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朱懷鏡顯得非常氣憤,「雷拂塵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我是同他閒扯的時候,偶爾說到這事的。這並不違法呀?皮傑也是同我在一起玩的時候,隨便說到他想把娛樂城賣給龍興大酒店。這也不違法呀?說到底這只是樁商業買賣,是他們雙方談攏來的。即便皮傑沒有您這個特殊背景,買賣也得成交。價格合理不合理,同別人沒關係,都是他們雙方自己談判的。皮市長您放心,隨便誰來找我,我都是這個說法。」

「懷鏡,對你,我是放心的。」皮市長滿意地點點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裴大年和袁小奇這兩個人怎麼樣?」

皮市長前後兩句話,聽上去就像沒有聯絡,朱懷鏡卻是心領神會。那意思就是說,對你朱懷鏡放心,對裴大年和袁小奇就不太放心了,同時暗示朱懷鏡在中間做些工作。朱懷鏡雖是明白了皮市長的旨意,卻又不便明說自己找他們兩位說說。這等於點破了皮市長的擔心,那樣倒像是他知道皮市長同裴袁之間有什麼說不清的事似的。他略加沉吟,才沒事似的說:「裴大年約了我好多次了,說要請我喝杯茶。今天他又約了我,我說今天沒空,答應他明天晚上。袁小奇有些日子沒回荊都了。他在荊都的分公司經理黃達洪是我的老部下、老鄉,很尊重我。袁小奇對這位姓黃的很信任。」朱懷鏡這番話不著邊際,不過他相信皮市長聽得懂。皮市長果然聽懂了,意味深長地望了朱懷鏡一眼,遞過一支菸來。

「懷鏡,梅總經理在裡面倒是沒多說什麼,也沒說你找過她。她倒算個女中豪傑,自己做事自己當。一個好同志,叫皮傑害了,可惜。」皮市長很是惋惜。

朱懷鏡看皮市長的眼神,像他知道自己同玉琴關係似的,內心有些尷尬,不便多說,只道:「這個人的確不錯。」

「懷鏡,今後一段時間,我不叫你來,你就不要到我這裡來了。」皮市長說。

朱懷鏡會意,含含糊糊說:「我在外面會注意的。」

從皮市長家出來,朱懷鏡沒有回家,去了銀杏園賓館。看看時間還早,便打了裴大年電話,約他來一下。裴大年說行行,馬上過來。他對朱懷鏡一向恭敬,現在更不用說了,朱懷鏡已是大權在握的財政局副局長。朱懷鏡交代他不要帶任何人,自己開車來。裴大年聽出事情也許很重要,忙加上一句:「二十分鐘就到。」

二十分鐘,朱懷鏡是踱著步度過的。他腦子裡很亂,要考慮一下怎麼同裴大年說話。他想找裴大年,說是為了皮市長,倒不如說是為他自己。裴大年平時辦事出手大方,但毛病就是嘴巴不緊,喜歡在外面吹牛,說自己同哪位領導關係如何如何的好。如今誰都明白,有錢的人同有權的人關係好意味著什麼。朱懷鏡想來想去,考慮只怕不能轉彎抹角地同裴大年說話了。情況非常,只好直話直說。就說皮市長,今天雖然仍是含蓄,比平日卻是直露多了。成熟的政治家從不敞開自己的心扉,別人無法知道他們心裡到底想些什麼。今天的皮市長當然並不是不成熟,而是事情到了不能再玩領導藝術的地步了。但不管怎樣,就像大藝術家氣質天成,皮市長再怎麼直露,仍比常人含蓄多了。藝術通常是含蓄的,就像皮市長嘴巴里慢慢吐出的煙霧。

裴大年敲門進來,向朱懷鏡道好。朱懷鏡客氣地握了他的手,為他倒了茶。「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勞駕你跑一趟。」朱懷鏡蹺起二郎腿,保持必要的矜持。

