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才剛又喝下一杯酒,說:「現在,有血性的人少了。我並不故作正經,知道自己也不是個慷慨激昂、特有正義感的人,只是有時心血來潮圖嘴巴痛快。票子、房子、榮譽、地位都讓人家支配著,你能不老老實實聽話?我知道自己得罪了上面,就想學乖些,緊閉口,慢開言,只管埋頭做事。可是晚了,我的印象在他們心目中早定格了。我考慮了半個月,不想再在政府幹了。」
「你有什麼打算?才剛,我勸你還是再考慮一下,不要意氣行事。」朱懷鏡說。
鄧才剛望著窗外,說:「就像我們坐在這旋轉餐廳,換一個角度,又是另一番風景。我何必死守在這裡呢?只要不再想當什麼官,一切都好辦了。我有律師資格,早些年還當過兼職律師。也打過些漂亮官司。我有位朋友在南方做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他老早就拉我入夥,當時我有顧慮。他最近又同我聯絡,我答應過去,出任他們公司的副總,主要幫他打理法律方面的事情。儘管也是幫人家打工,卻自由些,好乾就幹,不好乾我走人。」
朱懷鏡也望著窗外。天早黑下來了,熾烈的燈火正燃燒著擁擠的建築物,整個城市就像堆滿燃透了的蜂窩煤。而城市的上空,飄忽著粉紅色的霧靄,像一位哀豔的婦人。鄧才剛看上去似乎很輕鬆,而朱懷鏡感覺到的氣氛卻是悲壯落寞的。「才剛,說實話,我用不著在你面前討什麼人情,但我想告訴你,我是為你說過話的。但是,還是那句話,我人微言輕啊!」朱懷鏡說。這倒不是假話,朱懷鏡的確推薦過鄧才剛擔任財貿處處長,只是見柳秘書長對這位仁兄一點不感興趣,他便改了口風。這一半因為朱懷鏡不得不看柳秘書長的眼色說話,一半也沒有必要為了鄧才剛而落得自己沒趣,反正他也改變不了柳秘書長對誰的看法。
鄧才剛點了點頭,那樣子顯然有些醉眼矇矓,「懷鏡,謝謝你。我知道你也是沒有靠山的人,能夠這麼順利,已很不容易了。……唉,我只有離開這裡,幹些樂意乾的事情,心裡會踏實些的。」
鄧才剛去意已決,朱懷鏡便不再相勸,舉了杯,「才剛,既然如此,我這杯酒借花獻佛,祝你一切順利,萬事成功!」
今天朱懷鏡算是徹底瞭解鄧才剛了,也證實了他原來的判斷。這是個很正派、很能幹、很有骨氣,而且也有自己思想的人,可惜都枉然了。平日裡,鄧才剛似乎不聲不響,並不起眼。誰知道他還會有這麼多自己的想法?他的想法也許有些離經叛道,可襟懷坦白,天地可鑑。鄧才剛最終還算有勇氣,走出了這一步。誰又知道還有多少個鄧才剛表面上恭恭敬敬,心裡滿是委屈,卻只好一直這麼委屈著?朱懷鏡怕鄧才剛喝多了會再說出格的話,便不讓他獨自喝了,總是同他對著喝。一瓶酒,只要他多喝幾杯,鄧才剛不至於酩酊大醉的。終於瓶幹酒盡了,鄧才剛還要叫酒,朱懷鏡阻止了。付了賬,兩人喝了杯茶,離席而去。
朱懷鏡叫了計程車,去了玉琴那裡。遠遠地望見玉琴房裡的燈,他便懷揣小鹿了。上了樓,開了門,一眼望見茶几上擺著玫瑰。朱懷鏡正感到奇怪,又見牆角花架上也放著玫瑰。這時,玉琴從浴室裡出來,穿著粉紅色睡衣,長髮鬆鬆綰起,臉龐微紅而光鮮,淺淺地笑,格外地妙曼可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朱懷鏡上前摟起玉琴。
玉琴渾身散發淡淡的清香,她把嘴湊過來輕輕地吻了,柔聲道:「今天是個很溫馨的日子。」
朱懷鏡去浴室洗了澡出來,玉琴已站在臥室門口,依然是淺淺地笑。她雙手往前一伸,頭便隨之微微昂起,鼻子、嘴巴、胸脯都往上翹了起來,只有眼睛似乎慢慢往後退去,像在不停地招手。朱懷鏡不忍心破壞這美妙的儀態,也雙手輕輕伸了過去。玉琴就這麼拉著他的手,慢慢地往臥室裡退去。
