,還有兩位幹部。發現並沒有檢察院的人,他心頭稍微輕鬆些了。明副書記正同兩位幹部說著什麼,沒有馬上打招呼,等朱懷鏡說了宣告書記久等了,他才站起來,伸過手來握手。
「請坐吧,」明副書記自己也就坐下了,「懷鏡同志,找你來,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請你配合組織。」
聽說配合組織,朱懷鏡便猜到這回不是瞭解別人的事,而是他自己的事了。心裡不免又緊張起來,臉也有些發熱了。「行,明書記想了解什麼,儘管指示。」
明副書記望著他,臉色和藹,目光裡卻透著嚴肅,「懷鏡同志,你的工作,組織上是滿意的。這個我們今天就不多說了,只瞭解一些具體問題。龍興大酒店的總經理梅玉琴被檢察機關收審了,你一定知道了。我們想了解一下你同梅玉琴的個人交往情況。在座的都是紀檢委的同志,你不必有什麼顧慮,如實說吧。」
朱懷鏡心裡又開始打鼓了,他知道紀檢委不會隨便過問幹部這類問題的。是如實說,還是搪塞一下算了?他幾乎不及細想,本能地開始自我保護,「我同梅玉琴很熟,經常同她,還有別的一些朋友在一起吃飯。要說交往,無非就是大家在一起聚一聚,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值得細說。」
明副書記笑了笑,說:「懷鏡同志,你應該清楚,要是真如你說的,我們沒有必要問你這個問題。何況,你們的個人關係還很可能同其他一些事情有牽連。請你好好想想。」
朱懷鏡也笑了笑,儘量用一種很隨便的口氣說出很嚴正的話:「明副書記,我不知道組織上要了解的是個什麼性質的問題。就我同梅玉琴的個人關係而言,說到底是我們個人之間的事,不牽涉什麼嚴重問題。」
明副書記說:「我聽明白了,你想說的是,這是你的隱私,別人沒權干涉。不過我想提醒你懷鏡同志,如果你是普通老百姓,沒有人來過問你的隱私。但你是相當層次的領導幹部,情況就不同了。何況,你們的個人關係還很可能同其他一些事情有牽連。」
朱懷鏡越發緊張了,卻仍不想如實說出他同玉琴的關係。他認定這是兩個人的事情,只要兩個人中間有一方不承認,別人是沒有辦法弄清楚的。何況現在還沒有跡象表明玉琴已公開他們的關係了。他即興編了一個他同玉琴如何認識、如何交往的故事。他承認自己同玉琴的關係比較密切,這都是因為玉琴同他說過自己的身世,她是個孤兒,沒有任何親人。他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一樣關心和愛護。玉琴也像對自己哥哥一樣尊敬他。
明副書記當然沒有因他的故事而感動,而是亮出了底牌,「懷鏡同志,我看你是不準備如實說清問題。你看看這是什麼。」
明副書記叭地將一疊照片攤在桌上。朱懷鏡下意識地微微抖了一下。這都是他和玉琴的一些合影,多是親親熱熱摟在一起的。他立即明白,這些照片一定是檢察院從玉琴住宅裡搜查出來的。他沒有話說了,額上滲出了汗珠。會議室裡沒有一點聲音,氣氛很尷尬。
「懷鏡同志,」明副書記語調溫和起來,「這個問題,組織上並不準備追究。組織上對幹部是愛護的,是珍惜的。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啊!檢察院把這些照片交給我們後,我們是嚴格保密的。我們請你自己談這個問題的目的,一是想看看你個人的態度,二是向你敲敲警鐘。懷鏡同志,組織上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一定要自珍自重啊!」
朱懷鏡的心理防線崩潰了,卻仍然保護著尊嚴,用純粹的官話表明自己的態度:「我虛心接受組織上的批評。對這個問題,我將深刻反省,並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明副書記說:「現在還沒到談處分的時候。這個問題先談到這裡。下面請你談談你同皮傑的關係。」