「說哪裡去了。沒有緊要事,朱局長不會隨便吩咐我的。」裴大年那探詢的目光在朱懷鏡的臉上游移。

朱懷鏡卻感覺裴大年的目光像蚊子一樣在他臉上爬來爬去,不是個味道。他頭一次在裴大年的目光裡察覺到商人的狡黠,而這位仁兄平時給他的印象總是多少有些愚鈍的,幾乎使他疑心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腰纏萬貫。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裴大年馬上又是一副粗笨樣兒坐在他面前了。也許是自己今天太敏感了吧,朱懷鏡想。他半天沒說話,裴大年便有些拘謹了,望著他憨憨地笑。朱懷鏡也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具體事。我想問你,你最近在外面聽到別人說皮市長傢什麼事嗎?」

裴大年顯然沒想到朱懷鏡會問這話,又猜不透他的意圖,支吾好一會兒,才謹慎地說:「這個……這個……聽倒是聽到些話,我是不太相信。有人說皮傑跑到國外去了,還帶了好多錢走。我聽了覺得奇怪,打過皮傑手機,停機了。後來向朋友一打聽,知道他真的出國了。我想高幹子弟出國是很平常的事,朱局長您說是不是?」

朱懷鏡說:「你聽說的事不假。問題是,有人在中間搞鬼,想打皮市長的主意。皮市長對你我都是有恩的,你說是不是?可是,我就知道,有個別人,在皮市長那裡得到了不少好處,現在卻幫著別人說皮市長壞話。」

裴大年忙說:「這種人,太可惡了。人生在世,什麼最珍貴?不就是個感情嗎?」

朱懷鏡大加讚賞:「對對,貝老闆說得對。有些人,只知道見風使舵。也不想想,人生一世,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幾十年。誰知道誰今天紅的時候,明天不倒霉?誰知道誰今天黑的時候,明天不走運?」

裴大年點頭說:「是啊,俗話說,花無百日紅,人無一世興。又說,三窮三富才到老,三起三落才得了。誰能夠保險自己一輩子都行順水船?我就最恨那些見了紅屁股就捧,見了黑屁股就踩的人。」

朱懷鏡笑道:「貝老闆說得在理。再說了,像皮市長這種身份的人,是誰想弄倒就弄倒的?虎死還英雄在哩!何況皮市長遠遠沒有到要收拾殘局的地步。給你說個故事,是真事。我原來在烏縣當副縣長時,有位建築包頭,賺了不少錢。可是就一件事,他把自己弄垮了。有年,他承包縣人民醫院住院部大樓,賺了不少。後來有人舉報衛生局長和人民醫院院長收了他的賄賂,找他到檢察院問話。他禁不住檢察院那一套攻勢,就把給衛生局長和人民醫院院長送錢的事招了。結果,衛生局長和醫院院長都被判了刑。這樣一來,誰還敢包工程給他?從這以後,他就再也攬不到工程了。沒隔多久,檢察院又以偷漏稅收的罪名,把這包頭抓了,判了他七年徒刑。」

裴大年哼了哼,表示對這包頭的不屑,「這種人,太不會玩了。這是最大的犯規嘛!若是我碰到這種事,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會說嘛。說了有什麼好處?害了朋友,也害了自己。」

聽了這話,朱懷鏡知道達到目的了,用不著再明白地交代他什麼了。他便避開這個話題,只同裴大年閒扯,扯得兩個人像親兄弟一般。裴大年巴不得有這樣一位官運亨通的年輕副局長同他如此親密,高興得不得了。兩人扯得很晚,裴大年臨走時說明天去看看皮市長。朱懷鏡叫他這一段別去,只要心裡向著皮市長就行了。裴大年點頭不止。

朱懷鏡想明天再約見一下黃達洪,請他近日專程南下一趟,向袁小奇滲透一下皮市長的意思。只要巧妙地曉以利害,黃達洪會欣然照辦的。其實朱懷鏡對袁小奇並不擔心什麼,因為他深知其人其道。雖然朱懷鏡不清楚皮市長到底在什麼事上不放心袁小奇,但就憑袁小奇目前的身份,相信他也不會輕易讓自己充當尷尬角色的。誰也不願意同官場腐敗的新聞聯絡在一起,何況袁小奇呢?他想叫黃達洪南下,只是讓袁小奇心裡有個數。