臥室裡燈光是浪漫的,好像飄浮著薄薄的玫瑰色。床顯然是專門佈置過了,寬大的席夢思上鋪著潔白的毯子,幾乎有種遼闊的感覺,朱懷鏡不禁聯想起廣袤的草原和策馬狂奔的騎手。當窗的梳妝檯上,又是一束紅玫瑰。朱懷鏡早沉醉了,整個人兒化成汪洋恣肆的河流,浩浩東去,縱情起伏。玉琴像一條母魚,為了尋找那灣著床產子的水域,跳躍於湍急的灘頭,歡快地溯水而上。
朱懷鏡去財政局報到上任,是組織部長帶著去的,有些意味深長。一般只有正局級幹部上任,組織部長才親自帶著去,而廳局副職上任通常是由副部長陪同去的。過了幾天,皮市長又專門到財政局視察工作,作了幾點指示。司馬副市長隨後也去了財政局。局裡上上下下的幹部便明白,新來的朱副局長非同一般。他們的猜測很快得到證實。財政局領導重新進行了分工,朱懷鏡分管預算、行財、企財、黨務、人事和機關日常事務。他在領導班子中排位雖然在最末尾,可實際權力卻像是二把手了。
朱懷鏡真當了財政局副局長,也有些緊張。好在他學的是財經,又管過多年財貿,人也靈泛,很快也就適應了。再說具體業務有分管處室各負其責,他只要拍板時不顯得是個外行就得了。大凡上面派了新領導來,下級的眼皮上總是掛著一把秤的,隨時都在稱你到底有幾斤幾兩。朱懷鏡凡事總能說出個一二三,又知道尊重人,下面幹部都說他很懂業務。領導怎麼能不懂業務?可往往在群眾嘴裡,懂業務似乎成了對領導幹部的最高評價。這說明群眾對領導的要求其實並不高,只要你不是個大草包就行了。朱懷鏡聽下級稱讚他業務水平高,覺得有些好笑。他想這就像一般領導的字都是鬼畫符,偶爾見了哪位領導的字稍微周正些,下級就會驚歎這位領導簡直是書法家了。
玉琴酒店的生意也越來越好了。朱懷鏡常常介紹些會議給龍興大酒店承辦,這算幫了玉琴的大忙。只要一年到頭有會議養著,賓館的客房生意就不愁了。朱懷鏡管著行政事業單位經費,只要他方法得當,介紹些會議是不成問題的。當然按龍興大酒店的規定,介紹了大宗業務是有提成的。朱懷鏡覺得收這錢不太好,可玉琴說她是按酒店多年的規定辦事,他也就收了。
朱懷鏡搬進財政局的一套四室兩廳的新房。自己是才提拔的副局級幹部,凡事都該注意,房子也就不怎麼裝修。只是香妹嫌傢俱太舊了,便把沙發、桌椅、櫃子、床鋪等全部換了新的。如今東西貴,錢不值錢,只是買了些該用的傢俱,就花了差不多十三四萬。一算賬,香妹有些心疼。朱懷鏡安慰說,錢是人掙的,也是人花的,花了就花了吧。
朱懷鏡不方便把自己的汽車停到財政局去,他怕別人不明真相,以為他是個貪官,不然哪來的私車?他現在有專車,本可以把那輛車還給皮傑,可想著有時還是用自己的車好些,再說有私車的感覺也是很有意思的,還是把那車留著。那車便仍停在政府車庫裡,要用的時候去開就是了。
一個偶然的場合,朱懷鏡聽說作家魯夫死了,而且已死了快大半年。魯夫早同老婆離了婚的,一個人過著,死了好些天,人們撬開他的家門,才發現他趴在陽臺上,人都有股味兒了。法醫一檢查,說是喝酒醉死的。他那已經改了嫁的老婆跑來為他料理了後事,不相信魯夫是醉死的,說他平日不太喝酒的,怎麼會醉死呢?朱懷鏡屈指一算,魯夫死的日期,正是曾俚離開荊都前後,也就是魯夫寫了那篇想讓袁小奇曝光的文章之後。從此魯夫的文章再也見不了天日了。朱懷鏡聽說這事的時候,只當是街頭軼聞,沒說什麼,就像他並不認識這個人。心裡卻產生某種聯想,可他只讓那種聯想隱藏在喉頭以下,不讓它蹦到舌頭上來。