聽明副書記這麼一說,朱懷鏡反倒鬆了一口氣。可他馬上又意識到,也許紀檢委真正想了解的是他同皮傑之間有什麼問題。剛才過問他同玉琴的事,可能只是想先在心理上制伏他。好在他心裡有底,知道自己同皮傑的案子沒有任何瓜葛,便很誠懇地說:「皮傑走到這一步,我是沒有想到的。也可以說,我的警惕性不高吧,對他沒有任何察覺。不過,要說到我同他的關係,只是很好的朋友關係。別人都說他這個人傲慢,可他在我面前卻是很不錯……」
明副書記顯然不想聽他說這些,打斷了他的話,「聽說你有輛私車,可以說說來歷嗎?」
朱懷鏡回道:「那車是皮傑的。」
明副書記問:「皮傑怎麼想著要送車給你?」
朱懷鏡馬上申明:「不是送的,是他借我用的。這是輛舊奧迪,他不用了,一直閒著。有回扯談的時候,說到車子的事,他說我平時自己有事用公車也不太好,就說把這舊車借我用。我想也行,反正他也不用,閒著也是閒著。有輛舊車平時應急也方便些。我這人就是這樣,自己有事,不用公車的。」
明副書記先不問這車到底是不是借給他的,卻問皮傑是什麼時候把車借給他的。朱懷鏡想了想,說:「去年三四月份吧,具體時間記不清了。對了,你們可以看看我的駕駛執照,正好是辦證那會兒借給我的。」朱懷鏡說著就掏出了駕照,遞了過去。明副書記遲疑一下,伸手接過了駕照。他瞟了一眼駕照,就遞給另外兩位部下。他似乎對駕照並不感興趣。兩位部下湊著頭看了駕照,交還給朱懷鏡。明副書記說:「這麼說來,皮傑借車給你,沒有任何目的?」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我看不出他有什麼目的。以皮傑的特殊身份,他有什麼事用得著求我?他這個人就是豪爽,有時可能也是頭腦發熱吧。」
明副書記想了想,又問:「懷鏡同志,我們不會隨便懷疑一個同志。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在龍興收購天馬娛樂城的事上,幫過皮傑的忙。說得更明白一點,是有人反映你向雷拂塵和梅玉琴做過說服工作,還打著某位背景人物的牌子向他們施加過壓力。因此,可以這麼認為,在這樁使國家財產蒙受巨大損失的不公平交易中,你可能充當了某種不應該充當的角色。」
朱懷鏡很吃驚的樣子,說:「明書記,這個問題請組織上一定弄清楚。你關心皮傑借我車用的時間,是不是懷疑皮傑是用這輛舊車作為向我的回報?我請組織上注意一個基本事實,他借車給我,同龍興收購天馬娛樂城,時間上差不多相隔一年。他借車給我時,根本就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把自己雄心勃勃建起的娛樂城賣掉。至於我是不是幫他做了說服工作,我向檢察院的厲副檢察長解釋過,相信他一定向你彙報過。我現在還可以把過程一五一十地再彙報一次。」明副書記點點頭,他便將上次同厲副檢察長說過的話原原本本重述一次。
「組織上願意相信每一位同志,但你要經得起組織上的相信。我們也希望情況就是你說的這樣。」明副書記顯得十分的善解人意,「懷鏡同志,我再問問你,真是這樣嗎?沒有人指使你同雷拂塵和梅玉琴去說這事?」
朱懷鏡說:「反正皮傑從來沒有讓我去說。我想象不出還有誰會叫我去說了。明副書記,既然有人反映某位背景人物指使我,你可不可以透露一下這個背景人物是誰?」朱懷鏡自然明白,他們一再暗示的這個人就是皮市長,但他一定要讓這話從明副書記嘴巴里出來。
明副書記考慮了一下措詞,很方法地說:「這個……這個……我們想弄清的問題,就是要維護領導同志的威信。有人反映你打著皮市長的牌子,壓著雷拂塵和梅玉琴接受皮傑出的價格。這事也許皮市長自己並不知道,可在外面影響很不好。」