朱懷鏡澡也懶得洗了,上床睡覺。夜已深沉,他沒有半點睡意,玉琴那雙深深陷進去的眼睛,總在黑暗中哀怨地望著他。即使在約見裴大年時,他心裡也總在想著玉琴。不知鐵窗裡的玉琴怎麼樣了。她是不是更加消瘦了?她是不是也在想著他?多麼可憐的女人!想著玉琴平日裡千般的好,朱懷鏡禁不住潸然淚下。

朱懷鏡每天都擔心檢察院的人會來找他,日子過得戰戰兢兢。人也日見清瘦了。他內心悽悽惶惶,外面卻要強撐著。多是住在銀杏園,一天洗兩三個澡。他想多洗澡人會顯得精神些。頭髮梳得溜光,打上摩絲。好久沒服用秦宮春了,現在為了提神,每天服三支。部下見他瘦了,都說他身材越來越好了。朱懷鏡便說自己每天堅持打網球,自然會減肥了。部下們便佩服他的毅力,又說他堅持體育活動,這才是現代人的生活方式。

皮傑、雷拂塵、玉琴成了荊都市最近的熱門話題。他們的故事,一百個人說出來,有一百個版本。起初流傳最多的是皮傑的故事,故事裡除了金錢,自然要加上女人,說他的床是特製的,七尺長,一丈寬,每晚都有兩三個漂亮小姐陪著睡,而且每晚都是新鮮的。玉琴出事後,她便成了人們議論的中心。人們議論漂亮女人的興趣更濃,故事也編得越來越呈桃紅色。朱懷鏡聽到的可能是個足本故事,說玉琴美妙動人,男人見了沒有不掉魂的。她沒有結婚,也從沒正經談過男朋友,可她床上從沒少過男人。又說有位市領導的秘書,長得一表人才,總在外面拈花惹草。有回,玉琴同這位秘書在舞會上認識了,兩人相見恨晚,當天夜裡就滾作一團了。玉琴從此便用大把大把的票子養著這位領導秘書,她自己也從這位秘書手上得到不少好處,很快就從一個服務員提到酒店總經理位置。人們把玉琴出任總經理之前的身份,說成個普通服務員,大概合乎常人的心理:他們總以為這類漂亮女人原本都是淺薄的花瓶,搭上強有力的男人便出人頭地了。朱懷鏡聽到這些話很憤恨,卻不敢解釋半個字。好在故事裡這位秘書並不姓朱。關於玉琴的所有故事裡,基本情節是她同一位領導秘書私通,但姓氏卻趙錢孫李經常換。朱懷鏡後來在不同場合多次聽到這個故事,那秘書卻是一會兒姓王,一會兒姓張。有回朱懷鏡同朋友吃飯,酒桌上又有人說到玉琴的故事。說到領導秘書姓什麼,他們便說朱局長是從市政府出來的,對領導的秘書都熟悉,最有發言權。朱懷鏡只是笑笑,拿話支吾了。有人便開玩笑,說那位秘書是韓國前總統朴正熙的同宗,姓樸(嫖)。朱懷鏡聽著背上發冷汗,卻又只好附和著笑。

三個案子遲遲不見有什麼結果,人們卻仍然興致勃勃地傳播著與案子有關的故事,版本日益翻新。經濟案子都是很複雜的,不可能很快結案。重要犯罪嫌疑人皮傑至今不知身在何方,看來這三個案子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才水落石出。聽說雷拂塵得知皮傑一直沒有下落,便一再翻供,案子更加撲朔迷離。三個案子是聯在一起的系列案,玉琴再怎麼坦白交代,也不可能將她的案子先結了。朱懷鏡突然發現很長時間沒聽見別人在他面前說玉琴的故事了,心頭暗自緊張起來。他意識到,也許越來越多的人已經知道,同玉琴相好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而不是哪位領導的秘書。

朱懷鏡真有些度日如年了。就在他誠惶誠恐的時候,檢察院終於找上門來了。不過,因為朱懷鏡畢竟是位副局級領導,檢察院不好隨便找他問話。這天下午上班不久,檢察院厲副檢察長很客氣地打電話給他,問他能不能安排個時間,想找他了解皮傑、雷拂塵、梅玉琴的有關情況。朱懷鏡心裡一驚,語氣卻很鎮靜,滿口答應了,只是他堅持請檢察院的同志到財政局來,他手頭工作忙,走不開。厲副檢察長說行,馬上就來。

