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樣安排?唉,上面……唉!」朱懷鏡很氣憤。
皮市長笑了笑,很放達的樣子,「也好啊,我正想好好休息休息了。這麼多年,一直忙忙碌碌,身體也有些吃不消了。你不同啊,懷鏡,這還年輕,很有前程,一定要繼續努力,不可以學我這麼消極。」
「怎麼會是司馬出任市長呢?他在現任政府班子中,排在後面啊。」朱懷鏡很是不理解。
皮市長說:「司馬能力強,組織上任用他,是對的,我是從內心裡服從的。懷鏡,今後多向司馬同志彙報啊。」
朱懷鏡感覺到了某種氣味,怕皮市長這是在試探他,便說:「皮市長,我想,你到政協去以後,乾脆把我也調去,任個政協副秘書長,也好繼續為你服務。」
皮市長連連擺手,「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你還沒到休息的年齡,怎麼想著去政協呢?我說懷鏡,你要向方明遠學習。方明遠比你就靈活多了,他任財貿處長後,同司馬同志關係搞得很不差。現在司馬要當市長了,方明遠很快會上去的。」
朱懷鏡琢磨皮市長的話,覺得他對方明遠也許是有看法了。難怪皮市長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方明遠從沒露過面!而且他隱隱感覺出,司馬也許正是弄皮市長手腳的人。對他們兩人的過節,朱懷鏡早有耳聞了,只是沒想到司馬能有這麼大的能量。可見政治這碗飯的確不是那麼好吃的,任何一個對你點頭哈腰的人,都可能是正在從背後向你捅刀的人。「皮市長,」朱懷鏡萬般感慨的樣子,「我一個農家子弟,自小吃苦。參加工作這麼些年,幹到了副局級,滿足了。別說我胸無大志,我沒野心。我看重的是領導對我是不是看得起。皮市長你別說我這人狂妄,再大的領導,也還得有個我是否看得起的問題。我最看不起那種從後面搞人家的人。所以,你還是把我放在身邊算了。」
皮市長點點頭說:「懷鏡,我就看重你的仁義和忠厚。但是,懷鏡,你還年輕,不要全由著性子。人要有個性這是對的,但也要講策略。你記住我的一句話:為官之道,貴在用忍。我瞭解你這個人,就行了。你在外面沒有必要太犟,靈活些吧。」
「好吧,我聽皮市長的話,看能否改掉自己的個性吧。」朱懷鏡很想了解皮傑、雷拂塵、玉琴三個人的案子到底怎麼樣了,便問,「也不知皮傑現在到底在哪裡?」
其實皮市長最忌諱別人問他皮傑的下落,可是朱懷鏡問到這話,他只當是種關心。但他照樣迴避正面作答,只說:「皮傑沒有下落,他們三個人的案子就結不了。看來是場馬拉松了。所以說,懷鏡,事情還沒有過去啊。」
朱懷鏡聽懂了皮市長的意思,便說:「皮市長放心,無論怎樣,我都是那些話。實事求是嘛!」
朱懷鏡告辭的時候,王姨親自為他開門。臨出門,王姨拉著他的手,很是動情,像一位慈母,「懷鏡,你要好自為之啊!事事小心,處處謹慎。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實實做事。老皮和王姨我對你都是抱有很大期望的,你要好好幹啊!」聽著王姨這番話,朱懷鏡鼻子都有些發酸了。
朱懷鏡是坐計程車來的,仍坐計程車回去。他一路上總想著皮市長臉上越來越多的老年斑。這位令他十分尊重的領導,再也不是從前那紅光滿面的樣子了。不知是因為感情因素作怪,還是別的原因,他現在越來越相信皮市長自己本是乾乾淨淨的了。的確,皮市長從來沒有讓他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他同方明遠幫皮傑的忙,也許並不是皮市長的本意。