很明顯,對皮市長下手的人已經形成一股勢力了。厲副檢察長是這個態度,明副書記也是這個態度。明副書記口口聲聲要維護領導同志的威信,事實上卻只想給皮市長羅織罪名。朱懷鏡很清楚,他要是順著這些人的意思,把皮市長抖出來,對他自己沒有半點好處,反倒會落下個恩將仇報的罵名。於是,他很感慨的樣子,說:「領導同志的日子也真不好過啊!明書記,你們考慮領導同志的威信,我非常擁護。我在皮市長身邊工作的時間長,皮市長平時對部下要求嚴格,人倒還隨和。可是,他在皮傑面前就完全是位嚴父形象。大家都知道,兩會期間,天馬娛樂城被封了,關門整頓了幾天,就是皮市長親自下令,讓公安去封的。皮傑很怕他父親,簡直不太敢見他的面。所以,要說皮市長插手龍興收購天馬娛樂城的事,我是不會相信的。」
明副書記看看時間,說:「我們當然希望情況如此。這樣吧,你回去以後,把今天向我們談的情況寫個報告給我。給你兩天時間,夠了吧?」
朱懷鏡沒想到還要寫個報告,心裡不太情願,也只好接受了。說得好聽些是寫報告,其實就是寫交代材料,或者說是寫反省材料。
朱懷鏡下樓來,見了停在原地的小車,就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上了車,對小陳說:「紀檢委認為我們局新班子上任後,廉政建設抓得不錯,要我作個彙報。我以為很快就結束的,沒想到一扯就是一個上午。」小陳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奉承說,新班子真的不錯,重新樹立了財政局的形象。
朱懷鏡沒有回家去,讓小陳送他去了銀杏園。他沒有胃口,不想吃中飯。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才猛然地意識到今天是這輩子最屈辱的日子。關於他同皮傑的事,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話。可是在他同玉琴的事上,只好聽憑明某人教訓。他還得態度誠懇地承認錯誤!這種事情,讓人家抓到把柄,只好由人家指指點點。這就像在荊都發生過的一個真實故事。某局有個老處長,快到退休年齡了,這人一輩子老老實實,從沒幹過半點出格的事。有回,別人請客,硬要請他去洗桑拿。他從來就不知道桑拿是怎麼回事,死活不肯去。請客的人很熱情,非讓他去不可。老處長沒辦法,只好領情了。結果,老處長的桑拿洗得很舒服,大開眼界,一高興,就給桑拿女郎拿了張名片。後來,那位桑拿女郎被公安抓了,要她供出二十名嫖客就放人。那女郎便拿出老處長的名片湊了個數。結果,老處長就被公安抓去問話。老處長痛心疾首,說自己一輩子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公安人員便教訓他晚節不保。老處長髮火了,說你們他媽的天天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紙醉金迷,日日洞房,夜夜新郎,倒有臉說我晚節不保!我還只是晚節不保,你們一天節也沒保過!老處長的家人送了五千塊錢罰款才把他領回去,他怎麼也想不通,沒幾天就活活氣死了。朱懷鏡同玉琴的關係,自然不是老處長同桑拿女郎的關係。同是男女之事,性質天壤之別。朱懷鏡又想起一事。荊都市的公安人員在賓館抓了一對男女,原準備罰一千塊錢了事的。臨時公安人員又問這是他們第幾次在一起同宿。那對男女說是第一次。公安人員把臉一橫,說,第一次?罰五千!那對男女便問,這是什麼道理?公安人員解釋說,你們若是經常在一起睡覺,說明你們是情人關係,只是非法同居,從輕處罰。如果是第一次在一起睡覺,肯定就是賣淫嫖娼了,要從重處罰。一位領導在會上講話引用了這個例子,語重心長地告誡說,這就是法制啊同志們!要轉變觀念啊同志們!朱懷鏡同玉琴自然也是情人關係,但到底不是可以大白於天下的事,讓人家知道了,嘴巴就硬不起來了。別人可以代表組織一本正經地先教訓你一通,然後馬上跑去同他自己的情婦幽會。誰叫你背時倒運?