放下電話,朱懷鏡手忍不住有些發顫。他發現自己這個狀態不行,便在辦公室裡踱步,想放鬆自己。細細一想,自己同這三個案子並沒有關係,沒有必要這麼緊張。也許因為他從來沒有以某種特殊身份同檢察院打交道吧,心臟總是很不爭氣地怦怦跳。他是一急就想大小便的,立即就屎急尿慌了,肛門和腰背都脹痛起來。他便鑽進了廁所。財政局的局領導辦公室配有廁所,比市長辦公室還要高階。當年財政局辦公樓修好後,內部有人告狀上去,財政局長還受了紀律處分。朱懷鏡蹲在廁所裡,恨不能將體內所有東西都排個乾淨,好讓自己輕鬆得像個氫氣球。他很感謝那位捱了處分的前任局長,真是犧牲他一個,方便代代人。大便完了,又洗個冷水臉。他將臉浸在冷水裡,用毛巾使勁搓,搓得兩頰發紅。這樣一折騰,朱懷鏡徹底放鬆了。他對著鏡子梳了下頭髮,正正衣冠,做深呼吸,氣沉丹田,然後從容地出了廁所,端坐在辦公桌前,拿出一個資料夾來批閱,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

聽到了敲門聲,朱懷鏡很有修養地應道:「請進。」

門開了,正好是厲副檢察長同兩位檢察官。朱懷鏡先合上資料夾,再站起來同三位一一握手,說著客氣話。三位入座,朱懷鏡拿起電話,「小李,過來一下。」馬上就進來一位小姐,大概就是小李了。朱懷鏡說:「給三位客人倒茶。」小李望著三位熱情地笑笑,忙倒了茶,一一遞上。朱懷鏡本可以自己倒茶的,可他為了緩解氣氛,也想拿一個架子,便叫了小李過來。

厲副檢察長介紹了隨來的兩位處長,就開門見山了,「耽誤您時間了朱局長。關於皮傑、雷拂塵和梅玉琴的案子,可能朱局長也聽說過了……」

朱懷鏡馬上笑道:「我聽說的都是路邊社新聞。外面有人說,皮傑帶了幾個億的公款逃了,都是從財政局直接划走的。外界傳聞都是百姓說朝廷,想當然,荒誕不經。具體情況,我還不清楚。」

厲副檢察長也笑了,說:「現在外界說法很多,說明群眾很關注這幾個案子。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也追得緊。所以,我們檢察院感到壓力很大,還請朱局長多支援才是。」

朱懷鏡問:「不知我能幫上什麼忙?」

厲副檢察長說:「朱局長,先請您別有什麼誤會。據雷拂塵交代,說皮傑、他,還有梅玉琴,他們同您的私交都不錯。我想請您談談,是不是掌握一些同他們案子有關的情況。」

「對對,我同這三位平日交往都比較多。但也只是在一起吃吃飯,打打保齡球。」朱懷鏡便把他同三個人的交情說了。他像在說故事,說了些他們三位的軼聞趣事,很好玩的。朱懷鏡嘴裡說出來,皮傑很貪玩,也很夠朋友。雷拂塵辦事老成,人很豪爽。玉琴開朗大方,辦事潑辣。這些顯然不是厲副檢察長他們想聽的。朱懷鏡也猜得出,他們慢慢會提一些具體問題。