朱懷鏡以為自己是最先知道市裡領導班子會要變動的。後來他注意聽了外面的議論,才知道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這天下班回家,香妹板著臉說:「有句話,我說起來可能難聽。你願意聽就聽,不願聽只當我是放屁。人家說,你是皮德求的人,現在皮德求倒了,你朱懷鏡也會跟著倒的。我孃兒倆不會在你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你,我只想交代你,不要再在外面逍遙了,下班後好好呆在家裡。」
這話本也入情入理,只是陡直了些,朱懷鏡聽著特別反感,「我是誰的人?父母生,父母養,我能是誰的人?再說了,皮德求沒有倒,我朱懷鏡也不會倒!你別管別人幸災樂禍!」
話不投機,朱懷鏡夾著公文包,又出去了。他沒別的地方可去,只好上銀杏園傻睡。很長一段日子,朱懷鏡幾乎沒有回過家門,天天住在銀杏園,三餐也在那裡吃。
有天中午,朱懷鏡在外面吃了盒飯,仍回銀杏園休息。他是一年四季都堅持午睡的。他夾著包,昂首挺胸地上樓去,掏出鑰匙開了門。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進洗漱間洗了臉,推開了臥室的門。門一開,他啊了一聲。一對男女正赤條條絞在床上呼哧呼哧幹得正歡。朱懷鏡飛也似的逃遁。跑到門口,忙又跑回去取公文包。聽得那男人在裡面叫罵。
朱懷鏡鑽進電梯,異常惱怒。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便咬牙切齒的。他想馬上找到吳經理,罵他個狗血淋頭。出了電梯,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從沒有來過的地方。這裡陰森灰暗,堆滿雜物,散發著刺鼻的黴味。朱懷鏡心頭一緊,難道出鬼了?四周看了看,竟不知往哪裡走。試著轉了一圈,才發現了出口。原來,朱懷鏡情急之中按了負一樓的鍵,跑到地下室來了。出了地下室,朱懷鏡發現自己已站在銀杏園左側的花園邊了。經歷了剛才這番虛驚,朱懷鏡不想再去找吳經理了。心想人一背時,喝水都會磣脫牙齒。他埋頭走了一圈,見這花園樹木還可以,就揀個地方坐了下來。冬日的陽光懶懶的,漫不經心地照耀著萬物。朱懷鏡注視著一片落葉,想盡量激發心中的詩意。他原本沒有酸不溜丟的詩人情結,只是想轉移注意力,不再煩惱。可是,剛才碰到的事太晦氣了,哪是一片枯葉就可以讓他心平氣和的?按家鄉的說法,碰見男女交媾是最不吉利的,必將背時倒運。家鄉說男女之事為蛇相伏背(音),因此有民諺說:蛇相伏,快脫褲。意思是說想要破此晦氣,就得當著交媾男女的面脫一下褲子再離開,以邪鎮邪。朱懷鏡當然不會當場脫褲子,因為他並不相信這一套。他氣憤的是吳經理,竟然把這個套房另外安排人住了。想到吳經理,朱懷鏡又氣得不行了,拳頭捏得格格響。可又的確不方便去找他發脾氣,真的爭執起來,大失風度。還是記住皮市長交代的那句話吧:為官之道,貴在能忍。能忍大丈夫,肯讓真英雄。不過,吳經理竟然敢如此待他,只怕不是沒有來由的。朱懷鏡隱隱感覺到了某種不祥。他站了起來,回頭望望不遠處的銀杏園大廈,似乎每一扇窗戶背後都有一雙眼睛望著他。他忙挺起了腰,一手夾包,一手倒背,踱著方步優雅地走了。
果然,過了幾天,朱懷鏡接到通知,去中央黨校學習半年。早些年,烏縣有位縣長得罪了上面某位領導,上級想把他調到地區去安排個閒職。可這位縣長很得民心,人大代表便聯名告狀抗議上級違背民意。上面見硬辦法行不通,就用軟辦法,送這位縣長去市委黨校學習半年。那位縣長也無話可說了,只好自認吃了啞巴虧,捲起行李去黨校報到。因為上黨校學習是多麼嚴肅、多麼重要的事情啊。半年間,縣委書記秉承上面意圖,走馬換將,縣長的根基就傾覆了。等縣長學習回來,再也控制不了縣裡的局面,只好自己乖乖地要求調走。現在皮市長也左右不了朱懷鏡的命運了,只叫他學會進退揖讓之道。其實皮德求的所謂進退之道,正是他自己現在的心得吧,因為就在朱懷鏡去北京沒多久,他就就任政協主席了。
