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會兒下班了,出來準備去玉琴那裡。他在辦公樓前碰上方明遠,說:「明遠,幾天沒見到你了,這麼忙?」朱懷鏡沒有說剛才到皮市長那裡,他意識到皮市長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這事情。
方明遠說:「忙什麼?還不是跟著皮市長東跑西跑。我正準備找你哩。皮市長想看看《南國晚報》上的一篇文章,題目是《卻說現代登仙術》,說是寫的袁小奇。聽說那位作者是您的同學,原來在我們政協報社工作,最近好像辭職了。我找了好些天,沒找著這篇文章。您同這些人熟些,煩您幫個忙吧。」
沒想到曾俚一篇小小言論文章,竟引起這麼多上層人物的關注。可見很多領導同志對袁小奇還是十分敏感的。如果魯夫那篇文章發表了,那不要鬧得天搖地動?就像這事真的同自己有脫不掉的干係似的,朱懷鏡也想馬上找到那篇文章,看看曾俚到底說了些什麼。今天時間已來不及了,只好等明天再去找吧。他卻不說死,只說:「好吧,我找找試試。」心裡暗忖,不知到底哪些單位訂了《南國晚報》,只怕要到荊都圖書館和《報刊精萃》編輯部去找。
同方明遠別了,朱懷鏡開車去了龍興大酒店。自己開門進了玉琴家,卻見玉琴還沒有回來。玉琴現在忙多了,一般不可能按時下班的。朱懷鏡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沙發裡看報紙。沙發邊的報籃裡有一疊報紙,朱懷鏡拿過來翻了翻,居然見了一份《南國晚報》。真是有運氣。可又怕這是玉琴在街上買的零報,便打了玉琴電話:「喂,我到了。」「早知道你到了,我看見你的車開進來的。我現在一時走不開,等會兒才行。」玉琴說。「沒事的,你忙吧。我問你,你訂了《南國晚報》?」「訂了,怎麼?」朱懷鏡說:「你能找齊最近兩個月的《南國晚報》嗎?」玉琴說:「能。我的一套不全了,辦公室還有一套。等會兒帶回來吧。」
玉琴直到晚上八點鐘才回來,一手摟著報紙,一手提著飯菜。「本想忙完之後,同你出去吃飯的。可你忙著找報紙,怕你有什麼事,就提些飯菜回來算了。將就些吃吧。」玉琴說。
朱懷鏡接過報紙,說:「怎麼平日我都沒有見到你這裡有《南國晚報》呢?」
玉琴一邊擺著飯菜,一邊說:「你現在越來越忙了,總是來去匆匆,什麼時候安心坐下來看過報?」
朱懷鏡笑笑,「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今天就好好看看報吧。」接過玉琴盛好的飯,邊吃邊翻報紙,從最近的日期翻起。玉琴問他有什麼大事,連吃也顧不上。朱懷鏡只是抬頭笑笑,表情神秘。玉琴也就不問他了,一聲不響地吃飯。氣氛倒是很家常。還沒找到要找的文章,卻翻到了曾俚的另一篇文章《且說新貴》。粗粗一讀,還有些意思。
……報社領導決定從明年開始,把報紙的閱讀群落定位為城市貴族。不久,我便離開了這家報社。這二十多年,我總是在退卻和逃遁。
我的常識裡,城市貴族在當今中國好像還是一個雲遮霧罩的概念,但我想那些津津樂道城市貴族的人們,本身骨子裡必定有股酸腐的貴族氣。
曾幾何時,當今中國有那麼一些人就貴族氣了。我注意到有位據說很有名的教授居然也撰文為貴族氣張目,說當代中國文壇需要一種貴族精神。他的大意是說,托爾斯泰倘若不具備貴族氣質,就出不了偉大的《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當然也不可能成就什麼托爾斯泰主義。這位博學的教授顯然忘記了就在誕生托爾斯泰的同一片土地上也誕生了高爾基。
高爾基似乎不是貴族,他的出身好像比一般的平民更加平民,但這並不妨礙這位大文豪創作出彪炳千秋的《母親》。高爾基之所以成為高爾基,也並不在於他刻意地要培養自己的貴族意識,而在於他對勞苦大眾命運的關懷。相反,托爾斯泰之所以成為托爾斯泰,恰恰因為他具有濃厚的平民意識。什麼叫貴族精神?我想象不出貴族能有什麼「精神」,貴族給我的印象是臉色蒼白但脖子梗得很直,在平民面前通常仰著鼻子,翻著白眼。