果然,厲副檢察長很講究措詞地發問了:「朱局長,我們想核實一個具體細節。據雷拂塵交代,說在龍興收買天馬娛樂城之前,您同他說過這事,是嗎?」

「對,說過。」朱懷鏡想都沒想,爽快地回答了。

「您能詳細說說當時的具體過程嗎?」厲副檢察長問。

朱懷鏡先是笑笑,再說:「我不清楚這同案子有什麼關係,但我仍然願意說說。皮傑同我常見面,在一起要麼吃飯,要麼喝喝茶。有天他同我說,天馬公司的攤子鋪得太大,顧不過來,想收縮戰線。他說天馬娛樂城,生意做得紅火,有人看不過,老是挑刺。又說他爸爸對他的娛樂城天大的火,叫人查過封過,事後見面就說他。所以,他不想再經營它了。想來想去,打算同龍興大酒店談談,看他們那裡吃得下不,賣給他們算了。我說這個主意好,也免得皮市長經常為你這個娛樂城操心,而且畢竟你的身份特殊,影響也不好。他便開玩笑,說我也同他爸爸一個鼻子出氣,老是教訓他。這事是在閒扯的時候扯的,他說了,我聽了,就這麼回事。後來,我同雷拂塵扯談時,不知怎麼扯著扯著就扯到皮傑了。因為都是經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容易說到朋友間的一些事情。我隨便說到皮傑的這個想法。雷拂塵聽了很感興趣,說他原來還在龍興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以為皮傑肯定不會把這麼個好地方脫手的,他就只是一相情願地想想罷了。至於後來他們是怎麼談的,最後是什麼價格成交,我就不清楚了。可以這麼說吧,龍興收購天馬娛樂城的事,我自始至終都知道。但僅僅只是知道。」

厲副檢察長點頭斟酌再三,才問:「皮市長事先知道這事嗎?」

朱懷鏡便明白厲副檢察長的真實意圖了。果然有人想把矛頭指向皮市長。他回答說:「這個我就說不準了。按常理說,皮市長畢竟是皮傑的父親,兒子有什麼事,會同父親說。但據我瞭解,皮市長兩個兒子,他最欣賞的是去美國留學的二兒子皮勇,他對皮傑一向嚴厲。皮傑也知道父親不滿意他,沒什麼話同父親說。皮傑不太住在家裡,幾乎很少同父親碰面。我知道皮市長的夫人王姨,為他父子倆的關係還很傷心。」

厲副檢察長所有的提問,都被朱懷鏡這麼輕巧地敷衍過去了,真是滴水不漏。厲副檢察長自然不太滿意,最後當然非常感謝朱懷鏡,說耽誤了他的時間。

送走厲副檢察長他們三位,朱懷鏡舒了口氣,又不禁為自己應對自如而得意。他又鑽進了廁所。這回是如釋重負地小便,聽著順暢而流的水聲,他感到特別痛快。對著鏡子再次整理自己,感覺這張臉瘦是瘦了,卻仍然很精神。他發現自己到底是個腰桿子邦邦硬的大丈夫,沒什麼能難倒他。他想今天回家吃晚飯,在家裡好好睡一覺,同香妹說說話。這一段,他天天服用秦宮春,卻從來沒有萌生春意。面臨這種局面,哪有心思風花雪月?有時,他甚至為自己的荒唐懊悔不已,發誓今後再也不沾別的女人。這會兒,他想著回家睡覺,竟有些蠢蠢欲動了。

下班回家,不見香妹,卻見她的包放在茶几上。知道她回來了,便喊了兩聲。不見回答。朱懷鏡便往臥室裡去更衣,隱隱感覺陽臺上有人。過去一看,正是香妹坐在那裡,低著頭,雙肩微微聳動。

「你怎麼哭起來了?」朱懷鏡撫著她的肩頭問。

香妹撩開他的手,依然把頭埋著。也許她聽到什麼話了!朱懷鏡心裡一陣慌亂,竟然比面對檢察官的時候緊張多了。他在她身後默默站了一會兒,又問:「說話嘛,只是哭,叫我怎麼辦?」

香妹嚶嚶地哭出聲來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一個人矇在鼓裡!」

「知道什麼了?」朱懷鏡裝作糊塗。

香妹擦了把臉,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你說清楚,你同梅玉琴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我還以為你說什麼哩!我比你還早些聽說梅玉琴的事哩。最初說她同方明遠,後來又聽說她有誰誰,反正說跟她好的男人多著哩,就是沒聽人說她同我。我跟你說過,有人在搞鬼。梅玉琴同我、方明遠、皮傑,都是很好的朋友。我們瞭解她,她既不是貪得無厭的受賄犯,也不是風流浪蕩的壞女人。她陰差陽錯地落到這步田地,我想中間自有隱情。現在她落難了,人人都向她吐口水,說她為了自己得到二十萬,不惜讓國家損失一千萬,說她專門勾引有錢有勢的男人。這個小梅你不瞭解,她是個孤兒,沒有任何親人。現在出了這種事,連一個關心她的人都沒有。外人只知道朝她潑汙水。人言可畏呀!」

