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在這樣一個滿是垃圾的房間裡說起新故的朋友,朱懷鏡有一種特別落寞的感覺,禁不住長嘆一聲。「還是明溪最能瞭解卜老先生,他寫的輓聯是‘慣看丹青知黑白,永入蒼茫無炎涼’。」朱懷鏡說罷便望著黑洞洞的視窗,似乎在琢磨某種無邊無際的蒼茫。

曾俚凝眉半晌,點頭說:「‘知黑白’,‘無炎涼’。好!只可惜世道總是黑白不分,炎涼無常。懷鏡,我有時不明白,你是在權力場上走的,怎麼同卜老、明溪這些人也交往得這麼深?」

其實莫說曾俚,朱懷鏡自己有時也感到奇怪。他的交往圈子越來越大,可冷靜一想,能讓他心靈感到熨帖的朋友少得可憐,不過就是明溪、卜老、曾俚,當然還有玉琴。如今卜老走了,明溪失蹤了。一陣蒼涼掠過心頭,朱懷鏡渾身發冷,卻故作輕鬆,有意笑道:「那麼在你看來,我朱懷鏡就是俗不可耐的人?同文人墨客們交往僅僅是附庸風雅?」

曾俚卻是很認真,說:「那倒不是。依我看,你朱懷鏡骨子裡還是個文人,免不了有理想的一面,善良的一面。但在中國,文人入仕,因為總受一種文化情結的驅使,容易天真和幼稚,到頭來不會善終的。」

朱懷鏡見話題越發玄乎和沉重了,便笑著做了個籃球裁判暫停的動作。曾俚就不做聲了,站了起來,雙手抱胸,走到視窗。他低頭望著窗外,腰微微弓著,背影很有些孤獨。朱懷鏡心想這位朋友只怕註定要潦倒終生了。曾俚那個痛苦的心靈裡塞滿了國家前途呀,社會責任呀,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日子怎麼過。朱懷鏡從心眼裡敬重曾俚,但並不以為然。

「明溪能到哪裡去呢?」時間不早了,朱懷鏡顯得很焦慮。

曾俚回過頭來,說:「我想,明溪是不會回到這裡來的。他是為了逃避而出走,再不會自投羅網了。懷鏡,我有時真的羨慕那些瘋子。我們政協大院對門,常年坐著一位瘋子。那瘋子總是坐在同一棵梧桐樹下,目不轉睛地望著政協大院,神態祥和。我猜想,在那位瘋子的意念裡,這政協大院也許就是他的王國,他就是一位至高無上的國王。他也許成天都想象著他在自己王國裡享盡奢華。人幸福不幸福就在於自己的感受。我想憑那位瘋子的感受,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朱懷鏡搖搖頭嘆道:「我想瘋子也因人而異啊。明溪即使瘋了,也成不了一位自我感覺幸福的瘋子。他只會成天想象自己被某種不明不白的邪惡追逐著,他便沒日沒夜地逃,直到耗盡生命。」

曾俚聽朱懷鏡這麼一說,頗感無奈,「唉,你說的有道理。我剛才想,人能夠瘋是福氣。看來,瘋也不能逃避苦難。」

朱懷鏡笑道:「你是否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很矛盾?你儘管憤世嫉俗,嫉惡如仇,人生態度卻是積極的。可你總想著逃避現實。生活是不容逃避的啊。」

曾俚苦笑道:「的確如此。可有時除了逃避又能如何?前不久,我收到一個縣的廣播站站長寄來的一篇稿子,反映他們那裡邊遠山區群眾的困難生活。作者還寄了些照片來。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那些慘不忍睹的照片,我心裡很難受。我編了這篇稿子,並寫了編者按,呼籲要認認真真抓好扶貧工作。可是,稿子到了社長那裡,就被壓下來了。我問社長這稿子為什麼不能發,社長說這個縣是市裡才批准達標的小康縣,發這篇文章,影響不好。我忍無可忍,同社長吵了一架。可是吵了架,除了讓社長記我一筆小賬,又能怎樣?面對這種現實,我除了逃避,還能做些什麼呢?」