外國且不管他,我想至少在當今中國,所謂貴族早已是個散發著腐臭味的詞了。但時下患有逐臭癖的人並不鮮見。所以那位教授雖然只是說文壇需要貴族精神,但這「精神」很容易傳染的。其實也不怪這位教授文章的傳染,有些人早就像貴族老少爺了。這就讓我又想起那張準備改為城市貴族讀物的報紙。我想象不出,明年我們看到的那張報紙將是怎樣一副面目?是不是成日里登些個喝了法國酒怎麼打法國酒嗝?闊太太打哈欠捂嘴巴是用手背還是手掌?有情婦的男人怎樣哄住妻子?發情的巴兒狗女主人怎麼去呵護?如此這般似乎就是當下自詡為城市貴族的人們最引為風雅的生活情趣了。如果只要富裕了就是貴族,我巴不得中國人全成貴族。問題沒有這麼簡單。與貴相對應的是賤。有人想當貴族,他們必然尋思著怎麼去奴役卑賤的人。所以那些耽於聲色犬馬的城市貴族還是少些的好。我再說不出更多的理由,只記得晉代計程車族們開始吃藥了,司馬氏的江山就快完了;八旗子弟只知道遛鳥了,愛新覺羅家的天下也就快黃了。
其實天下之大,一張報紙要弄什麼城市貴族也無妨,一篇文章鼓吹什麼貴族精神也大可由他去。只是整個社會千萬別忘記了人民大眾。不管是往日帝王的天下,還是如今人民的天下,如果忘記了人民大眾,天下就不成其為天下。據說抗日戰爭時有位政治家說過,中國要用無數無名的華盛頓去塑造一個有名的華盛頓。這話比「一將功成萬骨枯」來得歐化多了也藝術多了,但歷史早已證明,中國老百姓不吃這一套。自然中國也就沒出過這樣一位有名的華盛頓。
民本這個話題事實上已經很古老了,說多了幾乎讓人覺得虛偽。但它時常被人忘記。譬如官樣文章常見的套路是,在什麼什麼的正確領導下,在什麼什麼的大力支援下,在什麼什麼的什麼什麼下,某某工作取得了重大成績。看上去方方面面都點到了,只有人民群眾被忽略不計。似乎只要誰加強了領導,用不著人民群眾流血流汗,這個社會就五穀豐登、財源滾滾、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那麼人民群眾天天休公休假好了。我想這類官樣文章,開篇就是幾個「在……下」,行文呆板倒在其次,實質上是暴露了大小官員的一個心理隱衷:不厭其煩地多說幾個「在……下」,為的是怕得罪了頭上的諸位尊神。禮多人不怪嘛。可唯獨只有人民群眾不怕得罪。這是否也有些貴族氣呢?我想這不是在鑽牛角尖,也不是小題大做。因為官場代表一個社會的主流文化,其影響是決定性的,也是深遠的。如果僅僅只是個別肚子經常很飽的人滋長了貴族氣倒也無妨,怕只怕大大小小的官員們都這麼貴族氣了。
朱懷鏡被弄懵懂了,不知曾俚的離開,到底是因為同社長關係僵了,還是因為不贊同社長改變辦報方向。也許兩方面原因都有吧。這也符合曾俚的性格。這篇文章倒是很為曾俚樹了形象。不過這種形象也早有些過時了,陌生的人會覺得這人迂,熟識的人乾脆就譏笑了。朱懷鏡想這曾俚晚生了幾十年,或者早生了幾十年,反正不適應目前時世。
朱懷鏡把這張報紙抽出來,繼續往前面翻。飯快吃完了,才翻到那篇《卻說現代登仙術》。
……
如今的中國人真是幸福,他們身邊隔三差五地會冒出個活神仙來。活神仙們呼風喚雨、上天入地、意念運物、祛病避邪、起死回生……真是無所不能。當年大興安嶺大火災,幸得一位活神仙運功降雨,才不至於燒掉半個地球。日本大阪大地震早讓中國一位活神仙算準了時間,可日本人硬是不相信,活該倒霉。海灣戰爭勝負如何,中國一位活神仙早就胸有成竹,奉勸伊拉克不要打了,可薩達姆竟一意孤行。要是世界各國人民都像中國人這麼信奉我們的活神仙,豈止中國人幸福,全人類都會很幸福的。
可是最近幾年,各種傳媒又隔三差五讓一些活神仙曝光,說這些人原來是裝神弄鬼,騙人錢財。老百姓就不知信誰的了。如今,好些有名的沒名的活神仙都倒了。
