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關了手機,安安心心陪了玉琴兩天。玉琴是沒辦法閒著的,雖是週末,也得勉強撐著去招呼酒店生意。只是人確實有些憔悴,每次出門便小心化了妝。
星期一,皮傑來電話:「朱哥嗎?聽說你回來了,卻找不到你。娛樂城還是賣出去了,感謝你啊。這娛樂城總讓我老頭子看著是坨眼屎,今後他再也沒什麼說的了吧?」
朱懷鏡說:「感謝我什麼?都是你自己善於談判。老弟,你是商業奇才啊!」
「朱哥過獎了。你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玩玩,表示我的謝意。真的朱哥,沒有你在中間斡旋,我和梅總連談都談不下來啊!朱哥,你那位梅總可精呀!」皮傑哈哈大笑起來。
朱懷鏡只是裝糊塗,含糊道:「老弟你……老弟你……哈哈哈哈!老弟,專門請我就太見外了。今後多的是見面機會,改日吧!」
皮傑笑道:「朱哥您這就是拿架子了。說好了,今晚吧,仍是在天馬娛樂城。那裡現在還是交接期,我也算半個主人吧。」
朱懷鏡便只好說:「恭敬不如從命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皮市長打電話過來叫朱懷鏡。這是皮市長第二次親自打電話給他。上次皮市長打電話來,朱懷鏡以為是自己好運來了,竟暗自歡喜。這回他就不敢再心存這份僥倖了。
「到下面跑了幾天?」皮市長靠在椅子裡,雙手叉在小腹處。
皮市長這麼隨意問問,也是寒暄的意思。朱懷鏡卻不能隨意回答個是就了事了,便很得體地回答說:「這次司馬市長主要是下去看看二季度財貿任務完成情況。總的來說還不錯,下面普遍認為今年市裡財貿會議定的幾條政策好,同志們很有勁頭。」
「哦……行!」皮市長點點頭,讓人既可以理解為他肯定了朱懷鏡的彙報,又可以理解為他結束了這個話題。當領導的,短短兩個字就有如此豐富的含義,難怪一篇報告下來往往就高屋建瓴,博大精深了。朱懷鏡長期在領導身邊工作的,最大的特長就是善於體會領導意圖。聽皮市長說到「哦……行」,他就不再說下去了,很恭謹地站著聆聽指示。
「懷鏡請坐吧。」皮市長說。
朱懷鏡平時進皮市長辦公室,一般是站著,聽完指示就走。皮市長也很少顧及禮節,請他坐下來。一市之長太忙了,沒有時間同身邊工作人員說太多的話。這回皮市長特意讓他坐下,也許還有大事要說了。
這時聽得外面有響動,知道是方明遠從外面回來。皮市長便叫道:「小方,快下班了,你先走吧。我同懷鏡還扯一些事情。」方明遠這才知道朱懷鏡在裡面,朝裡探著頭笑笑,走了。朱懷鏡便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似乎自己在皮市長心目中的位置比方明遠更勝一籌。
「懷鏡,」皮市長面色慈祥,語調平緩,就像拉家常,「你的能力比較全面,工作很不錯,作風也紮實,我是滿意的。我說過,你的事,我會負責到底。我說話算數。我同有關領導通了氣,準備讓你去財政局任副局長。財政局的班子是徹底換了的,全部是從地市領導中安排來的。還空著一個副局長職位,你去吧。我覺得你熟悉財政工作,在縣裡當過管財貿的副縣長,有實際經驗。到市裡又當財貿處處長,熟悉財貿系統情況。你的理論水平也不錯,我看你寫的一些文章也好,你主編的財源建設那本書也好,都不錯。這個安排,你自己考慮怎麼樣?」
朱懷鏡胸口早怦怦跳了,說:「我聽從皮市長安排。我個人沒有什麼可考慮的,對皮市長的器重只有萬分感激。我不會說太多的漂亮話,反正一條,我是您用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給您丟臉!」