朱懷鏡不想多說,只道:「你這就太不通世事了。」

「世事!」曾俚有些憤然,「大家都這麼圓滑,吃虧的是老百姓。事後聽說,那個縣的縣委書記專程趕來荊都感謝我們社長。自然是請吃送禮,皆大歡喜了。可是,那位寫稿子的廣播站站長卻被撤了職,下放到山區鄉鎮去了。那位縣委書記還在常委會上說,一個文人,會寫幾個字,還想拿筆桿子造反不成?」

朱懷鏡知道自己說服不了曾俚的。曾俚在他眼裡整個就是不識時務。朱懷鏡不時看手錶,心裡為李明溪擔憂。已是初冬了,夜越深天越冷。不知李明溪穿的是什麼衣服。這會兒,也許李明溪正佝僂著、抖索著,在荊都的某個黑暗骯髒的巷子裡狼狽而行吧?曾俚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垃圾的黴味被揚了起來,在屋子裡瀰漫著。朱懷鏡望著曾俚深沉的樣子,本想嘲笑他幾句的,卻又不由得有些感動。「曾俚,」朱懷鏡也站了起來,走到視窗去吹風,「曼德拉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政治家。別人問他為什麼選擇了和平對話而不是武力實現種族和解,他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一個小故事。一天,老師在一塊大白布上塗了一個小黑點,然後問同學們看見了什麼。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一個小黑點!老師卻說:不!這是一塊大白布!黑色只是白布上面微不足道的一小點。曼德拉說,這個故事對他一輩子都產生了重要影響,讓他明白,生活中美好事物始終像陽光一樣無處不在。於是他不管自己經受多大苦難,始終樂觀、豁達、寬宏、忍讓。」

曾俚揹著手停了下來,望著朱懷鏡說:「我們現在連說真話的環境都不具備,其他就免談了。」

朱懷鏡聳聳肩,笑笑,不說話了。看來李明溪是不可能回來了。「我們回去算了,傻等也沒有用。」朱懷鏡說。

朱懷鏡先送走曾俚,再往回趕。本想去玉琴那裡算了,但見時間太晚了,怕吵了玉琴,就想回家去算了。等他爬上自家宿舍樓梯,又有些後悔回來。

朱懷鏡進廚房洗臉時,似乎還可以聞到自己身上的垃圾味。開了臥室的燈,見香妹頭倚在枕頭上,感覺她整個五官都鬆鬆垮垮地歪著。朱懷鏡突然感到這張臉是如此寡淡無味。他越發後悔不該回家來了。香妹醒了,夢囈般說了句回來了,一轉身又朝裡睡去了。朱懷鏡也不答應,出了臥室,坐在沙發裡抽菸。煙才抽到半支,他猛然想起李明溪的畫了,便起身開啟櫃子,翻出那幅《五個荊都人》,掛在牆上。他一個一個人物琢磨過去,最後是李明溪的背影讓他欲罷不能。李明溪長髮披肩,衣衫不整,腰微微弓著。哪怕這世上所有人都認識李明溪,也還有一個人沒有見過李明溪的背影。這個人就是李明溪自己。可偏偏是李明溪把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背影畫得如此出神入化。朱懷鏡久久凝視著李明溪,似乎產生了幻覺,那背影慢慢空靈起來,雲朵般輕輕飄起,又在荒郊野嶺踽踽而行,勾著的腦袋間或迴轉過來,一雙恐懼的眼睛黑洞洞地怕人。

此後的日子,朱懷鏡總擔心著李明溪,時常向汪一洲過問他是否回來了。但始終沒有李明溪的訊息。

然而李明溪的失蹤也並沒有妨礙朱懷鏡平日裡的好心情。畢竟他快提拔了,春風得意的感覺讓他總覺得有什麼好事情要同人家說。有時碰上熟人,他會情不自禁地叫住別人。可當他同人家熱情地握手時,卻發現沒什麼可說的,便毫無意義地彼此寒暄。經過了這麼幾回,他就交代自己沉著些,免得讓人家看著是得意忘形了,或是在有意籠絡人心。

