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搖頭說:「張書記你就別取笑我了。我是會議服務人員,專門為你服務的啊。」
「對啊,人們常說,領導就是服務嘛。」張天奇仍是玩笑。
「這是典型的政治欺詐廣告哩。領導就是服務,服務不是領導。」朱懷鏡笑道。
說笑一陣,張天奇輕聲道:「懷鏡,你受委屈了。有能力的人必然有人嫉妒,這是很正常的事。我在皮市長面前說過你的事。他對你很關心,說你這年輕人不錯。」
朱懷鏡忙道了謝。其實他不知張天奇到底是不是在皮市長面前說過他的事。不過聽張天奇剛才說起皮市長的表態,也像那麼回事。因為像張天奇這樣向皮市長建議人事問題,皮市長一般不會明確答覆的,只會說句懷鏡這年輕人不錯。這話最多隻能理解為一種暗示。一來人事問題是嚴肅的事情,皮市長不會隨便洩密;二來皮市長也不會輕易把提拔朱懷鏡這個人情送給張天奇,要做人情也只能由皮市長自己來做。皮市長早說過,朱懷鏡的事情他會負責到底,可這話說過好幾個月了,還沒有見到動靜。朱懷鏡心裡急也沒有用,只好相信皮市長自有安排。
朱懷鏡猛然感到無話可說,甚至連請張天奇幫他老弟忙的事都不便開口了。他同張天奇算是好朋友,而且他也幫過張天奇很多忙。可張天奇在地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坐的時間越長,給朱懷鏡的感覺就越陌生,同他說話也就有些找不到感覺了。自從上次朱懷鏡幫他了結向吉富貪汙稅款案後,兩人見過幾次面。可每次兩人都只是邀幾位朋友湊在一起喝喝酒,對那件案子半個字都沒提及。張天奇在私下也沒對朱懷鏡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就像沒發生過這件事。朱懷鏡有時想這也許正是張天奇的老到之處。因為那畢竟不是什麼說來好聽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必再提及。可有時又覺得張天奇薄情寡義似的,不用你出錢出米,再怎麼著在兩人場合也應說句感謝的話。朱懷鏡最初偶爾有過念頭,將龍文留在他那裡的筆記本交給張天奇,讓他自己去銷燬。這樣的話,張天奇會更加感謝他的。但後來他沒有這個想法了,他要將那個筆記本私下儲存著。他望著張天奇,突然發現這人也修煉得一身高階領導功夫了。因為剛才在朱懷鏡揣摸他的時候,他居然悠閒自得地抽著煙,似笑非笑,一言不發,毫無窘態。倒是朱懷鏡終於發現自己很窘,便找了句最落套的話問:「張書記最近還好嗎?工作順利嗎?」問了這話,朱懷鏡才覺得自己多沒出息,怎麼就不知道同他鬥鬥法,看最後誰忍不過了,先說出話來。看來根本原因還是在於職務高低不同吧。沒辦法,身在官場,職務意識總能滲透到人的每個毛孔。
張天奇很有涵養地把大背頭往後一抹,微微一嘆,說:「還好吧。只是個別小人在搗鬼。黃達洪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現在只要回到烏縣去,隨便在什麼場合,都會臭我。蔣偉這個同志也不講原則。他去烏縣任縣委書記,是我推薦的,這個他自己是知道的。可是在對待黃達洪的問題上,他就沒有處理好。黃達洪現在跟著袁小奇發了財,說是要回到烏縣去投資。蔣偉剛去,只想在招商引資上早些出政績,就把黃達洪當做財神菩薩了。黃達洪是在我手上被處分了的,他現在回去就要爭回面子,提出要讓縣委領導到縣界出迎,而且要警車開道。蔣偉真是有奶就是娘,居然不講原則,完全照辦。一個當年因打牌賭博被撤了職的公安局長,後來又去深圳做雞頭的人,卻讓縣委書記陪著,警車開道,在烏縣風風光光地兜了幾天風。我事後找蔣偉談過,蔣偉說他也沒辦法,縣裡需要投資。再說黃達洪這人過去怎麼樣他不清楚,他只知道現在的黃達洪公司掛靠市公安局,人的編制也在市公安局,而且有警銜。他手中還有同北京和市裡高階領導的合影。懷鏡你看,也不知怎麼搞的,上面居然有人還給黃達洪授警銜,真是荒唐!更不可理解的是,當時因為黃達洪擅自離職,久勸不歸,被除了名。現在他怎麼又成了市公安局的幹部了?即使是落實政策,也得回烏縣去落實嘛!」