皮市長笑道:「這個我相信。不過一條,你還年輕,像你這個年紀,直接從處長提到重要廳局任副局級實職,不太多。所以我交代你一條,就是自始至終都要戒驕戒躁,謙虛謹慎,與人為善。懷鏡,我這只是個別向你通個氣。就在這幾天,組織部門會來考察你的。」
朱懷鏡明白皮市長的意思,就是交代他自己別先到外面多嘴,要嚴守組織機密。「我會注意的。」朱懷鏡這話說得含糊,卻也是多重意義:既有注意表現的意思,也有注意保密的意思。反正皮市長聽著滿意,站起來握了朱懷鏡的手說:「那就這樣,你先去吧,我過會兒走。」
朱懷鏡下樓來,心情的歡快自不用說了。只顧著暗自高興,竟沿著走廊走過頭了。為了不顯得失態,乾脆跑進走廊頂頭的廁所裡小解了。洗手時,望了望鏡子裡的自己,真的是紅光滿面,印堂發亮,一副吉祥發達的相。撩頭髮的時候,他有意微微皺了下眉頭,掩飾臉上的得意。畢竟是下班的時候,走廊裡滿是準備回家的同事。
回家的路上,朱懷鏡交代自己,這事組織上沒有正式談話,就連老婆都不要告訴。不過他向老婆保密,考慮的倒不是組織原則,而是想再次試試自己是否具有大領導的心理素質。去年他得知自己要任財貿處長時,他交代自己先別急著同老婆說。可到底忍不住,回家就說了。這回他暗自同自己打賭,如果忍住了沒有說,說明自己在官場還算可塑之才;如果忍不住說了,說明自己修煉不夠。
回家時,香妹正準備下米做飯。「回來了,也不打個電話告訴我一聲。你晚進屋一步,我就沒下你的米。」香妹說話越來越缺乏溫柔感了。好在今天他的心情好,並沒有回她的腔,只是笑笑。一會兒兒子回來了,朱懷鏡便拉著兒子問些關心他學習的話。香妹做家務是把快手,三個人的飯菜沒多久就上桌了。吃了中飯,朱懷鏡午睡,老習慣。可哪裡睡得著?總想著去財政局任職的事。財政局可是個好地方,他做夢都沒想過皮市長會把他安排到這樣一個好地方去。香妹斜靠在床頭看雜誌。他背靠著她側臥著,閉上眼睛假寐。儘管腦子裡翻江倒海,身子卻紋絲不動,也不同香妹說半個字的話。一箇中午下來,終於證明自己也許真具備當大領導的心理素質。卻也發現有喜事悶在心裡不同老婆講,原來是件很難受的事。
晚上赴皮傑的約。無非是喝酒、打保齡球、唱歌跳舞,逢場作戲而已。自然有小姐陪,小姐很靚麗,也很會撩人,卻找不到遇見李靜的那種感覺。應酬完了,同小姐道別,向皮傑道謝,開車回家去,心裡竟空落落的。不免想起幾句很流行的順口溜,是說三陪小姐的:見面笑嘻嘻,摟著像夫妻;小費到了手,去你媽的b。多沒意思!李靜留下的名片早被香妹扔了。可朱懷鏡是學財經的,對數字天生地敏感,記電話號碼幾乎有特異功能。他一直沒有忘記李靜的電話號碼,只是從來沒有打過。無聊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個女人,甚至想打她的電話試試,看到底會有什麼奇遇。他越是經常這麼想著,就越是警惕自己,千萬別做傻事。他怕自己萬一哪天無聊至極,會打那女人電話的,於是就想忘記她的電話號碼。可這事實上等於經常複習功課,李靜的電話號碼他怎麼也忘不了啦。
過了幾天,組織部來人考察朱懷鏡。找去談話的人,都是辦公廳人事處安排的,多是各處負責人。柳秘書長專門授意過人事處長:「找那些能夠客觀評價幹部的同志去談情況。」這話上得書,見得人,冠冕堂皇,人事處長卻心領神會。他們知道柳秘書長的意思,就是不要找那些喜歡講怪話的人。現在的人其實早學乖了,他們當著組織部的人,自然會說盡好話,往往還會歸納個一二三,把考察物件說得跟聖人似的。誰都清楚自己並不是基督徒跪在牧師面前懺悔,面對的是跟自己一回事的凡人,甚至是品質並不如自己的凡人。誰敢保證說了真話不被組織部的人傳出去呢?說不定來考察的人中間正好哪位就是考察物件的朋友或親戚呢?