幸好他及時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與表現,不然洋相就出得更大了。原來,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在處長會上投票時,他的得票沒有過半數,提拔落空了。

投票情況沒有當場公佈。散了會,好幾位處長都拍朱懷鏡的肩膀,輕聲開玩笑,要他請客。朱懷鏡便微笑著重重握了他們的手,暗示了友好,什麼也沒說。投票結果是第二天柳秘書長告訴他的。「你要正確對待,懷鏡同志。你的工作不錯,領導心裡有數。千萬別因為這事影響情緒影響工作啊。」柳秘書長說了許多勉勵話,朱懷鏡虛心聽著,真誠地點頭。可他內心的感受真的沒法形容。

朱懷鏡從柳秘書長辦公室出來,碰上好幾位處長。他沒事似的同人家打招呼,心裡感覺被這些人愚弄了,只想罵娘。他儘管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投了他的票,哪些人沒投他的票,可在這種特殊的心境下,碰見誰都覺得假惺惺的。他回到辦公室,泡了杯濃茶,喝得嘩嘩響,滿頭冒汗。一會兒,韓長興敲門進來了,坐下來,望望門外,低聲氣憤地說:「他媽的,有人就是嫉妒!」

不知韓長興訊息怎麼如此靈通?朱懷鏡怕別人聽見了不太好,忙搖搖手,叫韓長興別說了。韓長興不管那麼多,只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皮市長賞識你,有人就說你是皮市長的二秘書,這就是嫉妒嘛!」

這倒是朱懷鏡沒有想到的。如此說來,肯定有人見他同皮市長過從密切,看著不舒服,索性不投他的票了。這機關大院,誰都想削尖了腦袋往市長們那裡鑽,可又誰都看不慣天天圍著市長們轉的人。知道有人嫉妒他同皮市長的交情就行了,不必點破。朱懷鏡也不追問這話是哪裡來的,也不問具體細節,更不為自己辯解,只說:「韓處長,感謝你的關心。外面說什麼,讓他們說去,我只當沒聽見。」見韓長興那表情,分明還想詳說細述,好討個人情。可是見朱懷鏡並不感興趣似的,就不便說下去了。韓長興直誇朱懷鏡大將風度,宰相肚裡能撐船。非常時刻,朱懷鏡不想同韓長興多說這事,就說了幾句客氣話,把他打發走了。

剛送走韓長興,裴大年來了。朱懷鏡熱情地伸出雙手同他握了,再倒了茶,說:「貝老闆,恭喜你的公司進入市裡重點扶植的十大民營企業名單。」

裴大年把門輕輕掩了一下,坐下說:「感謝你的關照啊朱處長。今天我是專程來感謝你的。」

朱懷鏡忙搖手道:「老兄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倆誰跟誰?」

裴大年說:「對對,我兩兄弟誰跟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現在還能賺幾個錢,你就別嫌棄。」裴大年說著就從包裡拿出一個大信封包,往朱懷鏡桌上一丟,輕聲說:「別說多話,收起來收起來。」

朱懷鏡很為難的樣子,微微一笑,半推半就,一手扯開抽屜,一手輕輕一扒,就將信封包扒了進去。裴大年這就笑得更加義氣了,說:「好兄弟,這就是好兄弟。」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兩人喝茶抽菸扯談一陣,裴大年就告辭了。

下了班,朱懷鏡直等到辦公樓的人都走盡了,才關了門,拿出信封包,見裡面裝著五沓百元鈔票。不用數,這是五萬塊。他開啟保險櫃,將錢往裡面一丟,正好壓著龍文的那個筆記本。這個筆記本記錄著張天奇天大的秘密。

朱懷鏡鎖上保險櫃,忍不住咬牙切齒一陣,內心升騰起一種快意,感覺就像報復了誰似的。

晚上,朱懷鏡去了玉琴那裡。他今晚有些反常,幾乎通宵沒睡,要了玉琴三次。玉琴依著他,每次都表現得歡快。事實上她直到最後一次才找到感覺,一邊嬌喘著叫道懷鏡你今天是不是瘋了,一邊體味著男人的雄壯,直把自己送到了雲霧裡。