關於黃達洪的東山再起,朱懷鏡是最知內幕的。一切都是市公安局長嚴尚明給辦理的,宋達清在中間幫了他很大的忙。可又正是朱懷鏡和皮傑幫著黃達洪和宋達清二人同嚴尚明接上頭的。朱懷鏡知道黃達洪這人什麼事都做得出,卻沒有想到他居然要回烏縣如此風光一番,真是小人得志!報復張天奇的話,朱懷鏡早就聽黃達洪說過,卻不知道他到底掌握著人家多少把柄。「張書記你放心,黃達洪這人嘴巴子硬,不過就是說說而已。你又沒有事值得他說的,怕他幹什麼?」朱懷鏡想探探黃達洪到底抓住了他什麼把柄。
張天奇說:「我能有什麼事讓他說?只是幹部群眾不明真相,會讓他攪亂了視聽。再說了,聽憑這麼個無賴隨便往我們領導幹部身上潑汙水,倒顯得我們黨和政府軟弱,長此以往會讓老百姓覺得沒信心。渙散人心啊!」
張天奇把自己遇到的麻煩無限拔高到了黨和政府生死攸關的問題上去認識了,朱懷鏡聽著覺得好笑,他便只好又重複那句話:「怕他說什麼?由他說去。」
張天奇說:「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有些話他說得難聽,有些同志聽了很義憤,要我制止他哩。何況中國有句老話,三人成虎啊!」
朱懷鏡想知道黃達洪到底說了些什麼,可張天奇自己不說,他也不便問。不過從張天奇的神情中,朱懷鏡感覺得出,他其實很在意黃達洪說他的壞話。人在官場,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本不是一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但張天奇如此在乎,肯定自有隱情。說不定黃達洪並不完全是惡意中傷他,而是的確掌握著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張天奇不說,朱懷鏡就裝糊塗,換了話題:「張書記,我有件事請你幫忙。我老弟朱懷玉,在你手上被提為鎮長。對他你是瞭解的。他如今當鎮長也有兩年多了,最近縣裡調整鄉鎮領導班子,能不能給他加點擔子,去哪個鄉鎮任個黨委書記?」
張天奇笑道:「這個好說,我同蔣偉打個招呼就是了。不過話又說不死,蔣偉這人年輕,有點個性。我叫他堵一下黃達洪的嘴,讓他別再亂說。蔣偉口上答應得好好的,可能就沒有說。」
朱懷鏡明白了,張天奇其實是想讓他出面同黃達洪說說。黃達洪這個人,一定是要能夠降住他的,他才聽你的話。朱懷鏡知道自己是降不住黃達洪的。上次朱懷鏡請他幫忙,把幹休所的網球場工程承包給瞿林,他居然也伸手從中要了一筆。這就說明黃達洪並不怎麼把他朱懷鏡放在眼裡。聽張天奇的意思,分明是在同他做交換。朱懷鏡心想這張天奇真的不夠朋友,只有你幫他的,沒有他幫你的。要他幫你,你就得為他做點什麼。為了老弟的前程,只好同他做交換了。朱懷鏡在官場這麼多年,深知什麼叫關鍵時刻。提拔的緊要關頭,就是關鍵時刻。只要關鍵時刻有人說話,你就能飛黃騰達。不然,平時再怎麼敬業,都是枉然的。人生苦短,只要錯過幾個關鍵時刻,年紀就一大把了,一切抱負都落空了。關鍵時刻其實就是某個上午,某個下午,或某個晚上,決定你命運的人坐在會議室裡開會。有人極力主張提拔你,而且通過了,你就走運了。要是沒人為你說話,你就等下一次吧。下一次往往是兩三年以後。人生在世,有幾個兩三年?官場中人,到了這個時候很能理解光陰似箭之類人生哲理的。於是每當這種關鍵時刻,有些人就特別講究辦事效率,一個晚上會跑好幾家領導家裡彙報。