組織部的同志在辦公廳考察了一天,工作搞得很紮實,情況也瞭解得很透徹,發現朱懷鏡真是位德才兼備的好乾部。當面考察同無記名投票,完全是兩回事。
同事們便又拍著朱懷鏡的肩膀,祝賀他高升,要他請客。朱懷鏡只是笑,不多說話。他知道用幹部這事,檔案沒下來,什麼話都不要說。
這回倒是利索,沒有讓朱懷鏡懸著心過久等待。不到半個月,任命檔案下來了。朱懷鏡在這批任用的幹部中名字排在最前面,檔案標題就是《關於朱懷鏡等同志任職的通知》。檔案真的下了,叫他請客的人倒少了。大概因為檔案沒有下來之前,拍他肩膀的處長們同他還比較隨便,可以開開玩笑。都是同級幹部嘛!可現在他真的是副局級幹部了,而且是財政局的副局長,處長們便明白朱懷鏡現在是個什麼分量了。他們立即有了自知之明。世界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大家都是馬克思主義者,這個辯證唯物主義常識還是懂的。現在情況變了,不是讓朱懷鏡請客,而是要找機會請請朱副局長,以後有事好有個關照。
所以,朱懷鏡只宴請了皮市長和柳秘書長等幾位領導,感謝他們的栽培。接下來就是別人請客了。要請他的人又多,他真有些安排不過來。很多人的熱情他只好婉言謝絕,實在駁不了面子的就撥冗光臨。張天奇還專程趕到荊都來祝賀朱懷鏡高升,隆重地宴請了他。嚴尚明居然也在天元大酒店擺了一桌,請朱副局長賞光。這位嚴局長現在同朱懷鏡相見,不再總是那副很職業的面容,顯得很和善。柳子風、雷拂塵、皮傑、方明遠、宋達清、劉仲夏、裴大年都請了他。袁小奇聽了黃達洪的報告,也特意飛了回來,說湊個熱鬧。最有意思的是圓真大師,朱懷鏡升遷的訊息傳到那清淨佛地,他也打了電話來,說非請客祝賀不可。朱懷鏡推了好半天硬是推不掉,只好約了方明遠陪著一道去了。圓真帶了兩位漂亮尼姑作陪,就在山下一個叫做碧雲齋的酒樓叫了一桌。朱懷鏡去了才知道這碧雲齋酒樓原來是荊山寺辦的經濟實體。不能委屈朱局長和方處長吃素,圓真出了主意,一桌兩制:一邊是酒肉,一邊是齋食。可吃到半路,朱懷鏡和方明遠再三勸,再三激,圓真也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了。
白天餐餐有人請客,晚上又有人登門。來的多是財政局的一些處室負責人,拜碼頭的。也有財政局一般幹部上門的,很是殷勤。朱懷鏡還沒有正式過去上班,上門的人他都不熟悉,都需要他們自我介紹。這種就連朱懷鏡都感到尷尬的場面,來的人卻多半做得很自然。朱懷鏡便猜想這種場面他們也許早經歷過很多回了,不然沒這麼熟門熟路。他們都是如今社會上適應能力最強的人,能量不可忽視。如果當領導的認為他們不過是些溜鬚拍馬的勢利小人,不必放在心上,甚至還要硬充正派,不重用這種人,那就太天真太迂腐了。官場上,領導總希望看到自己振臂一呼,馬上應者雲集。哪怕是個假相,也要儘量造成這種局面,顯得自己很有威信,眾望所歸。朱懷鏡早悟出了這個道理,知道上門的這些人將讓他一踏進財政局的大門,就顯得很有威信。所以這些陌生的部下上門來了,他儘管心裡彆扭得難受,樣子卻很是熱情。他知道每天都會有人來拜訪,於是晚飯以後的活動安排他都謝絕了,早早地就回家來。這自然落得朋友們取笑他是模範丈夫。大凡頭上有些個官銜的男人,別人笑話自己怕老婆什麼的,他們口上總會辯解幾句,心裡是舒服的。這等於別人稱讚你夫妻關係好,你在外面沒有女人,你是位作風正派的君子。領導幹部外面沒有女人,多麼難能可貴!所以每當朋友們留不住朱懷鏡了,說他懼內,他的辯解便有些像謙虛了,似乎剛受了表揚。朱懷鏡有時回來晚了些,便感覺四周有人正在暗中窺視著他。他猜想也許早有人守候在他家附近的樹陰下或角落裡,不時用手機往他家裡打電話,試探他是否回來了。