朱懷鏡聽說了魯夫死訊不久,市裡召開了慈善總會發起暨成立大會。袁小奇回到荊都,捐款四百萬元,當選為慈善總會副會長。裴大年捐款五十萬元,被列為慈善總會發起人之一,成為慈善總會終身理事。還有十幾位企業家,因為捐款而成為終身理事。這些慈善的人們都坐在主席臺上。朱懷鏡也坐在主席臺上,因為財政也拿了幾百萬作為慈善總會的啟動經費。朱懷鏡也被列為慈善總會發起人之一。市裡領導在熱情洋溢地闡述慈善事業重要性的時候,朱懷鏡卻有些心猿意馬。這個社會終於容忍了慈善,辦起了官方性質的慈善總會,也算是一個進步。可是望著臺上坐的這些慈善家,朱懷鏡心裡別是一番滋味。
朱懷鏡對如今每天都在發生的咄咄怪事,只是悶在心裡感慨,嘴上並不說什麼。他越來越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朱懷鏡就這麼在副局長的交椅上四平八穩地坐著,日子過得很自在。
朱懷鏡做官的感覺正好,有件事情震動了他。皮傑出國了,他先是移民去了南美洲某國,此後又去了第三國、第四國,直至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世界的哪個角落。皮傑走得隱秘,事先朱懷鏡沒有聽到半點風聲。
玉琴聽朱懷鏡說皮傑移民去了國外,很是吃驚,眼睛瞪得老大,臉色都有些變了。朱懷鏡好生奇怪,他實在想象不出皮傑的出國同她有什麼關係。沒有不透風的牆,關於皮傑出國的事終於在外界傳播開了,而且越傳越神。說是皮傑捲款幾個億,隱姓埋名,不知跑到哪個國家去了。朱懷鏡聽到的傳言有好幾種版本,但基本情節是說皮傑捲款潛逃了。原來天馬公司的自有資產並不太多,全靠銀行貸款支撐。他這一走,公司就只剩下個空殼了,銀行貸款等於丟在了水裡。
朱懷鏡最近沒有去皮市長那裡,不知他們夫婦現在怎麼樣了。這天晚上,朱懷鏡去了皮市長家。小馬開了門,叫聲朱局長好,低頭把他讓了進來。小馬的表情已讓朱懷鏡感覺到了一種不祥氣氛。
皮市長和王姨正坐在沙發裡,沒有起身,只望著朱懷鏡,打了招呼。沒有開電視,又只開了一盞壁燈,客廳顯得冷清灰暗。
「懷鏡,今天有空過來坐坐?」皮市長說。
朱懷鏡聽出這話似乎有怪罪的意思,忙說:「幾次想來,打了電話,小馬都說您不在家。」
他說著就望著小馬。小馬會意,幫著遮掩:「朱局長打過好多次電話哩。」
小馬倒了茶給朱懷鏡端上,自個兒進裡面去了。
「皮市長和王姨身體都好嗎?」朱懷鏡發現這話問得很生硬,卻又找不到更得體的話來。
皮市長說:「還好。懷鏡,在外面聽到什麼話嗎?」
皮市長問話從來不是這麼直來直去的,朱懷鏡越發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看得出,皮市長也猜到他是為了什麼事來的,也就不繞彎子,直說了:「外面的傳言對皮傑不利。我是不相信,皮傑同我也常在一起玩,我瞭解他。」
皮市長嘆道:「他是我的兒子,我都沒能瞭解他啊!外界傳言是真的,只是具體細節有出入。有人說他帶走了好多好多億,沒那麼多。初步查了下,可能有四千多萬。檢察院正立案調查。」
朱懷鏡心裡一怔,腦子都有些發木了。王姨哭了起來,說:「這孩子,要這麼多錢幹什麼呢?我和老皮平時總是教育他要安分守己做生意,不愁吃,不愁穿,就行了。他可好,弄了那麼多錢,還跑到國外去了。」
皮市長蜷在沙發裡,似乎體積也縮小了許多,沒有平日裡看上去那麼高大了。他揹著壁燈,兩隻眼睛黑洞洞的,不知流露著什麼神情。朱懷鏡猛然間覺得,皮市長這模樣完全是一位尋常老頭兒了。他不知怎麼安慰這兩位老人,只望著牆上的壁燈嘆氣。朱懷鏡感覺到陰影中的皮市長正望著他,便覺得眼前那灰暗的燈光格外刺眼。