這事怎麼擺平呢?朱懷鏡一時心裡沒底。想了想熟識的人,只怕只有嚴尚明降得了黃達洪,而嚴尚明又只有皮市長降得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朱懷鏡沒想清楚這事到底怎麼辦,就同張天奇商量:「張書記,我想了想,黃達洪只怕只有嚴尚明嚴局長的話他聽得進。嚴尚明我們倒是常在一起吃飯,只是自己人微言輕,我同他說說,他肯幫忙嗎?」
張天奇說:「你懷鏡是皮市長面前的紅人,他哪有不給你面子的?」
張天奇這是在說客氣話。不過聽他這話,朱懷鏡更加明白他是一定要請自己幫忙了。「其實,只要皮市長對嚴尚明說一聲,就沒事了。」朱懷鏡說。
「這個不妥。為我這點小事,驚動皮市長,不太妥。」張天奇搖頭道。
的確,讓皮市長知道張天奇在下面口碑不好,也不是個話。何況,可能驚動皮市長的就絕不會是什麼小事。但朱懷鏡反過來一想,其實皮市長不用知道什麼,只要他對嚴尚明說,尚明同志,組織上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啊,要愛護才是。這樣百事就結了。問題是皮市長根本就不知道有黃達洪這麼個人。而且,嚴尚明只怕也不想讓皮市長知道有黃達洪這麼個人。「張書記,你是管政法的,同公安局應該有聯絡的,嚴尚明你很熟吧?」朱懷鏡問。
「熟是熟,但都是工作往來,沒有私交,不方便說這些事。」張天奇說。
朱懷鏡說:「我有個建議,你看怎麼樣。黃達洪是個匪性很大的人,宜軟不宜硬。我想,乾脆你放下架子,我約嚴局長、黃達洪,再來幾位朋友,吃頓飯。事先我把事情同嚴尚明說說,到了飯桌上,嚴尚明不用多說,只要點一下,黃達洪就明白了。」
張天奇略作沉吟,點頭笑道:「這樣也好。黃達洪我也有好些年沒見面了,看他發達到什麼樣子了。」
「那就這麼定了。就在這幾天,我先約了他們。」朱懷鏡說。
張天奇應道:「行行,我聽你安排吧。你老弟的事,你放心吧。蔣偉再怎麼有個性,用個把鄉鎮書記,我這地委副書記的話,他還是要聽的。」
說好了這事,朱懷鏡又覺得沒話可說了。他想找個藉口,告辭算了。正在這時,韓長興帶著兩位烏縣老鄉敲門進來。朱懷鏡起身同他客氣幾句,就說你們有事要扯吧,我先走了。韓長興說沒什麼事,來看看張書記。家鄉領導來市裡開會,在荊都工作的一些有臉面的或自以為有臉面的老鄉,多半會來看望一下的。這是最合算的感情投資,日後家裡有什麼事要辦,也好開口。這是官場上套路了。
朱懷鏡回房間看看,沒有事情了,準備去玉琴那裡。正要出門,有人敲了門。開門一看,見來的是魯夫。「大作家,你怎麼有空來了?」朱懷鏡招呼道。
魯夫說:「朱處長,我找你好一會兒了。我問了半天,才知道你住在這間房。我敲了你好幾次門了,你都不在。」
「對對。我出去了,才進來。找我有什麼大事?」朱懷鏡說著便請魯夫進房坐。
魯夫坐下來,臉色就凝重起來,半天不開口。朱懷鏡倒了杯茶給他,說:「我知道你大作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一定是有什麼事。」
魯夫喝了幾口茶,搖了半天頭,才說:「朱處長,我是沒有辦法才找你的。袁小奇這人他媽的真不是東西!《大師小奇》你是看過的。當初他說得好好的,說付我兩萬塊錢稿費。可是,書出了這麼久了,幫他出了名,讓他財源滾滾,卻一分錢的稿費都不付給我。我知道他這次來開政協會了,想找找他。可他卻面都不肯見!」
「這就奇怪了!袁小奇如今是聲名顯赫的慈善家,俠義心腸,樂善好施,怎麼會吝惜一兩萬塊錢?」朱懷鏡大惑不解。
魯夫冷冷一笑,說:「哼,慈善家!」
聽魯夫這不屑一顧的口氣,朱懷鏡不禁有些興奮。他想聽聽魯夫說說袁小奇到底是怎麼個人物,便說:「我在人大會上,沒有去政協會那邊。這次袁小奇回來,我們還沒有見過面。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傳個話給他?」
