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皮市長見了朱懷鏡,抬頭笑道:「這篇文章寫得不錯。這位曾俚是個什麼人?覺悟很高嘛!是啊,我們始終都要想著人民大眾啊!」

朱懷鏡估計皮市長也許知道曾俚是他的同學,不好裝糊塗,只好說:「讓我看看,是哪兩個字?」他湊過頭去看了看報紙,「他呀,就是我的同學,原來在我們政協的報社,已經辭了職,不知到哪裡去了。」

「我們政協報社原來還有這樣的人才?走了就可惜了。」皮市長很是惋惜。

朱懷鏡當然清楚皮市長並不是真的很賞識這類人才。無論哪一位領導,讓曾俚這麼一位人才成天陪在身邊,他睡覺都會睜著一隻眼睛。「曾俚我清楚。其實我們同學當中,要說文才,曾俚只是中流。他的特點是膽子大。」朱懷鏡有意這麼說。

「是嗎?」皮市長用簡短的兩個字就結束了剛才還饒有興趣的話題,繼續看檔案了。

朱懷鏡望著皮市長亮亮的前額,說:「皮市長,我上午分別同小梅、老雷把意思說了。他們很樂意那樣,說好好研究一下。我看雙方最近可以接觸一下……」

朱懷鏡話沒說完,皮市長哦了一聲,頭卻仍然低著。朱懷鏡不知是否該說下去,有些手足無措。他進門後一直是站著的,難堪起來這姿勢更不好受,手腳發硬,不知放哪裡才好。「行啊……」皮市長終於含糊著吐出兩個字,頭依依不捨地從資料夾裡抬了起來,望著朱懷鏡慈祥地笑了。朱懷鏡僵硬的四肢這才放鬆,點頭出來了。出來後他總在想,天馬娛樂城的事,本是皮市長專門找他去說的,而且這是皮市長頭一次親自打電話給他,可見這事何等重要。可是,今天皮市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好像他不太關心這事了。他不可能真的不關心了吧?也許是皮市長起初表現得比較關心,這會兒既然朱懷鏡已經按他的旨意辦了,他就應該顯得平淡些。像皮市長這種水平的高階幹部,處事總是這麼輕重照應,跌宕有致的。這是政治家們在領導藝術上體現出的詩意。對自己尊敬的領導,朱懷鏡總是很理解的。

一個多月時間,天馬娛樂城同龍興大酒店磋商了好幾次,協議條款越來越明朗。玉琴處事謹慎,每次協商會後,她都要向雷拂塵通報情況。雷拂塵表態總是很原則,玉琴心裡不怎麼有底。但收買天馬娛樂城她是打定算盤了,心想這樣也許是龍興大酒店的長久之計。可是今天,皮傑終於亮出了底牌,她卻沒有信心了。皮傑出價兩千八百萬元,玉琴嫌太貴了。

當天晚上,朱懷鏡在家吃過晚飯,去了玉琴那裡。原來就在他吃晚飯的時候,皮傑打了電話來,把今天協商的情況告訴了他。玉琴照樣很忙,已是八點多了,還沒有回來。朱懷鏡獨自坐著看電視。荊都電視臺正播著個專題文藝節目,叫《人間真情》。朱懷鏡本沒有興趣看下去的,正想換臺,卻見一位女演員開始演唱《牽手》,他就想聽聽。這首歌如果是蘇芮原版,他百聽不厭。

歌只唱了一段就停下了,旋律卻縈迴不盡。這時,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推著一輛輪椅,徐徐走向舞臺中央。輪椅上坐著一位身著潔白婚紗的婦人。少女們簇擁著他們。朱懷鏡看清了,那正是市政府秘書長柳子風夫婦。

男女主持人上臺來了。

男主持:

他們有兩顆相愛的心

卻只擁有一雙腿

他們相依相偎著

走過了無數的寒暑

無數的坎坷

女主持:

二十五個春秋啊

數不清的日日夜夜

他們也許少了些花前月下

少了些海誓山盟

但他們絕不缺少愛情

男主持:

是的,他們比任何一對夫妻

都不會少些什麼

更多的風雨讓愛情之樹

愈加枝繁葉茂

……

燈光漸漸暗下來,《牽手》的歌聲再次唱起。追燈亮處,又見一位先生推著輪椅上來了,輪椅上依然坐著一位身著潔白婚紗的夫人。燈光越來越亮,才發現柳秘書長早推著夫人下去了,兩位主持人也下去了。現在上臺的原來是一對男女舞蹈演員,隨著《牽手》的旋律起舞,輪椅成了道具。鏡頭不時亮一下臺下貴賓席上的柳秘書長夫婦和各對十佳夫妻。