朱懷鏡從黨校學習回來,正是盛夏季節,荊都悶熱得像個火爐子。他的心情比這天氣還要壞上十倍。他原來分管的工作早已分解給其他各位副局長了,現在重新安排他分管機關工會和離退休工作。他原來大權在握,現在只是擺樣兒了,走在財政局的辦公大樓,人都像矮了半截。
也沒有從前那麼忙了,呆在辦公室裡,成天只是讀書看報而已。人也慵懶了,總想打瞌睡。覺得辦公室的空調也像世態人情,忽冷忽熱,便老是拿著遙控器調來調去。屎尿無端地多了起來,老往廁所跑。不需要經常出去應酬,下班便呆在家裡。香妹就像過早地到了更年期,脾氣躁得很。兩人偶爾睡在一起,也是公事公辦。他的那種慾望早已寡淡如水了。自然再也沒有人送秦宮春,人更成天蔫蔫的,挺拔不起來。朱懷鏡藉口天氣太熱,總是一個人在書房裡睡。每天吃了晚飯,就鑽進書房裡看閒書,困了就躺在沙發上睡了。香妹便說他老是呆在書房裡看書,是不是還要讀博士?他只圖省事,對香妹的罵罵咧咧不去理會。真吵起來,隔壁同事聽了,不知又會編出什麼故事來。他常常把李明溪的畫一幅幅拿出來看,不盡感慨。沒有玉琴的訊息,就連演義色彩的街頭傳聞都聽不到,不知她變成什麼樣兒了。儘管玉琴受賄的事是鐵證如山,但朱懷鏡總覺得她是無辜的犧牲品。他把那幅《五個荊都人》掛在了書房裡,每天都要凝望好幾次。他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宿命和消沉,覺得悲喜、沉浮、聚散、恩怨、得失,彷彿都有誰在一旁暗中安排。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朱懷鏡原來覺得朋友很多,現在他們都很忙,沒時間同他見面了。只有裴大年來看過他,是想諮詢一件事。裴大年問他,到底當人大代表好,還是當政協委員好,因為人大和政協都想吸收他。朱懷鏡說都無所謂,哪樣都行,因為做生意的,只是為了有個政治身份,有時候方便些。裴大年硬要他拿個傾向性意見,朱懷鏡就說,反正都一樣,你就不如當政協委員算了,因為皮主席對你到底瞭解些,說不定還可以給你個政協常委。裴大年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就說乾脆當政協委員算了。
四毛不再在政府維修隊做事了,因為韓長興不再是行政處長了。這天晚上,四毛找上門來,先是問他哥哥的生態農業園還要不要搞下去。意思很明白,他以為朱懷鏡現在背時了,再也用不著那些綠色食品去送禮了。什麼生態農業園!朱懷鏡現在聽起來簡直是件滑稽的事。他說就算了吧,上半年收成,請你哥哥算個賬,我按正常收成補差價。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看四毛是否客氣幾句。見四毛點著頭不作聲,他的話也就硬了起來,說從下半年起,他自己愛種什麼種什麼吧。四毛說那就這樣吧,語氣就像在外交談判桌上,全然沒有從前的那種敬畏。朱懷鏡便在心裡冷笑,暗想如今就連四毛也可以隨便對他怎樣了。他不想再同四毛多說一句話,準備下逐客令了。不曾想四毛還有話說。他說他自己現在沒事可做了,想在荊都租個門面做生意,只是手頭錢不夠,想問表姐、姐夫借些錢。香妹問他要借多少,四毛支吾半天,說還差十四五萬,想問表姐借十萬塊錢。朱懷鏡真後悔自己幫了這個小人。他說了聲你問你表姐有沒有錢借吧,便起身去了書房。四毛沒有從香妹手上借到錢,說了些難聽的話走了。朱懷鏡一個人呆在書房裡生氣。這就是香妹的弟弟!可他沒法去說香妹什麼,都怪他自己現在落魄了。他想香妹也一定不好受,說不定正在抹淚呢!