魯夫說:「我是萬不得已才想著麻煩你的。這麼長時間了,我不知打過好多電話給他,可他就連電話都不肯接我的。沒辦法我就寫信,可我的信也是泥牛入海。這一次,他要是不給錢,就別怪我不客氣。」
朱懷鏡不知魯夫說的不客氣是什麼意思,但相信他只怕多半是虛張聲勢。憑袁小奇現在的勢力,魯夫是奈他不何的。朱懷鏡想從魯夫嘴裡知道些袁小奇的隱秘,便欲擒故縱:「魯夫先生,事情總會有個辦法解決的,你還是理智些。不管你怎麼看,袁小奇現在是社會名流,你若是採取什麼簡單辦法,不會收到好效果的。你們兩位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們把事情弄得大家臉上不好過。你別誤會,我這不是干涉你,只是給你建議。」
「那要看袁小奇最後怎麼解決這件事。其實兩萬塊錢,不是個大數目。我魯夫是寫字為生的,錢不多,但也不太寒磣。問題是袁小奇這人的做法太看不起人了。我這只是要我的勞動所得,並不是在求他施捨。還慈善家!」魯夫仍然話中有話,卻不說出來。
「那麼魯夫先生,在你看來,袁小奇到底是怎麼個人物?」朱懷鏡只好直接問他了。
魯夫又是冷冷一笑,說:「他是什麼人,我沒有義務揭露。他如果欺人太甚了,我也就只好訴諸報刊,揭穿他的西洋鏡了。」
朱懷鏡追問:「你不妨同我說說看。袁小奇是宋達清和你們幾位朋友介紹我認識的。我雖然同他常打交道,但真正瞭解他只是從你書中。難道你書中寫的事還有假不成?」
魯夫笑道:「自古到今,書上的話有幾句是真的?」
真是千古奇論!朱懷鏡感到不可思議,說:「以訛傳訛的書有,但凡事不可絕對。」
魯夫說:「我最近讀了些俄羅斯反映前蘇聯政治內幕的書,才發現前蘇聯的政治教科書和歷史教科書全是謊言。大家都在說謊,為什麼就不准我說謊?袁小奇若是識相,我就手下留情,就讓他謬種流傳吧,不然我就實話實說了。」
這就叫做文人無行吧!朱懷鏡發現魯夫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紅都不紅一下。也許是臉皮太厚,血色透不出來吧。第一次見識到文人的臉皮也會這麼厚,朱懷鏡暗歎大開眼界。「你這麼一會兒真,一會兒假,要人們到底相信你什麼?正是那句老話說的,謬種流傳,誤人不淺啊!」
魯夫說:「朱處長,恕我直言。你就是思想太正統了。你們總希望一種潮流,一種思潮,一種觀念,一種信仰,等等。不現實啊!那些文化多元的國家,人們思想活躍,並沒有把社會亂到哪裡去。我們千百年來什麼都強調大一統,也沒有把社會統到個什麼好地方去。一文不可能興邦,一曲不可能亡國。沒那麼嚴重啊!」
朱懷鏡笑道:「既然魯夫先生這麼直爽,我不妨問你。且不說作家的社會責任,但作家總得考慮自己的聲譽吧?比方說,娛樂界混的有些人,不管那些男女到底是個什麼人,但為了自己的作品在市場上有個好賣點,也得請人專門搞形象設計,有的塑造成道德先生,有的裝扮成純情少女,有的故作浪蕩公子。不論哪種形象,總能迎合很多人。這正是俗話說的,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可從來就沒有人扮成出爾反爾的人。」
魯夫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可以扮成覺悟了的社會良知。中國並無宗教精神,卻是個最能容忍懺悔的民族。」
朱懷鏡是個一聽到玄虛之論就頭大的人,馬上把話題拉具體一些:「魯夫,你的大作《大師小奇》洋洋三十萬言,難道就沒有一件事是真的?」