此後好些天,朱懷鏡越想越憤然,總想找機會同皮市長說說自己提拔的事。可皮市長白天太忙,朱懷鏡找不著由頭去他辦公室彙報。晚上去麼?單是去說自己的事情顯得有些唐突。皮市長雖然對他不錯,但人家畢竟是市長。他不可能專門上市長家裡去說自己提拔的事,而沒有正經事情卻又上門去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市長不可能沒什麼事單是坐下來同你扯談。大凡上門去的,要麼是有公事專門彙報,要麼是送點什麼去孝敬市長大人。不論哪種情況,通常只能完事就走,不多作停留。事實上你也不可能多作停留,你坐下沒多久,下一撥上門的人已按響門鈴了。皮市長算是比較平易近人的領導,晚上拜訪的人更多。朱懷鏡左思右想,覺得還是設法送點什麼去。可最近市裡發生了好幾起廳局級領導的貪汙受賄案,特別是市財政局的窩案被傳得沸沸揚揚,皮市長在好些場合都強調了廉政建設問題。在這種氣氛下去皮市長家裡送禮,似乎不太妥當。朱懷鏡主意想盡了,最後心想還是給皮市長家送些優質大米去吧。他讓瞿林的哥哥種了些沒汙染的優質大米,原來就是打算送給皮市長這些領導享用的。可是,後來瞿林真的送了幾百斤大米來,朱懷鏡又覺得送不出手了。大米誰稀罕?不是個值錢的東西!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起初想起來頭頭是道,過後一想就覺得好笑了。就像人們夜裡睡在床上會把很多事情想得天花亂墜,一覺醒來面對真實的陽光,就什麼都不對勁了。那幾百斤大米就這麼在朱懷鏡家陽臺的角落裡堆了兩個多月,沒有送出去一包。今天朱懷鏡反過來一想,送些不值錢的大米去,顯得隨便,算是個上門的好由頭。只要他坐下來,皮市長說不定就會過問他提拔的事。

這天晚上,朱懷鏡知道皮市長沒有出去,扛著一袋米去了。小馬開了門,叫道朱處長好。王姨聽得小馬叫朱處長,從裡面出來了,笑道:「小朱好久沒來玩了。什麼好東西?這麼一大包扛著,也不嫌累!」

朱懷鏡把大米放下來,說:「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家表兄自己搞了個生態農業園,種的莊稼一概不用農藥、化肥,是真正的綠色食品。這大米是優質香米,我先煮著嚐了,味道還真不錯,就送袋來讓王姨嚐嚐,看怎麼樣。」

王姨早滿面笑意了,說:「小朱就是心眼兒細,比我兩個兒子懂事多了。」

王姨請朱懷鏡坐,小馬早倒上茶來。這時,皮市長書房的門開了,裴大年從裡面出來,說著打攪市長了。皮市長走在他身後,說道小裴好走。朱懷鏡知道裴大年最忌諱別人把他的姓標準地讀作賠,好在皮市長只是叫他小賠,沒叫他老賠。生意人在官場上行走,小賠是要賠的,只要不老賠就行了,這也是句實話。朱懷鏡馬上意識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王姨也站起來招招手說小裴好走。裴大年邊走邊點頭微笑致意,快走過客廳了,才發現坐在沙發上的朱懷鏡,忙站住了:「喲,是朱處長?」朱懷鏡便像才看見他似的,說:「喲,是貝老闆。」兩人握手,客氣幾句。

裴大年出了門,皮市長回頭笑道:「懷鏡來了?」朱懷鏡笑著說:「來看看市長。」王姨才要說什麼,皮市長又問朱懷鏡:「我總聽別人叫裴大年什麼背老闆。裴怎麼讀作背呢?你剛才好像也叫他背老闆。」朱懷鏡叫貝老闆叫習慣了,早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了。如今叫皮市長一問,覺得很好玩,便把裴大年忌諱別人把他的姓按標準字正腔圓讀出來的掌故說了。皮市長和王姨聽罷,哈哈大笑。皮市長說:「這個裴大年,真有意思。讀貝就好?人家聽成背時的背怎麼辦呢?真是越是發財的人越怕散財。你懷鏡也心細,始終堅持讀貝。」