「事情已經這樣了,有什麼辦法呢?皮市長,我有個建議,不知該說不該說。我想,能不能找個合適的人,同檢察院打個招呼。」朱懷鏡試探著說。
皮市長搖頭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打什麼招呼?何況他只是我皮德求的兒子!唉,只要這個案子就事論事,不再借題發揮下去,就萬福了。懷鏡,最近你要是有空,多到這裡來坐坐。」
朱懷鏡點頭應道:「好好,我會常來看看的。」
王姨說:「懷鏡哪,你還年輕,前程不可限量,凡事都要謹慎,千萬不要像有些人那樣,貪小利,忘大義。到頭來那樣只會害了自己啊!我和老皮,幾十年沒拿別人一分一釐冤枉錢,硬硬邦邦幾十年,不也過來了?老皮一直對我說,你是個人才,他對你可是寄予了厚望的。莫怪我王姨說得難聽,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前程,事事小心,處處留意啊。」
朱懷鏡說:「謝謝王姨啊!這世上除了我老母親,也只有王姨才會對我這麼說哩。我知道我們年輕人的毛病,就是容易忘乎所以。經常聽聽王姨這種忠告,會清醒些的。世風變化太快了,現在年輕人的確不像皮市長和王姨這個年齡段的人了。你們年輕的時候,哪樣苦沒吃過?你們現在能夠保持好作風,都是磨鍊出來的啊。」
「懷鏡啊,我和老皮枉然一世啊,到頭來一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好在老皮還有你這樣的好同事,總算有個說話的人。」王姨說著便拉起朱懷鏡的手,輕輕拍著。
朱懷鏡心裡有根神經真的被觸動了,說:「王姨,您和皮市長就把我當你們的兒子吧。有什麼事,我隨叫隨到。皮市長對我的恩,我是怎麼也報答不完的啊。」
皮市長說話了:「哪裡啊,懷鏡。你的進步,都是因為你自己工作能力出色。我呢,只不過當了個敢於用人的開明市長而已。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就著這意思說下去,話題就到了知恩圖報上面。自然也就會說到有些人以怨報德,過河拆橋,沒心沒肺,可惡可惡!
王姨同朱懷鏡正感慨著世態人情,皮市長突然嘆了一聲,低聲說道:「懷鏡,雷拂塵出事了。」
「啊?」朱懷鏡不知雷拂塵出了什麼事,一臉驚疑。皮市長把頭靠在沙發上,說:「今天下午,檢察院已經把他帶走了。他涉嫌受賄。這個人能力倒是不錯,是個人才,在他的任用上,我是說了話的。沒想到他在錢字上過不了關。唉,真不爭氣!他的老對手打著燈籠找他的毛病,他自己偏偏就不過硬。眼看著要出事了,他託人找我。他自己不乾淨,我保得了他?」
「到底有多大問題?」朱懷鏡問。
皮市長說:「檢察長向我彙報過,初步掌握,有百把萬塊錢。龍興收買天馬娛樂城的時候,他還向皮傑伸過手。」
王姨感慨說:「人哪,一定要自重。人生一輩子,吃得了多少?用得了多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我就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見了錢就守不住自己了!」
朱懷鏡感覺臉皮有些發僵,手都沒地方放了。當初是他將雷拂塵引見給皮市長的,沒想到雷拂塵這麼快就栽了。朱懷鏡覺得是自己弄得皮市長沒面子。看得出,皮市長因為自己為雷拂塵的任用說過話而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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