還有沒倒的嗎?有!沒倒的活神仙,只不過再也不自命活神仙了。這種人現在的頭銜通常是慈善家、社會活動家、政協委員。
明眼人看得清楚,活神仙的倒與不倒,全在乎他們登仙術的高下。大凡如今倒下了的活神仙,當初大多是在民間活動,用官話說,他們是走群眾路線。而現在仍很風光的那些活神仙,從一開始就在各級官員府第出入,走的是上層路線。要評論兩條路線的高下,難免犯忌,但哪條路線行得通,外國人不一定清楚,中國人肯定人人明白的。
……
有個論點據說很有哲理:歷史就是遺忘。當某某慈善家同某些高階領導一道端坐在大會主席臺上的時候,整個社會都在暗示人們遺忘他曾是一位活神仙。
歷史靠遺忘保持榮光,這些官員靠遺忘護住面子。
……
活神仙這類怪物,不但出產在中國,外國也是有的。日本有麻原彰晃,美國有太陽神殿,印度有撒以巴巴。
……
文章看完了,飯也吃完了。朱懷鏡把兩張報紙塞進了自己的包裡。難怪有些人這麼緊張!朱懷鏡本能地意識到,這篇文章不能給皮市長看。就把那篇《且說新貴》送給他看看,搪塞一下吧。皮市長日理萬機,一篇文章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他不會太在意的。朱懷鏡納悶的是,曾俚的文章隻字不提誰的名字,可方明遠怎麼說是寫袁小奇的呢?看來袁小奇是何等貨色,大家都心照不宣。
玉琴去廚房洗了碗筷回來,兩人坐著看電視說話。皮市長交代過要注意方法,朱懷鏡便不急於說起天馬娛樂城的事。玉琴顯得有些累,朱懷鏡就說:「早些休息吧。」玉琴說:「困是有些困,可剛吃了飯,還是坐坐吧。」
「曾俚離開荊都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玉琴說。
朱懷鏡說:「他事先也沒同我說,只是在臨走時寫了封信給我。我收到他信的時候,早不知他在哪裡了。」
玉琴說:「你的朋友,都有些怪。」
朱懷鏡嘆道:「只有這幾位怪朋友,才是我平生交過的真正的朋友。世情如此,哪有什麼真朋友?最初還有些同學關係不錯,但日子久了,各自的社會地位發生了變化,就連同學也不斷分化了。而同在荊都工作的烏縣老鄉,說白了都是利益關係。大家出來了,都說是老鄉,要如何如何相互關照。真的就讓這些人回到烏縣去,還不是你整我,我整你?什麼老鄉!唉!算上卜老先生,我真正的朋友就只曾俚、李明溪、卜老這三個人。如今他們死的死了,瘋的瘋了,走的走了。」
「還有我呢?」玉琴說。
「傻孩子,你哪是朋友?你是我的愛人啊!」朱懷鏡說著,抱起了玉琴,「玉琴,你太累了,我抱你去洗澡好嗎?」
玉琴坐了起來,說:「還是我自己去洗吧。我還得去找你的睡衣。」玉琴說著起身去了臥室。兩人不太像從前那樣浪漫,過得像一對很平常的夫妻。
玉琴將睡衣遞給朱懷鏡,自己先進浴室洗澡去了。朱懷鏡獨自坐了一會兒,有些衝動起來,推門進了浴室。他蹲下來為玉琴搓了一會兒背,玉琴說:「你也來洗吧。」朱懷鏡便出來脫了外面衣服,穿著裡衣進去了。
兩人總喜歡一同躺在浴池裡洗澡,又總能讓兩人激動。幾乎是老一套了。玉琴趴在朱懷鏡身上,長舒一口氣,說:「好舒服啊!我一天到晚太累了,真想睡他幾天幾夜!你摸摸我的背,拍拍我的屁股吧,哄一鬨我。唉,真恨不得把筋骨抽盡了,全身鬆鬆垮垮地黏在你身上,就這麼黏著你……」
朱懷鏡便在玉琴身上撫摸起來,撫摸她的胳膊,她的背脊,她的屁股。他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屁股,說著情話,像呵護孩子。他怕涼著了玉琴,不時用毛巾浸了熱水,淋著她露出水面的背脊。玉琴這時又翻過身來,仰臥在他身上。朱懷鏡便愛撫著她的乳房、她的小腹、她的大腿。他撫摸著她的肚臍眼兒,那是一輪柔和的渾圓的滿月。他記得在哪裡看見過的小知識,便說:「玉琴,女人像你這樣的,肚臍眼兒渾圓的,說明卵巢功能好,最會生孩子的。」