日子看不到任何起色,朱懷鏡有些心如死灰了。他去過皮家幾次,每次都碰上皮主席在研習書法。皮主席總是有意迴避談論任何實際話題,兩人碰到一起便多是無關宏旨的清談了。看來皮主席已準備參破紅塵,逍遙自在了。既然如此,他對朱懷鏡就再也不可能有什麼庇護。事實上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圍繞權力人物,都會形成一個生態圈,衍生各類物種。權力人物一旦失勢,生態圈就不復存在了,那些賴以生存的物種就會退化、變種、遷徙、絕跡。其實也沒有必要描述得這麼複雜,老話一句就夠了:樹倒猢猻散。皮德求的門庭沒有從前那麼熱鬧了,但他畢竟仍然身居主席位置,上門的人還是有的,只是換成了另外一些物種了。聽說陳雁在電視臺不太好呆了,也就不再做記者,成了袁小奇的秘書,跟著袁老闆滿世界飛。記得袁小奇曾經給陳雁看過骨相,說她今生必將大富大貴。她現在跟了袁小奇是否就是大富大貴了?她富肯定早富了,貴卻未必。原來烏縣送給皮主席家的保姆小馬也走了,據說烏縣給她安排了個正式工作。王姨說自己現在也還動得了,不用再請保姆了。只有圓真大師還經常往皮主席那裡去坐坐,陪皮主席談佛論道。皮主席現在多過問宗教工作,倒也是業務對口了。荊山寺有些重大佛事活動,皮主席總是欣然前往。他不必像原來那樣每年拜佛都是秘密成行。最近荊山寺準備重造釋迦牟尼佛,皮主席出任了「荊山寺敬造釋迦牟尼佛功德委員會」名譽主任。
偌大一個世界,如今似乎只有這個書房屬於朱懷鏡了。每當他獨坐在書桌前,總感覺這逼仄的書房容不下他內心裡瘋長的孤獨。他沒日沒夜地體味著孤獨,便越來越覺得孤獨是一種可以觸控到的實物了,如同一個巨大的水母,透明得讓他看不見,可它那無數帶刺的觸角無時無刻不在向他揮舞。他原來在政府住的是三室兩廳的處級幹部房子,搬到財政局就住在四室兩廳的局級幹部房子了。算算面積,剛好多了這間書房。有天晚上,他煩躁不安地在書房走來走去,猛然想到自己奮鬥這幾年,不過就是多了這間小小的書房,簡直太沒意思了。這間斗室好像就意味著副局級,他現在是天天睡在副局級上面了。
一天深夜,他突然從似睡非睡中驚起,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了某種希望。他馬上翻箱倒櫃,找出自己原來在政府工作時用過的工作日誌,那是別人看不懂的密電碼,記載著他的關係網。也就是他精心編制的那套所謂《公共關係處理系統》。他一個一個人琢磨,一次一次搖頭,竟然找不出一個可以幫他走出困境的人。原來因為皮德求的原因,這套系統崩潰了,就像電腦出現了病毒。但他仍不死心,一連幾個夜晚都在研究這套癱瘓的系統,可總是令他沮喪。最後,他把唯一的希望寄託在張天奇的身上。
倒霉的倒霉了,走運的照樣在走運。張天奇新近又有高就,調荊南市任市委書記。荊南市是荊都市的南大門,那裡出過好幾位大幹部,是塊風水寶地。大凡調往那裡任一把手的,別人都會刮目相看。張天奇已很久沒有同朱懷鏡往來了,他調任新職,也沒有給朱懷鏡打個電話。朱懷鏡倒是猶豫再三,給張天奇打了電話去祝賀。張天奇卻是滿口哈哈腔,說難哪,這裡工作基礎好,要開創新局面,有壓力啊!朱懷鏡知道張天奇說荊南工作基礎好,其實是在玩拍馬藝術,因為前任書記剛被提拔為荊都市的副市長,接替司馬市長管財政。朱懷鏡不得不佩服張天奇,人家原來不光同皮德求處得好,同市裡其他領導都處得好,不至於像他朱懷鏡,只緊跟一個人,太不保險了。
這幾天召開市委全會,張天奇開會來了,朱懷鏡想見見他。朱懷鏡幫過他太多的忙,現在自己陷入僵局了,他也應該幫忙斡旋一下。他相信憑張天奇現在的地位和能量,完全可以幫幫他。他除了找張天奇幫忙,也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了。那套可笑的《公共關係處理系統》已被他氣憤地扔到垃圾堆裡去了。可是朱懷鏡仍有些矜持,不想顯得太沒面子。會議頭三天,朱懷鏡按兵不動,想看看張天奇是否會打個電話來。只有四天會議,直到第三天下午,仍不見張天奇打個電話來。朱懷鏡便有些心寒了,想這世態人情真是沒法說去。他感覺心窩裡的肉在一塊一塊地掉。過了今天晚上,這次就沒有機會找到張天奇了。因為明天散會了張天奇不會在這裡住宿,他會馬上回荊南去。機會往往在一念之間,錯過了就錯過了。朱懷鏡思量再三,顧不了那麼多了,便硬著頭皮去了張天奇下榻的賓館。