魯夫故作幽默說:「方塊字是真的,沒有一個錯字。文筆也是真的,我很得意我的文筆。有人評價,近些年全國出過很多這一類的書,有寫張寶勝的,有寫嚴新的,有寫海燈法師的,有寫張宏寶的。沒有一本書有我這本書耐看。要說裡面的內容,我自己都搞不清真與假。裡面的離奇故事,都是他袁小奇自己和他的弟子說的,我只是在表現手法上做了些處理。說句大實話,袁小奇也的確不是平常人物。當時他就是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我相信了他。加上我們這些寫文章的人,有個毛病,就是進入一種寫作愉悅之後,就信馬由韁了,只想把文章弄得漂亮些。無意之中,把假事弄得更假了,只怕也是有的。」
朱懷鏡哭笑不得,發現這位魯大作家可能也是位病人。至少神經不太正常吧。可魯夫馬上說了些比任何人都正常的話:「朱處長,我知道袁小奇現在同上上下下達官貴人都有聯絡,根基很牢。正因為這樣,我如果放棄了沉默,會讓很多人難堪的。所以,還是煩你遞個話,讓他顧忌些。」魯夫臉上陰陽怪氣的。
朱懷鏡頭一次意識到袁小奇如果真的是隻戳不得的紙燈籠,就連他自己也會陷入窘境。袁小奇的發達簡直是個奇蹟,讓朱懷鏡感到這世界真的越發莫名其妙了。袁小奇越是大把大把地賺錢花錢,他越是覺得這位神秘人物背後必定隱藏著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他總有種想探測究竟的慾望,甚至巴不得袁小奇早些露出馬腳。朱懷鏡明白自己這種心理並不出於什麼正義感,也許是靈魂深處卑汙的本性吧。看見別人發了財,人們總希望他賺黑心錢的劣跡早些昭然於世;看見漂亮女人,人們總懷疑她是位勾引男人的老手。可是這會兒,魯夫陰陽怪氣的表情,讓朱懷鏡覺得自己正被一群刻薄的人圍著看笑話。朱懷鏡首先想到的皮市長會怎麼看他。是他把袁小奇介紹給皮市長的,如果魯夫把這位大名鼎鼎的活神仙、神功大師、慈善家的老底揭了,上至北京的某老某老,下至皮市長,都被照進哈哈鏡裡去了。北京那些人哪怕把手杖戳得天響,也不關朱懷鏡的事。朱懷鏡擔心的是皮市長會怎麼樣。可以想見,朱懷鏡在皮市長心目中肯定大打折扣,他的副局級只怕就遙遙無期了。朱懷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從上到下,沒有人願意袁小奇露出廬山真面目。維護謊言,成了眾多體面人的共同利益。
「魯夫先生,你理智些。我答應你,幫你去找找袁小奇。我相信袁小奇不會在乎一兩萬塊錢的。你千萬別急著發什麼文章說這說那,那樣對誰都不好。」朱懷鏡說。
「那好,就拜託朱處長了。有訊息,你掛我電話吧。」魯夫說。
朱懷鏡說:「行行,你把電話留給我吧。」
魯夫說:「我不是給你留過電話嗎?」
「對不起,我的電話號碼本忘了帶了。」朱懷鏡敷衍道。其實他把魯夫的名片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名片就像上級檔案,太多太濫了,就沒有人看重,多半往抽屜裡一丟就不管了。而發名片的人也像上級發檔案的部門,多是認為自己很重要,總是鄭重其事的。
魯夫遞給朱懷鏡一張名片,起身告辭了。朱懷鏡看時間,還早,才九點多鐘。好幾天沒去玉琴那裡了,真有些想念。可又想文人們多半有些神經質,說不定魯夫一覺醒來,猛然發現自己的形象很高大,用不著為區區兩萬塊錢低三下四,乾脆他媽的呼喚真理算了。若是這樣,事情就糟了。反正不晚,去找一下袁小奇吧。同政協會務組一聯絡,才知道袁小奇並沒有住在會議安排的房間。朱懷鏡便掛了黃達洪的手機。原來,袁小奇自己在天元大酒店開了房間,黃達洪也在那裡。黃達洪說你稍等,我同袁先生說一聲。過了好一會兒,黃達洪回話說,袁先生歡迎朱處長光臨。掛了電話,朱懷鏡很不舒服。這袁小奇架子也太大了,我朱懷鏡找他,還得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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