他正說得陶醉,卻隱隱感覺玉琴的身子沉了一下。原來他無意間觸及了玉琴最敏感的神經。朱懷鏡不便再作解釋,只好裝糊塗,把玉琴身子慢慢地翻了個兒,再深深地親吻她。
「擦乾了,去床上吧……」玉琴的聲音柔柔的。
朱懷鏡先潦草地擦了自己,再細心擦乾玉琴,抱起她去了臥室。他剋制住急切的心情,從容地把玉琴放在床上,然後溫柔地親吻,愛憐地撫摸。玉琴在他的撩撥下哼哼哈哈,微微地扭動和顫抖。朱懷鏡激動而不失清醒,他感覺著玉琴的忘情,幾乎有一種成就感,甚至為自己的成熟和藝術而驕傲。直到玉琴開始緊緊地擁抱他了,他才一邊喊著好孩子好孩子,一邊慢慢地給了她,就像仁慈的上帝。玉琴完全浸淫在無邊的幸福裡,閉著眼睛,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想聽。朱懷鏡一直在她耳邊軟語綿綿,他說些什麼,已沒有意義,她感覺到的只是一股熱浪,一陣狂飆,一種什麼也說不上的激越。玉琴突然哼哼著問:「你說我說……說……野話,我……我說了什麼……什麼……野……野話嘛!」
朱懷鏡笑了起來,誇張地動著那個部位,說:「傻孩子,你說永遠向我大開方便之門啊!你不是用這個來方便的?這不是你的方便之門?」
「你好壞,這麼美妙的事,讓你說得好難聽。」玉琴說著便狂野起來,不停地叫著你壞你壞。朱懷鏡更是推波助瀾,境界弄得風起雲湧。
朱懷鏡剛平躺下來,玉琴便爬了上來,疲沓沓的像個橡皮人。他知道她太辛苦了,撐著這麼大的酒店,生意又不好做。她靜靜地休息了一會兒,朱懷鏡才把她放下來,攬在懷裡,問:「最近生意好些嗎?」
「不見得怎麼好,壞也沒壞到哪裡去。勉強挺著吧。」玉琴說。
朱懷鏡安慰道:「你也別太著急,別把自己累垮了。生意都不好做,我看別的酒店也不怎麼著。」
玉琴苦笑道:「你別寬我的心了。自從天馬娛樂城開業以來,我們的餐飲、保齡球、歌舞廳、桑拿都不行了,甚至客房生意也受到影響。」
朱懷映象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玉琴,你想過把天馬娛樂城買下來嗎?」
「買下來?真沒想過。他們生意這麼紅火,捨得賣嗎?」玉琴說。
朱懷鏡說:「那也不見得。天馬公司的攤子鋪得太大,顧不過來。我前不久聽皮傑說起過這意思。」
玉琴想了想,說:「這不是件小事,我一時拿不定主意。再說,這麼大的交易,商業總公司也要過問的。」
「這樣,你先想想這事,我出面和皮傑說說意向。不管怎樣,我建議你們可以接觸一下。」朱懷鏡說。
玉琴說:「莫太急於接觸,得謹慎些。」
朱懷鏡說:「你的考慮是對的。但我想,既然皮傑有這意思,說不定遲早會脫手的。這就倒不如你們酒店接手,不然,不管誰接手,都是你們的對手。」
「也是這個道理。我找幾位副總先商量一下。」玉琴說。
既然玉琴答應同幾位副老總先商量,朱懷鏡便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第二天上午,朱懷鏡專門去了商業總公司,同雷拂塵扯著扯著,就扯到天馬娛樂城的事了。儘管朱懷鏡很注意方法,雷拂塵一聽就知道他是帶著某位人物的旨意去的。雷拂塵當然沒有把這層意思說破,只是就事論事,說他會支援龍興大酒店買下天馬娛樂城。
下午一上班,朱懷鏡就去了皮市長辦公室,站在皮市長的辦公桌邊。皮市長正在看他找的那張《南國晚報》。報紙是中午下班時朱懷鏡交給方明遠的,只說那篇文章找不到,找了另外一篇。他先是打算自己把報紙送給皮市長,可仔細一想,覺得不妥。他同皮市長之間不應該說起有關袁小奇的敏感話題。何況把報紙交給方明遠,也等於給了他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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