晚上,朱懷鏡回到家裡,香妹仍然不太理他。他已習慣兩個人不說話,也就無所謂了。晚飯冷冷清清地吃了,朱懷鏡去了辦公室。他準備快些寫好給紀檢委的報告,早些交差早些了卻心事。可是開啟電腦,真不知怎麼寫了。關於同玉琴的事,怕白紙黑字讓人抓住鐵的把柄;關於同皮傑的事,也怕措詞不注意讓人鑽了空子。兩樁事情都很簡單,本來兩三千字就可以交代清楚,他卻一稿再稿,反覆斟酌,仔細推敲。直到深夜兩點多鐘,這份三千來字的報告才讓自己滿意。列印一份出來,再仔細檢查一次,覺得已經過得去了,便將電腦裡的原稿刪除了。望著電腦螢幕上一片空白,朱懷鏡仍是疑神疑鬼,便又刪除了備份檔案,心裡這才安穩。他找來信封封好報告,放進自己隨手帶著的公文包裡。他仍不想馬上回家去,靠在沙發上閉目沉思。感覺背膛陣陣發寒,才知道辦公室的暖氣早停了。其實晚上十點辦公室就停止供暖了,朱懷鏡在寒氣襲人的辦公室裡呆了四個小時。這時他感覺特別冷,渾身顫抖。不能再堅持下去了,便夾上公文包回家去。
仍然是一個人睡覺。被子冷得像潑了水,朱懷鏡縮作一團,忍不住輕聲地嗨嗨叫喚。被窩慢慢暖和了,才好不容易睡去。
第二天醒來,感覺頭痛腦熱。他知道自己病了。他不想讓香妹知道,想勉強撐著起來。可是,在他下床穿褲子時,突然兩眼一黑,重重地栽了下去。香妹聽得響聲不對勁,忙趕了過來。其實摔下去以後也就清醒了,朱懷鏡卻閉著眼睛不想馬上起來。香妹沒說話,蹲下來扶他。摸著他的身子,燙得像炭火似的。香妹也就不再賭氣了,說:「你是病了。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可能只是感冒。」朱懷鏡說著,就讓香妹扶著起來了。他還想穿好衣服,香妹卻不讓他穿了,扶他仍躺到床上去。
香妹一再堅持要去醫院,朱懷鏡也就同意了。他也正想躺在那裡好好休息幾天。香妹打了個電話,小陳馬上開車趕了過來。
走的時候,朱懷鏡讓小陳把公文包帶上。去醫院一檢查,他患的是重感冒,高燒四十一度。醫生說朱局長體質好,耐熱,要不一般人到這麼高的體溫,早發狂了。朱懷鏡勉強笑笑,感覺卻是越來越不行了,發現眼前的人都有幾個腦袋。診斷完畢,醫務人員都走了,香妹也去了醫生值班室,朱懷鏡叫過小陳,「我公文包裡有個信封,你拿出來。來,讓我看看……對對,就是這個。麻煩你送到紀檢委去,交給明副書記。你說我病了,住院了,就不親自送了。」
小陳走後,朱懷鏡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朱懷鏡隱隱約約聽見有很多人在床邊說話,他想睜開眼睛打招呼,眼皮卻重如千鈞。
「朱局長太辛苦了。」
「對對,他這人就是隻顧工作,不講休息。」
「昨天晚上,他工作到深夜。」
「就是住院了,還要帶著公文包來。他高燒四十一度,人都糊塗了,還不忘記要我把一個報告送到紀檢委去。」
朱懷鏡腦子一震,像是一下子清醒了。他終於聽出最後一個聲音是小陳。完了,不知圍在他床邊的都有哪些人。局長?哪幾位副局長?還有一些處長?朱懷鏡就像進入一個很熟悉的夢境;他想逃跑,雙腳卻像棉花做的,軟綿綿的提不起來。