這些日子,香妹總是很快活。男人榮升了自是好事,更讓她高興的是朱懷鏡不管赴多少飯局,晚上總是回家。她知道男人現在是財政局副局長了,不像在辦公廳隔了不久就要寫材料,晚上也難得回來。
朱懷鏡總是這麼忙,連玉琴那裡也去不了。他只好打電話告訴玉琴,他將去財政局任副局長。玉琴因剛接手天馬娛樂城,也正忙得兩腳不沾地,只在電話裡說了幾句祝賀的話。聽她的語氣,不像朱懷鏡料想的那麼驚喜。
方明遠接任了財貿處長,廳裡為皮市長另外安排了一位秘書。這位秘書姓餘,叫餘志,很年輕。鄧才剛調保衛處任副處長。朱懷鏡猜得出,調走鄧才剛,多半是方明遠的主意。鄧才剛在財貿處幹了多年,總是副處長,也該動一下了,不然方明遠同他不好共事。朱懷鏡一直猜不透鄧才剛為何這麼背時,老是提拔不了。保衛處實在不是個好地方。政府大門口三天兩頭堵著上訪請願的群眾,保衛處的人沒一天是好過的。
朱懷鏡現在等待著去財政局報到,財貿處的工作他已同方明遠交接了。這些天沒有具體事做,每天只是去辦公室遛遛,看看報紙。可請客的事還沒有個了斷,幾乎每天都有人打電話來約他。朱懷鏡幾乎有些疲憊了,懶得每天都去應酬,多半都推脫了。再說面子大的朋友,要請的早已請過。這幾天,開始有財政局的部下約他吃飯了。約他的多半又是上過門的人。朱懷鏡一思量,覺得這事還是謹慎些好。對這些人畢竟不識深淺,他們上門來了,同他們很客氣地聊聊,倒也無妨。可一旦往飯桌上一坐,難免要說許多話,而對不太熟識的部下說多了話不太妥。所以凡是部下約他吃飯,他都謝絕了,話說得十分客氣。
今天是星期五,朱懷鏡有意推掉所有應酬,想抽時間同玉琴相聚。他早早就告訴了玉琴,說他晚上過來,同她一塊兒吃晚飯。不料快下班時,鄧才剛跑來說,請朱懷鏡一起吃頓飯。這是朱懷鏡萬萬沒有想到的。便不太好推脫。他只好臨時告訴玉琴,吃了晚飯再過來。
鄧才剛也沒再約別的人作陪,只有他倆,去了天元大酒店頂層的摩天旋轉餐廳,找了個臨窗的座位。這裡是荊都最高的建築。黃昏將近,喧囂了一天的城市沉醉在某種曖昧的色調裡,好像晚飯後匆匆出門的少婦,正站在街頭的梧桐樹下等待她的情人。
「才剛,其實沒有必要來這麼豪華的地方,隨便找個環境好些的小店就行了。」朱懷鏡說。
鄧才剛笑道:「沒什麼,就我們倆,我還是請得起的。」
叫菜的時候,朱懷鏡便一再客氣,不讓叫多了,也不準叫高檔菜。鄧才剛見朱懷鏡這麼客氣,也只好依了他。於是兩人只叫了四菜一湯,多是家常菜。選酒的時候,鄧才剛堅持要喝白酒,朱懷鏡也只好由了他,叫了一瓶劍南春,低度的。
斟好第一杯酒,鄧才剛舉了杯說:「懷鏡,祝賀你高就,幹了吧。」
朱懷鏡不好說彼此彼此之類的客氣話,因為這回撥鄧才剛去保衛處,實在是對他的不公,便只好說謝謝了。
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朱懷鏡才準備回敬,鄧才剛先舉了杯,說:「這一杯酒,感謝懷鏡你這一年多來對我的關照。」
朱懷鏡心生愧意,忙說:「哪裡哪裡,小弟我人微言輕,沒有盡到責任啊。」兩人舉杯一碰,幹了。
朱懷鏡建議喝酒的節奏放慢些,不然三兩杯就醉了。他掏出煙來,遞給鄧才剛一支,先給他點了。「才剛,你去那邊上班了嗎?」朱懷鏡儘量問得平靜些,想讓鄧才剛體會出這是真正的關心。
鄧才剛先不說話,卻是舉了酒杯,說:「我正要敬你第三杯酒。這杯酒算是別離酒吧。懷鏡,我受夠了。保衛處我不想去了,政府這地方我也不想呆了。先別說多話,乾了這一杯吧。」