「可不是哩!懷鏡這孩子,事事心細,比我們兩個兒子明白事理多了。」王姨便把朱懷鏡表兄搞生態農業園,朱懷鏡送了袋優質香米來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皮市長聽了,非常高興:「好啊,普通農民懂得搞生態農業,生產綠色食品,這個好啊。懷鏡,你多鼓勵他們。他們要是有什麼困難,政府可以幫助。」朱懷鏡知道他表兄的所謂生態農業,無非就是按他說的不用農藥,不施化肥,也不中耕除草,能產多少就產多少。也就是瞿林笑話他的懶人陽春。可他在皮市長和王姨面前說成個生態農業園,聽著就像那麼回事了。朱懷鏡見皮市長這麼有興趣,倒顯得緊張了。因為如果皮市長真的重視起來,認真過問,他就下不了臺了。朱懷鏡忙說:「感謝皮市長關心。我表兄目前只是在探索階段,經驗不足,不敢盲目擴大規模。到時候需要擴大規模,如果他們縣裡支援不過來,我會麻煩市長您。」朱懷鏡這話的潛臺詞就是說他會找縣裡領導幫忙,感謝皮市長好意了。他實在怕皮市長真的關心這事。他知道自己表兄真要搞什麼生態農業園肯定是要泡湯的。皮市長自然也理解了朱懷鏡的意思,便說了句應該應該,就把話題由朱懷鏡表兄生態農業園這個微觀問題,轉向全市農業現代化這個宏觀問題了:「我們市裡的經濟主要是工業,農業比例並不大,因此就有條件向農業多投入些。發展現代農業,我們市裡如果不走在全國前列,說不過去啊!」朱懷鏡點頭不止,直道皮市長高瞻遠矚。

說了些別的閒話,皮市長果然就扯到朱懷鏡這次提拔的事了,說:「我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柳子風同志沒有把工作做好。」

朱懷鏡說:「感謝皮市長關心。不過我知道柳秘書長還是為我做了不少工作的。只是……說得不那個,這機關裡有股不太好的風氣。」朱懷鏡說到這裡,有意停頓了。一來告狀訴苦的事他的確不太好一下子說出口,二來想看看皮市長有沒有興趣聽他講下去。皮市長卻很關心是股什麼風,「你說說看。」朱懷鏡這才說道:「有那麼一些人,對領導身邊的人有成見,總在一邊說三道四。說實話,我自己檢討,平時在市長您面前請示彙報很不夠,總是您有事叫我我才到您面前露臉。這本是不應該的。可即使是這樣,也有人在背後說我閒話,給取了個外號,二秘書。」

皮市長一聽火了,臉都漲紅了,說:「什麼話?幹部就不可以同我皮德求接觸了?那我不要成孤家寡人了?真是荒唐!」

王姨也在一邊說:「有些人真是吃了飯沒事幹,淨說些是非。機關大院裡的幹部,按說覺悟都很高的,怎麼鬼話也這麼多呢?」

「懷鏡你放心,不要有思想包袱。」皮市長臉色很快恢復了常態,語氣平和,「你的事,我管定了!」

朱懷鏡忙說:「感謝皮市長!不管怎樣,我一定努力工作,決不給市長您丟臉。」

不宜久坐,朱懷鏡起身告辭。王姨交代他常來玩。朱懷鏡臨出門時對王姨說:「這米試試怎麼樣,要是味道好,今後您家的米我包送了。」王姨說:「哪裡啊,別這麼客氣。」朱懷鏡誠懇地說:「沒事的。米麼,又不值錢。外面的米,主要是怕汙染。首長身體要緊啊!」這話題本來就不用有什麼結果的,便一個說謝謝謝謝,不用不用,一個說沒什麼沒什麼,含含糊糊就相視而笑了。皮市長沒有起身,靠在沙發上,望著出門的朱懷鏡慈祥地笑。