朱懷鏡住了一個星期的醫院。他體內的感冒病毒慢慢清除了,而關於他的一些謠言卻像暴發性傳染病的病毒,正以幾何倍數裂變。幾乎全域性上下都在交頭接耳,說朱局長被檢察院和紀檢委找去談了話,他的問題很嚴重。至於什麼問題,自然有很多種說法。說法再多,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無非金錢和女人。就像任何偉大的真理,從聖地傳播出去之後,就是真理的變種了。種種源自財政局的訊息,在外面打了一個轉,就豐富多了,精彩多了。最精彩的說法是朱懷鏡被關起來了。有人還津津有味地說到了朱懷鏡被逮捕時的情節,很有戲劇性。說是檢察官進了朱懷鏡的住宅,問,請問你是朱懷鏡嗎?其實提問的這位檢察官就是朱懷鏡的同學,提問只是法律程式。朱懷鏡回答,我是朱懷鏡。檢察官便出示了逮捕證,說,朱懷鏡,你因涉嫌受賄罪、流氓罪,被逮捕了。請你在逮捕證上簽字吧。朱懷鏡擺著領導架子,輕蔑地看了檢察官一眼,在逮捕證上籤了字。然後,朱懷鏡就像視死如歸的革命者一樣,問,檢察官先生,可以給我一支菸嗎?檢察官遞給他一支菸,並替他點了火。朱懷鏡吸著煙,從容地往窗前走去。他雙手叉在腰間,凝望著遠方,就像革命者在默默祝福遠方的革命同志。他伸手去推窗戶,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可是,就在他抬手的時候,幾位檢察官一擁而上,將他掀翻在地,喀嚓!給他銬上了手銬。原來,檢察官以為他想跳樓。可憐朱懷鏡這番大義凜然的表演最後以狼狽就擒而告終。
朱懷鏡自然聽不到關於他的種種謠言。他這次雖是小病一場,人卻像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他有種不好準確表達的感受,好像一切都發生了某種玄妙的變化,包括部下的笑容和眼神。他把這種感覺深藏起來,臉上依然是和藹的微笑。人們又在電視裡看見了朱懷鏡,仍然器宇軒昂的樣子。有人便以為原來關於朱懷鏡的種種說法都是謠言。有人卻說朱懷鏡不是沒問題,只是一時弄不倒他。只要有靠山,再大的問題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香妹在他住院的時候對他還算體貼,自他出了院,她又冷冷的了。這些天,香妹想必又在外面聽說什麼話了,回家以後臉色更是難看,只是照樣不太同朱懷鏡搭腔。朱懷鏡在外面聽見的都是同工作有關的話,別的什麼也聽不到了,就連平時喜歡開幾句玩笑的部下見了他也只是乾乾地笑幾聲。從局長和幾位副局長的臉上他是不可能看出什麼的,他們都是道行深厚的人,輕易不會讓人看破半點玄機。可是他無論置身何處,似乎空氣裡都瀰漫著某種怪異的東西,叫他渾身不舒暢。
終於有一天,皮市長打電話請他上家裡去一趟。仍然是在皮市長的書房裡,皮市長接見了他。
「懷鏡,因為我家的事,讓你受委屈了。」皮市長滿臉歉疚。朱懷鏡第一次發現皮市長的臉上又多了三塊老年斑,兩邊太陽穴各一塊,右邊耳根下還有一塊。
朱懷鏡說:「哪裡呢?皮市長對我的知遇之恩,栽培之德,我從沒報答過啊。我只是如實反映情況,沒有順著他們的意思為你栽贓而已。」
皮市長笑道:「情況我都知道了,你是承受了不少壓力的。有人想把我整倒啊!」
朱懷鏡疑惑道:「皮市長,我一直懵懵懂懂,不知這股陰風是從哪裡刮來的?」
皮市長避而不答,只嘆道:「只怪自己有養無教啊!沒有皮傑的事,誰想弄我也弄不倒。告訴你,他們沒有完全弄倒我,但也總算可以滿意了。最近市裡的班子會有變動。我會去政協,擔任主席。市長由司馬同志接任。人大李主任退休,政協張主席去人大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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