朱懷鏡吃驚不小,竟不知說什麼話。鄧才剛回頭交代身後的是侍應小姐:「你請自便吧。我們自己斟酒。」小姐走了,鄧才剛才長嘆一聲,「懷鏡,說句實在話,我今天請你出來坐坐,一來是我倆共事這麼久,很愉快。這是緣分吧。二來是我心裡有些話想找人說說,悶在心裡憋得慌。共事這麼久,你的為人,我也看出幾成了,敬佩你。我想有些話也只有同你說說了。我是不想再在政府裡乾的人了,其實同誰說,說與不說,都沒有意義。但我這幾天悶得難受,要找人說說,才舒服些。」
朱懷鏡安慰道:「才剛,我說,你還是冷靜些好。」
鄧才剛苦笑道:「這幾年,我夠冷靜的了。你才四十出頭,我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常言道,官到處級止,人到五十休。對於官場,我早已厭倦。說來可悲,在官場幹了大半輩子,才終於知道這不是我呆的地方。這二十多年,完全是個錯誤。」
知道鄧才剛無非是想說說心裡話,朱懷鏡也就沒什麼顧慮了,說:「我是後來才進市政府的,有些情況我不清楚。我只是感覺到你在這裡很受委屈。怎麼回事呢?我一直不明白。」
鄧才剛舉起酒杯亮了一下,自己幹了,讓朱懷鏡隨意。好半天,他才說:「拿領導們的話說,就是我這人不成熟吧。有兩樁事,讓我在政府再也翻不了身。第一樁,是好幾年前了,我說了句奇談怪論:領導幹小事,秘書想大事。我說市裡領導們都是‘四子’領導,跑場子、畫圈子、剪帶子、批條子。一天到晚,跑到這個會議上說幾句,跑到那個會議上說幾句,就像在舞廳裡跑場子的三流歌手。我說的畫圈子,是講他們成天出了會海爬文山,在檔案上畫圈圈。再就是到處剪綵,這就是剪帶子。還有就是這裡需要多少資金,那裡需要多少鋼材、水泥,領導們都忙於批條子。我覺得,這‘四子’對於市政府的領導來說,都是小事。他們的大事是考慮全盤、考慮長遠。可是這些大事是誰在考慮呢?是政府的秘書班子,是這些筆桿子們成天坐在家裡搜腸刮肚,冥思苦想。這樣搞,政府的工作怎麼搞得好?我也知道這些話不可能通過正式渠道反映給誰,想都沒這樣想過,只是在同事們中間開玩笑說說。可是就有人彙報上去了。這些話當然犯了大忌。第二樁,那年市裡開展反腐倡廉徵文活動。我也天真,真的就寫了篇文章,還煞有介事地提出了治理腐敗的十點建議。但因為我的文章針對性太強,讓一些領導不太高興。聽說,評議文章的時候,辦公廳的一位領導作為評委出席了。評到我的那篇文章時,市紀委書記輕輕地問了問,這是個什麼人?我們廳裡那位領導自然聽出紀委書記的意思了,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評委們都心領神會,一致認為我的文章沒有正確估價我市反腐倡廉工作的成績,對我文章中提出的建議則避而不談,就否決了。這本是件小事,可有些人卻非常敏感。後來竟然有人傳出風涼話,說我可以調到香港廉政公署去。從這件事我看出,有些領導的心裡,反腐敗不過是做樣子。」
朱懷鏡這才明白,難怪有回柳秘書長說起鄧才剛時是那麼個口氣,原來他在領導的心目中是個目無官長而言論偏激的人。朱懷鏡也聽說過領導幹小事、秘書想大事的話,卻不知典故出自鄧才剛之口。朱懷鏡記得好像自己也在哪裡說過這類話,幸好沒有人彙報上去。為官之道,最要謹慎的是禍從口出。他同情鄧才剛,也知道他說的話句句在理,卻不好作什麼評價,只含糊道:「才剛,是這麼個現實,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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