關於今晚的拜訪,有兩個細節後來常常在朱懷鏡的腦海裡浮現。一是裴大年猛然發現了他,眼睛裡掠過似有還無的慌亂;二是皮市長目送他出門時,慈祥地微笑。

李明溪的行蹤最終都沒有人發現。可因為曾俚的一個長篇報道,李明溪成了名動一時的新聞人物。一時間,全國很多報刊都轉載了曾俚的大作《畫家之遁——一個童話的終結》。在曾俚的筆下,李明溪是一位傑出的青年畫家,筆凝古意,墨含春秋,畫風卓然。畫家性情乖張,獨行特立,不伍流俗,嬉笑人生,終以癲瘋的方式使他痛苦的靈魂得到了解脫。曾俚給讀者留下了一個謎團:李明溪的大量畫作神秘地散失了,不知落入誰手。同是這篇報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讀法。汪一洲琢磨這篇文章,總覺得曾俚在影射他,說他壓制和刁難李明溪,把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畫家逼瘋了。但是曾俚筆法曲折,說不上有意攻擊誰,汪一洲只好吃了啞巴虧。可美院裡多的是明眼人,深諳曾俚筆意所在,總在一邊議論這事。汪一洲苦惱幾日,想出一計,索性自己命筆,寫了一篇為李明溪叫好的文章,找一家權威報紙發表了。這樣,至少外界以為汪一洲對李明溪如何如何的猜疑就可以消除了。汪一洲畢竟是畫壇耆宿,他的文章一出來,立即引得北京和外省幾位老畫家應和。吳居一先生自然不會親自寫文章,卻對記者談了他對李明溪的評價,讚賞有加。吳先生乃當今畫壇泰斗,他論人論畫可謂金口玉牙。於是,一批老畫家成了畫壇上惜才若金的開明先生。一些青年畫家讀了曾俚的文章,則撰文作惺惺之惜,大有兔死狐悲之感,幾乎掀起了畫壇一批才子對李明溪的集體膜拜。事不湊巧,這年還有一位青年詩人臥軌自殺,一位青年作家突發心臟病暴亡,這些連同李明溪的失蹤,被稱作是當年文化界的三大事件。於是,那些專門生產思想的報刊專欄作家,譬如全國各地各式各樣的曾俚們,便借題發揮,撰文對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生存環境作深刻反思,幾乎要搞成一場思想討論了。多年以後,有思想史論者甚至把這件事說成是後來那場轟轟烈烈的人文精神大討論的先聲。而那些玩畫的藏家從曾俚和後來有關的大量文章中讀到的卻是投機和財富。李明溪的畫正像那位暴亡作家的小說一樣成了出土文物。李明溪的畫作流入市面的並不多,就更顯得珍貴了,價格直線飆升。

朱懷鏡懷著幽默和欣喜的心境靜觀對李明溪的新聞炒作。他知道李明溪被炒得越焦越煳,他手中財富就會越大。他真巴不得這場新聞炒作曠日持久,把李明溪推向經典和永恆。但新聞畢竟是位喜新厭舊的浪蕩公子,不會對誰鍾情到底。到了次年三月市人大會和政協會召開的時候,荊都的報刊上再也見不到李明溪的名字了。就連朱懷鏡也只是偶爾想起這位失蹤的朋友,猜想他這會兒是流落他鄉了,還是早已凍死在某個荒野了。

這是本屆人大和政協的第二次會議,沒有牽涉人事問題,本來可以開得很順利的。不曾想,中途節外生枝,兩個會議都瀰漫著火藥味兒。當然,老百姓從電視新聞中感覺不到什麼,該作的報告都作了,該通過的決議都通過了,兩個會議照樣是全市人民政治生活中的大事。