敲門進去,有人在張天奇的房間說話。張天奇熱情地站起來同他握手,很是客氣。那人見張天奇喊著朱局長,知道來的不是一般人物,就告辭了。
「好久不見了,懷鏡越來越精神了。」張天奇笑道。
這幾個月,朱懷鏡經常聽別人說他越來越精神了,其實是他比原來瘦多了。他心裡苦澀難言,臉上卻燦爛得很,「哪裡啊,倒是張書記你越發顯得年輕了。」
張天奇笑道:「我長你好幾歲啊,還年輕?」
朱懷鏡說:「你不光年齡年輕,政治生命更年輕。你是地市領導中惟一有碩士文憑的,是知識型領導,你現在這個級別只是個開始,前程不可限量啊。」
張天奇顯然愛聽這話,卻謙虛地搖搖頭,又說:「我正準備讀博士。」朱懷鏡很是佩服的樣子,說:「張書記的好學精神太可貴了。」張天奇自然是說哪裡哪裡,似乎從來沒有過朱懷鏡替他把關碩士畢業論文的事。兩人客氣話說了一大堆了,張天奇端起茶杯喝茶,才記起應給朱懷鏡倒茶。朱懷鏡擺手說不用了,要喝自己來。張天奇覺得不倒茶太失禮了,硬是倒了杯茶。
「懷鏡啊,我新到荊南,困難很多,還要你們財政局多多支援啊!」張天奇說。
朱懷鏡很難為情的樣子,笑笑說:「張書記,這話你早幾個月說,我朱懷鏡做得到,現在,情況不同了。」
張天奇便說:「懷鏡,你別大權在握,就把老朋友忘了。我反正會找你的。」
朱懷鏡不相信張天奇不知道他現在的境遇,他是在裝糊塗。市裡主要實權廳局的頭頭腦腦,誰管什麼,誰說話算話,地市的領導一清二楚。沒有這本賬,他們沒法上市裡辦事。朱懷鏡猜想張天奇裝糊塗也許是為了避免尷尬。這事說來的確不是味道,可朱懷鏡今天打算厚著臉皮了,便一陣長嘆,「一言難盡啊,張書記啊。」隨後拉開了話題,把自己現在的處境道了個明明白白。張天奇低頭聽著,不時感嘆一句:「怎麼這樣?」
朱懷鏡說完了,張天奇便豪氣萬丈地安慰道:「懷鏡,沒關係的,目前情況只是暫時的。你還年輕,一定會柳暗花明。」
朱懷鏡需要的不是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但又不好貿然求他,便先試探道:「張書記,以你的意見,我現在該怎樣辦?」
張天奇一副老謀深算的表情,說:「韜光養晦,伺機而起。」
朱懷鏡聽著身上便起雞皮疙瘩,心想這哪是什麼高見,只不過是他腦子裡正好裝著這兩句自以為很儒雅的話,拿出來搪塞罷了,還可以同時賣弄一下。什麼韜光養晦,伺機而起!當今社會哪裡還讓你有時間從從容容當隱士?稍一耽誤,年紀大了,一切都不可能了。朱懷鏡今天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來的,不肯輕易罷手,便只好直話直說了:「張書記,老弟正是落難的時候,還指望你提攜啊!」
朱懷鏡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張天奇卻裝糊塗,只當這是客氣話,哈哈一笑,說:「老弟真會開玩笑,你是市委管的幹部啊,我怎麼去提攜你?」
朱懷鏡笑道:「張書記,誰不知道你在上面的面子?你是說得上話的。」
張天奇仍是推脫:「懷鏡,慢慢來吧。只要有機會,我會替你說話的。」