香妹鼻子一哼,說:「你倒蠻同情她!難道她是被抓錯了?」

朱懷鏡說:「我並不是說她抓錯了。在同一個罪名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具體情況。哪怕是殺人犯,有時他殺的人的確該千刀萬剮,但他照樣犯了死罪。小梅是受了賄,但她絕不是個見錢眼開的罪犯。」

這時聽到兒子在喊媽媽,朱懷鏡忙出來說:「琪琪你去外面玩一會兒回來,爸爸媽媽有事。」

香妹揩乾了眼淚,追到門口,叫住兒子:「別出去了,外面風大,冷死了。」

兒子望望爸爸,又望望媽媽,無所適從的樣子。香妹便伸過手,拉著兒子回來了。朱懷鏡知道香妹的脾氣,兩口子再怎麼賭氣,決不會讓兒子受苦的。她會暫時休戰,等做好飯,一家人吃了,兒子做完作業,上床睡了,戰爭重新開始。

今天香妹沒那麼從容,這事的確在她來說太重大了。她只勉強吃了一碗飯就放了碗,進廚房收拾去了。朱懷鏡知道她是一個人躲進廚房流眼淚。他也沒胃口了,交代兒子慢慢吃,也放了碗。朱懷鏡望著兒子吃完飯,將碗筷收了,送進廚房。香妹拿了塊抹布,低頭在裡面四處抹。朱懷鏡也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出來了。香妹半天不出來,老呆在廚房裡。朱懷鏡在客廳待著,不知所措。兒子懂事了,看出爸爸媽媽在賭氣,也不說話,坐在那裡,低頭摳著沙發。朱懷鏡進廚房給兒子倒水洗臉,見香妹還在那裡四處抹著。兒子洗了臉,朱懷鏡交代他去自己房裡,做好作業,早些睡了。

香妹將灶臺、廚房四壁、吊櫃抹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不抬頭。朱懷鏡站在廚房門口,說:「這事我同你說清楚了,希望你相信。現在人家落了難,我們不要幫著別人損人家。」

香妹又哭出聲來了,「我不是聽一個人說,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具體情節都有了,你叫我怎麼相信你?」

朱懷鏡說:「你也不想想,這種事情,別人越是說得有具體情節,就越是瞎說。如果我同小梅真有那事,誰能知道什麼具體情節?是我們被誰在床上抓了,還是我同她風流的時候床底下躲著人?為什麼在別人沒出事的時候沒人說,現在才有人說?明顯是有人在搞鬼嘛!」

香妹低著頭說:「相信不相信,都沒什麼意思了。你想怎樣就怎樣,過不好我們就分開過算了。我不要你一分錢,兒子我養得活。」

朱懷鏡不論再說什麼,香妹都不做聲了。他感到很沒有意思,一個人上床睡了。今晚,香妹沒有上床來,她去兒子房間了。

朱懷鏡的日子過得很沒有生氣了。他在局裡,似乎依然是位受人尊重的副局長,部下們見了他總是點頭微笑著打招呼。他感覺人們仍然關注著三個熱點案子,只是大家都回避在他面前談論。多年的領導幹部經歷,讓他養成了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習慣。他從不左顧右盼,從不回過頭去看後面。可他總感覺自己從容走過之後,那些同他點頭微笑的人,也許正回頭神秘兮兮地望著他的背影。他中午總是去銀杏園休息,一個人睡在床上望天花板。他需要想清許多東西,卻越來越糊塗。腦子裡總是亂糟糟的。晚上回家睡覺,也總是一個人睡。香妹沒什麼話同他說,他想同她說些什麼又總是搭不上火。這天夜裡,一個人睡著很沒有意思,便索性起床去了銀杏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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