異常氣氛首先是從政協會議上散發出來的。近來,政協主席張先覺同市人大主任李光同、市長皮德求的關係越來越微妙。通常,人大會議比政協會議開得有氣派。人大代表住的賓館高階些,會議伙食豐盛些,發的紀念品也會多些。紀念品都是市裡的一些企業贊助的,這些企業的頭兒通常是人大代表。每次政協會議,委員們都會意見紛紛,覺得自己比人大代表低了一等。這次政協會議開到第二天的時候,就有委員聽說人大會議那邊今年發的紀念品會更多,每位代表各有襯衣一件、領帶一條、皮鞋一雙、白酒兩瓶、香菸兩條。而政協會議這邊,已有著落的紀念品就只是每人白酒一瓶、香菸一條。於是,委員們在討論工作報告的時候,自然就對政協委員的地位問題表示關注了。當然,市一級政協委員,大多還算是有身份的,發表起意見來措辭溫文爾雅,似乎誰也不在乎一雙破皮鞋什麼的。而張先覺卻是明察秋毫,見微知著。於是,他臨時決定,在次日的大會上作了一次關於切實改進政協會風的講話。張主席的開場白是高度評價政協多年來一貫堅持的好會風,要求大家繼續發揚。隨即提出了新的要求。首先是要求委員們認真開好會,堅持想大事議大事,積極獻言獻策。最後話鋒一轉,強調堅持廉潔的會風,並約法三章:第一,不準超標準安排會議餐;第二,不準發會議紀念品;第三,不準安排高檔娛樂活動。張主席語言很有藝術,短短三十分鐘的口頭講話幾乎達到了煽情的效果,會場氣氛被弄得莊嚴肅穆。儘管張主席只是就會風講會風,委員卻是心領神會,明白他的意思是針對人大會議的,便對他的意見表示贊同了。所以從當天中餐開始,政協會議改革就餐方式,開自助餐。委員們各自拿著盤子、勺子、筷子,依次領取食物。大家的表情似乎有種崇高感,場面幾乎有些悲壯。早已運抵會議後勤組的紀念品,按照張主席的意見,全部物歸原主。預定的三個晚上娛樂活動也被取消了。

人大會議就被推到一個尷尬境地了。人大李主任感到很惱火,找到皮市長議這事。皮市長意見,讓人大辦公廳去個領導,同政協協商一下。於是人大辦公廳王主任奉命去找政協周秘書長,建議政協會上紀念品還是照發,兩個會議平衡一下,發一樣的東西。周秘書長說,關於廉潔會風的約法三章,是委員們提議的,主席團會議表示同意,而且張主席也在會上宣佈了,不便再推翻。協商沒有成功。李主任便再次找皮市長商量,說人大會是不是也不發紀念品算了?皮市長說代表們多是基層的同志,到市裡來開一次會不容易,還是照發吧。

箇中曲折在政協委員們中間悄悄傳開了,一股義憤的情緒便在暗自生長著。義憤是針對人大的。委員們聽說人大會的紀念品照發不誤,便越發覺得政協廉潔會風的約法三章意義重大。某種不可名狀的氣氛在政協會上瀰漫著,幾乎有些群情激憤了。各組討論的焦點便一次比一次更加集中到了反腐敗問題上,起初只是談一些現象,後來慢慢就點到具體的人和事了,甚至形成了政協議案。事情就複雜起來了。本來,最近由於財政局等單位腐敗案件的發生,反腐敗已經成為全市的熱門話題。可人大會和政協會是議大事,定大事的,不能開成反腐敗會議。事先,為了保證人大、政協會議按法定程式圓滿完成議程,市委領導專門研究過,決定「兩會」暫時迴避反腐敗問題。按照市委指示,人大和政協領導事先都吹了風,要求大家集中精力想大事,議大事,不要過多討論一些具體的個別的問題。宣傳部門早早就開始了配合,清潔熒屏,清潔報刊,只發正面報道,特別重點宣傳上次人大會和政協會以來各方面的重要成就。會議期間,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所議話題凡是涉及反腐敗的都不予報道。會議開到第四天的時候,政協會議幾乎開成了反腐敗的主題,而人大會仍是按部就班按程式順利召開著。

朱懷鏡在人大會上服務。這天晚上,張天奇邀他去房間扯談,正好他自己老弟提拔的事需要找張天奇,就馬上去了。一見面,朱懷鏡就拱手賠罪,「對不起張書記,前兩天都忙,想來看你也沒時間。」

張天奇笑道:「你是市裡領導,是要比我們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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