張天奇開了這張空頭支票,朱懷鏡一時倒不好再說什麼了。但他仍不死心,一定要張天奇回答一句硬話。他暗自咬咬牙,生出一計。他口上不再提這事,只向張天奇道了謝,再同他聊些別的話。兩人正漫不經心地聊著,朱懷鏡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張書記,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機會同您說。上次處理那件事的時候,龍文帶了個筆記本來見我,上面記載著他給您的活動經費的情況,金額、時間、地點、您說了什麼、他說了什麼,都一清二楚。我聽您說過只有一兩萬塊錢的事,他卻記載了一百三十五萬元。我當然不相信他的。我當時問他,為什麼把這本子隨身帶著?他說向吉富的案子發了,他說不定馬上會受到牽連,怕檢察院突然襲擊搜查他辦公室,只好隨身帶著。我就說,既然如此,你何必不把它銷燬了?他說還要留著,在關鍵時候用它來救自己,只是現在還不想讓它落到檢察院手裡。我當時怕他帶著這本子,到了關鍵時候真的抖出這本子,就給您添麻煩了,就請他把本子放在我手裡。他要我保證,他萬一要用這個本子的時候,我一定還給他。我答應他可以。我當著他的面,把本子鎖進了我的保險櫃。您知道,就是到了那個時候,我也不會再把本子給他的,因為我相信您張書記。我事一多,也就忘了把這本子銷燬了。後來這事情平息了,我也就忘了這個本子。我調進財政局的時候,清理東西,見了這本子,就把它帶回家裡想銷燬它,因為辦公室裡不方便這麼神秘兮兮的您知道。可是我的書籍亂七八糟的太多了,竟然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張書記,我哪天有時間,再仔細找找,把它銷燬算了,免得萬一真的弄丟了就不好了。」
張天奇的臉色早已紅黑如棗了,聽朱懷鏡說完,他便是很冤枉的樣子,非常氣憤地說:「這個龍文,當初真該讓他陪著向吉富一道去了算了。我這麼相信他,以為他沒問題,都是向吉富一個人搞的鬼,沒想到他也從中撈了這麼多。唉!現在向吉富死口無對了,也沒辦法對龍文怎麼樣了。只怪我識人不準啊!懷鏡,感謝你啊。你找到那個本子,就把它交給我吧。」
朱懷鏡答道:「行,交給你也行,我替你燒了也行。」朱懷鏡早打定主意了,不會把它交給張天奇,也不會燒了它。到時候張天奇問起,就哄哄他說燒了,叫他摸不準那燙手的玩意兒到底還在不在人間。只要張天奇不能確認朱懷鏡手中到底還有沒有那本子,他們倆就會永遠是好朋友。就像朱懷鏡自從知道宋達清手中可能拿著一張他和玉琴相依相偎的合影,他就永遠只能做宋達清的好朋友一樣。好在如今宋達清手中的照片也沒用了,因為朱懷鏡同玉琴之間的事早已不是新聞了。而且宋達清也用不著朱懷鏡了,他早已是公安分局的副局長。
張天奇的語氣體貼許多了,卻仍繞了個彎子,不讓自己顯得像是被朱懷鏡嚇唬了,「懷鏡,你自己有個具體設想嗎?我想你要在市直廳局裡面迴旋,可能難度大些。你可以考慮到地市去任個職嗎?」
朱懷鏡早就想過乾脆趁自己年輕,到地市去幹幾年。換個環境,說不定又是另一番天地。只是他這幾個月簡直動彈不得,有這個想法也沒有人說。不過這會兒張天奇說出來了,他也不想表現得很願意,倒顯得窮途末路似的。他仰天長嘆一聲,說:「實在不行,也只好這樣了。」
張天奇便說:「你如果願意去地市,我倒可以做做工作。俗話說,退後一著,天寬地闊,何況去地市任職不見得就是退。」
「那就請張書記幫忙玉成了。」朱懷鏡說。
張天奇說:「行,我保證幫忙。不過懷鏡,你也不要太急。我知道你受了些牽連,儘管沒你的事,影響肯定是有的。這就需要冷卻一段,讓人們淡忘那些事情。再就是還有個運作過程。我想至少要個半年六七個月吧。你還年輕,再委屈個半年沒問題的。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只是正處級哩,你早就是副局長了。」
兩人談得越來越投機,後來居然談到一些有關高層領導的敏感話題,頭都湊到一塊兒。不是好朋友,有些話題是不會輕易談論的,因為官場的人們比誰都懂得什麼叫為尊者諱。兩人聊到很晚,盡興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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