接著又介紹一對夫妻,也是配著文藝表演。節目還編排得很有水準。朱懷鏡看了幾個節目,畢竟不太感興趣,就換了頻道。一會兒,玉琴也就回來了。

玉琴洗漱了一下,坐下來同朱懷鏡說話。朱懷鏡不急於問起天馬的事,只先扯些別的話。他知道過會兒玉琴自己會說起的。果然玉琴就說了:「皮傑真吃得鹹,要價兩千八百萬!」

朱懷鏡問:「到底值多少,你心裡有數嗎?」

玉琴說:「這得評估。可他這也是請專業人員評估的,怎麼說呢?評估報告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問題。譬如說保齡球館的設施,估價八百六十萬。哪值得這麼多?他們是十二球道的場子,十二個球道一共不到四百六十萬元。算上裝修,依荊都造價,最多不到九十萬元。這麼一算,整個保玲球館的設施價值最多五百五十萬元。光這一項,就高估了三百一十多萬元。我想他們餐廳、歌廳的設施都會這麼高估的,還有整個房子造價也會高估。另外,報告上還專門列了一項無形資產三百萬元。我只是買它的房子和設施,又不是收購他們天馬公司,或是同他們天馬公司合股。我們根本不會考慮使用天馬公司的牌子,也不準備採用他們的管理方式,哪裡談得上什麼無形資產?」

朱懷鏡聽得有些意思了,笑道:「你的生意經還蠻熟嘛!賬算得丁是丁,卯是卯。按你的意思,多少才願接受?」

玉琴說:「我大致算了一下,按他這個數,我們至少吃虧一千萬。」

朱懷鏡有些吃驚,「怎麼?有這麼大的懸殊?」

「你以為是幾碗盒飯錢?」玉琴苦笑起來。

朱懷鏡說:「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想,他們要高價也自有道理,反正肯定不會原價賣給你們的。他們就算是做一回房地產,當然是溢價出售了。」

玉琴說:「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但也別吃得太鹹了嘛!一千萬!一般人說起這個數字舌頭都會打哆嗦。」

朱懷鏡說:「我建議你們再談談。談生意嘛,是要靠談的。」

玉琴笑了起來說:「你呀,比誰都心急。你今天怎麼回事?讓我感覺就像是皮傑派來的商業間諜。」

朱懷鏡捏了把玉琴的臉,說:「你這傻孩子,我就是當商業間諜,也只會當你的間諜呀!」

他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熱,便掩飾著把臉貼過來挨著玉琴親熱。玉琴拍了他一板,說:「別老說這事了,說得我頭都大了。我問你今晚是住下來還是要走?住下來就快洗澡去。」

朱懷鏡油嘴滑舌起來:「你方便之門為我開著,我哪裡捨得走?」

玉琴便伸過手來,哈他癢癢。

第二天上午,朱懷鏡一上班就打了皮傑電話,把玉琴的意思說了。當然沒有說得太細,他畢竟心裡有些梗梗的,就像自己在出賣玉琴似的。當天下午,朱懷鏡隨司馬副市長下基層去了。一去就是五天。五天當中,他每天都會抽時間給玉琴打電話。但因為擔心手機不安全,兩人只說些平常話,也沒有說到天馬娛樂城的事。

回荊都是星期六,朱懷鏡把行李往辦公室一放,就去了玉琴那裡。他原以為玉琴不會在家的,想給她個意外。可他推開門進去,卻見玉琴躺在床上。這會兒正是中飯時候,玉琴怎麼早早地就睡下了呢?朱懷鏡上前去,見玉琴原來醒著,眼眶子有些陷下去了。

「怎麼?你莫不是病了?」朱懷鏡手伸進被窩裡,捏著玉琴的肩頭。

「沒什麼,只是感到很累,想睡覺。」玉琴聲音很是吃力。

朱懷鏡抱起玉琴,說:「還嘴犟,看你這樣子就不對頭。病了幾天了?吃什麼藥了嗎?」

玉琴勉強一笑,說:「別緊張,真的沒事。我還上著班哩。」

「你這樣子,又消瘦了許多!」朱懷鏡在玉琴的臉上不停地撫摸著。

玉琴說:「別擔心,沒事的。告訴你,天馬娛樂城我們買下了。昨天成的交。」

「多少的價?」朱懷鏡問。

玉琴閉上眼睛,說:「兩千八百萬。」

「怎麼?一點兒價都沒砍下來?」朱懷鏡也感到吃驚了。

玉琴搖搖頭,沒有說話。朱懷鏡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就著被窩攬著玉琴,輕輕地拍打。好一會兒,玉琴問:「你還沒吃中飯吧?家裡也沒什麼菜,我給你下碗麵條吧。我是不想吃了。」

「你不吃怎麼行呢?想吃什麼,我來弄。」朱懷鏡說。

玉琴說:「真的不想吃。餓一餐死不了人的,你放心吧。你不讓我來你就自己動手吧。冰箱裡有雞蛋你煎兩個,將就著吃一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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